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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源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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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源儀

見半面,先插刀

源儀是個很好看的地方。

裴殊坐在城中心的祈福臺檐角, 高臺無燈隱於夜色,她垂眼,輕易能看見錯亂人群中那一抹清俊的身姿。

火樹銀花下, 他衣衫淺淡,眉眼柔和地對著身邊的弟子說著話。

好看。

裴殊撐著瓦片,額邊的發都被頂臺的風吹起,露出沒什麽情緒的臉。

她刻意屏蔽了下面的話語聲, 可看著那張張帶笑的面孔, 依舊覺得吵鬧無比。

師父……

放在黑瓦上的手慢慢攥成拳, 指根下的瓦片震顫著, 逐漸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還真的給自己找了一群養老的弟子?

她眉頭揚高,視線落在離裴無咎最近那個人身上。

尚金抱著一堆果子糕點,還托著錢袋,這邊要幫同門介紹,那邊要註意著裴無咎的情緒,眼觀六路時, 忽然覺得脖子像是突然斷了, 一下子痛得僵住。

硬直時,懷中東西自然要掉。

裴無咎餘光看見, 手一撈便把那袋袋包包全都提住,擡眸看尚金張著嘴眼神驚恐,立刻並指施法在他眉心一點。

淺光自雙眉裹到整個身體, “噗”的一下,逼出幾縷黑氣,再被他靈氣激散。

身邊的弟子察覺這是魔氣, 立刻警惕, 同時留意中招的尚金。

這小子依舊眼中無神, 裴無咎擰眉,再次壓著他眉心手中聚集靈力向內尋找,可算將裏面殘餘作亂的魔氣掃凈。

尚金這才猛吸一口氣,幹涸的魚似的,抓著他袖子用力呼吸:“咳!師父……我剛才死了?”

“有魔族動手腳罷了,什麽死不死的。”裴無咎語氣放松笑斥,心裏卻是起些不妥,剛才那魔氣難辦,明顯不是尋常魔族的手筆。

此地位於邊界,有一二魔族混進來正常,可怎麽會有這種修為的魔?

他心裏思索,拍拍手邊的幾個弟子,讓他們給姜荔傳音,然後回山,自己先在這裏找找看。

大家都應,尚金卻提議留下兩個人在這裏和裴無咎一塊,好有個照應。

弟子們本就一心想成事,他剛說,便有人接茬。

裴無咎多誰少睡都一樣,恐他們糾結再三耽擱事,就同意了,話畢便察覺到尚金這小子在旁邊準備開口。

出於這些天和他的相處,裴無咎一看這殷勤的表情都能猜想到他要說什麽,反手抓著對方的後領把這家夥扔出去幾步。

“我不是你師父,別亂叫。”

尚金話出被噎,委屈閉上嘴。

邊上另外主動留下的弟子弋陽摸不著頭腦,想為這個師弟爭取一下:“裴真人,您為何不願收下尚金,師叔也是願意他去離陽修行的。”

他們倆同是城後面仙門的弟子,今日不過是聽說裴真人又來他們這裏,便特意和離陽山內的人來玩玩。

順便……讓尚金那小子拜師。

就是裴真人死活不同意。

要說裴無咎來他們仙門也有四五次,和門內弟子相處融洽,修行指導很多,也誇過尚金不少次。

大家都認為裴無咎是有心想收他為弟子的,沒想到這次真的開口,收到的卻是拒絕。

“離陽拜師之處很多,我已不再收徒。”裴無咎說。

看他不容商議的樣子,尚金急道:“別啊,師父你在山上教導有方,深受愛戴,為何不收了……莫不是,莫不是因為我師姐?”

弋陽楞了下:“你哪來的師姐?”

裴無咎沒怎麽留心他說的話,還在往前走邊註意周邊的景象,尚金以為他沒聽見,追趕時,也不知死活地開口:“就是裴,裴殊,裴殊嘛……”

此話音落,裴無咎腳步一頓,扭頭看去,一慣和善的眉眼顯出嚴肅。

身後跟著的兩人不過十七八歲,還是心性擺在臉上的時候,見狀,剛剛的急切幽怨現下全都消失,咬死了牙不敢擡眼。

周身歡聲笑語都像聽不到,松快的氣氛即刻退去,尚金左右手搓在一塊,發動腦子找補:“咳,嫌我比不上師姐資質。”

