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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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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商量

你求晚了,我不答應

這五日魔宮內可謂熱鬧, 頂層被一道魔氣封起來暫且不提,據說魔尊大人似是實力大減,竟在殿內議事時暈了過去, 結合近些日子魔界偷來的一些仙界情報——那些修士正受了刺激似的給望月崖內設法。

魔尊不就是從那崖裏死而覆生的麽,說不定真是修士們感動天道,真用那三腳貓功夫將魔尊給制住了?

這麽說,魔宮又要異主了?

外頭風言風語, 猜測倒也不完全錯。

說魔尊大人暈了嗎, 其實就是議事的時候太無聊睡了半會, 但說真的沒有影響嗎, 裴殊必會搖頭。

望月崖和她牽扯很深,仙界做的手腳挺到位,她每日心口鈍痛,恨不得撕了所有人,表現出來的話,就是成天縮在殿裏玩她那顆鈴鐺, 陰森森的不講話。

宜香看著她, 還當是尊上真被那些修士們算計已經嚴重到起不來的程度,擔心道:“尊上, 萱凈田近日和衣舍朱走得很近,您要是實在難受,不如我和黑美人帶您回她老家?”

若是讓尊上派人阻止修士們動作, 她應當是不肯的。

可魔界強者為尊,裴殊一直是這個狀態的話,誰也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 不如主動退出以待來日。

宜香沒敢思索這個來日是什麽時候, 但她不是本土魔族, 骨子裏只是個仙界來討生活的人,做不出拋棄救命之恩的行為,就想先走一步看一步。

頂層已經好久沒去過,裴殊放著大床睡不了,就在這邊的塌上滾兩圈,那邊的軟墊裏窩一會,殿裏哪裏都睡過了,依舊覺得比不上枕著裴無咎的胳膊。

她幹脆跑來這硬椅子歪著,彈鈴鐺玩。

聽見宜香憂慮,也就是順著問:“她兩人做什麽呢?”

宜香:“不清楚,派去的魔輕易探查不到,有的也不見了。”

總就是說不太妙。

裴殊像是聽不見她語氣裏的緊張,望了眼天色,依舊是那般陰沈,輕哼著將鈴鐺拋起來接進手心後搓出一個法球亮出來給宜香看。

那人定是不認識,擰眉道:“這是仙界之物?”

“從上面破掉的法陣裏撿的,”其實是裴殊撐開那法力禁錮的時候震掉的,順手拿來,但她忽略了過程,繼續說,“這玩意兒挺厲害,若是施法之人的實力夠大,當下我將你送回仙界也是可以的。”

她突然說這個,讓宜香惶恐不已。

近日尊上都不再去和那位真人黏著,分明以前還在山上你儂我儂,有這情形定是鬧了矛盾,回來氣性格外大,還有尊上身上冒出來的殺意,所以宜香此次連揣測勸告都不敢有,憋著從未問過。

而當下見到這個東西,便大致能猜到定是那位真人幹了什麽無利於尊上的事。

在這種緊要關頭居然還設了法陣,真是……宜香沒資格氣,表忠心:“我不會回去,既然來了尊上這裏便生死同隨。”

裴殊托著臉將那法球一甩,把它重新箍進鈴鐺裏,“你跟我幹什麽,好玩?”

宜香要說,那人又開口了:“魔宮挺好的,不必走,往後也留著。”

現在大家都怕衣舍朱聯合其餘魔族勢力來殺她,她倒好,突然冒出來個魔宮好,宜香沒明白何意味,抱著僥幸心理問:“那些魔不會對尊上有威脅?”

外邊指向明確的殺意從始至終就沒有消減過,沒有威脅才怪。

裴殊搖頭,點點她,“管好你自己,註意著外面靈潮,大概之前衣舍朱要動作。”

此番這話說得極為順暢還嚴肅,宜香只當是她心裏有自己的計劃,便稍微放下些心應了,再看裴殊繼續撚著鈴鐺發蔫,想了想,試探著道:“尊上,上面那位已經五日未進食了,需要……”

她越說聲音越小,逐漸沒有,餘下的全靠自家尊上良心。

裴殊仍然沒骨頭,“他有靈力,又餓不死。”

不想見。

不過聽這語氣,總覺得怨更濃,倒也不像是不想見,更有種悶悶委屈的勁兒。

可不是嘛,被那幫修士們快折騰成黃花菜了,還有上面那位的手筆,定是委屈。

宜香抿唇,胡言亂語開來:“要不您去給上面那位說說,說不定修士們就不對著望月崖發瘋了?”

裴殊似是笑了,睨來一眼:“你覺得可能麽。”

“沒。”宜香自討沒趣。

只是她這話還是給了裴殊點念頭,自己心痛有根據,來源就是頂層的裴無咎,她現在睡不著坐不安皆因為他,那人總不能一直杵在上面美滋滋睡大覺吧。

她不高興。

裴殊咬咬牙根,扶著椅背站起來:“我去找他一趟。”她往樓梯上走兩步,頓住,背著身又道,“有空就先去找黑美人,勢必呆在魔宮不要亂跑。”

