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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符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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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符牌

從生氣到質疑到妥協(記第二次趕人)

晌午, 石板路穿進幽靜山林,將本就不太濃烈的日光更壓暗幾分。

裴無咎走得不算快,也不慢, 眉頭比季向雲都重些許,一步一步,沿著它,走向立在暗影盡頭的孤單院落。

他現在看它。

像是一場夢。

荒唐的, 卻又是現實發生的夢。

地牢中的處處維護幫助, 刻刻追逐的目光, 還有那一次次不可理喻的要求……

他早該發現的, 竟是被某種不為人知的愧意,硬是將那點懷疑親手扼殺。

想想也是。

居然連對方叫什麽名字都不曾問過,便將人帶回山來,這般不嚴謹的做法,恐怕都能來狠狠地笑話他。

裴無咎沈著臉,盯著面前粗糙木制的院門, 推開。

風刮, 旋轉翻飛的葉簌簌,從右飄向左, 零星幾片掉在地上。

對面的臺階上,裴殊擡起眼和他對望。

兩人隔著門後的結界。

她穿著那個陌生女子的破舊衣衫,頭發亂紮在側, 消瘦,眉毛平直,眼裏毫無生氣。

從前也是這樣的神情, 只是那時候有幹凈合身的衣裳, 有他給她發尾辮上的彩繩, 有圓嫩的臉,有開心的笑。

所以那點厭世可以被忽略。

只是現在一切都太狼狽了,反成了那雙眼睛的襯托。

裴無咎此刻,也只能看到被襯托出來的頹敗了。

方才痛斥氣惱的所有,終究被七年前的那個決斷錯誤擊潰。

她只是個漂泊在外的孩子……

“師父。”

裴殊站起來。

聲音跟著葉子落在地面。

裴無咎沒有應,微低著頭踏進院裏,小門嘎吱拍上,很輕的一聲,將裴殊嗓子眼的堵塞拍通。

她吞咽,看那道身影踩著她的心跳慢慢靠近。

喜歡就是喜歡,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反而遺憾,為什麽沒能直接將師父扣為她一個人的。

對方又近,轉眸看了看她習慣性打掃的院子,卻又不提,停在她三步外,看來。

“戲弄我,很高興嗎?”他問。

裴殊驚喜他還樂意和她說話,只要講話,就不是討厭,不是討厭,就什麽都是。

她立刻搖頭:“不是戲弄,但我見了這個,也確實高興。”

說著,她將手裏的珠子捧出來——是曾經在離陽大比中她從湖裏化形出來的小太陽珠子。

之後在村子裏,她把這個匆忙放在他身邊,剛才裴無咎掙紮太急,衣襟亂了,這珠子就掉了出來。

還是幹凈明亮的,說明平日裏是用靈力好好養著。

裴殊輕聲道:“師父那時候……是知道的,對吧。”

裴無咎看著那珠子兩息,用靈力將它取了回來,又聽她說了這話,搖頭:“不知道。”

“那便是知道。”

她都不曾提具體是什麽時候,直接否認,那就是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她的心意,他感覺得到那個吻,他卻包庇她,這不是愛?

裴殊往前走了一步。

“裴殊。”被叫停。

對方退後。

她表情變了變。

裴無咎攥著珠子收進手心,送去儲物袋,他認真看著她,“我確實知道——但這是錯的。”

裴殊眨眨眼,不解,那人便繼續說:“我心疼你,是因為我養了你十幾年,我們是家人,但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你……”

他頓了頓,腦子裏不由自主冒出了一些畫面又被極快速地抹去。

再要說,忽然看見裴殊又往前一步,他下意識便是退後。

裴殊臉上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但很快便整理好,去反駁他的話:“那,那我們就不是師徒,你還是我的小譽叔,我們像從前一樣……你想去雲游四海,我們就一起,去哪都可以……”

她從前不喜與人交談,在魔界更是沒有必要,所以將所有都封閉在身體裏。

話說得少,走心之處更少,因此這會懇切的請求,都覺得舌頭跟不上思路,說出來的話緩慢,顯得滑稽可憐。

裴無咎看著她的表情,硬在臉上的無情漸弱,他搖頭,輕道:“同兒,這不一樣。”

“哪不一樣?離陽還在,你還在,我還在——只要想,都可以回去。”裴殊不解,往前邁步。

前人又退。

她停下來,兩人站在院中那團落葉上,維持著最初三步遠的距離。

裴殊聽不進去的樣子更像是不願意聽,她固執覺得,師徒不可以,那就不是師徒,只要兩人都在,她就可以施行從前那套,侍奉師父一生一世的準則。

可悲裴無咎清醒著,他清醒得知道裴殊小時候什麽樣,每一步成長是什麽樣。

如果裴殊喜歡他還和他在一塊……這不對。

他深吸一口氣,定定看她。

“同兒,話到這裏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我與你不可能,你要讓我當作沒有什麽都發生違背人倫常理,這不可能。”

