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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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尊上
問我自己
裴殊從座上睜開眼, 大殿寂靜，一個人也沒有，但能感受到門外護衛的黑美人和來往魔兵。
回魔界了。
她垂眼, 望著手心裏熟練強大的魔氣，回想不久前的場景。
碰見裴無咎，他過得很好，有新的朋友徒兒, 仙界名聲也奔著好去, 大家都唾棄他有個魔族的弟子, 他也是這樣想的。
其實裴殊自己也是這麽想的。
裴無咎厭恨魔族, 難道她就不是了，然後唄……她自己恨自己。
從望月崖爬上來，她滿身的魔氣無處釋放，她殺不了自己，就殺魔殺得幾乎要迷失，又在某天力竭時, 被和仙界一樣的陽光照耀到。
她突然就很難過, 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那就好好過活，找到他, 問清楚。
可等到真的找到了，她發現自己痛苦大於哀怨，他過得很好, 那些本該是和自己經歷的，怎麽能出現在別的人。
對裴無咎的占有和愛慕並沒有因為時間和傷痛消磨，反而像是沒有清洗的創口, 滋生出了別的惡心的東西。
他說了那麽難聽的話還是沒法下手, 她就像是故意忽略掉什麽報不報仇, 借著折磨的想法從他靈臺裏找到了一個奇怪的禁咒。
那似乎是一種能夠將他強行喚醒的咒術，來自季向雲。
那人修為能差不多與她相比，但若要下這樣的咒術，也得由本人同意。
大概是不太想在夢裏看到她。
裴殊攤平的手漸漸握緊。
討厭，煩人。為什麽裴無咎就可以像沒事人一樣不在乎，她真的在他心裏沒有半點位置？
她該發笑的，笑不出來，像一張紙捏皺再展平，再卷皺，就這樣來來回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有一個聲音流出來。
反正愛不到一起去，就恨吧。
這個聲音流過去，到底還有什麽想法，沒人去探究。
她站起身往外走，推開門，黑美人立刻回頭，笑道：“尊上，您忙完啦？”
“有事嗎。”裴殊走得很慢，甩著袖子在魔宮裏轉看著。
其實這殿上殿下，裏裏外外她只要想看，在哪裏都能一覽無餘，只不過她一直懶得觀賞，便每次在出來放風時看那麽兩眼。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蹲大牢。
裴殊捏著手裏的鈴鐺，走著走著看見前面連著湖水的石岸上有個小秋千，她想了想，步子一拐朝那裏走去。
“沒什麽事，就是衣舍朱那會來過。”黑美人匯報完，發現裴殊目光循著秋千而去，有點小高興，笑說，“尊上，我來幫你。”
裴殊沒什麽負擔地坐上去，秋千就已經開始晃了，她搖搖頭，兩手放在腿面上扣著那爛鈴鐺，隨著簡單至極的秋千輕輕擺動。
寬長的袍子在地上甩著，頭發垂散在肩上，整個人沒什麽生氣地耷拉著腦袋，也不回話，就是盯著那塊銀鈴。
在黑美人眼裏，裴殊厲害，是魔界最厲害的魔，是她一定要追隨的強者，另一方面，又帶有一股詭異的疼惜。
最初見她時，她就披著半邊的破衣，像是連話也不會說，見魔就殺，要不是她還有餘力抵擋一二，現下已經被尊上吸入腹中。
