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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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爭執
沈默不能解決問題，溝通也不能（不兌！）
魔心為尊者之能, 眾魔之源，亦可驅使。此物乃世間唯一，此能亦唯一。
但魔界曾經有過能號令眾魔的存在, 那就是衣舍朱。
在裴殊來之前，她居於五位魔君之首，住在魔宮最上，還提前預料到魔心會生成魔尊, 廣殺心臟有異之魔。
可惜裴殊什麽預兆也沒有, 大喇喇沖進風景坡。
衣舍朱彼時心跳都暫停, 竟無半點還手之力讓位於她——硬碰硬她並沒有勝算。
但怎麽會這樣……多少年未曾出現過的人, 怎麽能突然冒出來搶奪她的位置。
衣舍朱握著截下的靈力，忽然想。
仙界知道魔心這東西和望月崖有關，現在裴無咎在魔界也要裴殊的心，那他們從很久之前就有應對之法，要對那顆心做些什麽……
裴殊掉下望月崖那個詭異多端的地方，明明生還無望, 卻仍能出現, 定是在那時就獲得了魔心這東西，而自己也是那會覺得實力削弱……所以仙界用了什麽卑鄙之法把原本屬於自己的心換到了裴殊身上, 好讓他們能夠從裴無咎這裏順利得手？！
定是如此，不然為何那人短短時日便能超過她的實力！
衣舍朱攥緊手心魔氣，思索著, 拳頭猛地按砸在桌上。
怪不得她能力超群……衣舍朱眼珠滴溜溜地轉，忽而想這傳音原本要抵達之處。
那人似乎是打算應仙界召令，要去剜那顆心的？
望月崖中魔潮加劇, 而那之前, 仙界定會想盡辦法再起一次靈潮, 這個時候，那位真人要是真有能耐用將仙界法術用在裴殊身上，她豈不是能來個黃雀在後？
衣舍朱看了眼手邊的魔氣。
裴殊實力能壓制她，可卻哪裏都讓著那個臭仙人，不如她也發發善心，幫那位真人些忙……
*
此時魔宮另一邊，坐在窗邊的裴無咎感受到一股靈力降落在他掌心，他收手刺進內裏，掌心便呈現一個圓弧的法球。
裏面的東西太過覆雜，混合著靈氣和魔氣，靈氣屬於離陽山，魔氣則像望月崖魔潮那般洶湧。
若聽傳音吩咐，他需要將這東西以靈力激發，其中蘊含的能力可以短暫的控制住裴殊，只需要他將心拿出，便會自如穿過法球，抵達離陽。
根本不需要他費力，用小小的靈力做這一個動作，而後裴殊身死對他的壓制自然解除，在魔族被符牌的神力封印之前，他便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傳音中離陽的想法應是如此。
可現在這團靈魔混合的東西給了他一些別的念頭。
魔界是有人要對裴殊不利的，最開始的那把匕首也是做此想法。
而且當下他靈力不濟，如果要施展那日在望月崖的禁術肯定也做不到。
裴無咎握著法球，站起身，扶在窗邊望向這股靈力來源的方向，將它緩緩收進掌心。
臉色沈悶，不知作何想法。
……他身下底層的大殿中，那裏沒有前不久的嚴肅氛圍，裴殊已揮散身前的魔，孤身一人安靜縮在塌內玩著那顆銀鈴。
這顆鈴鐺不再像之前那般暗淡，竟多了一絲亮光。
細細琢磨，見是裏面正有簇靈力潤著。
靈力弱小，漫無目的在鈴裏竄來竄去，帶著怯怯無助，迎著裴殊俯視來的目光。
她神情平淡，視線連銳利都算不上，反而含著探究不解，把鈴鐺在指間翻覆來去，盯著那簇淺光游動——分明可以直接以魔氣刺探傳音內容，但她就是沒有這麽做。
好像這靈力能給裴無咎報信，然後他就能下來和她坦白似的。
可是坦白什麽呢？
裴殊也不知道，甚至有些可悲的想法……她害怕知道。
仙界給裴無咎的傳音會寫別的好話嗎，見他恢覆靈力，不是問他如何回去，就是問魔界近況，再便是……