宜香下意識應,忽又覺出別味,要再去問時那人已經出了大殿拐去外面的樓梯上。

今日天陰,悶沈著像是要落雨,將下不下之感,大概未來幾日也是同樣的。

裴殊踏在臺階上,漫不經心揮手掃開屬於衣舍朱或者其他魔物設下的陷阱,掃一下,揉揉心口,有些疼,然後便放棄了,直接擡腳踏碎那些魔氣。

一簇一簇的魔氣從身外飛出,她洩憤一樣踩得舒服不少了,頂層也到了。

她對著這扇緊閉的門,忽覺這幾日過得有些空白,站到這扇門前拾起那日離開前的記憶,才再次續上斷掉的思維。

沈默片刻,她提腿踹開門。

沒有生氣,只是擡手牽扯胸前肌肉會讓她心臟疼。

但這一下也沒有收力,無辜的門呼啦打開撞上後面的花草停下,發出砰嗙的聲,她走進去,轉眸看見桌邊默默下棋的裴無咎。

他有靈力,自然早就能察覺到自己在外所做的舉動,這會必然也不會有半點驚訝。

裴殊踹門的動作粗魯,進門反而含蓄,她的頭發又披散回去,陰暗的天色下慢悠悠踱進來她瘦長的影子,再被門板合攏後的陰影蓋過。

開門,進來,關門。

落子,落子,落子。

裴殊看著他施施然的樣子,輕哼了下揚手召出下層的茶具在手邊,拖著外袍緩慢走到棋盤邊坐下,茶具放在稍下些的矮桌上。

她施法煮茶,魔氣在茶具邊點著,手肘撐著棋盤角,袖口不留神掃下幾顆棋子。

吧嗒,滾著滾著到她茶桌,裴殊順勢撿起,扭臉掃了眼棋盤現有的局勢,隨意將黑子落在一雙線交叉點。

她落子太敷衍,隨便一放臉就扭回去,而幾乎在她放棋的同時對面白子便落,裴殊扭臉到一半,本能循聲去看,才掀起眼皮去瞧對面的裴無咎。

他還是那副端正的樣子,就是奇怪,分明有靈力了還是瘦著,眼眶下留著淡淡的青。

茶壺咕嘟咕嘟,風打著不知哪來的花葉順著手邊的窗飛進來,落在棋盤上,蓋住某個黑子。

兩人的視線自然跟著那去看。

裴殊垂頭一吹。

“不用管——”

同時動作出聲。

白花飄走,黑子露出,此局於她敗相盡顯。

裴殊笑,伸長胳膊準備去拿黑子的棋罐,指尖碰到邊沿,被另一只手按住。

很暖和。

那邊並未看她,正色垂眼盯著棋局,另一只手撚著白子,坐得很直,搭在她指背上的掌心自然垂著,像是沒察覺。

水沸了,裴殊註意到,手下微微用力,不顧那只手強硬地將棋罐拽了過來,動作間一些棋子蹦灑出去,罐身跟著力道滑到桌角,再被她按停,指尖夾出一子放在就近的空處。

裴無咎的手被甩開,惹得他不得不看過來。

裴殊下完,騰出手來倒茶,捏著其中一杯放在手邊推過去,擡擡下巴:“喝吧。”

她這次再來舉止神態都太過不同,以往不會偏離於他的註意減弱許多,更多投射過來就是不屑,厭煩,裴無咎放在邊上的指腹輕搓,覺得室內發悶,他眼神在她表情上過了遍,沒著急下棋,聽話端起杯子。

裴殊眼睛微瞇,粘著他,驀地開口:“門外那些陷阱,是你設下的?”

混著魔氣的法陣都在殿中開過,陷阱什麽的,是不是也無所謂了。

裴無咎抿口茶,覺得爭論這些也沒有意思,默認下來,面無表情地擡指,落子。

這一舉,使得黑子逆境扭轉回來。

裴殊低眉,指尖在棋盤邊一下一下地敲,見裴無咎又端起茶杯,非常突然地說:“我才發現你蠢得可以。”

對面喝茶的手臂明顯一頓,映在淺茶面內的睫毛垂下震顫,瞳孔短促飄忽著,似乎產生了些不解,後理解回來,才當作沒有聽到繼續擡腕喝掉小杯裏的茶,再放下,迎著裴殊尖刃般的眼睛,若無其事道:“落子吧。”

手邊空掉的茶杯被註入清香。

裴殊半點不急,替兩人都添好茶,理齊袖口,再拾子點進局中。

對面緊追著落下。

她便跟著這速度,又撚出一顆子堵上他,無聊道:“不但蠢,還有恃無恐……”

棋盤上落子而來的手停住,伸出去的指尖卷回去,帶著棋子落在別處。

輪到裴殊,她看他垂眸盯著棋盤下的花紋,托腮問:“茶好喝嗎?”

這話後停頓了下,是在等他回答,裴無咎本也要回,張了張嘴想說“好”,然而正要開口,對方又往後靠些,聲音已然接上:“一定是沒有仙界好的。”

裴無咎嗓子眼裏的話噎住,他有點無措,不太清楚裴殊要做什麽,下意識對這句話做出回應,輕搖頭間,那裏又飄出一句話。

“餓不餓?”

他更加莫名,緊跟著而來的就是胸口擴大的憋悶,那個搖頭接上,沒有問話,對方又自顧自說了。

“哦,我這裏沒有仙界的仙果吃。”

“對了,師父莫不是習慣沐浴?”

“嘖,瞧我這記性,你早就不是我師父了。”

裴無咎這才明白她的意思,這一句跟著一句讓他眉頭緊蹙,也不著急著回答了,暗暗吐出氣來將那反語後的譏諷咽進肚裏,打算先把手上的棋下好。

他這懵然到沈默的表情自然收入裴殊眼底,她輕笑著仰頭喝掉茶,終於說出來自己上樓前想的事:“剛好不是,我也困了,你把衣服脫了給我睡一覺。”

裴無咎:?