似是看到她有點思想，裴殊也很神奇地放了她一馬，這之後就是力氣耗盡，她表忠心的好時候。
黑美人小心翼翼把裴殊養起來，試探著問了好些話，那人才像找回如何使用舌頭，慢慢回答。
對方身上仿佛缺了東西，將胸口都掏空了似的，雖然臉上平靜，可她就是覺得有點共情的。
在尊上的話裏，她有個師父，那個師父嫌棄她是魔，要殺她，她掉進了望月崖，又爬了上來，因為惶恐還是無措或是恨火滔天，無處發洩，她要殺了這世上所有的魔。
黑美人：……
剛冒出來的可憐一下又死透了，黑美人企圖喚醒裴殊的良心：“你也是魔啊。”
那人就不說話了，眼睛縮到了身體裏沈默良久，點頭，將豪言壯志換成了當上魔尊。
黑美人一聽那感情好，當場選擇加入，便到了今天。
此時的裴殊成了魔界至尊，而在黑美人眼裏，她反而變得脆弱，一種屬於年少的茫然在她身上噴湧，眼下她坐在秋千上，單薄的身子就像河邊揚高的黃草。
孤單。
黑美人這瞬間的想法冒出來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左右看看，這麽大的魔宮，這麽多的魔，哪一個來都能陪他們尊上玩，怎麽會孤單呢。
她抿抿唇稍微蹲下去，詢問那個放空的人：“尊上，不開心嗎。”
裴殊搖頭，轉頭問她：“衣舍朱有說什麽事嗎，沒說就讓她過來吧。”
黑美人點頭，又忽然說：“要不我將宜香叫過來陪著尊上，我要去影城那裏。”
裴殊無所謂她的決斷，不答話，那人心裏差不多能明白意思，立刻離開去找人，然後才將衣舍朱那位魔君叫過來。
宜香和魔君前後腳來時，裴殊還在秋千上沒啥力度地蕩。
前者見狀，行過禮後直接走到裴殊側邊扶上繩子，稍微加了些力道，起碼讓自家尊上不會特別像個孤苦無依的可憐蟲。
裴殊餘光瞧了下她，順著額前大起來些的風看向身前站定的魔君。
對方看起來比她大，衣服也華麗得多，草草俯身問過她，便笑說：“尊上晨間去了哪裏。”
“仙界。”
這回答衣舍朱沒有多做表情，反倒宜香有些意外。
自從裴殊上位後，有好些從前就在魔界的或從仙界剛來不久的魔修琢磨出來些不對。
仙魔兩界在上次一役後中間的界面更大，很多事情互相都了解不深，但最起碼三譽真人有個徒兒叫裴殊這事大家還是知道的。
雖然不至於了解清楚到仙界修士內部傳的話題，但一些早在十年前就傳過的言論——裴殊喜歡她師父這件事，還是挺讓人感興趣的。
再加上從影城流傳出來的些許小事，就能改成別的一些靠譜傳聞……
譬如裴殊愛慕不成，霸王硬上弓，被仙門察覺，再反殺一眾修士，最後讓師父聯合眾修士斬於劍下，扔進崖底。
嘖嘖嘖。
總之是挺叫人唏噓的幾個版本，但終究逃不過情愛恨悔這幾個字。
不過這到底是魔尊糗事，傳聞時根本不能帶大名，就道某某真人，還有那位大名鼎鼎的改名仙人，生怕讓哪個魔尊眼線察覺被洩憤。
所以這說法也就一些魔能解讀得出來，讀出來也不會說。
魔宮裏的就是。
衣舍朱清清嗓子，放著點別樣的小心思，沒提這茬，直言出她本就要說的事情：“仙界越來越膽大了，據說他們先前得到的神物已經有別的方法能啟用，正在抓魔界魔子餵養。”
“若是真叫他們辦成了，魔界可就完了。”她擔憂道。
裴殊：“有辦法嗎。”
“有，尊上您到離陽毀了那物件就好。”
“……”
裴殊和宜香同時擡頭，看著衣舍朱正經的模樣，前者很快又收回眼神，事不關己道：“進不去。”
