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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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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劍三

顧瑾藍是瘋跑過來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夢境給了他再次尋找意中人的機會。以至於他跑得是那樣著急,他都來不及去看周圍顛倒的畫面,周圍莫名其妙生長的紅繩,他的心中只有陳嶼。

夢和自己都在催促,說著:“快去找他吧!”

“如果今夜找不到他,恐怕未來就如兩條筆直的平行線,再也無法相交了。”

“如果今夜沒有緣分,恐怕未來最大的幸運只是擦肩而過,徒勞等待。”

“如果今夜你止步不前,恐怕未來天涯海角杳無音訊,兩人恍若生在了不同世界,山川逆流,方才只記起一個名字。”

那怎麽行。

顧瑾藍將一切緣分都看得很重,不管親情、友情還是現在他心中尚且猶豫不決的愛情。

只要不是陳嶼拋下他,他就得去試一試,就算拋下了,他也要死纏爛打。

至於面子一類的新衣,顧瑾藍從來都不願意穿戴。

顧瑾藍捏緊少年時期的雙手,夢中的自己沒有現在高,沒有現在跑得快,但只要跑起來了,他一定能找到陳嶼。

更何況。

夢和他說,陳嶼需要他。

那便跑起來吧。

從天地皆白跑起,跑入老舊的藍色玻璃城,跑過沿江的青磚長街口,跑向沈默的灰黑石拱橋,慢慢地,慢慢地,跑到小區,那搖椅輕晃的小賣部前。

顧瑾藍越跑越著急,他在想,小時候的路有這麽長嗎?他怎麽一直跑不回自己的家。

直到。

直到一頭公梅花鹿倏地出現在顧瑾藍面前,顧瑾藍這才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出現了一點希冀。

顧瑾藍也不管公鹿能不能聽得懂他說的人話,他立馬停下腳,俯身就是一連串的問題:“你是上一個夢裏,那兩頭梅花鹿中的一只嗎?你一定是吧!那你知道陳嶼,嗯,就是那個縮在樓梯口的少年,他站起來可能比我稍稍矮些,看上去很瘦很瘦,身上沒有多少肉。你知道他去哪裏了嗎?我找不到他了。我一直往前跑,卻跑不到他面前,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我總感覺他需要我,可是我……我……”

我找不到他。

顧瑾藍的聲音愈發變小,或許是少年的軀殼影響了他的思考,又或許是夢境悲傷的大雨,讓他也鼻尖一酸。

他在想。

怎麽會找不到呢。

不應該啊。

難道陳嶼在躲著他嗎?

顧瑾藍的眼神稍有些黯淡。

而那只被連環問題問得眼冒金星的公鹿,自然回答不了顧瑾藍的心心念念。

公鹿只好伸出嘴巴,咬住了顧瑾藍的袖口。

顧瑾藍一頓:“你要做什麽?”

公鹿的腦袋往來時之路點了點。

顧瑾藍擡頭,卻見到原本夢境的色塊,一點點被白光侵染。

“這是……”

公鹿沒有給顧瑾藍更多思考的時間,他鹿腳一蹬,帶著顧瑾藍朝著陳嶼所在的方向跑去。

回憶在一點點崩坍。

顧瑾藍一邊彎腰跟上公鹿的速度,一邊看著石板路兩邊漸漸發白的店鋪,好像小時候的回憶就是這般模糊的。

人的記憶並不一定屬於從前,也可能是來自未來。

當人開始記事的時候,人才擁有記憶。如果人遇到他生命中的第一場大雨,那麽人就會把那場雨的所有細節,一起貼入從前。因為從前的人,並不知道雨是如何形狀。就算別人告訴了那個人,你出生時下著雨,你遇到他時臺風降臨大雨傾盆,可那人不知道什麽是雨,也不知道什麽是臺風,他只好借助於未來的雨,臨摹初遇的模樣。

所以遇到顧瑾藍的陳嶼,將未來的臺風雨貼入了從前。

所以夢境的事物顛倒失序,只是因為沒有人教會陳嶼,什麽是雨天,什麽是晴天。

教的狐貍還在未來。

於是。

雨水順著未來的腳步,匯入從前。

那顧瑾藍可以順著今日的大雨,一同擠進陳嶼的回憶嗎?