裴殊指尖放松，一把攥住鈴鐺。
依稀記得宜香前不久說過望月崖內變動，魔潮靈潮在這裏的微小差距她也能感受得到。
靈力被維持在一個極為危險的境地，只要半個不小心，便會被魔覆蓋，魔界僅是小小魔子報團，就能借無邊的魔氣壓死結界，之後，大概世上再無仙人。
倒真像是黑雲壓城，天變了。
她不動聲色深深吸氣，垂眸，鈴外盤旋著的魔氣輕輕刺入那股靈氣裏，一時間，仙界的氣息全部湧入她腦海，熟悉的話語勸告響在耳邊，那嗡嗡的亂聲左耳進右耳出之後，就剩下個無比清晰的“可”字，如浮水之屍，靜靜落在她心頭。
半晌，殿內連垂掛下的紗簾都未動過。
榻上的人維持著垂眼的姿勢，訥訥看著鈴中的靈氣從掙紮到熄滅，鈴鐺上蹭著的指甲才突然扣在細致的雕花紋裏，輕輕的“哢”聲磨過去，凸出的紋路被扣平，顯出醜陋的禿面。
裴殊身側的帳紗忽地被一股邪風震開，門外陰雲揉搓出淒厲的劈啪聲，黑亮電光半步後至，把她淡漠的臉拍上一層白光。
白虹掠過黑眸，給她蒼白的臉色添了點生氣。
大殿光滑的曜石地板折射天幕傾斜的雨絲，劈裏啪啦的巨響從大門外響在裴殊腦袋裏。
轟隆隆的。
他說什麽，他要魔心。
對，魔心，他本來就要魔心，嗯……是要她死麽？不對啊，她們最近和好如初了不是嗎？
裴殊捏著鈴鐺，這時候居然幻聽那鈴鐺振出悅耳的聲音——叮鈴——叮鈴——
她撐起身來，往門外嘩啦啦寒刀般的雨水看。
鈴聲還在響，她走了兩步，頓住腳，改轉過身，往殿內隱蔽的樓梯口去。
這裏也能走到魔宮上層。
如此好的雨天，很適合偷覺睡。
她要去找裴無咎。
叮鈴。她踩到臺階上，往上走，那鈴聲就響得更大，越登越響，就像是她的耳朵長成那顆銀鈴的模樣，不斷地搖，把她都撞得搖晃，步伐飄忽著，手不自覺地按在扶手上。
快到了吧。
裴殊繼續前進，到了一處平臺，踏上了一股殺意。
她擰眉，站定在這臺子上尋找半圈，宛如個幼兒呆呆的樣子，皺著鼻子。
那殺意來源是魔氣，這裏除了她的魔氣怎麽還有別人的呢。
裴殊身形微微打擺，搖晃的大袖裏伸出削瘦的腕砸在頭上，似在克制難言的感受，便大跨步再次邁上臺階，衣擺下一步步發出淺光，她仿若未覺，只朝著最上層渴望的懷抱裏去。
樓層不高，她能用法力，卻偏用走的，而走又不得滿足，變成了跑。
登到最上層，她原本柔順垂下的發絲都掀起刺毛，那種被殺意包裹的感受讓她清醒，但主人又將那感情強行壓了下來，盯著窗邊靜立的那人，慢下腳步。
裴無咎側身站著，半身俯在窗外伸手接進來些雨水彈指灑在手邊的花上，把那小家夥濺得花瓣一顫。
他並不常做這活計，應該只是突發奇想，才不是真的想澆花。
裴殊踱步去，把花從他手邊救來懷中，暗自挪到別的地方放著，回頭，裴無咎收起手，難得看向她。
有了靈力之後他不再像以前那般怏怏不樂，若是尋常她見這樣子，定會眼睛亮亮的去問他想吃些什麽。
但此刻置於殿內的殺意太重了，就連手裏的花根都穿出利刺，戳穿她的手心。
哪裏都窒息，走一步都覺得身前是萬丈深淵，望月崖那團濃黑的威脅尤在眼前，若是走向裴無咎，和自盡沒什麽區別。
裴殊只是站在這裏看他。
企圖用自己硬繃出無關緊要的臉向他求救。
那頭真的率先開口：“你之前說，我任何話都可以告訴你？”
腦子裏的鈴鐺靜下一瞬，身旁樹立的殺意卡在半空，巨大的恐懼在這刻停滯，她張嘴時未能出聲，目光努力眨著聚焦對上他，第二下才找到聲音，“什麽。”
大雨刷在窗外，悶雷滾動著。
裴無咎右手蓋在左手指上，一下一下認真擦掉剛才染上的雨水。
裴殊目光被吸引，落在他手上，這靜謐之時，那些難受本都該卸下，卻聽他道：“我想讓你去了我靈力上的壓制。”
驚雷斬下。
殿內呼嘯著爬上一層魔氣與靈氣的混亂控制，裴殊鞋尖前幻視的黑色崖底循著這氣息攀上來無數只手，個個細長黝黑，魔子恐怖的面貌露出來，抓著她的腳踝要將她拖進去，殺意如雨，跟著砸在地面的啪啪尖叫出淒慘的聲音。