衣舍朱細想，如今結界是由季向雲還有全仙界修為高強的修者維持，進不去是正常，而那些修士卻可以越過結界去外面殺魔子，雖然說魔子沒有思想，見誰撞誰，可到底也是魔界造物，這般目中無人，就好像在他們魔族頭上撒野。
她把這話一點不落地覆述一遍，又補充道：“我今日特別派了幾個魔子在周圍觀察，結界裏面來的人和離陽派的那群人很像，說不定還有尊上的師父。”
裴殊扣那銀鈴的動作一頓，沒擡眼，把鈴鐺收進袖口，撐著秋千的邊，腳尖隨著晃動在地上一點一點。
推她的宜香察覺到，連忙使力大了，裴殊這會蕩得痛快些，問：“過幾日就是魔潮了，你想去仙界？”
衣舍朱似沒料到她會說，激動：“尊上也有這想法？”
“沒有。”
宜香關閉神情，假裝聽不見她們說話，衣舍朱被噎一下也不生氣，“您還需要適應，這次就先帶著些魔兵去看看，等魔潮時，我再來問您。”
裴殊就算是左耳進右耳出也沒人敢說什麽，見那衣舍朱終於說完了，就“嗯”了一聲把她晾走，接著繼續掏出鈴鐺蕩秋千。
宜香在後面看她，推動的動作反覆一致，溫聲道：“尊上若不願再去仙界，可由我等代勞。”
來時她聽黑美人說了裴殊似乎有些低沈的事，那人匆忙說了一大堆話，但究其深層含義不過是讓她想辦法使尊上開心一點。
這她哪有辦法，病根又不在她這裏。
想著，裴殊已經說話了：“我去。”就回答這麽一聲，再次悶回去。
宜香糾結一下，湊到裴殊耳邊商量：“尊上，誰惹你難過，不如幹脆帶來魔界，我們還能共同商議辦法……如何？”
那鈴已經沒法再響了，找遍魔界所有地方修都修不好，解鈴還須系鈴人，只能從仙界想辦法。
裴殊握住鈴鐺，她說得沒錯。
“魔兵不帶了，我自己去。”裴殊說著起身。
宜香覺得不妥：“魔子六親不認，您若要去得小心謹慎，分身受傷真身傷會更重。”
裴殊點頭，誰知道有沒有把宜香的話放在心上，兩人在魔宮殿內幾日後，到了衣舍朱說的那天，果斷鉆進了偏殿。
依舊是讓跟著她的人幫忙看著真身，她便隨意靠在殿內的椅子上，神游飛走。
彼時，裴無咎一行人剛穿過源儀城後的結界。
魔界邊界就是那幾百裏的影城，仙界與它相隔，還有很遠的距離，這中間界就是混亂魔子的天下。
仙界這些年也在望月崖附近設了界點，有各個門派的弟子在此處把手。
今日，源儀在裴無咎他們出了結界後，就給界點的弟子送出傳音，讓他們記得幫襯。
源儀長老按照此前規劃的路線，一路向前，而裴無咎領著其餘弟子聽季向雲的忠告，在靠近結界的邊上，等著接應長老。
源儀城建得好看，結界更是造得美。
從城墻降下一道完美的弧線，和海浪在烈日餘暉一般，這景象，把結界外這小破村都襯得格外美麗。
分明是雜草叢生的野地，讓那光一打，就跟在麥田曬太陽似的。
裴無咎坐在草野頭上，看著遠處不斷落下的紅日，本是安逸時刻，卻忽地察覺到周遭魔氣上浮。
他有些不太確定，展開神識問了下離開一日的源儀長老。
那人在某個望月崖界點，說就近處有魔子暴亂，他們幾人無法抓捕逃脫，就先躲起來，大概淩晨才能回去，讓他先和弟子們註意安全。
裴無咎聽後就立刻召來在外圍玩的弟子，眾人決定先往城下趕。
然而就這麽說話的功夫，魔氣已越聚越多，甚至草叢外光禿禿的地方，突兀出現了一群群的魔子。
要按往常，盡管魔子貪戀靈氣，也會忌憚攻擊，仙界邊緣是不可能一次性出現這麽多的魔子的。
天邊原本降日的地平線升上一片黑霧，擴大蔓延，只有定睛細瞧，才能看見那霧裏一個個人形的影子。
都是魔子……！
好家夥，這是要碾死他們？
