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43 又苦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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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43 又苦又酸。

杭霆的吻很重, 嘴唇卻是軟的,逼得丁琰連連後退,差點撞到門框上。他伸手及時護住了她的後腦勺。

他滾燙的鼻息整個覆蓋上來, 籠罩著她,讓她好像暫時失去了呼吸的能力,熟悉的清新味道侵占了她的鼻腔和口腔,她終於想起那天在星巴克捕捉到的味道是源自於哪裏。

丁琰的心一下子變得很空曠,像一顆籃球一樣被高高拋起,她屏息等待著落地, 卻遲遲等不到。

老房子裏沒通暖氣,又是一樓, 陰冷陰冷的,她卻渾身都沁出薄汗了。

丁琰先是大腦一片空白的震驚,然後是不舍, 最終,理智還是回到了她已經亂成一團麻的腦中。

因為她想到了沈韓婚禮上那個站在他旁邊的漂亮女孩。

很漂亮, 跟他很配。所以這個吻不能再繼續下去。

她抵著他的胸口,終究是推開了他。

兩人呼吸不穩的人就那麽面對面站著,杭霆個子高,堵在房間門口,房子裏好像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丁琰不想看他, 捋了下頭發, 又整理衣服, 做了一套很沒必要的動作。

人在尷尬的時候總是明顯地裝忙。

再擡頭, 杭霆卻特別正常, 她心想, 這個招數他大概用過很多次了。

杭霆開口, 更像是解釋:“如果當時這麽做,是不是你就能明白了。”

可惜,時過境遷。

“我都明白的。”她說。

承認這一點很無恥。她明白,卻揣著明白裝糊塗。

杭霆沒有嘲笑她的虛偽,只說:“還以為你端著好學生的姿態,瞧不上我們這種不學無術的爛人。”

丁琰跟著笑了,卻笑出了眼淚。

杭霆問她笑什麽,又哭什麽。

她用指尖拭掉淚水,說,當時瞧得上,還稀罕得很。

杭霆晃了片刻神,問道,“丁琰,你後悔過嗎?”

後悔什麽?後悔沒在高考前就亮明心意?後悔沒跟他一座城市?後悔一聲不吭地消失?還是後悔中間八年完全不聯系?

如果重來一次,她大概率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她背負不了另一個人的未來,她的能力只夠為自己兜底。

丁琰沒有回答。他們都沒有穿越時光的超能力。

杭霆自嘲一般笑了下,大概也明了她的答案。

丁琰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你那天不是問我過得好不好嗎。”

杭霆也望著她。

當時她沒思考出個答案,生硬地換了話題。

她是縣城裏飛出來的金鳳凰,她是見過世面的“高材生”,是在上市公司體面高薪的都市精英,是全世界到處飛的空中飛人。

只是,她回望這些年,拼湊成一個新的她的這些歲月,依舊是無數個庸庸碌碌的日子,找不出一個特別的瞬間。或許是後來出現在她人生中的那些人都和她一樣,都有著漂亮的履歷,但無趣。大家都是偽善的精英,不會有人不守規則,不會有人撕破臉皮,不會有人因為一點小事就踹飛別人的桌子。

再沒有遇見一個人,嬉皮笑臉對她說,以後我們去同一個城市吧,反正你人緣不好,肯定交不到朋友。

“過得還行。”她頓了頓,繼續說,“至於有些選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對的。”

“過得好就好。”杭霆平靜地說,“你沒選錯,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人生第一責任人。”

手機突兀地震動,丁琰掏出來,王一珩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

大周末的,又有什麽事?

杭霆識趣地往後退了幾步,退回房間裏,做了個請的手勢。

丁琰沒接電話,也沒摁掉,任憑它一直在那裏震動,就像王一珩在催命一樣。

她摁掉就代表她看到了,不接就能滑過去,事後可以用“沒看到”“沒接到”之類的借口。

王一珩很執著,打了兩次,兩次都是很久才掛,她都沒接。

不再打電話後,王一珩發來消息,說十二月底他也休假,正好跟公司優秀員工集體獎勵一起,他也去仙本那。

-我們可以一起去了。

誰跟你是“我們”?丁琰皺眉,有點犯惡心。

王一珩的蜜月旅行就是在仙本那,她曾經在辦公室聽他對別的同事提起過。

丁琰關掉了微信,沒有回覆,也不打算回覆。她早就對王一珩若有似無的試探免疫了。

把手機裝進口袋,她對杭霆說:“我上司有點喜歡我,但換了誰都一樣。可能中年男人需要從這些事裏找到自我。”