叮鈴——
裴殊往後退了半步，她僵住身子，不留神靠在這邊的窗。
大風刮著瓢潑大雨淋濕她的左肩。
白光再沒法映進她的眼睛，整張臉慘白如紙，擡了擡手，沒擡動，原來她從上樓時就踏進了一片陣法，無形的魔氣與靈氣混亂地搶住她要動的手臂。
裴殊楞後反應過來，血色全無的嘴角輕扯，斂下眼睛：“為什麽？”
衣擺下的淺光更亮，陌生的靈魔兩氣構成的法陣圈住她，壓住她，只留下一絲讓她喘氣動作的地步。
身前有人走過來，站在她身前因恍惚形成的黑崖上，把她扶開那窗口，雨水浸濕的地方按上冰涼，那人沒有說話。
他總是這樣，不說話代表默認，不說話代表肯定，好像用沈默就能在她這邊解決所有的問題！
裴殊揚眉，深吸一口氣，身體在裴無咎扶著的掌心下明顯地起伏，嗓子眼裏“嗯”了聲，那人似沒聽清，還在看她，而她卻已伸手撫上他小腹，猛一抽手。
她帶著力氣，沖破制住她的法力禁錮，也抽掉裴無咎身體裏殘留她的魔氣。
大殿法陣轟然繃扯，又堪堪在她身上布網，拉回原樣，地面被迫顯出一個法球和密密麻麻的符文。
但誰都沒有理會。
裴無咎躬身退後，咬下痛哼，見她真的說到做到，意外的同時飛快在手下結印，連一瞬遲疑都沒有。
裴殊周身剛輕松的氛圍消失，漂亮光潔的法陣內升上形容醜惡的魔子，它們沾染巨大的靈力，將裴無咎擠了出去，一股腦向裴殊沖來。
那些沒有臉面的東西張大嘴，和剛才讓她惡心的幻覺一模一樣。
她短暫的沒有動作，任那些魔子抓在身上，而她盯著裴無咎，那裏手訣還在加快，同步在她的心口上除了疼痛，還多出一個奇特的符文。
除此之外，裴無咎的表情堪稱無情。
他像是忽略掉了靈力擠壓回靈脈的痛楚，剛恢覆眨眼的修為就拿來動用。
裴殊看不進去他那張秉持仙界大義的臉！
她的牙齒咬出響，魔氣從腳下竄湧炸開這些惹人厭煩的魔子，胸口剛形成的符文琉璃化，在她魔氣加劇時艱難支撐。
裴無咎看見她眼底翻紅，飛快移開視線，靈力不敢懈怠用力向她那邊脆弱的符文內湧，而此刻自己心臟的刺痛拉扯也越強。
但他感受不到一般，固執地施法。
可心從身體抽離的痛苦太大，他使力的指尖微顫，就這個空擋，身前圍攻的魔子們喉嚨噎喊著抽拉成細霧消失無影，他楞住，指尖再想激發靈力驀地被制，滿室亮光瞬時湮滅，黑霧叢生間，裴殊深喘著氣，緊攥著領口宛如惡鬼踉蹌著來扣住他的手腕。
裴無咎抿唇逃開這灼人的視線，落下了裴殊眼神裏含著的悲痛，他聽見她顫抖著聲音呼在耳邊的熱氣：“你要殺我？”
此聲輕如鴻毛，卻如深山晨鐘，回音一聲一聲砸在他這裏。
沒有……可也有。
他手下還想施法，被裴殊粗暴地包進手裏，指骨“嘎巴”一聲，她放開心口抓緊的手，像是吃痛脫力般砸在他身上。
裴無咎下意識伸手去扶，那只手便也落在她手中，面上懟來一張臉，兩人腳尖相觸著跌撞在窗臺。
後腰鈍痛，裴殊撞著他大半都淋在雨裏，好笑地過了遍水，再被拽著抵在窗邊的墻上。
花草傾倒了一地。瓷碎，土落。被踩出淩亂的印記。
“你還要殺我……”
晨鐘再撞出清晰的一聲。
裴無咎被按著手動彈不得，終於不再沈默，直視回去，濕漉漉的眼睛睫毛砸下來一滴雨水。
視線相對的那刻，裴殊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可他仍然不放過她，該閉嘴的時候卻又說話了，下位者的姿態掀起眼皮看來，表情帶著持劍殺敵般的無畏，開口：“魔心我不可不得。魔族作惡無數，本就天理不容。”
裴殊捏著他，像是要把他按進墻裏，喃喃著：“天理不容？”
如今在他眼裏，她和魔族是為一體，原來她就是這兩個字可以概括的了！
她垂下頭，像是和他交頸而擁，肩膀起伏著，像是笑像是哭，鬢角的雨水順著她的發往下掉，瓢潑大雨在窗外踢踏，雷聲轟鳴著，不斷震著合攏在一起的心跳。
“天理不容……”
