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言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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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辭(三)

戚景行試圖讓自己的語調變得平和一些,維持住自己到目前為止的可靠形象。

然而談嘉樹冷靜下來的速度太快,戚景行也不能一直把談嘉樹的手機拿在自己手裏。

“他來找我了,他知道我在哪裏。”

談嘉樹在盯著戚景行的眼睛,這讓戚景行莫名有些倉皇無措。他急急忙忙把這些不屬於自己的情緒放到一邊,繼續表演出他引以為傲的冷靜和理智。

“找個距離君南哥公司近一些的地方吧……他的公司在舊城區。這裏好像是你朋友上班的地方,他住得應該不會太遠……在這裏你每天的通勤時間也太長了。”

戚景行避免著傅書文這個詞出現在對話中,然而盡管如此,用通勤當借口還是過於蒼白無力。傅家就像一個泥沼——傅書文就在中心,並且正試圖把談嘉樹拉回去。

談嘉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戚景行不確定他看到了多少,也不敢猜想傅書文到底給談嘉樹發過多少類似的話。戚景行突然感覺很累,完全沒想到過有一天自己會對曾經的摯友套上如此多的猜忌——然而更可怕的是,這些猜忌並不是沒有根據。

談嘉樹的手指微微繃緊,戚景行立刻意識到自己刻意維持的假象已經變成了一張可以被隨時戳破的紙。

可是自己這樣讓談嘉樹搬到另一個地方,和傅書文的區別又到底在哪裏?

“戚先生,我可以信你嗎?雖然,我好像只能信你了。”

談嘉樹停頓了片刻,扯了扯嘴角。

“不過,也不會有比信他更差的路了。”

在戚景行反應過來之前,他就擡手擦掉了談嘉樹變紅的眼角上的一點潮濕。淚水和潮濕的雨天有相似的觸感,並且這次沒有傘能夠把戚景行徹底隔絕在外。

他知道自己沒辦法回頭了,也幾乎立刻意識到以後他會因為這個動作給自己招來太多麻煩——可是人不可能是工作機器,而對於戚景行這個人來說,既然他已經決定與傅書文割席,傅書文也沒辦法動搖他的決定。

“如果不舒服的話,那沒必要再笑……或許你會比較喜歡一個有音樂室的房間?如果我做你的房東的話,你會願意住過來嗎?”

“……您給的太多,我會還不起的。”

“我們不是這種需要用金錢精準衡量的關系;而且這只是走向新生活的第一步,你為什麽要在現在否定未來的自己呢?”

戚景行似乎又聽見了那些曾經在表面其樂融融的餐桌上提到過的數字;盡管對於戚景行的父親和繼母來說,這些錢其實不算什麽,然而他們卻一直頻繁提醒著戚景行的妹妹過這樣的生活、做某件事情究竟要花多少——而戚景行作為這張桌子旁多餘的人,卻在當時覺得他們提這些數字理所應當。

“何況……我也有自己的私心。過去的事我已經改變不了什麽了,但是至少在你這裏,我可以多做一些。”

談嘉樹清淺的呼吸填滿了對話中的縫隙和車內的空間,然而他並沒有讓戚景行等待太久。

“戚先……景行哥,我可以信你嗎?”

談嘉樹的樣子就像在等待一個擁抱。戚景行在讀出了這點含義後,並沒有再次吝嗇自己的情感。

接著,那種潮濕的觸感又滑落到戚景行的頸部,又從衣領裏墜落到了更下方,直到戚景行的心臟與淚水只隔著一層並不厚重的軀殼。

“景行哥,這些真的能結束嗎?我是不是……根本不該……”

“誰都會有這種想法,可是有人曾和我說,無論什麽樣的過去都會最終成為我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哪怕這些過去是很不好的……但是都結束了不是嗎?而且這樣都走過來了,未來又會有什麽值得絆倒這樣的你呢?”

其實戚景行說謊了。因為這句話實際上是他從別人借給他的書簽上看來的,並沒有人真的對他這麽說過。

但是談嘉樹不需要知道這些;起碼現在不需要。

對於一個連自己的情感都沒有支撐的人來說,承擔別人的情緒可能是一件沈重的事情。

然而戚景行抱著與自己經歷、長相都完全不同的談嘉樹時,卻並沒有感受到任何類似負擔的東西,也像是在隔著那些一個人度過的時光抱住了過去的自己。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沒人有能讓你一直道歉的資格。”

談嘉樹的淚水很快停下。在這個時候他好像終於意識到他們抱得有些久了,急急忙忙地松開戚景行,又別過臉。

戚景行實在很能理解談嘉樹的難堪,體貼地遞了紙巾過去。然而情緒過後現實的問題又擺在了面前,不管怎麽說,談嘉樹不能住在這個名叫褚琦的朋友家裏了。

雖然戚景行覺得傅書文現在還不能找上褚琦,也覺得他找褚琦就是在自降身份或者出昏招——然而情緒上頭的人做什麽都有可能。

想到那些過去從未落到自己身上的屬於傅書文的淚水,戚景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然而現在確實不是想傅書文的好時候,戚景行也本能的抗拒近在眼前的事實。

“周末我有時間——你要先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嗎?”