弟子們急忙禦劍飛駛，然而壓制著越發稀疏的靈力到最後根本無法趨勢，他們不得已降下，陷入了魔子的圍攻。
一弟子修為身法不精很快便落在下風，他手機靈劍已在魔子的攻擊下不知所蹤，而靈力法術也要耗盡。
眼裏全是黑色，身上魔氣的侵蝕無法忽視，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這時，一抹劍影開天辟海般降臨，天幕一樣壓下來的魔子中猛地被斬開一道裂隙。
靈氣覆蘇，他再次有了勁氣，匆匆看了眼真人的身姿，急忙爬起來引來自己的劍，剛禦劍起來，便感覺到身後降下數道靈光，為自己把持後路。
前面不少弟子的身影出現，這弟子終於松了口氣，追上他們，耳邊壓抑的轟鳴可算消失。
眾人躲在裴無咎設下的靈光裏，轉眸要去接應，可等了半晌，不見設陣主人。
剛被救下的小弟子又往後望，依稀見那可怖的魔子之中，有個人影立於其上，匆匆一暼，消失不見。
再看，一把素劍便當頭甩來，這片靈光陣法上便被蒙上一層黑霧。
裴無咎的聲音發悶，對著頭頂一處大喊：“你做什麽！”
隨著聲音漸強漸弱，他的身影也沈浮在由魔子組成的海浪中，時不時被那些魔抓著胳膊腿試圖拽下來塞進嘴裏。
再被上方那個囂張至極的神秘人控制住。
他的劍又被扔了，裴無咎實在想不通，這人為什麽對他的劍惡意那麽大！
又一道“浪”打下來，他整個被淹在裏面，魔氣壓住他，憋悶非常，很快，眼前的意識又變化了。
魔子不知道何時放開了他，裴無咎往後跌了兩步，一擡眼，還是源儀城下的結界。
傍晚的夕陽優美，他的劍也還在。
遠處的弟子們互相湊著堆玩樂，前不久那個驚險一瞬，似乎都沒有發生過。
他擰眉低頭，想去看看身上被扯爛的衣服，正要動，面上忽地有人喚他。
“師父！”女聲。
裴無咎頓時呆住。
那人是跑著過來的，手裏捏著根草，好像從沒來過這裏，好奇地對待所有事物，然後拿著那個草問他這是什麽。
黑眼睛對著他看，笑得並不那麽耀眼。
同兒的長相，同兒的聲音。
裴無咎只要一閉上眼就是她，夢裏那個無數遍在他眼前消失的孩子，他到死也不會忘記。
但是真的，他也是好久沒有見過這樣活生生的同兒了。
他笑了下，擡起手摸摸她的頭發，還有那身整齊的衣服，可笑地實話實說：“那是狗尾巴草，離陽山上就有。”
“哦。”
“你瘦了。”
“嗯。”
面前的人慢慢不笑了，裴無咎也不笑了，沈默看著她，目光從她發根到下巴，不放過一絲，留戀地移開：“拿亡人作樂，無恥。”
說罷，裴殊眉頭微皺，忽見他調起了巨大的靈力不知從哪召來靈劍。
劍身破空之勢從她身後而來，直指他心口。
裴殊眼神沈下去，反手擋開那劍，但卻不想，竟有另一把劍瞬間釘透裴無咎的脖頸。
她心跳停了一拍，與此同時，生根的魔氣從他腳上覆住那片流血的脖子，一道屬於季向雲的禁咒直接打散了當下幻境。
裴無咎捂著脖子栽倒在地，野地裏魔子已然消失，而他在極度的疼痛後再起身，手拿掉後，那裏沒有任何傷口。
他扭頭，在旁邊找到自己的劍。
剛才不過是個幻境，那時候的自己做出的行為不過是求死為引來掌門的禁咒……雖然是消耗了點，但好在破了。
裴無咎收起劍，又多看了眼重新平靜的田野。
記得意識黑暗之前，裴殊似乎擡手做了些什麽……他嘆氣，幻境罷了。
【作者有話說】
黑美人，宜香：好一個脆冰冰的可憐蟲