按在裴無咎身邊手突然放開，裴殊猛地砸上墻面，大吼出聲：“這話全天下都說得！唯獨你不行！”
裴無咎嚴肅的臉色一變，驚楞著看她像是被她自己的拳頭砸退，趔趄後大口喘息著，敞開的外袍寬袖隨著她不穩的步伐甩動，框住裏面那個單薄的身形。
墨發晃蕩著，搭在肩上，雨水流下來，和他一樣狼狽得要命。
他放下僵硬的手，吞咽後念道：“沒有嗎？那日仙界結界外，他們難道沒在濫殺無辜，若不是提前有決斷，那些人命——”
“所以呢。”
裴殊站在兩步外看他，眉眼染著許久見不到的悲傷，“……那些人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了？”
她吸氣，身子大幅度地提起再呼出氣來，很快接上話，難以理解地望來，暗淡的眸子裏噙著水光，“那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帶我回離陽，當什麽師父，教什麽道德世間常理？”
連續的問話砸在裴無咎身上，他本就被愧疚凝著喉嚨，哪些都答不上來，唯獨說這個，他那點羞恥和憤恨覆活，讓他屈辱多日的思維也跳出來叫囂開了。
他也跟著找到了個發洩口，莫名染上了氣：“你還知道我是你師父，知道人倫？”
他的手撐著墻面，也在生氣，水汽蒸著向上，染紅眼尾。
二人之間就像她們腳下土和雨水還有鞋底碾成的汙泥，充斥著難以直視的骯臟。
而裴殊這時候根本聽不下去，大概這長久的感情在心裏終於窩不下，用來壓抑情緒的盒子炸開，火山一樣將體面蹦得所剩無幾。
“你不是我師父……”
她往後退，一連重覆了好幾遍。
裴無咎怔住，他似乎是被這輕飄飄的話擊碎。
時隔很久，才體悟到裴殊被他趕出山的無措和疼痛。
剛剛翻起來的氣惱成了無頭蒼蠅，忽然有些無處可去。
裴殊卻還在念叨，她捂住額頭，“你是我師父嗎？還是尚金的師父，離陽的師父……亦或是仙界的師父？”
她像是有點迷茫了，抓住頭發，沈浸在自己的世界。
“我師父他愛我，教我真假善惡，他親手把我的心填滿，讓那裏長出良心這個可笑的東西——然後呢？結果呢！”
“長好了再讓‘你’挖出來？！”
她又清醒過來，發絲被扯亂些，掛在臉上的雨水從眼角臉頰滑下去和衣衫上的水一起打在地。
她看向他，激動的情緒砸回到原處，擡頭凝望他：“裴無咎，我是不是沒說過愛你。”
裴無咎低垂的眼回神，本能看去。
裴殊輕笑了下，“我愛你，什麽都能給你，一顆心而已又能怎麽樣……”她眉頭又擰緊，偏開頭，“可你怎麽能不愛我了呢，怎麽能一次一次地騙我呢？”
風從裴無咎臉邊吹進來，帶著大雨和寒意拍在他身上，他看著裴殊垂下臉，她艱難地吞咽後嘆出氣來：“我恨你啊——”
我真恨你啊！
我現在最恨的就是你！
她說。手指像是尖刀跟著說出的字狠狠戳自己的心口。
“但是我殺不了你，哈哈，可笑嗎，這個該死的良心讓我什麽也做不了！”裴殊恨恨看著他，揚眉落下，“我下不了手的，你也什麽都不能做！”
“你死不了。修仙界也活不了——”
她沈聲道。
裴無咎死去片刻的神思這才震驚回來，他猛然擡頭，在裴殊眼裏看到一抹得逞的快意，他顧不上什麽，撐墻的手霎時僵麻想叫住她。
裴殊卻不再留了，她草草抹去臉上的水漬，從裴無咎無助的神情上移開，應該是給他說話但還像是在催眠自己：“就這樣吧……”
她這時候聲音都產生了迷幻的顫動，仿佛大霧，每句話都要重覆給他聽，再給自己聽，就這麽嘟囔著，轉身踏進一片黑霧裏。
裴無咎前去抓握的手撲了個空，再擡眸，殿中就剩下大風沈默拍打的窗欞，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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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心為尊者之能, 眾魔之源，亦可驅使。此物乃世間唯一，此能亦唯一。
