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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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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辭(二)

談嘉樹還在上學的時候,曾經聽過一個笑話。同學院的一個人因為網戀女友天天和他說早安晚安而愛上了她,最終被騙了一大筆錢。

剛剛聽到這則逸聞的談嘉樹確實覺得這些內容過於誇張,哪有人會因為早安晚安就愛得死去活來的。

到了後來,傅書文偶爾也會和談嘉樹說晚安,這時候的談嘉樹才逐漸認識到晚安裏面可能有的被人珍視的含義——傅書文在大多數時候確實會給談嘉樹這麽一種錯覺,即他是被愛著、被珍視著、也被選擇的那一個。

而到了現在,談嘉樹盯著屏幕,又覺得那個故事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談嘉樹總覺得戚景行在大多數情況下不會是個溫柔的人,深夜的那場長談也讓談嘉樹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戚景行的冷淡。

然而面前簡簡單單的晚安,卻讓談嘉樹感受到了一份因為吝嗇而格外真切的溫度。

或許一切真的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談嘉樹睡著之前,腦海中隱隱約約劃過這麽一個念頭。

談嘉樹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即使周末起得也很早。他醒來後準備了簡單的早餐後,褚琦也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從臥室裏走了出來。

“今天不是周末嗎?”

“哈——周末才是最忙的,在我們機構裏上班的都是輪休。”

褚琦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清醒一點,但是頭發困得已經炸了起來。生活的實感就這樣撲面而來,談嘉樹突然發現自己是生活在一個這麽簡單的世界上。

“早餐還有我的一份啊。”

褚琦盛情挽留,談嘉樹也沒犯什麽脾氣,應了下來。談嘉樹提過要給褚琦分攤一半房租的事,但是被褚琦拒絕了。借住在朋友家裏什麽都不做他也過意不去,因此談嘉樹包攬了褚琦家中的所有家務。

盡管傅書文曾經不止一次挑剔談嘉樹的做飯手藝差到不能入口並且當著他的面吩咐人再做一份,然而褚琦口中給出的評價卻截然不同。

“等會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是說……找個琴房練練。”

雖然談嘉樹想說些推辭,但是說出來的卻是一聲“嗯”。

直到坐在鋼琴面前,遲來的後悔終於追上了談嘉樹。

母親是音樂老師,因此談嘉樹接觸鋼琴的時間可以一直追溯到他剛會走路的時候。而從他六歲開始,鋼琴正式地成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談不上喜歡或者不喜歡,鋼琴已經成了能夠拼成談嘉樹這個人的一塊不可或缺的拼圖。十幾年過去,談嘉樹認為把手指放在琴鍵上已經成了他的本能——然而在離開鋼琴的一年多後,談嘉樹甚至不敢坐在一個離鋼琴很近的距離上。

這時候談嘉樹突然意識到他以前從未假設過自己離開鋼琴會怎麽樣;然而如今當他身處在這個假設當中時,心中剩下的只有一種不知道會去往何處的迷茫。

條件反射性地,談嘉樹慌慌張張地拿起手機,點開和傅書文的對話框。不知道是好是壞,並沒有新的消息發進來,然而這卻讓談嘉樹在人很多的琴房裏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發抖的手指。

所幸琴房裏的所有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並沒有人在意坐在角落裏的談嘉樹。

在理智重新站出來之前,談嘉樹點開自己和戚景行的聊天框,自欺欺人地向這個突然說要幫自己的人發了一條對方很可能不想看見的消息。

——我不會彈琴了,怎麽辦?

戚景行的回覆出乎意料地快。談嘉樹的手指遲疑地徘徊在撤回鍵上的時候,這條消息便出現在了眼前。

——那樣其實也沒關系……如果你暫時不想接觸鋼琴的話,現在這個工作也足夠能讓你養活自己。

發出這條消息的戚景行不知道談嘉樹是什麽反應,談嘉樹也不會了解戚景行按下發送鍵時心裏的五味雜陳。

戚景行明白有時候生活的軌跡就是可能會因為一個簡單的決定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也明白所有人都應該並且能夠而為自己的所有決定負責——然而這並不是創傷必須出現的理由,也不是傷害應該發生的理由。

盡管明白現在去找談嘉樹有些越界,不過戚景行還是認為不應該把一個找自己求救的人獨自丟在那裏。

——你現在在哪?能發個定位嗎?

