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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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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逃跑

做壞事是有耐心,但被發現

普通的房間在此刻升起淡淡的白煙, 地面滲出泉水,蒸騰來層層的熱氣。

裴無咎穩立不動的身體,伸指出去的薄劍都跟著那層氤氳白氣和泉水沒過腳面, 微微搖晃起來。

屋內的空氣因熱度好像變得稀薄,他不得已張開唇和鼻子一起呼吸,搖頭保持清醒再擡眼,裴殊已然走至身前。

她個頭抽條, 和他差不多高, 長高了也瘦了。

最初進門急促的步伐變緩, 踢著惱人的泉水靠近他, 對準向她的劍尖被她忽視。

對方扶住他顫抖的手。

“師父……”

“嗯?”

裴無咎下意識應聲,頓時眼前的迷蒙更大,他似乎已然忘記此時身在何處,在做什麽,手腳一軟膝彎撞在床邊,坐了下去。

當啷。劍掉在地上。

時不時纏著他的頭疼又來, 裴無咎被那劍落之聲驚到, 捂著頭還要去撿。

剛俯身手未伸出,視野裏的那柄劍就被一只素手拎起來。

裴無咎視線上移, 看裴殊悄然斂眉,重新把劍在手裏握好,另一手指從劍身滑過。

他無端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盯著那只手游走到劍尖,改為兩手呈著,走過來。

裴無咎不知為何, 覺得這會的氣氛很不對, 關於出現在眼前的裴殊更加不對。

但出於心裏隱秘的想法, 他竟短暫地否掉了從頭探究原因的欲望——只是在這裏坐一下,就一下下,應該沒有關系……

他臉上表達出來的情緒由迷茫到默認,裴殊垂眼看著,這種感覺和許久之前某次帶著她的類似。

好像是喝了頓雞湯。

她前進,走到腿貼緊他的膝蓋,衣擺被碰出褶蹭起來,裴無咎擡起眼睛,猶豫著想移坐開來。

裴殊就在這時,捏著他將收未收的手拉回來,把劍柄塞進他手心。

看他在自己眼下露出莫名,再次仰頭要道謝,要露出那樣打發小輩似的姿態,要無所謂地拂開她站起。

裴殊又覺得可笑了!

她拽住他搭來肩上的手,一把按住砸在床面上,發出沈悶的聲,將相貼的兩個並不響亮的心跳震大,如願以償讓身下人與她無關的神情多了點詫異。

他現在只能看著她。

因為他搞不懂她要幹什麽,他要無奈地詢問,試圖關心一下自己養的血包。

而裴殊無法回答他,她同樣搞不懂自己想要做的。

她只是想靠近。

對著這雙明亮的眼睛,她攥捏手心的指骨,看他被疼痛刺激出眉心紋路,對她的不滿增大……好啊,這就好,這才對。

他本來就討厭她不是嗎。

她緊繃著臉,另一手毫不猶豫扶著他的頸按在床上,對方幾乎是瞬間就將劍意發出,又在她眉心前扼住。

挺不錯,保持了他高風亮節的品格。

“同兒?”

裴無咎身處魔氣致幻的場景,不知道她為何如此,情急收手還要問一句。

這張俯看著他的沈默面龐,裴殊稚嫩的臉在這一刻閃爍不停。

一會是笑,一會是悲,再兩者混亂揉雜,維持著無神。

像是個鐵鉗在夾他的頭,陣陣的痛席卷來,迫不得已讓他閉上眼睛,然而臉側,忽然撫摸來一只手。

那觸感輕柔愛惜,減緩他頭疼之後,又急轉直下重新扼住他的喉嚨。

裴無咎擡頭,房內的光被床幔擋住,眼前的光被裴殊擋住,看不清她的臉了,眼睛也全部隱進黑裏。

這顯然不對。

他的記憶停留在有入侵的魔尊上面,本能便以為裴殊是讓魔族控制,握著劍的手也不要了,撚出一絲靈力拍進她肩頭,往開推了推。

“離開這裏。”他說。

這半句給了裴殊足夠的想象……為什麽是離開?