他不知道。

他連陳嶼本身都沒有找到。

跑啊跑。

公鹿納悶為什麽回去的路這麽冗長。

後面的顧瑾藍默默開了口:“你沒發現,我們被困在一段路上了嗎?”

聽罷。

公鹿馬上剎住腳步,他回過頭:“呦?”

顧瑾藍仍舊看著一旁白花花失真的小賣部:“這是我第七次看到這家店了。”

公鹿扭頭。

“第一次,它整體是灰蒙蒙的,但還有明顯的顏色。第二次,它門口的雜志變成了黑白色調,但坐在裏面的老太太還穿著花襯衫。第三次,就連老太太都和黑白雜志融為了一體,不動也不翻書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現在,是第七次。”

顧瑾藍凝視著已然變成玩具模型的小賣部。

小賣部裏,老太太變成了姜餅小人,粗糙的老手還有一股餅幹的味道。

顧瑾藍覆又看公鹿:“這條路上,好像只有我們兩個是正常的。”

是啊。

在夢中,在顧瑾藍的腦子裏,他和公鹿已經成為眾矢之的。

這會兒,喜歡呦呦叫的公鹿沈默了。

顧瑾藍嘆出一口氣,他發問:“小嶼現在怎麽樣了?”

“呦……”

“好吧,我聽不懂你在‘喲’什麽,”顧瑾藍擰了一把衣角的水,畢竟夢中的他剛剛淋過一場大雨,他拍了拍衣服,“總不能一直無頭蒼蠅般跑下去,一條路走不通,我們就換另一頭吧,反正你也是為了引我去找小嶼,對不對?”

公鹿默了一下,點頭。

顧瑾藍蹲下.身,他稍稍仰頭看公鹿,聲音沒有任何的不滿:“好,既然這樣,那我可以問你問題嗎?不對的話,你搖頭,對的話,就點頭。”

公鹿看著面前這個身軀還沒長開的少年,即使他知道少年身體裏的顧瑾藍已經成年了,但在他眼中,顧瑾藍也只是個小孩。

畢竟,兩頭梅花鹿來自十九世紀末年。

算了,眼下情況緊急。

公鹿緩緩點頭。

顧瑾藍便說:“謝謝你,那第一個問題是,你跑過來的時候,天上還下著雨嗎?”

公鹿想了會兒,頷首。

“好,”顧瑾藍垂眸,“那麽現在第二個問題,當時的雨大不大?”

公鹿耳朵一撇,搖頭。

“嗯,我知道了,”顧瑾藍看了眼手腕上,停止運作的手表,他覆又說,“最後一個問題,你跑出小區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小區旁邊的寵物醫院開門?”

話了。

公鹿楞住。

因為公鹿壓根沒有看到有什麽寵物醫院。

但顧瑾藍知曉,那年臺風的突然轉彎,讓本該亮燈的寵物醫院被迫提前關門。而顧瑾藍在小區樓梯口下撿到的小三花貓,差點沒了去處。

不過還好,顧瑾藍有醫生的電話。

那灰撲撲的天,一陣又一陣狂吹的大雨,顧瑾藍就那樣站在逼仄的醫院檐下,等著醫生來。

嗯……

醫院。

顧瑾藍站起身,看向路的盡頭,那一塊很突兀又很平坦的方塊。

“這裏,”顧瑾藍伸手指了指,“寵物醫院就是這個位置。”

聞言。

公鹿走上前。

顧瑾藍繼續說:“我只能聯想到這兒了,所以你有辦法嗎?”

公鹿低下頭,沒有搭理顧瑾藍。

“我看動畫片裏講過,說‘破陣’需要找到什麽‘魔法陣眼’,這算找到了嗎?”