但魔界曾經有過能號令眾魔的存在, 那就是衣舍朱。
在裴殊來之前，她居於五位魔君之首，住在魔宮最上，還提前預料到魔心會生成魔尊, 廣殺心臟有異之魔。
可惜裴殊什麽預兆也沒有, 大喇喇沖進風景坡。
衣舍朱彼時心跳都暫停, 竟無半點還手之力讓位於她——硬碰硬她並沒有勝算。
但怎麽會這樣……多少年未曾出現過的人, 怎麽能突然冒出來搶奪她的位置。
衣舍朱握著截下的靈力，忽然想。
仙界知道魔心這東西和望月崖有關，現在裴無咎在魔界也要裴殊的心，那他們從很久之前就有應對之法，要對那顆心做些什麽……
裴殊掉下望月崖那個詭異多端的地方，明明生還無望, 卻仍能出現, 定是在那時就獲得了魔心這東西，而自己也是那會覺得實力削弱……所以仙界用了什麽卑鄙之法把原本屬於自己的心換到了裴殊身上, 好讓他們能夠從裴無咎這裏順利得手？！
定是如此，不然為何那人短短時日便能超過她的實力！
衣舍朱攥緊手心魔氣，思索著, 拳頭猛地按砸在桌上。
怪不得她能力超群……衣舍朱眼珠滴溜溜地轉，忽而想這傳音原本要抵達之處。
那人似乎是打算應仙界召令，要去剜那顆心的？
望月崖中魔潮加劇, 而那之前, 仙界定會想盡辦法再起一次靈潮, 這個時候，那位真人要是真有能耐用將仙界法術用在裴殊身上，她豈不是能來個黃雀在後？
衣舍朱看了眼手邊的魔氣。
裴殊實力能壓制她，可卻哪裏都讓著那個臭仙人，不如她也發發善心，幫那位真人些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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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魔宮另一邊，坐在窗邊的裴無咎感受到一股靈力降落在他掌心，他收手刺進內裏，掌心便呈現一個圓弧的法球。
裏面的東西太過覆雜，混合著靈氣和魔氣，靈氣屬於離陽山，魔氣則像望月崖魔潮那般洶湧。
若聽傳音吩咐，他需要將這東西以靈力激發，其中蘊含的能力可以短暫的控制住裴殊，只需要他將心拿出，便會自如穿過法球，抵達離陽。
根本不需要他費力，用小小的靈力做這一個動作，而後裴殊身死對他的壓制自然解除，在魔族被符牌的神力封印之前，他便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傳音中離陽的想法應是如此。
可現在這團靈魔混合的東西給了他一些別的念頭。
魔界是有人要對裴殊不利的，最開始的那把匕首也是做此想法。
而且當下他靈力不濟，如果要施展那日在望月崖的禁術肯定也做不到。
裴無咎握著法球，站起身，扶在窗邊望向這股靈力來源的方向，將它緩緩收進掌心。
臉色沈悶，不知作何想法。
……他身下底層的大殿中，那裏沒有前不久的嚴肅氛圍，裴殊已揮散身前的魔，孤身一人安靜縮在塌內玩著那顆銀鈴。
這顆鈴鐺不再像之前那般暗淡，竟多了一絲亮光。
細細琢磨，見是裏面正有簇靈力潤著。
靈力弱小，漫無目的在鈴裏竄來竄去，帶著怯怯無助，迎著裴殊俯視來的目光。
她神情平淡，視線連銳利都算不上，反而含著探究不解，把鈴鐺在指間翻覆來去，盯著那簇淺光游動——分明可以直接以魔氣刺探傳音內容，但她就是沒有這麽做。
好像這靈力能給裴無咎報信，然後他就能下來和她坦白似的。
可是坦白什麽呢？
裴殊也不知道，甚至有些可悲的想法……她害怕知道。
仙界給裴無咎的傳音會寫別的好話嗎，見他恢覆靈力，不是問他如何回去，就是問魔界近況，再便是……
