凡煙小說

客棧與佛珠

關燈
客棧與佛珠

我將張向陽輕柔地擁在懷裏,遍體鱗傷的他讓我無從下手,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碰到他的傷口。

事已至此,他說的不無道理,我們都已經盡力了,一個為了我們的感情即便被打的奄奄一息也絕不開口妥協,而另一個為了對方的生命安全只能被迫妥協。

陳清生扶著顧尹月從我們身旁經過時,低眸看了我們一眼,隨即在臨走之前扔下一句不容反抗的話。

“張向陽,半個月後等你傷好了,就去倫敦吧,所有的手續和費用我會安排好,我會讓你在倫敦最好的大學學最好的專業,也算是這幾年你精心照顧祐兒的回報,去了倫敦之後,別再回來了。”

“好。”

張向陽有氣無力地接受著陳清生的安排。

“父親,倫敦那麽遠,人生地不熟的,張向陽又不懂外語,您為何要將他送往海外,我是答應與他分開,可您憑什麽擅自做主讓他永遠不能回來,父親,您不覺得您這樣做的太過太殘忍了嗎?”

“父親……”

“父親……”

直到陳清生走出四合院消失不見的時候,我那一遍又一遍的不滿與憤懣全都沒有得到回應,我氣的牙齒都在不自覺地打顫,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直到一聲咳嗽才將我的理智拉了回來,等我低下頭看時,張向陽已經閉上眼睛昏了過去,一臉驚慌的我跪在原地朝外面大聲嘶吼著:“小芝,快找大夫來,小芝。”

院裏的動靜太大,即便是關著門,可裏面的聲音還是越過墻角竄了出去,聞聲急忙趕來的小芝在看到我頹廢的樣子和鮮血遍布的張向陽時,不禁瞪大眼睛發出一聲驚呼,來不及與她說明情況,我聲音帶著顫地說:“快找大夫來。”

“哦,好,我這就去。”被此場面嚇到的小芝語無倫次了起來,說著,她就快速跑了出去。

在等大夫到來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失魂落魄地抱著張向陽無力又無奈地喃喃道:“張向陽,你可千萬不能有事,你睜開眼看看我啊,你怎麽不伸手撫去我臉上的眼淚,你跟我說說話啊。”

“張向陽,我冷,你起來抱抱我啊。”

“張向陽,門口的煙花還沒放完,你快起來啊。”

說到最後我已經哭的透不上來氣,在我精疲力竭暈倒的前一刻,我終於看到了著急忙慌趕來的小芝和她身邊的李大夫。

好累,真的好累。

等我醒來時已是次日中午,睜眼的瞬間我立刻從床上爬起來,一路飛奔到耳房,推開門的剎那,原本應該躺在床上的身影卻不見了,耳房裏空無一人。

眼前空蕩蕩的一切讓我倏然無措了起來,我驚慌地朝院子裏大喊著,卻無人回應,連小芝都不見蹤影。

我眉頭一皺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著前院走去,來不及敲門,我直接推開了書房的門,語氣焦急又憤怒地問道:“張向陽去哪了?”

“誰讓你不敲門就進來的,這麽多年的禮儀和教養都去哪了?”坐在書桌前的陳清生嚴厲地呵斥道。

此時張向陽的行蹤和生命都掌握在陳清生手中,他只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可讓我們丟盔棄甲,所以縱使著急氣憤,我還是把語氣低了下來:“不好意思父親,一時心急忘了禮數,父親,張向陽去哪了,他傷的那麽重,我想去看看他,還請您告知。”

我嘰裏咕嚕說了一堆,陳清生只是慢悠悠地將手中的書放下,待書慢慢移開,陳清生皺著眉頭打量著我的神情就越明顯,他這種不怒自威的氣場讓我心裏越來越慌。

“父親,我既答應您跟張向陽分開就一定會做到,您都將張向陽打成那樣了,難道我去看望他也不行嗎?”

束手無策的我著急地反問道。

陳清生漆黑深邃的瞳孔轉了轉,隨後語氣平靜地說:“天依客棧。”

聽到這四個的我緊鎖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我說了聲謝謝父親之後立刻馬不停蹄地趕過去。

從陳公館到客棧只需十分鐘,因跑的太急,等我趕到客棧的時候汗水已經浸濕了裏衣,正當我在前臺準備詢問時,一聲熟悉的少爺讓我眼前一亮。

“小芝?你知道張向陽住在哪嗎?”我看著剛從門外進來的小芝問道。

“少爺,請隨我來。”

雙手拎的滿滿當當的小芝在我前面引路,見她拿的太重,我直接伸手幫她承擔了一部分,內心太過焦急的我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但袋子裏顯眼的各種藥材還是讓我心頭一震。

“小芝,張向陽醒了嗎?”