他滿臉都是對裴殊喪失禮義廉恥的驚詫,耳夾冒血的時候眸子都縮,腿面上搭得那只手將棋子攥出摩擦聲。

裴殊感受得到他的表情,添茶的動作仍舊隨意,等去給裴無咎倒時才發現他這杯沒動,便放下壺兩手疊著趴在棋盤邊上,迎上對面燙人的視線,似有疑惑:“怎麽這樣看我,不下棋?”

裴無咎飛快眨眼挪開,舔著唇在棋盤上找著地方,可心裏還是對她那句話產生更多假設,有曾經實踐過的,就使得腦海裏想象與身體感受更加清晰,他努力想著要怎麽應對馬上要到的事情,對面平淡的聲音又至。

“我困,沒聽到嗎。睡覺,只是睡覺。”

裴無咎剛擡起伸展的手因為她這一句話猛地縮住,他盯著棋盤角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想了什麽頓覺無力。

耳尖血氣蔓延上雙頰,沒什麽氣色的臉添上一股被褻瀆的美感。

裴殊靜望著,漠然說:“你在想什麽。”

白子落盤,那人矢口否認:“下棋。”

黑子緊跟著,裴殊毫無感情地喝茶,“想我*你。”

嘩啦啦——棋子濺落在桌邊的聲音。

動靜恰好,她這句話就像是被這雜聲蓋住,裴無咎沒聽到,正在側頭尋找那丟失的棋子。

他手邊棋罐滿滿當當,他的靈力也有。

不必找,也聽見了。

裴殊冷眼瞧他,等他回正,自顧自道:“蠢而可恨,還口是心非。”

手裏的棋子硌著掌紋,裴無咎裝不下去了,扶著棋盤閉上眼,他臉色上的紅退掉添上青,指節抓得泛白,胸腔裏猛跳,振得他說不出得疲累。

“你以前有這麽多毛病嗎,還是我豬油蒙了心,總認為你好得全世界都比不上?”

裴殊盯著他說,覺得心臟抽痛了下。

該死的修士又在害她?

裴無咎聽見這話居然詭異地平靜下來,有一種為裴殊高興,也為自己暢快的感覺。

他本就不怎麽樣,腐敗的肉終於被人翻開瞧得一清二楚,裴無咎深出了一口氣,擡手下棋,“有吧。”

他是回答她這句貶低,誰料那邊裴殊又不認了,轉頭問別的:“所以你有想我該如何弄你。”

裴無咎垂眸,裴殊淡淡看著他,心全然沒有在棋盤上呆,隨便扔下一個就心口疼,換另一手撐著腦袋,輕聲說:“自己不得其法,便難耐著睡不好,然後才胖不起來——靈絲還好麽?”

吧嗒吧嗒問的什麽鬼問題,裴無咎縱使沒有想過這些,也被她引導著勾起這些奇怪的回憶,結果最後一句問的卻是靈絲。

有靈力在靈絲之事還不是簡單。

裴無咎坐直的背塌下來些,下完棋後移開眼去。

“我輸了。”對面說。

他有些意外,去看棋盤果真如此,可那時他分明——裴殊皺眉喝著茶,喝完便輕輕揉著心口。

他想到那會裴殊說的“蠢”。

確實“蠢”,修士們用的法子是他想的,而他現在在這裏糾結什麽棋局生死,還妄圖以它之生換某人生。

可笑至極。

裴無咎把手心的白子歸攏進棋罐,嘆道:“睡覺吧。”

裴殊闔眼:“不想,跟你待一塊惡心。”

輕飄的一句就像剛才窗外飛來的花瓣,但是將裴無咎砸得一頓。

方才所有的貶低對他來說難受可仍能抵抗,就這句話才使他無法自控地陷入濃烈的糾結。

他這時候才先發現,原來他能接受裴殊對他的各種感情,卻接受不了她嫌惡他。

所以之前?她也是這樣的感覺嗎?

他空瞪著桌角,攥皺腿面的布料,覺得嗓子眼裏所有的水分被抽幹,用來呼吸的地方堵塞,一股窒息罩在臉上,壓進胸口,半晌,才徒勞地舔舔唇,擠了擠眼輕呼吸著道:“嗯……那讓我回去吧。”

“為什麽。”裴殊拍拍心口,緩解難受。

“你,不是說惡心……”

她看著說這句話的裴無咎,微垂著頭,半睜著的眼裏盡是傷悲,而他整個人坐在桌後,能用來形容的就是失敗。

裴殊還在疼,她拍那兩下根本不管用,可是緩解得爽快。

“是,但是沒有你更惡心。”她笑。

裴無咎不知道說什麽好,這時候的確沒法說別的,就幹坐著盯虛空的一點。

他應該在緩解起落的情緒,裴殊則是緩得差不多,跑上來是要睡覺,剛那句話不過是氣他的,氣完了,現在當然也不願意陪他在這裏累著,便也不管那人如何,站起來掀開二人間橫著的棋盤。

巨響和濺落各處劈裏啪啦的雜聲噴出。

裴殊在裴無咎瞪大的眼裏坐過去,扶著他的肩頭趴在他身上,長呼出氣,尋到熟悉的味道後,摟著他脖子埋進更深的地方,鼻子蹭著他頸邊的茶香,舔舔,咬住那裏的皮肉,在牙齒間磨咬。