裴殊指尖放松，一把攥住鈴鐺。
依稀記得宜香前不久說過望月崖內變動，魔潮靈潮在這裏的微小差距她也能感受得到。
靈力被維持在一個極為危險的境地，只要半個不小心，便會被魔覆蓋，魔界僅是小小魔子報團，就能借無邊的魔氣壓死結界，之後，大概世上再無仙人。
倒真像是黑雲壓城，天變了。
她不動聲色深深吸氣，垂眸，鈴外盤旋著的魔氣輕輕刺入那股靈氣裏，一時間，仙界的氣息全部湧入她腦海，熟悉的話語勸告響在耳邊，那嗡嗡的亂聲左耳進右耳出之後，就剩下個無比清晰的“可”字，如浮水之屍，靜靜落在她心頭。
半晌，殿內連垂掛下的紗簾都未動過。
榻上的人維持著垂眼的姿勢，訥訥看著鈴中的靈氣從掙紮到熄滅，鈴鐺上蹭著的指甲才突然扣在細致的雕花紋裏，輕輕的“哢”聲磨過去，凸出的紋路被扣平，顯出醜陋的禿面。
裴殊身側的帳紗忽地被一股邪風震開，門外陰雲揉搓出淒厲的劈啪聲，黑亮電光半步後至，把她淡漠的臉拍上一層白光。
白虹掠過黑眸，給她蒼白的臉色添了點生氣。
大殿光滑的曜石地板折射天幕傾斜的雨絲，劈裏啪啦的巨響從大門外響在裴殊腦袋裏。
轟隆隆的。
他說什麽，他要魔心。
對，魔心，他本來就要魔心，嗯……是要她死麽？不對啊，她們最近和好如初了不是嗎？
裴殊捏著鈴鐺，這時候居然幻聽那鈴鐺振出悅耳的聲音——叮鈴——叮鈴——
她撐起身來，往門外嘩啦啦寒刀般的雨水看。
鈴聲還在響，她走了兩步，頓住腳，改轉過身，往殿內隱蔽的樓梯口去。
這裏也能走到魔宮上層。
如此好的雨天，很適合偷覺睡。
她要去找裴無咎。
叮鈴。她踩到臺階上，往上走，那鈴聲就響得更大，越登越響，就像是她的耳朵長成那顆銀鈴的模樣，不斷地搖，把她都撞得搖晃，步伐飄忽著，手不自覺地按在扶手上。
快到了吧。
裴殊繼續前進，到了一處平臺，踏上了一股殺意。
她擰眉，站定在這臺子上尋找半圈，宛如個幼兒呆呆的樣子，皺著鼻子。
那殺意來源是魔氣，這裏除了她的魔氣怎麽還有別人的呢。
裴殊身形微微打擺，搖晃的大袖裏伸出削瘦的腕砸在頭上，似在克制難言的感受，便大跨步再次邁上臺階，衣擺下一步步發出淺光，她仿若未覺，只朝著最上層渴望的懷抱裏去。
樓層不高，她能用法力，卻偏用走的，而走又不得滿足，變成了跑。
登到最上層，她原本柔順垂下的發絲都掀起刺毛，那種被殺意包裹的感受讓她清醒，但主人又將那感情強行壓了下來，盯著窗邊靜立的那人，慢下腳步。
裴無咎側身站著，半身俯在窗外伸手接進來些雨水彈指灑在手邊的花上，把那小家夥濺得花瓣一顫。
他並不常做這活計，應該只是突發奇想，才不是真的想澆花。
裴殊踱步去，把花從他手邊救來懷中，暗自挪到別的地方放著，回頭，裴無咎收起手，難得看向她。
有了靈力之後他不再像以前那般怏怏不樂，若是尋常她見這樣子，定會眼睛亮亮的去問他想吃些什麽。
但此刻置於殿內的殺意太重了，就連手裏的花根都穿出利刺，戳穿她的手心。
哪裏都窒息，走一步都覺得身前是萬丈深淵，望月崖那團濃黑的威脅尤在眼前，若是走向裴無咎，和自盡沒什麽區別。
裴殊只是站在這裏看他。
企圖用自己硬繃出無關緊要的臉向他求救。
那頭真的率先開口：“你之前說，我任何話都可以告訴你？”
腦子裏的鈴鐺靜下一瞬，身旁樹立的殺意卡在半空，巨大的恐懼在這刻停滯，她張嘴時未能出聲，目光努力眨著聚焦對上他，第二下才找到聲音，“什麽。”
大雨刷在窗外，悶雷滾動著。
裴無咎右手蓋在左手指上，一下一下認真擦掉剛才染上的雨水。
裴殊目光被吸引，落在他手上，這靜謐之時，那些難受本都該卸下，卻聽他道：“我想讓你去了我靈力上的壓制。”
驚雷斬下。
殿內呼嘯著爬上一層魔氣與靈氣的混亂控制，裴殊鞋尖前幻視的黑色崖底循著這氣息攀上來無數只手，個個細長黝黑，魔子恐怖的面貌露出來，抓著她的腳踝要將她拖進去，殺意如雨，跟著砸在地面的啪啪尖叫出淒慘的聲音。