裴殊：（扣鈴鐺花紋的縫）這秋千為啥死活蕩不起來（麻木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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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殊從座上睜開眼, 大殿寂靜，一個人也沒有，但能感受到門外護衛的黑美人和來往魔兵。
回魔界了。
她垂眼, 望著手心裏熟練強大的魔氣，回想不久前的場景。
碰見裴無咎，他過得很好，有新的朋友徒兒, 仙界名聲也奔著好去, 大家都唾棄他有個魔族的弟子, 他也是這樣想的。
其實裴殊自己也是這麽想的。
裴無咎厭恨魔族, 難道她就不是了，然後唄……她自己恨自己。
從望月崖爬上來，她滿身的魔氣無處釋放，她殺不了自己，就殺魔殺得幾乎要迷失，又在某天力竭時, 被和仙界一樣的陽光照耀到。
她突然就很難過, 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那就好好過活，找到他, 問清楚。
可等到真的找到了，她發現自己痛苦大於哀怨，他過得很好, 那些本該是和自己經歷的，怎麽能出現在別的人。
對裴無咎的占有和愛慕並沒有因為時間和傷痛消磨，反而像是沒有清洗的創口, 滋生出了別的惡心的東西。
他說了那麽難聽的話還是沒法下手, 她就像是故意忽略掉什麽報不報仇, 借著折磨的想法從他靈臺裏找到了一個奇怪的禁咒。
那似乎是一種能夠將他強行喚醒的咒術，來自季向雲。
那人修為能差不多與她相比，但若要下這樣的咒術，也得由本人同意。
大概是不太想在夢裏看到她。
裴殊攤平的手漸漸握緊。
討厭，煩人。為什麽裴無咎就可以像沒事人一樣不在乎，她真的在他心裏沒有半點位置？
她該發笑的，笑不出來，像一張紙捏皺再展平，再卷皺，就這樣來來回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有一個聲音流出來。
反正愛不到一起去，就恨吧。
這個聲音流過去，到底還有什麽想法，沒人去探究。
她站起身往外走，推開門，黑美人立刻回頭，笑道：“尊上，您忙完啦？”
“有事嗎。”裴殊走得很慢，甩著袖子在魔宮裏轉看著。
其實這殿上殿下，裏裏外外她只要想看，在哪裏都能一覽無餘，只不過她一直懶得觀賞，便每次在出來放風時看那麽兩眼。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蹲大牢。
裴殊捏著手裏的鈴鐺，走著走著看見前面連著湖水的石岸上有個小秋千，她想了想，步子一拐朝那裏走去。
“沒什麽事，就是衣舍朱那會來過。”黑美人匯報完，發現裴殊目光循著秋千而去，有點小高興，笑說，“尊上，我來幫你。”
裴殊沒什麽負擔地坐上去，秋千就已經開始晃了，她搖搖頭，兩手放在腿面上扣著那爛鈴鐺，隨著簡單至極的秋千輕輕擺動。
寬長的袍子在地上甩著，頭發垂散在肩上，整個人沒什麽生氣地耷拉著腦袋，也不回話，就是盯著那塊銀鈴。
在黑美人眼裏，裴殊厲害，是魔界最厲害的魔，是她一定要追隨的強者，另一方面，又帶有一股詭異的疼惜。
最初見她時，她就披著半邊的破衣，像是連話也不會說，見魔就殺，要不是她還有餘力抵擋一二，現下已經被尊上吸入腹中。
似是看到她有點思想，裴殊也很神奇地放了她一馬，這之後就是力氣耗盡，她表忠心的好時候。
