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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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剜心
之痛（記一次口是心非）
離陽山裏這個神秘的院落, 一群弟子站在閣樓外面護法，裏面靈陣裏的符牌逐漸暗淡下來，幾個長老都去看旁邊說好要找魔心去向的掌門。
季向雲正盯著地板一個虛無的點, 神情有些微妙。
春明見她這樣子就知道心裏所想事驗證十之八九，沒有追問具體找到的魔心方位，先清了清嗓子，說：“若是找到了, 我先說一下該如何辦。”
她和身邊的徒兒對視一眼, 去看幾個配合完成尋找魔心的護法弟子。
徒兒比她能說會道一些, 收到眼神, 自覺接過話頭，講：“符牌上面顯現追尋的魔心力量不強，說明有什麽東西壓制著那魔性，但符牌需要濃烈的魔性刺激，那半成物不行。”
眾人聽著清脆的女聲，心裏都在應著話內思考。
照這樣說, 得先想辦法讓這顆心魔性大增, 最好去到比衣舍朱那個魔君的實力還強的地步，然後再把它拿來, 嵌在這裏面。
季向雲沈默，忽然問：“如果只是拿心呢。”
這話能問出來，至少是已經知道心在哪裏, 可知道為何不說呢？裴無咎奇怪望她。
姜荔能猜到實情，生怕貿然出口惹到什麽，硬是憋著, 一個勁兒地瞅他, 耳朵裏又聽春明接話：
“也可以。用大量的魔子餵養假以時日也能將其餵成大魔, 但是掌門，望月崖情形多變，不知道什麽時候魔潮會比靈潮更大，到那時候，估計是個小小的魔子成團，依靠魔潮的力量都能將咱們苦苦維持的結界破開。”
她話音平平，沒有逼迫，實實在在舉例說明利弊。
兩人無聲對望，季向雲又問：“那該如何？”
春明：“若在人體內，辦法很多……”
無外乎走火入魔，和直接攻心兩種。
在場知情的三人都知道，裴殊無法修煉，前者一定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是後者，而攻心最好用的辦法，就是裴無咎。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站在外圍的人。
裴無咎早就有些異樣感覺，這時候心頭慌亂更甚，他不清楚原因就死死壓著這感受，疑惑求問季向雲。
後者一貫的嬉皮笑臉帶上點惋惜，“有時候覺得，是你和裴殊欠我的，有時候又覺得，是咱們欠了人家的。”
這字字句句，裴無咎聽後便懂了，什麽心，什麽魔，是沖著同兒去的。
他急忙和春明商量，擰眉吞咽著道：“她身上已無魔性，我親手查驗出不了差錯。”
春明實在不忍和他多說，難辦著：“早在幾年前見你徒兒時我就奇怪，為何資質那麽好的孩子卻無法修行，如今解開，原來天生是當魔君的料。”
此番體諒的說辭在裴無咎這裏無疑是更傷人的一擊，他無法相信，裴殊好端端的怎麽就成了這樣。
“師兄，其實裴殊她還是好孩子，當不當魔君是要看你，你幫她——”姜荔急著想安慰，話出又叫春明懟了一肘子安靜下來，兩人老實等掌門開口。
裴無咎這會已然沈默，最初接受不了的，沒法理解的全都捋順暢，到現在慢慢消化。
季向雲按上他的肩，緩緩道：“無咎，這事艱難，裴殊入魔是其一，還有重要是要拿來她的心。”
相當於親手殺掉他從小養大的孩子。