弋陽拽拽他袖口,想說你閉嘴吧。

前面那人盯著他頓了兩息,再次轉身:“你我不是師徒,她也不是你師姐,不要亂叫。”

仙門大派之中流傳著這樣一個言論,說離陽裴無咎真人收的弟子是魔,還是大魔。

雖不清楚傳聞是從哪裏出來的,但據各處偷偷摸摸拼湊流傳,更有個離譜說法,言當今離陽殿內嵌的那半顆心就是來自裴殊。

似乎是那裴殊作惡無窮,春明長老又無意之中尋找到了離奇法子可以修覆符牌,此後,裴真人便大義滅親,將那人斬於望月崖下。

據說離陽殿內魔氣極重,日日夜夜都要弟子三百頌訣鎮壓。

而裴真人也因為那件事,心境不佳,境界遲遲無法再升。

想也是,養了多少年的徒兒說成魔就成魔了,還濫殺無辜,做師夫的肯定會覺得失望,連帶著對自己不自信。

尚金這樣想著,沒再在那人心口使勁作,無所謂似的笑笑:“無妨,反正時候尚早,我還年輕,說不定您哪日想通了就會收我了。”

裴無咎欣賞這孩子心性,況且沒道理因為一件事就不理人,他說他就順帶誇了,那人得了誇更加興奮,蹦得老高,“師父,你在這等著,我今早在市中發現有人講您的故事,還特地約了時間,我先去搶位子,弋陽你等會將師父帶來啊!”

他前半句給裴無咎說,後半句又囑咐弋陽,風風火火將兩人安排明白。

裴無咎勸阻的話都說不出去,那人便沒影了,他只得緊急在那竄天猴身上留下一道靈力跟著,以防不測。

尚金跑出去大半截,歡快蹦跶時就感受到身體上新附來的靈氣,他知道是誰,立刻蹦跶得更歡。

此前去問過離陽派的老弟子,想說裴殊和裴真人相處時是否有什麽有趣的事。

然而他問了一圈,那些弟子要麽就是說不熟不知道沒見過,要麽就說,那人除了闖禍挨揍進戒律堂,別的沒見過她幹。

尚金莫名其妙,難不成裴殊沒半點優點,照這樣看來裴真人為何收她?

後來他又自己琢磨了下,想真人對誰都耐心有禮,在裴殊那卻是動不動棍棒伺候,可以說是那位師姐太皮,也可以說,真人他需要一個能犯蠢的來逗他玩啊?

總之尚金是這樣想的,但他不願意犯蠢,就想先試試從小打小鬧的不聽話開始。

說是要去找唱曲的,結果沒去,另尋一路想著去買點什麽給真人當拜師禮。

心裏計劃得挺美,可走到中途,心慌之感瞬至,他跳動的步子不太穩,捂著胸口想垂頭緩解一下,頓時又覺腦袋的重量加大,脖子無論如何撐不住,前不久斷脖之痛再度襲來。

他當即不敢動,疼得抽搐,耳朵忽然被人揪住,再就眼前一黑,砸在地上。

耳尖上的力道大得仿佛要直接拽下那坨肉來,尚金痛呼一聲,還未從地上爬起來,喉間的窒息感接踵而至。

他瞬間臉色通紅,眼珠都要暴漲出來,卻看不見自己受制於何人。

四下靜謐,這裏竟是位於城外的一處野林。

可是怎麽會這樣,結界靠進城墻,野林幾乎已經半只腳踏進了魔界,誰會有這麽大得本事瞬息之間將他移到這裏來?!

尚金徒勞地用手抓住頸間的束縛,他伸長脖子努力登著地,這時候靈力都無法使用,頭頂砸下來的威壓沒有將他碾死已然仁至義盡。

他不知如何辦,這會就想把先掙脫一絲,一絲就好。

不知道努力了多久,窒息的感覺真的減輕一點,他慌忙加重呼吸,奮力劫取空氣。

突然,面前毫無征兆的出現了一個人,清秀的長相,無神韻的臉,像是只刻了五官,無人點睛的那種白雕。

但被那雙眼睛直視,依舊汗毛直立,呼吸停止的感覺照樣攀附在他血管的每一寸上。

尚金又覺得痛苦了,總以為活不下去,幹脆破口大罵增加膽量:“大膽魔族,你闖過結界就不怕被我師父發現,殺你全家!”