裴殊楞,她想說那就不違背,我們就生活在一起。

但裴無咎沒有給她機會,鐵了心得要將話講死。

“其實一切都是我之錯,望月崖那夜不該發現你,不該強行帶你回山……”

其實這之後發生的種種大概都是在提醒,他不適合當個好師父,這個孩子他不會養。

可是他自大,總覺得什麽都能幫,什麽都能救,什麽都能做得好。

結果到頭離陽移山,家人散盡。

裴無咎臉上露出罕見的落寞,卻也一瞬而過,裴殊望著他的眼睛,心揪起來,想去安慰可不會言語,想往前走,又會逼著他後退。

最後只能用眼睛看,用耳朵聽。

“失了記憶的感受不好,但若是你再糾纏,我也可以下一次狠手。”

裴無咎感慨到一半,就將自己拽回現實,並且,給了裴殊迎頭一擊。

他是想這麽做的。

“你可以留在離陽,我幫你去除濁氣,或是——”

“不留。”

裴殊打斷他。

裴無咎還在繼續的動作一停,他抿抿唇,看她,終於決定停下聽聽她要說什麽。

裴殊一直註視著他,得以與他對望後,商量的態度加強:“你不在離陽,我呆在這裏沒什麽意思。”

裴無咎:……

他感覺剛才說的話在裴殊左右耳朵逛了一圈流到地上。

不過裴殊沒讓他負氣離開的行為發生,就深呼吸後擡了頭,“師,譽叔…既是不再相見,可若未來在外碰面,能不能別不理我。”

裴殊要組織話語,要穩住自己的亂跳的情緒,她說得很慢,像是緊張,一字一句中,帶著輕微的換氣,像哽咽。

這和之前純犟的態度已經有了很大的轉變,裴無咎眨眼熄火,和她靜湖似的眼對視。

落葉從這邊的鞋尖,跳到那頭的鞋尖。

過了很久,還是不久。

裴殊不知道,她視野裏的那雙眼睛極緩地眨了下,嘴巴一張一合,跟著一聲很重的嘆息。

“……好。”

她眉毛微微揚上。

裴無咎同意了!

說明還有機會。

激動的情緒在她身上實在是顯眼,裴無咎無法忽略,他咬了咬舌尖,翻出手掌變出來個鈴鐺。

裴殊更加驚喜,那鈴早在離陽便不小心被魔族擊落,她還低落了很久,沒想到被裴無咎撿了去,還修好了。

她看他的眼神,小心伸出手取來。

裴無咎遞過去後,便著手拔除她身上的魔氣,他手中放出的靈氣極少,是怕她魔氣根深太多,去除會痛苦。

可此次出手卻發現,這魔氣竟漸漸已經消失了,他只輕輕一揮,就散走得一幹二凈。

他又仔細檢查一遍,真是純凈得和從前一樣,才放下手,說:“魔氣沒有,出門有事可能沒法應付,帶上吧。”

此時此刻,他的語氣已經和從前沒有區別,若不是兩人之間的距離仍在,大概誰都會幻視曾經。

裴殊睫毛忽閃忽閃,裴無咎剛才已經除過魔氣,這樣看來,她已經可以隨意在仙界行走,而符牌找齊,他也馬上要辭別離陽,現在很可能就是分別的最後一面。

她捏著鈴鐺,飛快思索,道:“新的山下還沒有去過,譽叔不妨再帶我去吃次午飯吧。”

裴無咎頓,想不通她的意思。

裴殊急忙道:“我現在就走,在山下等你。”她不等他回答,很快錯過他走到院門時,又扭頭補充一句,“只是午飯。”

還是風……

這個請求很正常,裴無咎拒絕不了,輕點了下頭。

那頭歡天喜地,回魂一般揚聲說“好”,再高興著往山下走去。

裴無咎遙遙望著那道瘦而破落的身影走遠,又有想法冒出:這次的決定是對是錯?是不是該給她尋一件衣服?

可不會有人回答他。

他在院裏靜立,等著符牌齊全能走,而山後小閣中修覆神器的一幫人面色凝重,正對著一根半臂長的牌子難辦。

四指寬的物件,已經是三塊碎牌合起來的成型,一頭平,一頭尖。

深深淺淺的符文刻滿整條牌子,正反都有,讓這個灰敗的土物顯得莊重。

如不去管,真像插在哪裏的碑。

原本碎成三截的碑只有符坑,可這會整合成條,才發現尾端的位置,竟出現了一條裂紋。

“這……”姜荔擰眉望著陣中的牌子。

小閣後一眾護法弟子同樣疑惑,他們剛剛聽命和長老們施法,準備啟動這神器,就等著激動人心之時。

可研究術法使出,那物卻沒有半點動靜。

春明已經有點和季向雲同愁的跡象,頭發都炸起來,走過去仔細檢查牌下那道裂紋。

“還差一物。”

她喃喃道,拍著腦袋轉身往身邊助手的地方撲,那裏放著一堆典籍和桃幺門中的手劄,同時,還有掌門從魔界尋到的一些情報。

助手的弟子也急,紛紛從旁找能用的東西,忽而一人捏著手裏的情報給她。

春明接過,對著那報上的內容念叨。

“君者剜心恐其生魔,為君上位……”

“生魔?成君?”