黑美人小心翼翼把裴殊養起來，試探著問了好些話，那人才像找回如何使用舌頭，慢慢回答。
對方身上仿佛缺了東西，將胸口都掏空了似的，雖然臉上平靜，可她就是覺得有點共情的。
在尊上的話裏，她有個師父，那個師父嫌棄她是魔，要殺她，她掉進了望月崖，又爬了上來，因為惶恐還是無措或是恨火滔天，無處發洩，她要殺了這世上所有的魔。
黑美人：……
剛冒出來的可憐一下又死透了，黑美人企圖喚醒裴殊的良心：“你也是魔啊。”
那人就不說話了，眼睛縮到了身體裏沈默良久，點頭，將豪言壯志換成了當上魔尊。
黑美人一聽那感情好，當場選擇加入，便到了今天。
此時的裴殊成了魔界至尊，而在黑美人眼裏，她反而變得脆弱，一種屬於年少的茫然在她身上噴湧，眼下她坐在秋千上，單薄的身子就像河邊揚高的黃草。
孤單。
黑美人這瞬間的想法冒出來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左右看看，這麽大的魔宮，這麽多的魔，哪一個來都能陪他們尊上玩，怎麽會孤單呢。
她抿抿唇稍微蹲下去，詢問那個放空的人：“尊上，不開心嗎。”
裴殊搖頭，轉頭問她：“衣舍朱有說什麽事嗎，沒說就讓她過來吧。”
黑美人點頭，又忽然說：“要不我將宜香叫過來陪著尊上，我要去影城那裏。”
裴殊無所謂她的決斷，不答話，那人心裏差不多能明白意思，立刻離開去找人，然後才將衣舍朱那位魔君叫過來。
宜香和魔君前後腳來時，裴殊還在秋千上沒啥力度地蕩。
前者見狀，行過禮後直接走到裴殊側邊扶上繩子，稍微加了些力道，起碼讓自家尊上不會特別像個孤苦無依的可憐蟲。
裴殊餘光瞧了下她，順著額前大起來些的風看向身前站定的魔君。
對方看起來比她大，衣服也華麗得多，草草俯身問過她，便笑說：“尊上晨間去了哪裏。”
“仙界。”
這回答衣舍朱沒有多做表情，反倒宜香有些意外。
自從裴殊上位後，有好些從前就在魔界的或從仙界剛來不久的魔修琢磨出來些不對。
仙魔兩界在上次一役後中間的界面更大，很多事情互相都了解不深，但最起碼三譽真人有個徒兒叫裴殊這事大家還是知道的。
雖然不至於了解清楚到仙界修士內部傳的話題，但一些早在十年前就傳過的言論——裴殊喜歡她師父這件事，還是挺讓人感興趣的。
再加上從影城流傳出來的些許小事，就能改成別的一些靠譜傳聞……
譬如裴殊愛慕不成，霸王硬上弓，被仙門察覺，再反殺一眾修士，最後讓師父聯合眾修士斬於劍下，扔進崖底。
嘖嘖嘖。
總之是挺叫人唏噓的幾個版本，但終究逃不過情愛恨悔這幾個字。
不過這到底是魔尊糗事，傳聞時根本不能帶大名，就道某某真人，還有那位大名鼎鼎的改名仙人，生怕讓哪個魔尊眼線察覺被洩憤。
所以這說法也就一些魔能解讀得出來，讀出來也不會說。
魔宮裏的就是。
衣舍朱清清嗓子，放著點別樣的小心思，沒提這茬，直言出她本就要說的事情：“仙界越來越膽大了，據說他們先前得到的神物已經有別的方法能啟用，正在抓魔界魔子餵養。”
“若是真叫他們辦成了，魔界可就完了。”她擔憂道。
裴殊：“有辦法嗎。”
“有，尊上您到離陽毀了那物件就好。”
“……”
裴殊和宜香同時擡頭，看著衣舍朱正經的模樣，前者很快又收回眼神，事不關己道：“進不去。”
衣舍朱細想，如今結界是由季向雲還有全仙界修為高強的修者維持，進不去是正常，而那些修士卻可以越過結界去外面殺魔子，雖然說魔子沒有思想，見誰撞誰，可到底也是魔界造物，這般目中無人，就好像在他們魔族頭上撒野。