那人就這樣沒什麽表情地盯著他看,也不說話。

等到他眼睛一翻撅過去再莫名其妙醒過來,見這人仍然站在身前,終於肯開口:“師父?”

她好不容易溝通居然在意的是這個。

尚金以為她是懼怕師父這一稱呼,更加重了信心,一口氣說了個全:“我師父可是離陽的三譽真人,你們頭頭都是他殺回去的。我告訴你,他可關心我了,要是知道我在這,這,這——”

他從最初說得膽大順暢,到舌頭打結,後面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才發現這魔族真是個變態,居然真的一點都不在乎裴無咎的名號。

他打量眼前魔,穿得是仙界特有的服飾,再仔細看,不如說是和離陽很像的弟子服,大多數魔族是奇裝異服,除了魔修,很少能穿得如此考究的。

難道說這魔是冒充了離陽弟子來此,還特意問了裴無咎,怕不是和師父有仇?

尚金這一時刻的責任心簡直爆棚,想到裴無咎給他放下的一縷靈力,就想在那人來之前讓這魔頭將他解決掉,還省得裴無咎落入敵手。

於是可勁拉仇恨:“臭魔物還敢假冒我門弟子,我告訴你,仙界不歡迎你,趕緊哪來的回哪,離陽輕而易舉能要你的命!”

他越說越激動,就差在她臉上跳一支舞了,可那魔還是面無表情,好像極為枯燥,“我的家,我就來。”

話音剛落,尚金就整個身體劇痛無比,驚覺這一刻真是要和世界做最後的告別,使勁閉上了眼。

然而就在這時,周邊纏圍的濃重魔氣突然被一道靈力斬穿。

裴殊準備如那弟子所願的動作一頓,擡手擋下面門刺來的素劍。

魔氣與靈力對撞,劍身嗡鳴之下,厲聲呵斥響在尚金前方:“何人!”

她一直睜著的眼眨動,扇開劍氣收回手,在身上多加了一層黑霧升騰的鬥篷。

林間大風鼓動,從靈氣震蕩中退開後,裴殊再擡眼,指來的素劍不在懸空,而是握在了那人手裏,飛快的半個劍花繞在眼睛裏,他再次提劍沖來。

“尚金快走。”裴無咎道。

裴殊黏在他臉上的眼珠一卡,轉向那頭樹根下摔倒的人,念叨:“走?”

這聲音落在裴無咎耳朵裏,就是個混著無數熟悉女聲的雜亂聲音,他聽不出來是誰,但那聲落下後的時刻,魔氣蘊藏的殺意頃刻間便能暴露實力。

怪不得可以無視結界自由出入仙界……這是魔族的新任魔尊!

他頓感不妙,這一刻也不是什麽除魔在前,而是想該怎麽樣才能把弟子平安送出去。

正想著,這魔身邊飄然刺來的魔氣猛然間變得格外難纏,倒也不是應對不及,只是該什麽時刻該做什麽完全被打亂了。

劍法不能平穩,心緒也不能平穩。

他想靠近尚金的動作被阻,步伐裏的魔氣就像是雲朵一樣,不特意傷他,但能準確無誤得在即將要觸碰那弟子時,被這個魔尊攔在身前。

然後就像是在捉弄他,一腳便將尚金踢得老遠。

那頭發出一聲悶哼,裴無咎咬牙,靈力和劍影和著提腕的動作一齊刺向前人。

霎那間靚麗的劍陣在這黑漆漆的林子裏展開,漂亮奪目,殺氣騰騰,位於那之下的裴殊被襯托得小而又小。

對方劍指並下,頭頂劍雨便應招而下,似乎只是眨眼,就能把她穿透得連魂都不剩。

裴殊望著上半的陣光,深淵似的眼眸裏映出光亮,那一刻的白雕終於有了點睛之彩,但是下一刻,就讓她拂手一掃而空。

劍陣分崩離析,裴無咎同樣受創,可他面上看不出好壞,提劍的手依舊穩當,靈力帶著萬鈞壓過來。

裴殊站尚金前的樹根底下,迎面撞上那大片的靈力,如同過了遍水,掌心一擡,接住破開黑霧直刺來的劍尖。

她從未在這裏角度欣賞過這把劍。

淩厲,肅殺。

這是一把劍最好看的地方,也是這裏裴無咎最生動的地方。

他下頜緊繃,抹額不再放著溫潤的光,和那雙眼睛一樣,像有利刃,恨不得將她剁碎踩踏。

裴殊平靜地接納這情緒,黑霧緩緩舔舐掌心下的劍身,一寸一寸,把它咬進手裏。

又是挺久不見……

與裴無咎靈劍合一的法器就這樣被她拆解。

他眉心痛楚,眼看著因為劍身變短自己也向前跌去而無能為力,就將註意放在不遠處的尚金身上。

眼神剛剛移去,就有魔氣抓來他頸間,迫使看向身前那張和魔子一樣沒有五官的黑霧臉。

聽她說話。

“都說真人天資卓越,怎麽境界不升反降。”