戚景行拿起車鑰匙,眼前不合時宜地劃過自己去取申請駕駛證需要的體檢報告時的場景。雖說他已經能習慣自己的殘缺,可是當明顯帶著憐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還是感到了一陣不適。

四十分鐘後,戚景行出現在了褚琦工作的機構門口。

在戚景行打了個電話後,談嘉樹的身影才出現在戚景行的眼中。和戚景行第二次見到他的情景時相同,談嘉樹臉上並沒有什麽太多沖突的情緒,而是充斥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空白。

他的腳步很穩,眼神卻沒有對焦,仿佛最後站在戚景行面前的只是一具名叫談嘉樹的空殼。直到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戚景行的時候,談嘉樹才咽下去了那句到嘴邊的“對不起”。

然而談嘉樹卻又明白自己確確實實是在給人添麻煩,他盯著戚景行的臉,最後還是說了抱歉。

“我只是想來見見我的朋友,你不需要說抱歉。”

戚景行扶住了談嘉樹,這時候他終於看清了談嘉樹眼中一閃而過的脆弱。在戚景行自己發現之前,他已經把談嘉樹這個人當做了責任的一部分。

“……戚先生還認識這裏的人嗎?”

這句話讓戚景行不由得有些失笑。他稍微側過臉,認真地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我是來見你。”

“來見我嗎?”

“不然呢,我們不算是朋友嗎?”

“抱、抱歉,我得先和褚琦……就是帶我來這裏的朋友,先說一下,我得和他說一下我先走了。”

戚景行“嗯”了一聲,再次確認了一下談嘉樹的情況。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沒有任何傷疤,他的目光最後從談嘉樹抓在他襯衣上的手上掃過。

這大概原本是一雙很適合演奏樂器的手;原本這個詞,讓戚景行心中泛上一陣抽痛。

戚景行知道有人應該為談嘉樹的這雙手和曾經擁有才華負責,也明白自己原本並不屬於這些人的一個。然而現在談嘉樹主動選擇抓住了他,這種信任讓戚景行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沒辦法真的置身事外了。

他也明白,自己和傅書文徹底的分道揚鑣、和過去的時光說再見發生在談嘉樹朝他主動走過來的這一刻。

“沒關系——你要和他發個消息,還是去找他?”

“他可能還在上課……發消息就可以。”

談嘉樹終於意識到他和戚景行之間的距離有點太近了,他和戚景行的皮膚之間只隔著一層夏秋交替的襯衣的布料。這個事實讓他心頭一燙,反而有些慌張起來。

他松開手,手指上卻還殘餘著那層柔軟的布料的觸感。戚景行大概是以為談嘉樹在擔憂他弄亂了自己的衣服,因此體貼地沒有撫平那處褶皺,也並沒有說什麽。

和褚琦發完消息,談嘉樹主動把手機屏幕遞過去給戚景行看,戚景行卻註意到了另一個彈窗。

傅書文在那條彈窗裏說,我知道你在哪裏,在別人家裏住著的感覺很舒服是嗎?

戚景行的目光只在那條消息上停留了一瞬,接著收斂好自己的所有情緒。

他自然地拿過手機,也並沒有在看完消息後立刻把手機還給談嘉樹。

“我的車就停在停車場那邊,我們先去車上?”

談嘉樹仍然走在戚景行身後半步的地方,他就像戚景行曾經看過的妹妹一樣,永遠只會跟在戚景行的繼母——現在這個位置上的是戚景行——的身後半步。

在少年的時候,戚景行不願意承認自己羨慕過這種場景。然而在現在,戚景行卻發現了這種關系中較為不堪的一面。紛亂的思緒讓戚景行心臟跳得有些厲害,或許是出於驚恐,也可能是出於後知後覺的擔憂。

然而這種覆雜的情緒和多如潮水般的疑問並沒有一個可以宣洩的開口,戚景行知道自己在面對談嘉樹的時候應當,不對,是必須更加克制一些。

在車上,借著談嘉樹看不到的角度,戚景行劃掉了那條彈窗。

他不知道怎麽和談嘉樹開口,然而這時候能打破這種令人不安的沈默的人只能是戚景行。

“……你要不要換個離公司近的住處?”

實在不知道怎麽說,戚景行話音剛落的時候閉上眼睛的動作停留了片刻。

戚景行其實還想問傅書文有沒有威脅過面前搖搖欲墜的談嘉樹,然而在問出口之前戚景行早就有了答案,只可惜在見到今天的談嘉樹之前戚景行根本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

不到九年的時間,足夠戚景行從倉促離家到獨當一面,也足夠一個人,或者是兩個人變得面目全非。

那些戚景行曾經以為自己早已淡忘的記憶和面前這條消息一起組成了戚景行心中最為矛盾的那部分,掙紮了片刻後,戚景行最後選擇了自己眼前真切看見的東西。

談嘉樹望著戚景行的眼睛,似乎不明白戚景行怎麽突然說出這句話。然而他也沒有把自己的疑問說出口。

雖然他的思維還是沒辦法正常運轉,可談嘉樹出於本能還是發現戚景行的眼中有很多自己不能理解、也和這個和戚景行坐在一起的自己無關的情緒。

“戚先生,這是不是太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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