“嗯,早上剛剛才醒,李大夫正在給他醫治。”

接下來的話我還沒有問出口,小芝便帶著我進到了屋子裏,只一眼,我就看到了躺在床上臉色煞白,流露出痛苦表情的張向陽。

尤其是李大夫再給他用藥膏敷傷口時,他更是疼的都要將眉毛擰在一起,額角都冒出來冷汗,看到這的我心都跟著一揪一揪地疼了起來。

“張向陽。”

我無比輕柔地喊了一聲,話音剛落,張向陽擡眸看向我的瞬間臉上痛苦的表情一下子全然消失不見,反而還對我擠出了一個笑容。

在李大夫給張向陽醫治的這一個小時內,我和小芝靜靜地站在一旁,原本張向陽非要讓小芝帶著我出去,可我拒絕了,等到我看到張向陽那赤裸身體上的傷口時,眼淚又不爭氣地撲簌簌地往下流。

就算疼到手緊緊抓著被子,疼到臉上青筋浮現,疼到身體都不自覺地發著顫,可張向陽卻自始至終沒有吭過一聲,每次當我實在是看不下去而開口問疼不疼時,他都會帶著笑地搖搖頭,嘴裏念叨著不疼。

這一個小時太過漫長,漫長到結束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手心傳來一陣陣刺痛,低頭一看,不知何時掌心竟留下了五個清晰可見的滲著血的指甲印,而我卻在這期間毫無察覺。

“李大夫,張向陽的傷勢如何?” 我看著一旁收拾藥盒的李大夫問道。

李大夫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擡頭看了一眼張向陽,兩人視線相交的瞬間我看到了張向陽那微不可查的面部表情變化,但這時的我並未在意,在我的理解當中,我以為他只是因為身上的傷口疼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可兩年之後尚有一絲魂魄的我才慢半拍地留意到這個表情變化的含義。

“傷勢不輕,但並未到很嚴重的地步,都是一些皮外傷,未傷及到筋骨。”

聽到李大夫這麽說,我懸著的心才安定下來。

待房間只剩下我和張向陽兩人時,即便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但近距離看到滿身傷痕的張向陽時,我的眼眶還是濕潤了。

“怎麽哭了?”張向陽一邊伸手抹掉我的淚水一邊語氣柔和地問。

“傷口是不是很疼?”

“還好,剛剛李大夫不是說了,都是皮外傷,無大礙。”

張向陽說的那麽輕松隨意,倒讓我看不出真假,信以為真了。

“你知不知道早上我醒來看到你不在耳房的時候都要急死了,還以為你會就此一聲不吭地消失。”我捏著張向陽的手掌心有餘悸地說。

“傻瓜,不會的。”張向陽用手指點了點我的腦袋取笑了我一番。

擱平時我定是要與他理論一番,可此時傻瓜這個詞在我聽來,竟是如此的親昵與暧昧,我沒忍住,伸手將張向陽抱在懷裏,抱上的那一刻,眼淚又悄無聲息地往下掉。

之後的幾天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到客棧,等晚上張向陽休息了我才回去,在這期間,李大夫將他醫治的很細心,短短幾天,張向陽身上的傷肉眼可見地好轉了很多,而小芝則忙裏忙外的,又是給我們從陳公館帶飯,又是給張向陽煎藥。

在我和張向陽相處的這幾天中,二人都很自覺地沒有提分開這件事,這麽平和寧靜的日子裏,兩人待在一起的時間和空間讓人安心,誰都不想提到那個字眼。

我想象不出等張向陽傷好了以後他孤身一人漂洋過海前往倫敦的場景,這四年裏的一千多天中,我和張向陽有過矛盾,鬧過不愉快,但回憶更多的還是我與他相處時感受到的快樂與從容。

很多次當我坐在床邊餵張向陽吃飯時,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要不時間就定格在這吧,別往前走了,也別往後退了,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往後一步也是困難重重。

“發什麽呆?”張向陽盯著出神的我問道。

我眼睛一轉,繼續將手裏的湯藥餵給他,隨即掩飾住臉上的惆悵,擠出一抹笑容:“沒什麽”,這時我盯著張向陽的左手看了一眼,皺眉問道,“張向陽,你這左手都好幾天了怎麽還不見好?尤其是無名指,怎麽一直擡不起來?”

張向陽低頭將我手上勺子裏的藥一口喝完,而後又似漫不經心地說:“哦,就是有點疼,這樣彎著舒服點,放心吧,沒事。”

我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把碗放到桌上之後,我從兜裏掏出一串佛珠,將他戴在張向陽的左手腕上。

戴好之後,我將身上的衣袖往上扒拉了一下,隨即也露出一串相同的佛珠。

“今天早上我去寺裏燒香拜佛,今日去的巧,悟塵大師正好在寺中,我就去拜訪了他,並向他求取了佛珠,最後的兩串佛珠此時就在你我二人手上,你說我運氣好不好?”

張向陽深邃的眼神看向我,他的右手在佛珠上轉了轉,聲音溫柔地說了一句:“好。”

懷裏的表在這時響了一下,我低頭一看,又到十點了,怎麽感覺今天才剛剛開始,怎麽又結束了。

我正準備說話起身,張向陽卻一把將我拉了過去,他寬厚溫暖的肩膀此時正包裹著我,他修長的雙臂正緊緊地環繞著我的後背,我順從地將自己的腦袋靠在他胸口上。

心臟跳動的太過激情,我能清楚地聽到那一下下的心跳聲,仿佛是在訴說著不舍與留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