裴無咎扶著她的腰被按躺在塌上,不自覺地分開讓她躺好,感覺細細的疼刺激著耳朵。

應該是被咬破了。

然後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從側邊蹭來喉結,他被迫仰起頭,察覺那細疼跟著繞來這裏,他吞咽一下,知道那人按住自己的喉嚨,牙齒咬住緊疊起來的衣領,一扯,露出鎖骨。

這之後就好辦多。

裴殊貼在他熾熱的胸膛,吮吸啃咬,她壓著他,身體可算放松許多,相反身下的人緊繃不已。

她翻了個身,如願枕在他手臂上,向上看他瞇著眼痛苦享受的樣子,忽然過去抓住他的手,往下探,“我教你。”

裴無咎無神睜開眼,呼吸頂著胸口起伏,聽她的話行動,但他畢竟拉不下那個臉,只是占著地方供她自如,更添樂趣,很快他便咬牙,她枕著的手臂控制不住回攏,將她按進懷裏。

這位置不飽餐一頓對不起她。

裴殊困倦著含住,聽見身體震進耳朵裏那些被壓抑過後的哼吟。

“和你想的一樣嗎?”裴殊抽空問了一句。

“不……”他回。

“那你想要什麽樣的。”裴殊不管他,整個再次趴在他身上,臉頰肉都被壓住,問話也含含糊糊。

打了個哈欠,沒聽他回答。

壓住的月要往起彈了下,喘聲大些,可抓在她肩頭的手指收緊依然沒把她扔下去。

裴殊心疼緩下來,她也漸入困頓,甩出一道魔氣接替她的意志去玩,本體則是抱著裴無咎睡了過去。

……

裴殊好像趴在海面飄蕩的一片葉子上,她趴得不太舒服,總覺得這海浪會不會太大了點,葉子不停地晃不停地搖,時不時還會將她往上擡。

她好不容易睡進夢裏,不想輕易蘇醒,就抓著葉片一角往上趴,找了個地方枕著臉。

膝蓋蹭開空位往上頂了下,海浪又起,葉子再跳,她被用力摟後松開。

裴殊終於被這動靜弄醒,睜眼便是裴無咎失焦的瞳孔。

她揉揉眼睛,撐扶著他的胸看窗外……後半夜了。

魔宮頂層離天近,月光濃稠,順著大開的窗流淌進來,亮滑衣裳掛在瑩瑩玉肌上,大半都被月光沖下塌,和那些散落一地的黑白子躺在一起,榻上只留量具交疊的,畫似的身姿。

墨發散在塌邊,發尾止不住地抖,那條抹額蹭歪了,眼尾被壘高的燭火燒紅,眉蹙起偏過頭,那堆燭火就又燒上他的臉頰,頜骨,火光和月亮摻著沿脖頸繃出的青筋往下淌……那裏按上一只素手,裴殊撐著俯倒的身子要起來,卻又被另一只紅透的大手攥緊手腕……

裴殊望月的眼神因這動作收回來,垂眸時,扶在後腰的手揉緊她外袍上的小花,又松開,再往上拽住葉子、畫在脊背的金線,他小臂的肌肉壓住那些褶,把起來大半的她又按回他懷裏。

她便盤好手墊在下巴,安分地重新趴好。

心裏的抽痛減少太多,裴殊盯著他,把右手從裴無咎的手裏抽出來,伸出食指,在他輕張口時塞了進去,感受到他纏上來柔軟的舌面,向裏,看他上下刺激著合不上唇,津液從嘴角滑出又被一道靈力抹去。

她挑起一邊眉毛,看兩人幹爽的身子。

怪不得自己安穩睡了許久,原是她有別的放松方式,可他呢……有靈力凈身,沒有靈力推開她?

裴殊肩頭沈了沈,收回手的時候,一把抽掉了在二人身上魔氣。

激情半夜的身體驟然落回沈靜,裴無咎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長長哼了聲落回去粗喘著。

她趴著看他,那人眼睛依舊迷離,大口吸進氣來抿住唇,鼻間輕出去,帶動胸口撐著她起伏。

過了好久,這動靜才消下去,置於她後背的手放松,自然垂落在一邊,偶爾指尖輕抽兩下。

裴殊趴在他身上,凝望他散瞳重聚,便將臉頰邊的發絲繞在指頭,翹起那縷發的尾端讓青絲點在裴無咎鼻間,唇邊。

剛過得餘溫未退,現在正是哪裏都敏感的時候,加上方才她直接收走魔氣本就將人吊得半上不上,這會拿發絲挑撥,對方當然會有別的反應。

裴無咎偏頭躲開,扯著他沙啞的嗓子說話:“起來吧……”

三個字說得發虛,該退得仍然未退。

裴殊指甲點點他的胸口,瞥一眼外面的天色,“大晚上的,上哪去。”

裴無咎太過疲乏不想爭論,闔眼靜默,但裴殊睡了一覺,心不疼了人不困了神清氣爽,這麽多天終於舒爽一次當然不肯無聊,就使勁用那發絲釣他,像是要等著魚兒咬鉤。

“你這幾天在屋裏做什麽。”她還發善心地找了個問題。

裴無咎緩慢地垂眼眨著,搭在榻上的手摸起一顆棋子在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搓,“下棋。”

裴殊註意到,放下頭發趴回他胸口,聽著裏面咚咚的心跳,順著話問:“下了五天?”

“嗯。”

“只那一盤?”