談嘉樹提著背包走過來的時候,看見戚景行站在車外,半闔著眼睛靠在駕駛室的門上。聽見人走過來的動靜,戚景行才收回了自己不知道落在何處的目光。

雖然和談嘉樹溝通總是需要更多的耐心,不過戚景行最後還是讓談嘉樹姑且相信了自己,在暫時還沒找到房子的時候先來裕景臺住兩天。

房產中介大概很難理解戚景行為什麽要突然提出在海川的老城區買套最好已經裝修好並且安保還要不錯的房子,還指明要距離某某公司距離近的地方——但是戚景行認為自己給得夠多,因此倒是也沒擔心找不到合適房源的問題。

裕景臺的住處也有間被隔斷出的房間,只不過一般被戚景行當做書房處理工作用。並且公寓提供了類似的酒店客房的各種服務,戚景行倒是不用自己提前去收拾一下,只需要把談嘉樹這個人帶過去就行了。

不過在開車回去之前,戚景行還是低頭給物業的管家多發了條消息。戚景行自己有偶爾喝兩杯的習慣,因此公寓裏的酒櫃並不是空的;而煙也放在明顯的地方,戚景行不確定談嘉樹會不會對這種常見的東西應激,還是一並收走的好。

反正戚景行自己也沒煙癮,並不會對他造成什麽影響。然而這對於要住進來的另一人而言,性質可能就不一樣了。

談嘉樹在坐上戚景行的副駕駛上之前,還帶著點不安。然而他瞄了一眼後座,最後還是有些拘謹地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戚景行想起那個司機的說法,心裏劃過一種冰冷的諷刺。

“你和朋友說了嗎?”

“他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是說公司有宿舍,我要搬過去。”

在一次酒會上,參與這種社交的一個人似乎為了給別人提供更多的討論素材或者宣稱一下自己的身份,曾經描述過自己在北方的冬天是如何抓麻雀的。

用一根棍子撐著一個足夠把麻雀蓋住的容器,在下面放上兩三粒玉米,麻雀就會飛過來;然後只需要拉一下那根棍子上的線,麻雀便會被蓋在下面,只有等抓麻雀的小孩開心了才有機會重新飛起來。

扶著方向盤的戚景行這時候想起了這個被當做談資說出來的故事,在等待綠燈的時候用餘光瞥了一眼沈默的談嘉樹。

海川的夏末能持續很久,將近中午的氣溫變得炎熱,戚景行打開了車上的空調。

“這個溫度怎麽樣?”

“很合適……謝謝戚先生。”

“這時候不叫景行哥了嗎?”

綠燈亮起,戚景行輕輕踩下油門踏板,在細微的振動後,車輛載著戚景行和談嘉樹駛過了這個逐漸變得繁忙起來的路口。

屬於海川的城市街道在面前鋪展開來,沒來由的熟悉感讓戚景行略有些心悸。

然而事實上這條路是新修的,戚景行從未來過。

盡管在裕景臺這個地方戚景行見過榮晨曉這種不速之客,然而傅書文根本看不上這種充斥著效率和標準化的地方,因此這裏大概還是比褚琦的住處安全許多。

談嘉樹跟在戚景行的後面下了車,進了裕景臺的公寓樓。直到走進電梯裏,談嘉樹都始終沈默著不發一言。

戚景行總覺得這種沈默背後還有點別的原因,盡管他和談嘉樹的關系確實沒有到能閑聊的朋友的程度。可能談嘉樹也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麽,在走進戚景行家的時候目光掃過幹凈利落的玄關後,說出了第一句話。

“這裏……感覺像個酒店。”

“這種公寓都這個樣子,“戚景行把車鑰匙放進玄關的托盤上,發出一聲有些悶的聲響,”回國後我工作很忙,實在沒時間經營這些。讓你見笑了。”

戚景行說不好傅書文的房子會是什麽樣;不過從他的一貫印象來說,傅書文大概會是比較講究的那種人。

戚景行在國外經歷過短暫的困境後找了室友合租,也有意地減少了在日常生活中的消費——盡管原本的花銷對於戚景行信托賬戶中每個月匯入的錢來說,已經算是一個很小的數額。

雖然現在戚景行早就不應該存在這種財務上的擔憂,然而習慣一旦養成,戚景行也沒了要精心裝點一個家的動力。反正什麽樣的地方不是住呢,戚景行也自認自己不需要浪費精力在這上面。

不過談嘉樹在無意間說出了這個事實後,戚景行搭在櫃子上的手頓了一下,難得地感到了一種微妙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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