春明神神叨叨,攥著這報,手邊紮著雙髻的弟子倒是冷靜,給她分析說:“近些年魔界的弟子傳回說,魔子只能夠由大魔操控,迄今為止這件事僅有衣舍朱一位做到。”

“可她坐於魔君之位卻忌憚由一顆心變成的魔君——說明這顆心所成之魔比她厲害。”

“神物滅魔,定有什麽能刻印所滅之物的物件,最好的東西不就是能控制所有魔族的……那顆心麽。”

小丫頭叭叭說了一通,替激動的春明講出來。

平時說完,春明定是會讚賞她一番,但這次,只是垂眸盯著紙卷,使勁眨眼。

“師父?可對?”她還是問。

那人回神,猛點了幾下頭:“對……”

春明捏著紙,滿腦子都是之前寨子裏那匆匆一撇的姑娘。

所有魔物,她與裴無咎圍毆對付的寨主都能被那人輕易擋下,魔心所有之人就算不是她,留著也是後患無窮!

她立刻傳音問裴無咎那個姑娘的所在,卻突然靈光一閃,悟到了什麽。

傳音對面的人情緒不高,淡淡說:“魔氣已除,下山了。”

春明對著傳音符沈默片刻才問:“那人,不會是裴殊吧。”

“……是,不過我已經將她趕下山,也不會再有牽扯。”裴無咎說著,頓了頓,“符牌如何?”

她和身前一直註意著這裏動作的姜荔對視,打了個眼神:把掌門找來,攔人。

對方能聽見她們說話,聽到裴殊時還有點驚訝,後半句雖疑惑,還是照做去辦,轉頭指使幾位弟子下山。

春明聽到姜荔的那句“不可傷人”,沒多話,專心回答裴無咎:“符牌不全,現在需要找掌門過來商議一二,你想來也可以。”

“不全?”

那邊的聲音多了點風聲,眨眼間,便和季向雲一同出現在這裏。

季向雲手裏還拿著杯茶,聽見姜荔喊她急忙過來,站定才喝了一口,熱氣還沒咽進嘴裏,就發現邊上本來沒影子的人也到了。

她睨去一眼,嘆道:“讓你去見人,怎麽跑這見春明了。”

裴無咎看她悠哉的樣子,沒多做評價,轉而問眼前那倆人:“你說不全,什麽意思?”

見他態度正經,季向雲才跟著端正了點,同樣往過去。

對面春明便將手裏的卷給出去,把方才徒兒說的覆述了一遍。

裴無咎聽後,仔細回想:“確有此事,在望月三彎的那個寨子裏,便有魔界不少被挖心的修者。”

姜荔看了眼春明,在她臉上沒看出來有要將帶回裴殊的事告知,就擅自插了句話:“要找魔心,如何找?”

後者回指那個符牌。

按她的意思,神物自己會有指向性,只消用靈力引領這三個牌子,就能找到魔心的位置。

和桃幺此前制作的符紙有同等功效。

裴無咎聽後不解:“那還等什麽呢,行動啊。”

春明深深看了眼他,視線錯去,落在他身後的季向雲身上:“掌門,稍後借您神識尋一下。”

春明修為不高,姜荔事忙,這才把厲害人物找來幫忙。

這個理由充分,裴無咎接受,可又覺得怪怪的,好像這兩人在防著什麽。

但季向雲同意得快,春明和姜荔也不耽誤,接著就施法,把靈力註入陣中的符牌上。

季向雲觀望她們動作,適時展開神識,感受到符牌裏湧動的一股氣息急躁地,想要抓住什麽般沖了出去,貼著離陽幽靜的小路,一路沖向山腳下樸實的鎮子。

午市喧鬧著,季向雲逐漸皺眉,跟著那氣息,直沖進一攤位邊的姑娘胸口。

與此同時,沈默盯著碗邊的裴殊渾身汗毛直豎,莫大的殺意壓住她心臟。

警惕感驟起,她猛地站起來,凳子倒下發出“當啷”一聲,繼而更多的惡意從四面八方傳遞過來。

裴殊還未來得及理解最初那點殺意是什麽,身後便忽地飛來幾束靈光。

她閃身避開,扭頭,是幾個離陽弟子。

“你是……裴殊?長老讓我們帶你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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