“還有,我沒有要結婚,是我妹。”

杭霆沒所謂地聳了聳肩,好像這些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麽,他還是那個邪惡的富二代,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上天入地,沒人能管得了他。

丁琰又多此一舉地說,她不是為了解釋什麽,只是不想讓他想起她這個人時,留下的都是她醜陋的一面。

到底還是保留了好學生好勝和愛面子的虛榮心。

杭霆似乎是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沒說。

也許他並不會想起她吧。她想。

離開前,丁琰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房間角落的那個包,她指了下:“你打開過嗎?”

杭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搖頭道,“又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丁琰跟著點了下頭,“是,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那個包裏,除了她還給杭霆的東西,還有她補給他的生日禮物。她專門跑去五環,買了自行車隨行的收納包,防雨的,還挺貴的,要二百多。她都一起放在了那個包裏。

只可惜,他現在已經不騎車了。

恐怕早就不騎了。

好像也沒有再需要追究的問題了。她沒有告訴他禮物的事,跟他道別,然後離開。

成年人就是好,做完不體面的事還能體面地告別。

杭霆說她會演的瞬間她是憤怒的,此刻又覺得他說的沒錯。

她演平靜,演若無其事。早就在跟李瀟瀟的鬥爭中,學會了演戲,已經爐火純青。

即使不住在這裏,杭霆也沒有跟她一起離開。丁琰一個人走出了那扇熟悉的門。

杭霆沒有提清賬的事,她也不再矯情。

但她知道,這一次,也許是真的一筆勾銷了。

-

小區裏的雪還沒化完。丁琰沿著從前上學的路線,慢悠悠地晃蕩著。

中間出差回來過,買房時候也回來過,每次都是辦完事匆匆就離開,就是沒在城市裏走走。

路過安城一中門口,校門緊閉。仔細聽還是能聽到裏面的教學樓有聲音,大概是高三年級。

她站在那裏,好久好久。

門衛註意到她,過來問她是幹什麽的。

“以前在這兒上過學。”

門衛又問她是不是想進去看看,說現在不是開放日,不能進到校園裏面,不過這會兒沒人,可以在綜合樓前的空地上拍拍照。

她笑著拒絕了,“我看看就好。”

她從紙盒裏掏出畢業照,像畫軸一般緩緩展開,那張容納了全年級一千多人的照片大概有一米長,就是在綜合樓前的空地上拍的。

也是奇了怪了,她根本沒費時間,就在一千多個人頭中精準地找到了杭霆。

他個子高,被安排在最後一排,他和旁邊的男生互相搭著肩膀,小麥色的臉龐露出雪白的牙齒,笑得特別燦爛。

緊接著,她又在照片裏找到不少熟悉面孔,包括出現在沈韓嘉瑋婚禮上的那些。

他們自信、張揚、高談闊論,他們畢業後依舊是朋友,多年後上演《那些年我們追過的女孩》。

那張照片裏沒有她,擁有這張照片的人們大概也不會記得她。

青春歲月匆匆來過,卻沒有留下她的任何痕跡。

當初丁懷新還讓她在安城一中跟同學好好相處,多認識些人,她現在都覺得可笑和天真,有的圈子怎麽可能是想融就融進去的?

丁琰把照片卷好,重新放回盒子裏。門衛看她手裏有照片,確認了她是校友,還熱心地跑過來問她,不拍張照片嗎,他可以幫忙。

“你舉著這照片,就站在這兒照,多有紀念意義啊。”

她搖搖頭。

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麽久,再把她框進這裏,也沒意義了。

丁琰向門衛道謝,在校門口打了個車,直接回家了。

路上她竟莫名其妙地放松下來了,那個吻就像是償還一樣,減輕了她的一部分愧疚。

從此以後,他繼續做他的富二代,她扮演她的精英。

丁瑜婚禮後,她要去仙本那,過了元旦,她要回上海總部述職,再回來就過年了。之後再過大半年,她就要回上海了。

她的時間很滿,很忙,沒空想別的。

-

丁琰和丁瑜約好周日去拍春裝上新,地方是丁瑜選的,是個能看見城墻的小咖啡館,那裏裝修得特文藝,適合拍照。

丁琰早起化好妝卷了頭發,按時到了,卻不見丁瑜身影。

打電話,這大小姐還沒起。

“你平時都沒有正常作息嗎?昨晚幾點睡的?”丁琰一肚子火。

“昨晚跟朋友聚了聚,有點晚。”丁瑜聲音裏都是困倦,“要不下午再去?下午光線好。”

丁琰被這個妹妹弄得無語:“現在十點半,你要我幹等著?”