公鹿還是沒有理顧瑾藍。

顧瑾藍是個普通人,他能接受夢中鹿聽懂人話,已是極限。

至於其他,“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吧。

顧瑾藍只好繼續咀嚼回憶,他努力地把十幾年前的事情翻出來,翻出來看看到底還有什麽詭異之處。

閉上雙眼。

回憶如走馬觀花。

顧瑾藍閱覽名叫過去的影片,他的思考不受自己控制地按下了暫停鍵。

膠片停擺,顧瑾藍的視線落在黑漆漆的樓梯口中,他看到記憶中的樓梯下,縮著的不是陳嶼,而是一只……三花小貓。

嗯,三花貓。

不是別的,是一只幼小的貓,但今天,顧瑾藍遇到的是陳嶼。

好巧啊。

巧到顧瑾藍都有點懷疑,陳嶼和貓之間是否存在著不可能的聯系。

顧瑾藍註視著記憶裏的那只三花小貓,他又想到第一個夢境中陳嶼的樣子,和貓一樣,瑟瑟發抖,不說話,不喵喵,手臂上還有紅腫的傷口。

那麽……

陳嶼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這個問題好像很早就應該思考,可偏偏顧瑾藍現在才發現異樣。

怎麽會?

顧瑾藍心想:為什麽第一次做夢的時候,沒有察覺?

顧瑾藍能篤定,起初在夢中,他只記得是“見到”了一個少年,而不是“撿到”了一只小貓。

回憶開始自動加載。

是大雨,是狂風,是響個不停的梧桐樹葉。

顧瑾藍仿佛站在了從前,站在他本該跑到的位置,他看向單元樓裏的樓梯,他在尋找陳嶼,抑或者小貓。

雨水一會兒從東面來,一會兒打南面刮過。

顧瑾藍的衣服都濕透了,他卻什麽都沒有找到。

難不成……

他有一個瘋狂的猜想。

難不成這裏不是他的夢?

難不成他是被人邀請到這裏來,而他並非夢境的第一主人公?

若是這樣,就說得通了。

因為顧瑾藍無法改變夢,夢的失真並不取決於顧瑾藍,所以顧瑾藍才會被困在那條石板路上,前進也不行,後退更是沒有去處。

思索至此,一直堅信夢的成因不過想得太多的顧瑾藍,突然有一個更加不切實際的假設。

如果。

如果這裏是陳嶼的夢,又或者,這裏是陳嶼的過去?

那會怎麽樣?

哈……

好荒謬。

顧瑾藍睜開眼,他眼前依舊白晃晃的一片,那只公鹿依舊在嗅著什麽。

但他,毛骨悚然。

雞皮疙瘩有實感地從手臂,生長到脖頸。

顧瑾藍的想法在告訴他,這裏的一切來自陳嶼。

是的,陳嶼有可能一開始就認識你。

是的,陳嶼小時候也住在這個小區。

是的,你有可能,從前就……

不對!

顧瑾藍猛地搖頭,他自言自語:“我撿到的是一只小三花貓,不是陳嶼。我明明抱著那只貓去過寵物醫院,還看了醫生。如果,對,我是說如果,如果我見到的是人,那麽、那麽我怎麽會帶著人去寵物醫院呢?我不應該帶他去正兒八經的,人該看病的醫院嗎?再說了,我的記性還沒有差到把人記成貓的程度,嗯,沒有,不會有,不可能……”

不對。

不對……

哪裏出了問題?

哪裏……

顧瑾藍越來越想不通了,沒有錨點的假設,讓怪力亂神占據他的大腦。

轟然。

身後有什麽被破開的聲音。

顧瑾藍放下混亂,立馬轉頭去看,一陣白煙之後,他看到公鹿面前的白色方塊,裂出一個口子。

口子愈發變大。

而映入顧瑾藍眼簾的,是被紅繩捆綁的熟悉身體。

那身體的雙手背在身後,雙膝跪在地上,紅繩從地上生長,一圈圈鎖住了身體的小腿,而軀幹部分……

一把。

兩把。

三把。

有三把寶劍,自左上到右下,自右上到左下,自喉嚨……貫穿了陳嶼的五臟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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