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川的冬天(三)

關燈
海川的冬天(三)

在聽到這種正確但是沒什麽用的回答後,白述也沒有繼續往下問。會面就此結束,戚景行只能姑且認為白述是真的有一個具體存在的朋友對這個項目感興趣。

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查看今天剩餘的安排的時候,戚景行總覺得今天這個日期有那麽一絲不願意回憶的熟悉。

等到再次在腦中過了一遍九福收購和星聞的事情後,戚景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今天確實是個過去很熟悉的日子——傅書文的生日。

窗外沒有像戚景行說出自己出國的事的時候下起海川不常見的大雪;事實上,今天是個晴天。

現在想起當時的事難免有種恍如隔世感。盡管傅書文是他當時難得的朋友,但是戚景行還是在把出國的事宜都完全準備好之後才把這件事說出來。

盡管他沒想真的在傅書文生日的時候說這件事,然而很多時候事情不會朝著最理想的方向發展。原本戚景行會以為自己把完整的過程記得清清楚楚,然而現在卻發現他已經不怎麽記得了。

戚景行難免又為自己想到傅書文相關的私人上的事情感到抱歉;畢竟他和談嘉樹的關系已經不同往日,抱著一種對友誼的難言的懷念去想過去實在有些過分。

再者,懷念過去只會讓現在的傅書文顯得更加面目可憎;戚景行也說不清楚他是本性如此還是不得不變成這樣。

然而原因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做過的讓人難以原諒的事情。

對這個日期早有預料是一回事,真的在晚上收到傅書文的消息是另一回事。戚景行在從冰箱裏取完水果的時候看到了傅書文發過來的一張明顯是在某個低消很高的包廂裏拍的照片的時候,只感覺莫名其妙。

他周圍人不是挺多的麽,怎麽還要到戚景行這裏找存在感?

“景行哥,感覺這時候人和我過十七歲生日的時候人差不多一樣多。”

十七歲——那不就是下雪的那一年?戚景行實在懶得繼續看他後面發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把手機放到了一邊。

說實話戚景行能感覺到傅書文在試圖覆制過去兩個人還是關系親密的朋友的時候的相處方式,而且多少能勉強理解一些傅書文這麽做的原因;然而配上傅書文背後做的事情,這種做法只會讓戚景行對他更加反感。

何況戚景行一點都不懷念十六七歲的時候;周圍很少有值得開心的事情,生活單調而沈悶。

父親又在長期的忽視的前提下突然開始親近,而戚景行又清楚知道因為戚攸寧的成績等原因父親和徐阿姨的感情也開始搖搖欲墜。

這只能說明什麽呢,說明父母之間感情破裂很大程度上和父親脫不開關系,說明不了戚景行一定要回應父親這種刻意為之的親近。

戚景行有時候會覺得父親的突然去世帶來的並不是完全的負面影響;至少徐靜姝和戚攸寧可以一直待在戚家,父親的第二段婚姻還沒走到雞飛狗跳的破裂時間就已經宣告了終結。

何況戚景行總覺得現在自己和那母女倆的關系也緩和了不少,之前的緊張,很難說只有他們三人的原因。

還是現在好一些;至少現在戚景行有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資格,也有了真正的家人,行事也不需要像過去那樣瞻前顧後小心翼翼。

賀滿還是誰,大概率是賀滿,曾經說出過一些讓人覺得難以接受的話,譬如只有現在過得不好或者不夠滿意的人才會一直回憶過去,並且不斷美化自己的記憶,最終牢牢記住一段實際上並不真的存在過的經歷。

盡管現在還有很多問題都沒有解決;但是戚景行在關上冰箱門的時候,還是覺得現在很好,並且也對包含談嘉樹的未來的所有可能充滿期待。

手機屏幕在隨後的一小段時間裏又亮了幾下,戚景行不用拿起來看就能猜到又是傅書文的消息。傅書文似乎也意識到他等不來任何回應了,在今天的剩餘部分,戚景行沒有再看到他發任何內容過來。

談嘉樹摘下圍巾後坐在餐桌邊時,目光落到了戚景行提前洗好的一碟草莓上。

戚景行現在發現談嘉樹在對什麽感興趣的時候,目光的變化會相當明顯;這個發現讓戚景行因為傅書文的消息而變得有些煩躁的心情被很自然地安撫了下去。

“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沒準備多少——喜歡的話過幾天搬過去的時候再買一點。”

“手續這麽簡單的嗎?”