耳朵下面的皮膚嗡嗡震響,頭頂的臉轉去另一邊:“不止。”

裴殊覺得他話裏有話,沒意思,“然後呢。”

裴無咎能聽出她的想法,扯扯嘴角,擰眉蹭著塌往上移了移身子,漏出一聲饜足的鼻音,嘆氣:“輸贏皆有。”

這回答很奇怪,裴殊被他顛著向上一些,“若是黑子贏,你便執黑子,白子贏,你便屬於白子。”

她帶著些揶揄,含糊著說,掀起眼皮瞧他,裴無咎聽她這說法,苦笑著眨眼:“倒也沒有……”

“沒有嗎,”裴殊歪腦袋,“自己與自己博弈本該酣暢淋漓,你倒是一盤盤作弄得自己苦大仇深。”

“是不是蠢。”

她兩指捏住他的鼻子晃。

裴無咎平靜垂著眼,眼神和她接觸後,甕聲甕氣,“我是蠢——可你呢,裴殊。”

裴殊:“我起碼能明白自己的心,你可不一樣了。”

她扶著裴無咎坐起來,剛好盤腿坐在他腰腹處,緊盯著身下那人臉色變換著移開眼神。

她無奈笑嘆又望向窗外,一股心痛再度沖上胸口。

裴殊拽著衣襟揉了揉,“不過我現在也認同你說的了,我為魔族,天理確實不容我,僅是動一下都心痛難忍——”

她扯出這個沒頭尾的話題,好像嘮家常一樣,可裴無咎也幹脆打斷了她。

“我有辦法幫你。”

“什麽辦法?”裴殊神情帶上點不悅,被他帶得也不再說上一個話題,一門心思抵擋心痛時分出半分來問他。

裴無咎自然回答,“仙術。”

裴殊牽扯出笑來,覺得窗外傳來的魔氣並不大,就又趴回他身上,撐著臉說,“你我有什麽關系麽,我能相信你?”

裴無咎被她說的臉一沈要辯解,他定是沒必要糾結那什麽可笑的信任,估計只是想為了給法術的真假做些證明,但裴殊不理他,繼續說:“其實等仙界自生自滅一切就都解決了,為何要你幫忙?”

兩雙眸子裏一個沈靜,一個不喜,話落後立刻調換。

裴殊又勾起頭發去惹他:“你又想說我,可本來就是,你如今在魔界便和我安生呆著,等數百年後,沒人記得你,離陽,仙界眾人……我再將魔界剖出一部分給你用來造個新的離陽山,不也可以?”

裴無咎深呼吸,閉上眼,這動作不用說話都已經像是痛罵她千百遍。

“你瘋了。”

“我瘋了好久你才發現,”裴殊空睜著眼,“失心瘋——你猜是誰幹的。”

她此次再來,整個人都仿佛是帶毒的刺猬,現在在裴無咎身上說話,那便是根根利刺滾來滾去碾他,紮得他千瘡百孔,無法自處。

裴無咎按理說該是習慣了的,他張嘴,徒勞道:“別這樣。”

“你不信……”裴殊埋頭,緩解心口的疼痛,裴無咎看她逐漸蜷縮起緊繃起來的身體,手不自覺撫上她的腦袋,說,“我不騙你。”

說道著,覺得胸口刺痛,他收了收手,裴殊就又爬起來,長發搭在肩頭垂下,把臉上的月光擋住。

“你不是說從撿到我開始就是在騙我嗎?現在說這些,有些好笑了。”

這次不但她自己起來,還俯身去拽裴無咎敞開的衣服,把他們拽住合攏,一一穿好,耐心系上腰帶。

裴無咎搭在榻上的手搓著顆棋子,不明白她在做什麽,就任她來,心裏想著其他事。

突然,本來松松垮垮綁起來的帶子猛然抽緊,他被勒得一懵,心說這死孩子又抽風了,然而打眼去看,就見一黑影朝他砸來,悶哼隨之響在耳邊,他本能將她摟在懷裏。

砸在他身上的裴殊還在縮,像是忍受著什麽,小臂收擋在胸前,他只能看到不斷打顫的發絲,然後那只手忽然攥住他前襟,眼底猩紅的裴殊驀地擡起頭。

裴無咎環抱著她,心疼匯在眼裏,用力將她按進懷裏。

裴殊皺緊眉頭,叼著他肩頭的衣服咬住,這瞬間她周身的魔氣瞬間沖出,仿佛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倏而變得無力單薄。

裴無咎不知道她的反應居然大到這種地步,慌忙掏出她躲藏起來的臉捧起來看,喊她的名字。

一股一股的魔氣從他掌心下的皮膚往出冒,本來盤踞包裹在魔宮頂層的魔氣也是同樣。

安逸的環境霎時漏風,周圍的危機感暴雨似的襲來。

裴殊被龐大的殺意激起,擡起眼睛便感到自己的臉被人托著。

對方的手溫暖有力,不留神夾帶著她的亂發戳在眼瞼上,她眨了下,他的食指便勾著那縷頭發往臉頰邊帶,指腹從她眼下掠去,拇指再接上來……這是一個溫柔地撫摸,裴殊忍不住往那掌心裏側臉,聞它裏面充滿陽光草木的幹燥味道,唇瓣蹭著印上去。

那只手應該沒有發現,他把她揉在面前的發絲掖到耳後,循循善誘般:“你聽話……”

他是想說那個法術。

裴殊不願意聽這檔子事,疼痛讓她煩躁,抓開臉邊的手堵住他的下半句話:“我聽話,但咱們快死了。”

她擡了擡眉尾,示意他魔宮外暴動的魔氣。

裴無咎當然感受到了,他反手抓住她,直接道:“我帶你回去,一切就都解決了。”

裴殊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樣子,只是一個勁地盯他的眼睛,“為什麽,把我囚在那?然後你會陪著我嗎?”