她把這話一點不落地覆述一遍，又補充道：“我今日特別派了幾個魔子在周圍觀察，結界裏面來的人和離陽派的那群人很像，說不定還有尊上的師父。”
裴殊扣那銀鈴的動作一頓，沒擡眼，把鈴鐺收進袖口，撐著秋千的邊，腳尖隨著晃動在地上一點一點。
推她的宜香察覺到，連忙使力大了，裴殊這會蕩得痛快些，問：“過幾日就是魔潮了，你想去仙界？”
衣舍朱似沒料到她會說，激動：“尊上也有這想法？”
“沒有。”
宜香關閉神情，假裝聽不見她們說話，衣舍朱被噎一下也不生氣，“您還需要適應，這次就先帶著些魔兵去看看，等魔潮時，我再來問您。”
裴殊就算是左耳進右耳出也沒人敢說什麽，見那衣舍朱終於說完了，就“嗯”了一聲把她晾走，接著繼續掏出鈴鐺蕩秋千。
宜香在後面看她，推動的動作反覆一致，溫聲道：“尊上若不願再去仙界，可由我等代勞。”
來時她聽黑美人說了裴殊似乎有些低沈的事，那人匆忙說了一大堆話，但究其深層含義不過是讓她想辦法使尊上開心一點。
這她哪有辦法，病根又不在她這裏。
想著，裴殊已經說話了：“我去。”就回答這麽一聲，再次悶回去。
宜香糾結一下，湊到裴殊耳邊商量：“尊上，誰惹你難過，不如幹脆帶來魔界，我們還能共同商議辦法……如何？”
那鈴已經沒法再響了，找遍魔界所有地方修都修不好，解鈴還須系鈴人，只能從仙界想辦法。
裴殊握住鈴鐺，她說得沒錯。
“魔兵不帶了，我自己去。”裴殊說著起身。
宜香覺得不妥：“魔子六親不認，您若要去得小心謹慎，分身受傷真身傷會更重。”
裴殊點頭，誰知道有沒有把宜香的話放在心上，兩人在魔宮殿內幾日後，到了衣舍朱說的那天，果斷鉆進了偏殿。
依舊是讓跟著她的人幫忙看著真身，她便隨意靠在殿內的椅子上，神游飛走。
彼時，裴無咎一行人剛穿過源儀城後的結界。
魔界邊界就是那幾百裏的影城，仙界與它相隔，還有很遠的距離，這中間界就是混亂魔子的天下。
仙界這些年也在望月崖附近設了界點，有各個門派的弟子在此處把手。
今日，源儀在裴無咎他們出了結界後，就給界點的弟子送出傳音，讓他們記得幫襯。
源儀長老按照此前規劃的路線，一路向前，而裴無咎領著其餘弟子聽季向雲的忠告，在靠近結界的邊上，等著接應長老。
源儀城建得好看，結界更是造得美。
從城墻降下一道完美的弧線，和海浪在烈日餘暉一般，這景象，把結界外這小破村都襯得格外美麗。
分明是雜草叢生的野地，讓那光一打，就跟在麥田曬太陽似的。
裴無咎坐在草野頭上，看著遠處不斷落下的紅日，本是安逸時刻，卻忽地察覺到周遭魔氣上浮。
他有些不太確定，展開神識問了下離開一日的源儀長老。
那人在某個望月崖界點，說就近處有魔子暴亂，他們幾人無法抓捕逃脫，就先躲起來，大概淩晨才能回去，讓他先和弟子們註意安全。
裴無咎聽後就立刻召來在外圍玩的弟子，眾人決定先往城下趕。
然而就這麽說話的功夫，魔氣已越聚越多，甚至草叢外光禿禿的地方，突兀出現了一群群的魔子。
要按往常，盡管魔子貪戀靈氣，也會忌憚攻擊，仙界邊緣是不可能一次性出現這麽多的魔子的。
天邊原本降日的地平線升上一片黑霧，擴大蔓延，只有定睛細瞧，才能看見那霧裏一個個人形的影子。
都是魔子……！
好家夥，這是要碾死他們？
弟子們急忙禦劍飛駛，然而壓制著越發稀疏的靈力到最後根本無法趨勢，他們不得已降下，陷入了魔子的圍攻。
一弟子修為身法不精很快便落在下風，他手機靈劍已在魔子的攻擊下不知所蹤，而靈力法術也要耗盡。