掌下的肩頭微不可查地顫了顫，緊皺著眉小心往出吐了口氣，她擡眸，給了個建議：“不如師姐替你去吧。”
春明側頭摸摸手邊的弟子，在她們師姐弟溫情時刻插話：“可以將她引到魔氣較為強盛的地方，仙界有壓制，魔氣就算勾起，裴殊有心也能將其壓制下去，在外面偽裝的話還不易被拆穿。”
季向雲覺得可行，拍拍裴無咎的肩松開，見他還是不說話，就先這麽辦：“望月崖第一彎吧，離仙界較近也安全。”
姜荔突然道：“我們之前派人攔裴殊……好像跑了。”
裴無咎楞神中的眉頭加深些，姜荔見狀，趕緊找補：“交代過了，不會傷她的。”
季向雲此時卻冷漠無比：“這會不傷，等會也要傷了，心疼對那孩子來說不過是貓哭耗子。”
她邊說，邊劃破裴無咎的指尖取出滴血偽造傳音，正要發送出去，裴無咎突然醒過來，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希望，抓住春明求證：“你方才說的那些，是不是衣舍朱也能做到，那取她的心代替也可以？”
在場的人沒想到他會這時候腦袋抽風，姜荔嘴快，怕他是因為春明提議要拿她解氣，急吼吼拉開人勸架：“師兄冷靜一下！要是能取魔君的心，那咱們還在這縮著幹什麽，為什麽不幹脆滅了她們魔族？！”
話糙理不糙，而且就算他幾百年之後真的厲害到能打死那魔，也難保這期間人家會不會再借著魔潮攻來。
裴無咎扳住春明肩膀的手緊捏一瞬，垂放下來。
說得沒錯。
季向雲撚著傳音的訣法松開，那道承載著裴無咎聲音的符飄遠，裴無咎也重新擡起頭，誰知道做了什麽決定，沈聲道：“我親自去。”
*
山腳的鎮子，裴殊剛翻過幾個小攤，身後一排翻倒的桌椅，叫罵響在耳邊，她也來不及管，躲掉上方側邊刺來的靈力，往街後奔。
這幫弟子說要帶她回離陽，可她明明是裴無咎放出去的，再讓她回去不應該，所以就成了現在的局面，幾個人在鎮上你追我趕。
鈴中的靈力挺多，裴殊這麽些年都沒有疏忽記憶，還能自如使用，應對身後。
兩下擋掉臉側的劍影，身形歪了下要閃進暗道中時，她身前驀地降下一道傳音符。
裴無咎的聲音從裏面冒出來：我在望月崖辦事，你要來嗎。
裴殊來不及思考為什麽他前後短短時間又出去辦事，但一想，萬一是突發情況確實讓裴無咎去才是最合理的，便再躲過房頂降下來的靈力，竄往結界邊。
那幾個奉命抓她的弟子見她往魔界移動，更是篤定了裴殊身份不簡單，給姜荔匯報後，也一股腦朝她追去。
裴殊抽調鈴鐺內的靈力，半刻不停跟著傳音指向的位置飛，時不時避開禦劍弟子們的攻擊。
她穿行過破村和山野，靈力激發再穿過壓低的黑雲，最終去到一片荒蕪的野地。
碎石和黑漆漆的裂紋呈現在一望無際的地面上，向上湧動著黑氣的深淵橫在她身前。
傳音符指引到位，化為灰燼。
裴殊指尖一空，略帶茫然地降停在離那天塹較遠的地方。
此地光禿，一眼望去都能看見哪塊碎石被風吹走了幾步，翻動低壓的黑雲卷著，和幹裂的地像大海一樣伸向遠方。
這裏什麽也沒有，誰也沒有。
她猶豫著往前走了幾步，想叫人，身後的弟子也追上了她。
數道劍光沖來，裴殊側眸回望，靈力在手揮擋開來，尋人不見的煩躁讓她指尖除靈力外，聚來不少圍在身邊的魔氣。
它們就浮在身邊，循著向往之處湧，不知不覺，滿滿當當貼上她。
裴殊排斥它們，不會輕易使用，但她現在踏在崖邊，從腳到頭都是芒刺般的惡意，和那條深淵可怖的殺意。