黑眸中的一雙眸子微亮,裴無咎眉頭壓下來,捏著她的手用力,“會……”

裴殊嗤道:“騙人哦。”

“……沒有。”

魔宮忽地一震,外部的魔氣被攪動,所有魔兵皆是一驚,大家知道這是有魔攻來,幾方互相警惕魔宮另一角甚至已經開始亂鬥起來,頂層的兩個人還膩歪在榻上。

裴殊分出心神註意著外面,一哂,“好啊,你說沒有,但是如今衣舍朱在外,勢必要將我困死在這,你怎麽帶我回仙界。”

裴無咎這時才覺裴殊露出來的無畏似乎是因為她洞悉所有,或是掌握著什麽他不知道的東西。

可她確實實力大減,面對那些魔物是無法招架的。

他當機立斷,不再寄希望於裴殊接受他的辦法,靈力激發將兩人包裹,直沖著魔界外去。

只是勉強沖過風景坡,便被城外一層層疊加的魔氣硬擋了下來。

*

魔宮內的宜香一驚,她剛剛將黑美人帶到殿中,還未交代清楚,就被衣舍朱和萱凈田帶來的魔兵團團圍住。

黑美人當下便知道樓上發生了什麽,頓時刺出犬牙想上去理論,被宜香破天荒使了蠻力按在身後,她不明所以,以為這人也要叛離尊上就想著當下與她決裂算了,誰知還未破口大罵,突地心中一陣絞痛。

宜香大力按住黑美人的手忽然輕松許多,還覺是對方腦子轉過彎來,一扭頭,那人竟啪嘰一下暈倒在地。

她驚後急忙去扶,聽見萱凈田朗聲道:“呀?居然給裴殊招了一條如此忠心的狗,她剛死不久這個也死了?”

說完又道:“尊上,您說這兩位如何處置。”

宜香聽見那兩個字這麽快被移位給別人,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弱弱看向殿中踱步來回的衣舍朱。

那人隨意轉看著,愛惜得不行似的,對從前安置好的東西個個拍拍摸摸,然後走到裴殊常坐的塌邊擺擺手:“拿去燒了。”

才走上中心的高座轉身坐下:“不會享受,這位置給她也是白給。”

她譏諷道,感到一邊宜香的視線,看過去的時候,後者已然趴俯在地:“尊上,我願效忠於您!”

衣舍朱揚眉,“你從前就是個打雜的,能幫我幹什麽。”

宜香悶在臂彎裏的聲音大:“打雜的,能照顧尊上衣食住行!”

萱凈田笑笑不語,背手偷瞄一眼位置上的衣舍朱,道:“尊上,如今我們魔族損失不少,那黑美人本就是比肩塵間刀的存在,不若讓這兩姐妹好好相處幾日,等那人醒了之後,再當她面殺了宜香這魔修。”

“剛好這幾日您試試從前裴殊的下人?如何?”

宜香抿唇,“我不會讓尊上失望的!”

衣舍朱搓搓眉尾沒回話。她僅是來時威風很多,可坐在那後,就擰皺著眉頭,身上的魔氣一簇比一簇還大,若是裴殊在便能發現,這功法和她分身而出時很像,但更像是沒學到家,還在適應階段。

魔宮外魔兵追擊依舊,她正是動用魔氣追殺那二人。

萱凈田察覺到衣舍朱不對,未點明,“尊上,外面還有不少魔兵暴亂,屬下無能,黑美人手下太多需要您去壓制。”

衣舍朱掌控的魔氣剛剛被無數劍光斬滅,追擊不成顯出不耐,聽她的話後,根本忍也無法忍,立即陰著臉踏出門外。

萱凈田亦跟著上,出門前吩咐:“將她們在此處看好。”

宜香彎直的身子這才塌下去,放下心來扶著黑美人晃了晃。

但依舊沒有動靜,便不再想了,安心坐在她身邊,望著門外黑沈沈的天……

女風景坡和子風景坡二者往下的亂林裏。

數道淺光瞬發擊碎眨眼追擊來的魔物,引著身後無數追來的魔族四散逃開,剩下的劍光斬斷幾縷追尋蹤跡的魔氣,再便如斷了線的風箏,隨風墜落在荒土堆裏。

望月崖周的魔潮和靈潮還在抗爭,魔潮已經壓過中間界三分之二,離結界僅有一步之遙。

論衣舍朱從前的行徑,並不難想象她上位後第一件事便是拿下仙界。

而那邊想出的對策也很簡單,若是裴無咎這裏拿不到魔尊剩下的半顆心,便打開結界主動迎敵,仙魔混戰必有傷亡,不論何族皆用來祭神器,到時候符牌仍能啟動。

可……太過慘烈。

裴無咎不願意看到那樣的境況。

他腳下奔跑的地方本就屬於仙界,是魔族將它搶占,為何拿回來要負仙家子弟那麽多條命。

如果可以,他寧願死的人只有他一個。

是個很簡單的事情,就是疼痛讓他收手了,是他無能。

裴無咎背著裴殊,一道電光似的圍繞著禿城躲開再次追來的魔氣,不一會便抵達影城。

若沒有衣舍朱有意設下的阻力和威壓,憑他原本的修為,本應直接沖出魔界,怎麽會被為難在這影城魔子的地盤。

茂密的樹林長著房屋,破破爛爛的,在他踏進城後,便有無數其餘地方的魔物被衣舍朱控制著追來。

魔氣炸開,裴無咎抿唇呼吸著,劍身隨即震出,紛亂劍雨和著虹光砸下蕩開煙塵臟汙,又一個閃身,在魔物的阻擋下一溜煙沒影兒了。

他目的不在除魔,要先趕去望月崖邊,衣舍朱管顧不到的地方施法。

這一連串動作太大,裴殊被顛得反胃,安穩睡了一路終於睜開眼,環著他的脖頸問:“這是哪。”