叮鈴——
裴殊往後退了半步，她僵住身子，不留神靠在這邊的窗。
大風刮著瓢潑大雨淋濕她的左肩。
白光再沒法映進她的眼睛，整張臉慘白如紙，擡了擡手，沒擡動，原來她從上樓時就踏進了一片陣法，無形的魔氣與靈氣混亂地搶住她要動的手臂。
裴殊楞後反應過來，血色全無的嘴角輕扯，斂下眼睛：“為什麽？”
衣擺下的淺光更亮，陌生的靈魔兩氣構成的法陣圈住她，壓住她，只留下一絲讓她喘氣動作的地步。
身前有人走過來，站在她身前因恍惚形成的黑崖上，把她扶開那窗口，雨水浸濕的地方按上冰涼，那人沒有說話。
他總是這樣，不說話代表默認，不說話代表肯定，好像用沈默就能在她這邊解決所有的問題！
裴殊揚眉，深吸一口氣，身體在裴無咎扶著的掌心下明顯地起伏，嗓子眼裏“嗯”了聲，那人似沒聽清，還在看她，而她卻已伸手撫上他小腹，猛一抽手。
她帶著力氣，沖破制住她的法力禁錮，也抽掉裴無咎身體裏殘留她的魔氣。
大殿法陣轟然繃扯，又堪堪在她身上布網，拉回原樣，地面被迫顯出一個法球和密密麻麻的符文。
但誰都沒有理會。
裴無咎躬身退後，咬下痛哼，見她真的說到做到，意外的同時飛快在手下結印，連一瞬遲疑都沒有。
裴殊周身剛輕松的氛圍消失，漂亮光潔的法陣內升上形容醜惡的魔子，它們沾染巨大的靈力，將裴無咎擠了出去，一股腦向裴殊沖來。
那些沒有臉面的東西張大嘴，和剛才讓她惡心的幻覺一模一樣。
她短暫的沒有動作，任那些魔子抓在身上，而她盯著裴無咎，那裏手訣還在加快，同步在她的心口上除了疼痛，還多出一個奇特的符文。
除此之外，裴無咎的表情堪稱無情。
他像是忽略掉了靈力擠壓回靈脈的痛楚，剛恢覆眨眼的修為就拿來動用。
裴殊看不進去他那張秉持仙界大義的臉！
她的牙齒咬出響，魔氣從腳下竄湧炸開這些惹人厭煩的魔子，胸口剛形成的符文琉璃化，在她魔氣加劇時艱難支撐。
裴無咎看見她眼底翻紅，飛快移開視線，靈力不敢懈怠用力向她那邊脆弱的符文內湧，而此刻自己心臟的刺痛拉扯也越強。
但他感受不到一般，固執地施法。
可心從身體抽離的痛苦太大，他使力的指尖微顫，就這個空擋，身前圍攻的魔子們喉嚨噎喊著抽拉成細霧消失無影，他楞住，指尖再想激發靈力驀地被制，滿室亮光瞬時湮滅，黑霧叢生間，裴殊深喘著氣，緊攥著領口宛如惡鬼踉蹌著來扣住他的手腕。
裴無咎抿唇逃開這灼人的視線，落下了裴殊眼神裏含著的悲痛，他聽見她顫抖著聲音呼在耳邊的熱氣：“你要殺我？”
此聲輕如鴻毛，卻如深山晨鐘，回音一聲一聲砸在他這裏。
沒有……可也有。
他手下還想施法，被裴殊粗暴地包進手裏，指骨“嘎巴”一聲，她放開心口抓緊的手，像是吃痛脫力般砸在他身上。
裴無咎下意識伸手去扶，那只手便也落在她手中，面上懟來一張臉，兩人腳尖相觸著跌撞在窗臺。
後腰鈍痛，裴殊撞著他大半都淋在雨裏，好笑地過了遍水，再被拽著抵在窗邊的墻上。
花草傾倒了一地。瓷碎，土落。被踩出淩亂的印記。
“你還要殺我……”
晨鐘再撞出清晰的一聲。
裴無咎被按著手動彈不得，終於不再沈默，直視回去，濕漉漉的眼睛睫毛砸下來一滴雨水。
視線相對的那刻，裴殊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可他仍然不放過她，該閉嘴的時候卻又說話了，下位者的姿態掀起眼皮看來，表情帶著持劍殺敵般的無畏，開口：“魔心我不可不得。魔族作惡無數，本就天理不容。”
裴殊捏著他，像是要把他按進墻裏，喃喃著：“天理不容？”
如今在他眼裏，她和魔族是為一體，原來她就是這兩個字可以概括的了！
她垂下頭，像是和他交頸而擁，肩膀起伏著，像是笑像是哭，鬢角的雨水順著她的發往下掉，瓢潑大雨在窗外踢踏，雷聲轟鳴著，不斷震著合攏在一起的心跳。
