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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塊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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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塊墻

顧瑾藍看到紅繩、寶劍還有陳嶼,他的第一反應早就大過了思考利弊,公鹿剛想拉住他,而他提前一步掙脫束縛,沖入了赤紅天地之中。

……

時間倒流。

陳嶼的意識,是從霍溫伸手探入紅繩團時蘇醒的。

那會兒的他,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眼睜睜看到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朝他伸去。

他嚇了一跳。

可緊接著,他便看到那只手的皮肉被紅繩吞噬,只剩下灰乎乎的白骨。

於是。

陳嶼的心思從害怕變成了……這只手的主人還好嗎?

看上去好痛。

如果手對他沒有惡意,那小貓希望手的主人快快離開吧。

便見,還沒等陳嶼發文,手就識趣的退遠了,似乎是忍受不了痛苦,手慢慢抽離包裹住陳嶼的紅色因果線團。

這裏又只剩陳嶼。

陳嶼記不清發生了什麽,他的記憶停留在夢境之外,霍溫對他說的“狗妖”那句。其餘的,好像是他睡了一覺,中間發生了很冷的事情,他瑟瑟發抖又不能動彈。

在北風呼呼,冷的間隙中,陳嶼不停地伸出手想要抓點什麽,猛然間,他抱住了一只熱乎乎的抱枕,但抱枕是活的,不停地在他懷裏掙紮,他只好松出手,放抱枕離開。

隨後。

他又失去了意識。

沈沈浮浮,宛若搖晃的扁舟。

現在醒來,陳嶼也僅僅記得一只騰空的女人手,別無其他。

所以……

霍溫對他做了什麽?

這只手是霍溫嗎?

他現在又為什麽動彈不得?

以及。

視線之外全是深紅。

這裏又是哪兒?

除卻眼前看到的東西,陳嶼還覺得自己有點說不上來的無力,就像被人抽幹了精神,笑也笑不出來,哭也沒辦法盡興。

眼前又是一陣一陣的模糊,即使是紅色,但陳嶼也察覺不到鮮活。

死了一般的紅。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很久很久。

陳嶼也想過掙紮,但他的關節被人釘住了。

是的。

小貓能感受到,尤其是手臂銜接處的關節球球,像是被人打上了釘子,只要他想動,就會有一陣難以言說的刺痛。

“嗳……”

關鍵是。

陳嶼嗓子也啞了,他說話的最大限度是嘆氣。

於是乎。

陳嶼開始時不時嘆一口氣。

“嗳。”

“害。”

“哎——”

“咳!”

好吧。

事實證明,這片紅色之中,只有他一個人。

好無聊。

好寂靜。

好孤獨。

上一次這麽寂靜的體驗,還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盛夏的一個傍晚,陳嶼被喝醉酒的前主人打到吐血耳鳴,起初他還能聽到一點拖鞋打地板的聲音,可過了半個小時,它的耳朵就只有空白。

而那天,陳嶼拼盡全力,卻像個突然被上帝剝奪信仰的信徒。

他只能看到窗邊的一棵梧桐樹。

小貓不知不覺地想起了那個雨夜。

深藍色的玻璃半開著,靠近窗戶的那棵梧桐,是陳嶼每日的消遣。

從夏天的郁郁蔥蔥,看到秋天的雕敝枯黃,只有那一夜,陳嶼什麽都聽不到了,好空好廣的房間,他連雨點的聲音都捕捉不了,他明明看到梧桐樹搖晃,蝴蝶翩翩,他明明能從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看見藍玻璃上的水痕。

可是那個晚上他失去了聽覺。

只有一陣一陣無法避開的耳鳴,從左邊的太陽穴,傳到右邊的太陽穴。

一直反覆,一直宣告著陳嶼破破爛爛的身體。

陳嶼垂眸。

悲傷油然而生。

然後呢?