兩人現在窩在一處魔物屍體堵住的屋子裏,滿滿當當未消的魔氣將她們的氣息掩蓋。

裴無咎還在喘氣,魔界的魔氣對他來說並不舒服,何況被刻意針對,他聽到裴殊問話,還將她的胳膊抓得更牢,生怕她跑了一樣,回答:“魔界邊界,影城。”

裴殊問完也不在意,湊在他脖子邊聳了聳鼻子,一股銹味。

一般魔物的血味在她這裏都難聞得屏蔽掉了,所以只能是裴無咎身上的。

她嘲笑:“你居然受傷了。”

裴無咎到現在為止,已經能適應離他而去的溫情,他搓掉腕上殘留的血口,剩下淡淡的遺憾在牙縫裏滋生,蛀蟲一樣啃。

裴殊小時候太乖了,山上所有弟子都會有一些不吃飯,怕打雷,討厭學習的經歷,偏她沒有,只會一個勁得討他開心。

他根本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直到這次吵架之後面對這樣的她,他才發現裴殊對他從來都是破例的。

她應該是把渾身的好都給了他,只是裴無咎覺得理所應當,才在失去的時候有些難以接受。

還是很久之前的那個問題。

其實他根本不是個好師父,是裴殊太好養了而已。

裴無咎突然覺得很慚愧,眼眶發酸,選擇用他習慣的沈默去應對。

裴殊問完話不見回答,在他背上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伸出手隔著抹額摸摸他的眉心,說:“你動作這麽快,靈絲已經都拆掉了?”

“你沒來的時候就拆掉了。”裴無咎托了下她的腿彎,推門出去。

外面的魔氣大得像逆海行舟,裴無咎眉心前有長劍開路,走得還算輕松,可之後便不行了。

身後空曠的天幕突然響出衣舍朱的聲音。

“我們可憐的裴殊要被你帶到哪兒去?”

這話似是對裴無咎說的,裴殊在他背上百無聊賴,還有空給他轉告一下。

話畢,身前身後便是一圈圈圍繞的龐然大物,魔子更是蟻巢出動般得密密麻麻,黑夜下影城裏的風都是刀,在影城這屁大點地方將地面都戳下去一個坑,把魔氣和那點靈力攪和到一起。

裴殊被他背著,頂著讓人擡不起頭的威壓,幽幽道:“這麽多魔,你靈力耗得那麽多,殺得完麽,等殺完了都該去仙界吃席了。”

裴無咎難得笑了下,身前的靈劍豎起變大,瞬間頂天立地,分裂成數千萬把,懸立在每個魔頭頂。

從他身下圓射而出的靈氣把蝗蟲一樣的壓在頭頂的魔氣頂出個口。

隨著那破口漏風,血氣與噪音翻湧,殺戮開始。

裴殊斂眉,在一片混亂裏看著裴無咎堅毅的側臉,那臉上很快濺來血絲,最開始還能被靈力拂去,後來靈力使用被最大化,這點微不足道的事情便留下了,血跡在身上越發得多。

她的眉尾也掠來一點,被她輕易掃去。

呼呼的喘氣凈化了她耳邊轟隆的吵鬧聲,身下人真的拼盡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沖出魔界。

可想象中魔氣減少的情況並沒有來,中間界早已被魔潮滾過大片,裴無咎只能在這用靈力帶她走最後一段路。

就是到望月崖。

衣舍朱她們就像是溜人好玩,見裴無咎逃後還有心思給他添堵,“真人與我合謀取魔心,為何出爾反爾啊!”

兩人被靈力送到望月崖邊,這裏倒是崎嶇得很,她們在亂石堆滾了一圈,裴殊還暈頭轉向著,面前就爬來一個人抓住她,瘋狂搖頭:“我沒有和她合謀。”

裴殊抹了把臉上的土,沒說相不相信,選了另一個問題問,“你千辛萬苦帶我出逃,是為了我,還是這顆心。”

她拽住他反手戳戳自己。

裴無咎這邊成功發出一個傳音,眼看著魔界那大片的黑壓已至,而這裏魔潮洶湧,他定沒餘力抵抗,聽見這話也沒有其餘想法,抽回自己的手,雙手飛動捏出手決,再次繞出二人心口間的紋樣。

裴殊垂下眼,毫不猶豫揮來魔氣打斷那符文成型,裴無咎心氣被阻,態度變得強硬按下她的手:“那二者有什麽區別!”