“我授權了中介代理我去走手續,加上準備的東西都比較齊全,辦理下來應該很快。房東原本就打算這周出國,所以基本上也不會有別的什麽阻力。”

戚景行看著談嘉樹臉上明顯的意外神色,解釋道。在午休的時候戚景行已經付了全款,他估計下午的時候中介已經開始著手進行一些準備了。

“事情發展得這麽順利我總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怎麽會這麽說呢?”

戚景行擡眼看他。談嘉樹放松下來的時候會給戚景行一種他完全在信任自己的感覺,足夠讓戚景行沈迷其中。

然而一開始戚景行就明白當下的信任另一面可能有什麽,在聽見談嘉樹說這種話的時候難免會感覺有些難過。

“嗯……太順利了,本來今天對於我原本就不是個很好的日子。”

談嘉樹放在桌面上的手看起來修長有力,然而戚景行總覺得有時候個人,或者說談嘉樹在面對生活的時候很容易有無能為力的感覺。

傅書文在面對這樣一個能任由他擺布的人時會想什麽呢,但是無論想什麽,大概都擺脫不掉居高臨下這幾個字。

戚景行這時候又開始想,自己和傅書文不一樣的地方到底在哪裏。如果說幫助的話,傅書文在一開始不也幫了談嘉樹一下嗎?

“說起來可能難以置信,但是他一開始對我不是這個態度。直到兩年前的今天,我還可以騙自己說我和他確實在交往。還在夏天的時候,他對我的態度好得就像是一場夢。”

談嘉樹在看向戚景行的時候,突然笑了一下。戚景行回想了一下自己回國處理遺產糾紛的時間,似乎是在三四月份——他幾乎立刻明白了這個時間點背後的含義,戚景行居然有一種想要逃避的本能。

“不過哥,我確實和你一點也不像。他知道我不可能是你但是不願意承認,或者說和我一樣,騙自己說區別不存在;區別真的擺在他面前的時候,欺騙就進行不下去了。”

戚景行在這個時候難免又開始不合時宜起來。幸好晚餐已經基本結束,不然他實在不確定自己在聽完接下來的內容、談嘉樹講完所有的內容後會不會直接胃口全無。

不想說的話就別講了——戚景行很想這麽說。然而戚景行總覺得一段相互信任的關系裏兩個人不應該對彼此的過去視而不見,或者說,愛一個人的時候就得接受他性格和經歷裏存在的所有部分。

“他當時帶著我去見那些朋友;我原本很高興,或者說我一開始沒假設過我和他的關系能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來。我第一次去那種我不敢想象的地方,直到現在我還會覺得我配不上那些——”

談嘉樹仿佛在掩飾什麽一樣,沒有立刻說下去。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像是打算把盤子放到門外的架子上。戚景行哪裏敢讓他一個人做這些,連忙起身幫忙。

直到餐桌被完全收拾好、那些盤子被關在門外後,談嘉樹才繼續往下說。

“不過哥你公寓的租金也很貴吧?所以我現在在想,這可能是個描述方式和你試圖讓我接受的方式的問題。”

“嗯……價格的話,對於酒店式公寓來說,大概算是正常的?”

戚景行說完就後悔了。他頭次開始後悔自己通常來說過於務實的說話和思考方式,然而談嘉樹卻笑著稍微低了下頭吻在了他的嘴角上。

柔軟幹燥的觸感讓戚景行有一瞬間的失神。兩人錯開的時候戚景行看到了談嘉樹的笑意,以及一種仿佛因為被滿足才帶來的安全感。

“如果只是這樣我倒是也可以把這當做一種出身和經歷上的差距;但是我實在不理解他在看見我腰上的疤的時候怎麽會是那個反應。”

平心而論戚景行在穗河邊上發現談嘉樹身上的疤痕的時候目光也被燙了一下,然而談嘉樹本身的性格似乎也不是很介意別人發覺到自己的這點小異常。

戚景行想,大概和自己發現別人盯著自己的助聽器時是同一個念頭。

“原本這個傷疤大概在這一部分;總之我沒想過他會突然那樣,並且當著我的面叫了別人過來,隨後又一起進了房間。”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後,談嘉樹隔著衣服虛虛地比劃了一下。他大概原本想掀起衣服,但是最後還是按捺住了這種沖動。

“……當時是不是很疼?”

“我不記得了;那天天氣應該很冷來著。醫生看見我一個人過來又說不清楚到底怎麽回事,表情好像很奇怪。”

談嘉樹靠在戚景行身上的時候,戚景行卻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慌。他垂下眼看談嘉樹的表情,卻發現談嘉樹的表情相當平靜。

“別說了,以後沒人能那麽做……別說了,醫生大概也不會真的在意這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