她放開了他,見他重獲呼吸後不管不顧,看也不看她就要起來,視線望著門外,正是尚金剛才離開的方向。

啊。是這樣。

裴殊跪壓著他的腿,想通後往下輕松摸到他的手,滑進指縫,讓十指相貼沒有縫隙,讓這人亮了瞬間的臉產生詭異的裂隙。

再用力,帶著那兩只手,胸口貼著胸口將他逼回去躺好。

“你……?”身下人語氣不確定,很快頭疼使那人發出輕嘶。

裴殊:“你要離開,是想你的新徒兒了?”

裴無咎呼吸亂了,幻境讓他錯亂的記憶加劇,可他也發現了不對的苗頭,註意到後,正在用力去找。

而這閉眼扭頭的樣子在裴殊看來,全然是對她提問的一種默認。

她跟著他偏頭的方向看,片刻後張開唇,仿佛嘆了口氣般,闔眼吻上正對著她的下唇。

唇下顫栗,大概是身下人驚詫發出的動靜,或許接下來的反應都會增大,她不想麻煩,於是弓起背,按著他的手向上壓了些,再那人要動手之際。

用嘴巴堵上他的聲音。

聽著討厭。

說得話沒一句是好聽的。

裴殊貼著那軟處磨,含起來咬,磨著它往深處去。

魔氣代替她壓住裴無咎腦袋兩邊上的手,所以正對著的臉就落在她的手上,她托著他的下巴,抓著散後的柔順發絲梳著,盡情撒野。

膝蓋下的腿要曲起掙開,她就用力把他抵回去。

唇上就跟著用力,耳道裏飛進去一聲悶哼。

她舒坦,退開讓他吸進去些氣,然後偏頭,趁那人呼吸間都是她滿身風硝的味,又一次壓進他舌面。

她把他的下巴往上托,他雙手攥著拳徒勞吞咽唇角落下的晶瑩。此時此刻,這像一只野獸在啃食自己困住的獵物。

只是那野獸心不在此,她貪戀食物帶來的溫暖,想可不可以將吞食過半的食物帶回去。

那樣的話,溫暖一直在,不會跑,且是她一個人的。

床幔劇烈地晃,床沿虛搭著的劍掉了下去。

依舊是“咚”,什麽屋內泉水,這時刻都不在了。

裴無咎咬著唇角的血腥味,猛地往側邊撞,兩人都被這力道帶得松開,他使勁擠開迷霧傾蓋的眼,感覺鼻尖上的呼吸遠了些,才轉回去,直視著她。

裴殊還是從前年少的樣子——幻境依舊在。

但裴無咎已經清醒了大半,他話裏呼著氣,壓住頂頭的憤怒,斥道:“你這是大逆不道。”

裴殊感受到周身快要消下去的白霧,摸回他的臉,眼底的人濃眉微蹙,閉上眼往另一側偏頭躲開。

這之後,睜開眼不看她。

她不自覺地學他的表情,神情都帶上疼惜,意識到在做什麽後,又很快淡下,手背蹭著他。

“我本來也不是正道。”

裴無咎臉色一變。

“你期盼的。”

他的睫毛顫抖,合上再睜開。

“只是我沒死,你失望。”

他應該要說話,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又被再度湧上來的記憶壓回去。

“還討厭。”

裴殊輕輕落下這句,手掌順著他喉結張開,摸去頰邊揉了揉,再度俯身。

裴無咎只給她一個側臉,感覺到身上陰影覆蓋,認命一般閉眼,張嘴為自己攬來些氣息。

她看見了,遲鈍地停滯了下,垂頭貼了貼他。

而這時,寒意忽地殺上她後背,只能聞聲的泉水抖動炸開,嗡嗡震動的劍鳴道道刮過屋內墻壁,白霧頃刻間攪散。

裴無咎手腕的制約被細小的靈力蠶食,他陡一掙脫,便擡手彈出靈力。

裴殊沒有變化,她能想到這樣的情況,理所應當難過了小下,身影搖晃後,整個房間充斥的溫馨美好在這刻分崩離析。

屋裏無人,魔氣灌湧在周圍,鎖鏈似的擊打穿射過來,每一道都夾著破空,試圖按他在床。

森森寒意扯滅了燭火,客房之外猛地響起一聲痛嚎。

那是尚金的聲音!