說完便渾身狼狽著繼續施法。

他眸中和臉色變得灰敗,是從魔界闖出被魔氣壓制的結果,還要強用禁術,純純找死。

裴殊淡淡暼去,成心給他找不痛快似的,再次按下他的手,感受到身後疊加更大的魔氣壓彎她的脊柱,哼笑:“回答得真難聽,我反悔了。”

裴無咎眼皮發沈,他掙開裴殊的手,劃出那把劍設下個簡易的陣法,不管她的話再次動作,而手腕又被裴殊捏住。

她們二人狼狽得很,跪坐在一片碎石嶙峋中,對方把他制住,卻一點身處絕境的感覺都沒有,怡然自得地欣賞著他急切的神情,眉心微微皺著,感應抽痛的心臟。

裴無咎忍不住疼惜,他拽住她的袖子,急聲道:“裴殊,法術只是讓你我二人換心,魔心消失,這之後你去仙界修行生活,過你想要的生活,是可以的!你相信我。”

裴殊神情很平常,這件事她早就發現了。

從他最初詐她來望月崖邊,還有上次吵架,剛才施展的法術,都是那層繁瑣又耗損巨大靈力的的詭異術法。

若真只是取個心,哪用得著這麽麻煩,她的心又不會咬人,所以定是裴無咎想用別的法子救她。

但是——

她表情牽扯出一個弧度,納悶說:“你讓我用所愛之人的心過一輩子,還讓我去仙界修行,你好狠的心啊裴無咎,這世上有比你更可惡的人嗎……”

崖邊的殺意仍在,裴殊依舊很討厭這個地方,那廂衣舍朱真身也輕松趕到,僅一擡手便破了裴無咎設下的結界。

兩個弱小的身影出現在破敗的石地。

衣舍朱從一開始就截胡了仙界來的靈力,自然也知道裴無咎給仙界出的招,就在修士給望月崖幹壞事的時候也派人往裏添加魔氣,雖不知道原理,但居然真的發現那裏面有一股奇怪的力覆蘇,攪出混亂。

而這邊也有魔告知她裴殊的反應。

誤打誤撞,真叫她這黃雀賭對了。

那兩個緊緊依偎的可憐人真像兩條小蟲,只需要她一個彈指便能將其趕進崖裏碾死,那個拿她心臟號令萬魔的人現在就要死了!

衣舍朱的興奮從骨頭縫裏漬出,她內心咆哮著縱觀仙魔兩界,那種主宰所有的激動讓她根本控制不住,也不想等什麽臨終遺言之類的做法,擡手一條魔氣組成的殺招,呼嘯著朝崖邊那細小的人影砸去。

亂石地裏鑿出一條深溝,碩大的石塊被魔氣振成齏粉,馬上,便會輪到那崖前的人。

轟隆的巨響震得在場眾魔幾欲失聰,卻有更加激蕩的劍鳴夾著血霧竄天而起,釘的一聲接上更加令人牙酸的刺聲抵著那魔氣在地上劃出一道深痕,高大的劍身幾乎貼上裴殊的背。

後者依舊沒有回頭,她答應裴無咎後的一切反應實在和現下驚險的時刻不搭,此時此刻同樣,僅僅像是固執得在這裏要求一個與他明面上的死同穴。

裴無咎驚嘆她力氣未減,無奈亦無法,敗下陣來,膝行兩步按住她的肩懇求:“同兒,師父求你了……”

劍是他本命法器,衣舍朱有魔潮輔助,他此舉是力竭勉強用心血支撐,汗水從抹額下滑,臉被映得灰白,血從齒間溢出,他掙著她的手,垂下頭又擡起,靈力分出一半留下來,明悠悠的眸子朦朧了,摻著青灰。

“師父求你,信我,這次一點都不疼了——”

他看過來,再次伸開五指撐起那琉璃似的符文。

長劍卻在這時碎裂,裴無咎喉間一甜,瞳孔渙散瞬間又再次撐住那符文,恍然間,感覺自己落入個寒涼又疏離的懷抱。

衣舍朱魔氣被阻,興味與怒氣如有實質,嗤一聲以卵擊石,而後更大的魔氣撞開那劍,只等那顆心在手下哀嚎歸於本體臣服。

但伸展雙臂之時,竟覺得頭皮到腳趾一股抵不住的軟弱襲來,像是身體裏本能的懼怕,讓她不得已縮起肩膀。

不止她,萱凈田和一眾魔兵都有這感覺。

他們的身體在這刻都像被土地和貼身的空氣黏住,恐懼令他們不得不直視身前而不得動彈,瞪大眼睛看著砸過去的魔氣成浩大的石雨,掀起石地,覆天滅地般壓來。

但他們什麽也做不了,衣舍朱想要吶喊,嘶吼,驅動魔氣。

可她做不到!

她竟是察覺不到自己的心了,魔氣無法運用,她現在突然變得像是沒了殼的弱蟲,曝露在人眼中,瞪著那黑暗壓下無能為力!

大塊的碎石橫切身體時,她即將消失的眼睛依舊能從石縫間看到。

一個圓弧形狀的法球當空浮起,瑩瑩幽光灑下,剛還慘敗不堪的人站立起來,淺袍迎著風,遙望仙界那片彩霞盛放之地。

裴殊的墨發揚在身後,魔氣與石浪朝後沖刷,她面上是光亮,扶著裴無咎靠在她懷裏,微微用了些力撈住他的腰。

他僅是暫時因力竭元神自保,還是下意識向她施法保護。

裴殊蹭著他的臉,盯著望月崖無法操控的魔潮,喃喃:“這些東西,會淹沒離陽山吧,我的小院子。”

裴無咎使勁睜了睜眼,耳朵裏清楚地聽見混亂中那道清音。

“你求得太晚了,我不想答應你。”

裴無咎想擡手,但是力氣用盡,他徒勞動了動指尖,換來的只是耳畔輕松爽快的笑聲,然後撐住他身體的力氣逐漸小了,他空抓一把,最後那力氣消失,他仰面倒在地上,看見法球盈光內升進一顆縈繞魔氣的心臟。

他好像砸穿了地面,落進石層,耳邊的尖叫代替他,讓他什麽也聽不見,濃黑塵封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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