聽不到聲音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陳嶼是知道的,因為自那晚的第二天,他就高燒不止。

前主人並沒有救陳嶼,反倒是嫌棄他浪費錢,便把他隨便丟棄在了單元樓下。當然前主人刻意丟在了別的單元樓,這也是顧瑾藍就算去挨家挨戶找,也找不到的原因。

陳嶼咬唇,這段記憶的末尾,實在有些悲傷。

不過……

不過還好。

小貓在雜物堆裏僅僅蜷縮了一個小時,便遇到了顧瑾藍。

嗯,是那個被臺風雨淋濕的少年顧瑾藍。

陳嶼記得,不會忘。

要不是因為顧瑾藍的路過,陳嶼可能不叫陳嶼,陳嶼可能只會擁有這樣的對話:

“哎呀,這裏怎麽有只生病的貓?”

“貓死了嗎?會不會發臭?”

“叫物業處理一下好了。”

“埋了吧,怪可憐的。”

泥土揮灑。

陳嶼變成一具幹巴巴的、邦邦硬的還沒有名字的貓貓屍體。

但。

陳嶼還是獲救了,雖然顧瑾藍最後將他安置在了寵物醫院,再也沒有回來過,但他依舊遇到了蘇懷玉,依舊平平安安地長大了。

可喜可賀。

想到此處,陳嶼睜開了眼,他入目還是血紅,心卻安穩了下來,許是想到了從前,想到再怎麽絕望都有絕處逢生的可能性,所以便不再害怕。

陳嶼努力感知著自己的身體,他總覺得這個紅繩,這個釘子,不像是外來的東西,更像是一直存在他身體裏的原住民。

類似於一種平時不發作的小毛病,因為這幾天免疫力降低了,所以才霸占住陳嶼的感官,看上去十分的唬人。

這不就是,禍不單行嗎。

嗯,這樣的話……

陳嶼僅剩的妖力向內尋找突破口,他希望這一回他能靠著自己掙脫束縛。

他想自救。

一脈貓貓之力喵喵咪咪地從心臟出發,它們借用血管和血液,試圖尋找……家門還沒出,貓貓力量就被迫停下了步伐,因為它們在家門口,看到了一個大窟窿。

妖力停住了。

陳嶼察覺到橫貫過他身體的三樣異物,只不過寶劍刻意的回避,讓他自始至終盲人摸象。

在陳嶼眼中,阻礙不是寶劍,更像是透明的厚重玻璃墻。

玻璃墻將陳嶼的喵喵妖力困在了心臟裏面。

陳嶼靜下心,閉上眼,努力感知這異端,他知道自己學東西慢,那就慢慢來吧,一遍不成,那就第二遍、第三遍、第十遍,總有一次能成功的,總有一次能找對方法。

溫吞的力量貼住透明墻,起初先是感受到冷,之後,冷漸漸變成了悲涼,變成了心酸。

陳嶼眉頭緊鎖,他盡量理智地覆述這種感官,他總覺得第一道墻曾經遇到過。

哪裏……

沙沙沙……

樹葉聲?

這葉片好像很寬很脆,在暖烘烘的秋風裏,一片一片地掉。

梧桐葉嗎?

在陳嶼的記憶裏,只有那兒有梧桐。

陳嶼沈默了,他不想回憶前主人的事情,能不能就此跳過?

可。

風聲還在,樹葉仍舊掉落。

陳嶼深吸一口氣,他想要睜開眼做一下心理準備,卻發現自己的眼皮好像被人用什麽東西粘上了。

膠水?

不能吧。

那是什麽?

倒也沒有焦慮,就是暫時看不到眼前的景物,反正陳嶼可以用別的感官打量這個紅繩世界。

眼睛看不到了,鼻子就更加敏銳,或者是耳朵,更能捕捉暖風的親昵。

陳嶼聽得更加清楚,耳邊一陣風吹落葉的聲音。

果然是避不開的。

陳嶼之所以下意識逃避,是因為他總會先思考直面問題後,會損失多少別人的愛。他不敢吵架,不敢頂撞,不敢提意見,不然好不容易積累的好感度,可能一下子就消耗光了。

小貓又努力了一下,發現確實睜不開眼,他歪了歪頭,卷卷風聲在耳中更加清楚。

那應該是個沒有前主人的下午,窗戶依舊半開,窗外梧桐伸進一枚寬葉。

於是陳嶼就蹲在貓籠子的最邊緣,仰頭看著梧桐樹。

很舒服的風。

沒有討厭的人。

陳嶼細細聽著透明墻帶來的回憶,直到……

直到呼呼熱風裏,吹進一個著急的步伐。

啪嗒——

啪嗒——啪嗒——

是誰?