裴無咎後半腦袋的疼又來,剛剛的人和事情還在眼前閃,他慌忙爬下床,聽著外面和自己耳鳴一起響的各種慘叫,靈力擴大,揮劍斬斷那道道黑影。

嗵!

他渾身的靈力砸穿黑霧阻攔的門板,險些要撞下廊廡,又被撲鼻溢滿的魔氣逼停。

擡眼放去,眼下這酒樓好似能通天,滿樓門窗緊閉,天光不再,只有殺意和魔氣混亂。

不幸在此處休息的弟子都被魔氣罩住,身上的靈力微乎其微,喊叫都已經沒了力氣。

頂頭的黑霧裏,一人影立在那,不知是欣賞還是品味。

裴無咎撞在廊下的欄桿,咬牙看著底下弟子的慘狀,忍下那點悲痛,喝出聲:“裴殊——住手!”

角落的尚金害怕的情緒早都沒有,與之而來的對死亡的恐懼,那種靈力和生氣被人拽走的感覺滾動全身。

沒忍住他又嚎了一嗓子,就差哭出聲,結果這刻那懼意全然消失,轟隆隆的耳朵裏充滿了樓內亂撞的回音。

裴殊?裴……殊?

他艱難睜眼擡頭,見頂上一道亮影瞬至於二層自己房間前,似乎是停頓了一個眨眼,便繼續向前。

砰,砰——

撞破了欄桿,墻壁……把位於邊處的裴無咎又撞回了底下視線見不到的屋內。

裴殊眉心的魔氣縛著那人,直砸在房內拐角才停下,站定後,就立於他身前半步,靜默著註視他。

裴無咎理應該疼一疼的,但他沒感受到,註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人身上。

方才那些無法忽視的記憶,和對她死而覆生的驚喜扭打,就這樣保持著怪異的平和。

兩人互相對望了一個呼吸。

裴殊腳下沒動,僅是微微俯身向前,對上他的目光:“舍得叫我了……”

她的話裏有哀嘆,柔柔軟軟,好像動物的輕哼,絲線一樣繞纏在他身上,是控訴,委屈。

裴無咎手裏的劍握緊松開握緊,裴殊聽見了,沒有去管,察覺到那個聲音在第二次松開後,他突然閉上眼。

原本與周遭魔氣抗爭的靈力沈寂下來,生機消失,和裴無咎一樣,打算在這黑漆漆的角落裏陷入沈睡再到死亡。

裴殊就這般望著,胸口起伏漸漸加快,猛一收手。

客堂裏由魔氣桎梏的數位弟子再次痛呼出聲,接著劈裏啪啦的炸碎聲層出不窮。

眼下的人驚醒,不可置信想越過她去看樓下的人。

可惜他在房間裏,無論怎麽看,都是裴殊。

“我知道季向雲的禁咒,你想自殺,引她過來。”

裴無咎抿唇收回眼,鼻翼顫抖著呼吸,他懂裴殊這句話下的威脅,無疑是如果他敢這麽做,就先把底下的弟子祭天。

失望開閘,從他的眼裏流淌。

“你恨我,我就在這,何苦遷怒旁人。”

裴殊接收到他傳遞來的情感,從前到現在都沒法割舍的情緒冒頭,她看到裴無咎的眼神,第一反應居然還是歉意,過後才是生氣。

她無奈,吞下那極其大的失望,下巴繃緊了點。

又來了——她成魔如他的願,反倒成了她的不是,她聽話守己,結果招來無數人算計。

你把我撿來圖什麽呢,讓我自生自滅不好嗎。

裴殊嗓子眼縮緊,好的壞的話一股腦全部湧上來,裴無咎在警惕,在釋放惡意……啊對,他本來就是要置她於死地的。

恨他。對。

她無聲地深吸,輕按住他的肩,但從手臂傳去的力道足以震他砸靠在後墻,手下的人哼出半聲,靈力剛出,又有從她身上湧出的魔氣全數壓回去。

“是……”