“天理不容……”
按在裴無咎身邊手突然放開，裴殊猛地砸上墻面，大吼出聲：“這話全天下都說得！唯獨你不行！”
裴無咎嚴肅的臉色一變，驚楞著看她像是被她自己的拳頭砸退，趔趄後大口喘息著，敞開的外袍寬袖隨著她不穩的步伐甩動，框住裏面那個單薄的身形。
墨發晃蕩著，搭在肩上，雨水流下來，和他一樣狼狽得要命。
他放下僵硬的手，吞咽後念道：“沒有嗎？那日仙界結界外，他們難道沒在濫殺無辜，若不是提前有決斷，那些人命——”
“所以呢。”
裴殊站在兩步外看他，眉眼染著許久見不到的悲傷，“……那些人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了？”
她吸氣，身子大幅度地提起再呼出氣來，很快接上話，難以理解地望來，暗淡的眸子裏噙著水光，“那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帶我回離陽，當什麽師父，教什麽道德世間常理？”
連續的問話砸在裴無咎身上，他本就被愧疚凝著喉嚨，哪些都答不上來，唯獨說這個，他那點羞恥和憤恨覆活，讓他屈辱多日的思維也跳出來叫囂開了。
他也跟著找到了個發洩口，莫名染上了氣：“你還知道我是你師父，知道人倫？”
他的手撐著墻面，也在生氣，水汽蒸著向上，染紅眼尾。
二人之間就像她們腳下土和雨水還有鞋底碾成的汙泥，充斥著難以直視的骯臟。
而裴殊這時候根本聽不下去，大概這長久的感情在心裏終於窩不下，用來壓抑情緒的盒子炸開，火山一樣將體面蹦得所剩無幾。
“你不是我師父……”
她往後退，一連重覆了好幾遍。
裴無咎怔住，他似乎是被這輕飄飄的話擊碎。
時隔很久，才體悟到裴殊被他趕出山的無措和疼痛。
剛剛翻起來的氣惱成了無頭蒼蠅，忽然有些無處可去。
裴殊卻還在念叨，她捂住額頭，“你是我師父嗎？還是尚金的師父，離陽的師父……亦或是仙界的師父？”
她像是有點迷茫了，抓住頭發，沈浸在自己的世界。
“我師父他愛我，教我真假善惡，他親手把我的心填滿，讓那裏長出良心這個可笑的東西——然後呢？結果呢！”
“長好了再讓‘你’挖出來？！”
她又清醒過來，發絲被扯亂些，掛在臉上的雨水從眼角臉頰滑下去和衣衫上的水一起打在地。
她看向他，激動的情緒砸回到原處，擡頭凝望他：“裴無咎，我是不是沒說過愛你。”
裴無咎低垂的眼回神，本能看去。
裴殊輕笑了下，“我愛你，什麽都能給你，一顆心而已又能怎麽樣……”她眉頭又擰緊，偏開頭，“可你怎麽能不愛我了呢，怎麽能一次一次地騙我呢？”
風從裴無咎臉邊吹進來，帶著大雨和寒意拍在他身上，他看著裴殊垂下臉，她艱難地吞咽後嘆出氣來：“我恨你啊——”
我真恨你啊！
我現在最恨的就是你！
她說。手指像是尖刀跟著說出的字狠狠戳自己的心口。
“但是我殺不了你，哈哈，可笑嗎，這個該死的良心讓我什麽也做不了！”裴殊恨恨看著他，揚眉落下，“我下不了手的，你也什麽都不能做！”
“你死不了。修仙界也活不了——”
她沈聲道。
裴無咎死去片刻的神思這才震驚回來，他猛然擡頭，在裴殊眼裏看到一抹得逞的快意，他顧不上什麽，撐墻的手霎時僵麻想叫住她。
裴殊卻不再留了，她草草抹去臉上的水漬，從裴無咎無助的神情上移開，應該是給他說話但還像是在催眠自己：“就這樣吧……”
她這時候聲音都產生了迷幻的顫動，仿佛大霧，每句話都要重覆給他聽，再給自己聽，就這麽嘟囔著，轉身踏進一片黑霧裏。
裴無咎前去抓握的手撲了個空，再擡眸，殿中就剩下大風沈默拍打的窗欞，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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