她後音變重,裴無咎頸間的魔氣跟著增強,那魔氣就像一只手,發力時,拇指按著他的喉結,其餘手指卡著他的後腦,一用力,他便被扳著後仰,呼吸陡然一滯。

手中劍還在,他並指收回,又在某一刻,突襲去裴殊身後。

叮!

劍身崩斷,反彈著插在樹幹上。

裴無咎眉心鈍痛,使勁閉上眼咬住舌根,忍下聲音,聽著耳邊的譏諷:“實力如此,還妄想殺你所憎惡的魔?”

脖子又向上扳,他不經意洩出哼聲,抓緊頸間魔氣的手卻猛然發出一個法訣,斷劍振動兩下,驀地從樹上飛旋而下,剛好倒插在尚金身邊的土地。

裴殊餘光註意到,僅是這一下,手裏的人便跟著訣引消失,也出現在尚金身邊。

熟悉的靈光一現,兩人身形變淺。

要跑。

裴殊目光追去,隨即一縷魔氣利劍似的竄出,直逼陣光。

若是陣法被破壞,兩人都得留在這裏,裴無咎想都沒想,手上提起靈力,跨出一步擋下那魔團,境界不敵卻也不退,琉璃模樣好看的屏障就那樣一塊一塊碎裂成渣。

擋到尚金離開,魔氣裏似乎漏出一聲笑,接著便是更大的嘲諷。

“對徒弟可真是上心——啊,怪不得,你之前的徒兒是魔,那倒是人人喊打,怪不得真人殺之又恨之……”

裴無咎聽見她第一句話時呼吸就變鈍,隨著她一字一句落下,更是不清楚所在何地,身前的屏障再支撐不住砸來的魔團,哢嚓一下,碎得滿地。

而他胸口鈍痛剛踉蹌著要跪在地上,四面八方溢來的魔氣就將他整個纏繞提起,眼前頓時逼來那抹黑影。

他靈劍受損,靈力便難維持耳中眼裏的模糊,臉色灰敗著,齒根是剛剛咽下去的血跡。

裴殊望著他喘息下狼狽的模樣,方才短暫活泛起的神情再次砸落在地底下。

魔氣不斷收攏著,讓被包裹的人發出卡頓的呼吸,她質問,聲音和用力爬在他身體上的魔氣一般,發著顫:“你就這麽愛護你那新徒?”

裴無咎只覺得疼,耳朵裏嗡嗡亂叫,半個字也沒聽見,依稀聽到是句疑問,便憑著心裏那股夢裏常有的想法答了。

“是。”魔氣驟然加重,那一刻要把他骨頭全部攪碎。

裴無咎仰高脖子,疼得青筋直跳,內心卻是詭異得靜下,像是沈入很多次夢裏的那汪深海,等著慢慢淹沒他。

他扯了扯嘴角:“我已無力還手,你可以殺了我。”

這之後的話就更加沈迷夢囈,他打著牙顫,艱難道:“若我今日未死,來日定當殺遍天下魔族——”

【作者有話說】

——平行時空小劇場——

裴殊:你果然新找了徒弟養老!

裴無咎:我拒絕的時候你不聽,話不聽全遭雷劈()

裴殊:你就是新找了徒弟!(餓龍咆哮)

裴無咎:(無奈)我找了個徒弟又不是找了個道侶!

裴殊:那你還是找了個徒弟!

裴無咎:好吧我找了!

裴殊:你找了個新徒弟。(瞪眼要走)

裴無咎:沒找沒找,人家有師父,不信你去問

裴殊:真的?

裴無咎:真的

裴殊:那就好,你的徒弟和道侶都得是我[貓頭]

裴無咎:別提這茬

裴殊:(星星眼)

裴無咎:二選其一(作嚴肅狀)

裴殊:(不說話)

……貼貼貼貼貼[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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