“誰讓你幹等了?你可以逛逛街啊。”丁瑜沒有一點兒歉意。

丁琰氣不打一處來:“丁瑜,你平時就是這麽過日子,這麽搞事業的?”

“姐,能不能別總說我……”丁瑜企圖用撒嬌蒙混過關。

丁琰算了算丁瑜能趕過來的時間,說:“我周一還要上班,我是在用休息時間支持你工作,如果你真的想好好搞這個店的話,趕緊收拾趕緊過來,我最多等你一個小時。”

這話一出,丁瑜直接擺爛,說不來了。到最後,倆人又吵了起來,丁瑜覺得丁琰太死板太正經,受不了她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教育自己,跟以前班裏拿著雞毛當令箭的班幹部一樣。

丁琰做了個深呼吸,告訴自己,忍住,忍住,忍住。

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丁瑜先掛了電話。

原本有安排的一天就這麽空閑下來。

丁琰正準備進店裏買杯喝的,就看見江兆峰帶著一個女孩走過來。

江兆峰沒和丁瑜在家嗎?丁琰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叫了一聲江兆峰。

江兆峰驚訝了一瞬,但並沒回避什麽,很正常地叫了聲“姐”,然後讓身邊的女孩先進去。

丁琰的眼睛一直跟著那女孩。

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對方,怎麽沒跟丁瑜在一起。

“又吵了一架。”丁琰笑笑,朝裏揚下巴,“你怎麽在這兒,什麽情況?”

“她那個脾氣真該改改了。”江兆峰替丁瑜道歉,然後解釋道,“這是我們的婚禮策劃,我們約在這兒聊一下婚禮布置細節,姐,你要不要一起聽一下?”

“丁瑜不來嗎?”

“昨天她說早上跟你約好了,我就自己先出門了。”江兆峰解釋道。

丁琰的心放下了一些,剛才她還以為江兆峰有情況,表情也挺臭的,原來是她多想了。

到底是親姐妹,雖說剛吵完架,可江兆峰要是真幹出點混賬事來,她還是會替丁瑜討說法。

她搖頭說:“你們的婚禮,你們自己定吧。”

江兆峰很感激地說:“姐,小瑜說婚禮跟拍是你朋友,我聽說那個工作室很難約,謝謝你。”

“小事。”丁琰笑笑,走了。

還想進店裏坐一會兒呢,江兆峰一來,她也沒法進去了。

她忽然想起來,以前杭霆給她辦過會員卡的那家咖啡館也在這附近。想著碰碰運氣,按記憶的路線走過去。

那家店依然在,名字沒變,招牌換了更有設計感的樣式。

丁琰進店,裏面重新裝修過了,似乎比以前還大了點。

她問了幾次是不是以前的老板,店員也有些懵,反問她是不是要找老板本人。

她搖搖頭,說很多年前就來過,只是看這兒沒換名字,但裏面的單品都換了,不知道還是不是從前那家店。

店員說自己才剛上崗一周多,什麽都不知道。

她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直接打開手機付款碼:“一杯加濃美式。”

等咖啡的時候,她看到一對學生情侶在角落桌子上寫作業。

兩人面前一人一杯飲品,還有一塊蛋糕。

女生不喜歡自己點的,總是去喝男生的吸管,男生無奈,把兩個杯子調換。

這個男生比杭霆要溫柔得多。曾經在這裏,她又喝不了美式又喝不了拿鐵,被杭霆嘲笑“山豬吃不來細糠”。

丁琰自己都沒察覺,她嘴角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時間流轉,同樣的地點,不同的年輕人,她已經成了局外人。

美式送到面前,啜了一口,依舊喝不慣,又苦又酸。好像她的生活。

走過了學校,走過了以前的老房子,走過了以前去的咖啡館,她也不知道自己搞得像聖地巡禮一樣在幹什麽。

她跟杭霆說了實話,但沒說全。

這些年她過得還行,但都沒有高中好。

【作者有話說】

在圖書館趕稿,旁邊人睡得賊香,搞得我也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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