貓耳朵豎起。

陳嶼下意識在警惕回憶的襲擊,可是他的鼻子聞到了很好聞的味道,是青草味還帶了點薄荷的香氣。

哎?

是顧瑾藍嗎?

是他嗎?

怎麽可能啊,梧桐樹的記憶怎麽和顧瑾藍有關系?

陳嶼的腦袋更歪了。

貓貓的歪頭,表示他的好奇,還有心底生出的那一份期待。

走來的是誰呢?

他的腳步聲好著急啊,越來越快了,發生什麽事了?

嗯?

一呼一吸,連跑步都沒有規律。

顧瑾藍在著急跑向他嗎?

陳嶼的嘴巴微張,大腦操控聲帶震動之後,只有微不足道的:“啊……”

好吧,嗓子壞了,眼睛也看不到,還好鼻子認出了人,不算不禮貌。

陳嶼就靜靜等候著顧瑾藍踩碎秋天的梧桐,朝他跑來。

小貓在想,這個肯定是顧瑾藍本人,如果是幻覺,不可能一比一模仿出顧瑾藍的氣息。

顧瑾藍你就算去洗澡,洗掉一層皮,我也能把你認出來.jpg

陳嶼覆又動了動身子,他表示自己感覺到了,只是沒辦法回應,可等候他的卻是顧瑾藍一句很急躁、很擔憂的話。

顧瑾藍氣喘籲籲地開口,聲音裏帶了點顫抖,他說:“小嶼,你別動,會痛的!”

別動?

會痛?

我不痛啊?

奇怪。

嗯……算了,還是聽顧瑾藍說的吧,雖然陳嶼真的不痛,就是被繩子捆著手腳有點發麻。

陳嶼乖乖地不再歪腦袋,他能感覺到第一堵墻在……融化?

像是從冷凍層拿出來的一塊透明的冰,一開始陳嶼搬不動它,只好將它放在沒有光照的室內,所以融化得也就慢了。

但顧瑾藍到來後,他幫著陳嶼,一人一妖一、一左一右將冰塊搬到了有光照的室外。

秋風卷卷,雲聚雲散,梧桐葉和白樺葉落在冰塊上,順著冰水,濕潤。

冰塊在陽光和溫暖下,化得好快好快。

陳嶼的妖力一點點滲透濕潤的冰水,慢慢浸入柔軟的冰體。

第一面透明墻,第一把寶劍,正在消解。

顧瑾藍自然也看到了,但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只能跟隨內心得出一個,他越靠近陳嶼,陳嶼身上的寶劍就越少的道理。

那就跑向他吧。

跑到三把寶劍都散開。

跑到三堵冰墻都融化。

顧瑾藍狼狽地跑到陳嶼面前,他先是伸出手托住了陳嶼的身子,他的氣息很急,熱氣噴在陳嶼身上的紅繩:“小嶼,你不要動,我看看怎麽把它,嗯,把它拔出來?”

陳嶼耳朵一歪。

拔出來?

拔什麽?

繩子不應該用解嗎?

頓了頓。

陳嶼只好輕輕點頭,表示你先做吧,我相信你。

顧瑾藍緩過氣後,他先觀察最左邊的那把寶劍,就是那塊融化的冰,隨後他開口詢問陳嶼:“痛不痛?”

陳嶼認真感受了一會兒,搖頭。

看到陳嶼否決,顧瑾藍更加心疼了。

這一路從蒼白的街道,跑到鮮艷的紅繩幻境,顧瑾藍的大腦已經主動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此處為夢境。

當顧瑾藍開始專心致志地奔跑,也就註定了他的視線只能放在一件事上。

救陳嶼。

從而模糊了現實與虛幻的界限。

清醒夢變得渾濁,變得滿是枯黃的白樺葉。

顧瑾藍觀察片刻,決定先從解開繩子開始。

手一點點在紅繩上游走,尋找繩結所在,而躺在顧瑾藍懷中的陳嶼,他心裏那堵半融不融的墻,因為觸摸,加速解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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