肩頭壓著的虎口在顫,裴無咎耳朵裏聽到的聲音明滅,他撐著墻壁往後退,蹭在了墻角,無處可去,轟隆隆的耳鳴小了點,他藏在身後的手激出一道靈力,穿透後墻。

裴殊的聲音逃不開:“我是恨你。日日想著該如何拿你填了望月崖……可師父很快活啊,拿了我的心後受人愛戴,也不辭山了,仍舊惦記著收徒給你養老,滋潤得很呢。”

她嗓音喑啞,“憑什麽。”

手底下的悶哼一出即散,她的話好像就在他左右耳中過了一遍,那人不在乎她說什麽,如同不在乎一個陌生人。

不對,她就連陌生也比不上。

可他確實是看著她的,惡意有之,但面上的神情分明是要說些什麽,她的牙齒磨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更加貼近過去。

好像離得近了,就能知道裴無咎心裏真正想得什麽。

但那人明顯會錯了意,他以為又會和之前很多次那樣,指尖的靈力匯出更多,頂樓上驀地降下萬把巨劍,虹光一出,大半的魔氣都被撕扯殆盡。

劍嘯與靈力激蕩在樓外,其中有一道靈力熟悉,是來自姜荔的。

源儀的幫手這麽快就來了?

裴殊俯身的動作一頓,擡眼錯過裴無咎的臉向他身後的窗,和她想得差不多。

她松開他,那人得了輕松想的不是得救,竟是重緊手裏的劍,劍花一繞便要劃在她頸部。

裴殊沒動,眼見那劍刃貼來側頸,就被一層魔氣裹抵住。

裴無咎使力不得手,立刻要收回,但裴殊比他快些,握住他的手腕向下一震,劍便脫手。

飛快竄出的靈力正要勾回那劍,裴殊不看它,只是盯著裴無咎汗濕的側臉,擡腳踩上劍柄。

視線中的臉閃過一絲痛苦,她便腳尖輕提,踩著劍柄將它踢進不知哪裏。

老是做些討厭的事。

裴殊念叨,拉著他的腕猛往前扯,裴無咎被拽得踉蹌,聽她說,“去魔界吧,剛好那裏也是你討厭的地方。”

她力氣使得一般,只是魔氣拉扯著那人,裴無咎拒絕根本沒有用,剛拉開的距離在這刻壓縮到沒有,他好像還踩了裴殊一腳,發現後立刻移開,退走再看去,就和她眼對眼。

近在咫尺的眼睛鼻子嘴巴,很容易讓他想起來更進一步之後交纏的呼吸。

裴無咎拉著手往後拽,大步撤開,他視線強行別開去看樓外圍逐漸映進來的天色。

那是魔氣快被擊潰的征兆。

他只好厲聲道:“別再一錯再錯!”

“你僅是分身,再抵抗,就是死路一條。”他說,註意著裴殊的表情,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話音帶著抖。

裴殊也在留意他的表情,眨眼的遲鈍後,小聲道:“師父會在意我的死活嗎。”

問句,又肯定,可又不確定,冷嘲陰陽下面,一點點破土上來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小苗冒出來,欣喜地用葉子掃裴無咎的腿,如果他展示一丁點的善意,那會像甘露陽光讓它們茁壯成長,變成大樹,就可以毫無保留地擁抱他。

“我不是你師父。”

可是沒有。

那裏只有颶風,裴殊抓他的手松了,閃爍期待的眼神暗下,麻木的五官重新占據整張臉,小苗被暴風雨擊打敗落。

“我能殺你一次,就有第二次,況且你犯下如此大錯,為何也會有此等僥幸。”

裴無咎眼下冷酷到極致。

樓內門窗大開,充盈靈力全數闖入,刺目的陽光灼燒著裴殊,照在裴無咎身上。

他其實沒有變過,一如既往的嫉惡如仇,只是站在與他相對的角度,哪裏還有屬於她的光和熱,只有不留情面。

裴殊往後退了一步,感受到劍陣釘來,大概是傷心,或是別的,她逃跑了。

闖開本要收攏的劍陣,一股腦溜到了中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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