眼裏全是黑色，身上魔氣的侵蝕無法忽視，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這時，一抹劍影開天辟海般降臨，天幕一樣壓下來的魔子中猛地被斬開一道裂隙。
靈氣覆蘇，他再次有了勁氣，匆匆看了眼真人的身姿，急忙爬起來引來自己的劍，剛禦劍起來，便感覺到身後降下數道靈光，為自己把持後路。
前面不少弟子的身影出現，這弟子終於松了口氣，追上他們，耳邊壓抑的轟鳴可算消失。
眾人躲在裴無咎設下的靈光裏，轉眸要去接應，可等了半晌，不見設陣主人。
剛被救下的小弟子又往後望，依稀見那可怖的魔子之中，有個人影立於其上，匆匆一暼，消失不見。
再看，一把素劍便當頭甩來，這片靈光陣法上便被蒙上一層黑霧。
裴無咎的聲音發悶，對著頭頂一處大喊：“你做什麽！”
隨著聲音漸強漸弱，他的身影也沈浮在由魔子組成的海浪中，時不時被那些魔抓著胳膊腿試圖拽下來塞進嘴裏。
再被上方那個囂張至極的神秘人控制住。
他的劍又被扔了，裴無咎實在想不通，這人為什麽對他的劍惡意那麽大！
又一道“浪”打下來，他整個被淹在裏面，魔氣壓住他，憋悶非常，很快，眼前的意識又變化了。
魔子不知道何時放開了他，裴無咎往後跌了兩步，一擡眼，還是源儀城下的結界。
傍晚的夕陽優美，他的劍也還在。
遠處的弟子們互相湊著堆玩樂，前不久那個驚險一瞬，似乎都沒有發生過。
他擰眉低頭，想去看看身上被扯爛的衣服，正要動，面上忽地有人喚他。
“師父！”女聲。
裴無咎頓時呆住。
那人是跑著過來的，手裏捏著根草，好像從沒來過這裏，好奇地對待所有事物，然後拿著那個草問他這是什麽。
黑眼睛對著他看，笑得並不那麽耀眼。
同兒的長相，同兒的聲音。
裴無咎只要一閉上眼就是她，夢裏那個無數遍在他眼前消失的孩子，他到死也不會忘記。
但是真的，他也是好久沒有見過這樣活生生的同兒了。
他笑了下，擡起手摸摸她的頭發，還有那身整齊的衣服，可笑地實話實說：“那是狗尾巴草，離陽山上就有。”
“哦。”
“你瘦了。”
“嗯。”
面前的人慢慢不笑了，裴無咎也不笑了，沈默看著她，目光從她發根到下巴，不放過一絲，留戀地移開：“拿亡人作樂，無恥。”
說罷，裴殊眉頭微皺，忽見他調起了巨大的靈力不知從哪召來靈劍。
劍身破空之勢從她身後而來，直指他心口。
裴殊眼神沈下去，反手擋開那劍，但卻不想，竟有另一把劍瞬間釘透裴無咎的脖頸。
她心跳停了一拍，與此同時，生根的魔氣從他腳上覆住那片流血的脖子，一道屬於季向雲的禁咒直接打散了當下幻境。
裴無咎捂著脖子栽倒在地，野地裏魔子已然消失，而他在極度的疼痛後再起身，手拿掉後，那裏沒有任何傷口。
他扭頭，在旁邊找到自己的劍。
剛才不過是個幻境，那時候的自己做出的行為不過是求死為引來掌門的禁咒……雖然是消耗了點，但好在破了。
裴無咎收起劍，又多看了眼重新平靜的田野。
記得意識黑暗之前，裴殊似乎擡手做了些什麽……他嘆氣，幻境罷了。
【作者有話說】
黑美人，宜香：好一個脆冰冰的可憐蟲
裴殊：（扣鈴鐺花紋的縫）這秋千為啥死活蕩不起來（麻木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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