她本能畏懼這道崖，還找不到裴無咎，身後的靈光一陣接一陣，斥聲喊著，和荒原的大風一塊從耳朵塞進她的腦子。
嗡嗡嗡！
煩…
裴殊指尖的靈氣上摻雜了黑霧，又很快消失，她左右躲避，視線盡可能地註視到遠方，在想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就這樣一心二用，不留神便挨了其中弟子的劍意。
肩頭劍影穿身，裴殊吃痛，當即反手甩過去一道混雜的靈力，風石翻旋而去，那些弟子沒見過此種招數，紛紛擡劍抵擋。
兩方起了狠勁，幾個弟子暗暗咬牙，共使一劍將裴殊使來之法擊回。
那頭亦是回施一法，二者氣浪對撞，中間開裂的紋被撞出大坑，裴殊胸前一痛，被餘波震後數步。
她腳步交換著半跪在地上，費力離望月崖很遠的距離這會被迫靠近，她後背發麻，惶恐著手腳並用想離崖邊遠一些，剛站起來，竟覺得手腳沈重無比。
前面那些弟子和她一樣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戈壁上除了他們的哎呦聲什麽也沒有。
傳音給她的人呢。
裴殊心一沈，望著根本看不見的仙界邊，拖著腳步往前跑，急切地想要回去，然而卻渾身一痛，被面前一層水波擋了回來。
她捂著頭，四周幾人寬的地方眨眼豎起一圈堅硬的水波結界，手腳的重力加大，僅是擡起來都不太能做到，胳膊放下。
而本來無人的空曠大地上，突然，顯出數道人影。
好熟悉的臉，季向雲，姜荔，某個見過一面的長老，一些碰到過卻不認識的弟子……他們離得很遠，扶起那些受傷的同門，再帶著警惕和異樣的眼光看過來。
惡意，算計。
她從那裏收回視線，落在身前不遠，剛從劍上下來的人身上。
他好像是匆匆過來，神色有些發硬，哪哪都繃著，連手都攥得緊緊，兩步，就踏來面前。
裴殊看見他後，眼裏就不會再放下別人了，站直，想觸碰這層水波，想說話。
但此刻，雲層裏忽然降下厲聲：“裴殊，你既然已經入魔，剛好有事找你。”
雲向下壓，激出回聲，地上的石塊從裴殊腳邊往外逃竄。
裴殊的意識被這聲音短暫拉出去一截，思維在這一刻仿佛被黑乎乎的惡水罩住，她沒法思考，緊盯著裴無咎，只憑借著記憶回答：
“我沒有，是這個鈴鐺……”
她說完的下一刻，頸間的鈴忽地被身前的靈力扯去，力道大得將她都往前帶了兩步。
一頭撞在那水波上，痛後被結界上的法力擊回。
她眼冒金星時，不知從哪感受到一股淩厲的攻擊，下意識伸手甩開，又驀地楞住。
“這不是魔氣？”裴無咎說。
叮當。
鈴砸在地上，裴殊摸著脖子，眼珠遲緩地移向裴無咎。
他掌心裏收進她剛扔過去的魔氣，見她看來，攥住拳頭，將那一坨黑霧捏散。
怎麽會？
“不是的，師父，你之前已經將魔氣除掉了，這不是我的，是……”她說不出來，她也不知道這是哪來的。
總之不可能是她的！
而且裴無咎，他怎麽能用這樣的表情和她說話？
之前那錯他都不是如此，現下明明就是誣陷，他怎麽會看不出來！
是離陽不願意他們在一處，要用入魔這件事將她趕走，或就是讓師父看不起她。
裴殊靠近水波，急著道：“師父，我也不知道魔氣是怎麽回事，有錯可以罰我，有魔氣可以除，我們之前說的話還作數。好嗎？”
罕見的情緒出現在她臉上，從一而終沒有過如此姿態的孩子，在請求他。
裴無咎的骨節握出咯吱聲，眉頭壓下再揚起來舒展，又往前走了半步，輕輕搖頭：“我知道。”
這句話的語氣不對。
並不是從前那般溫溫柔柔體諒她的解釋，倒像是對什麽的答覆。
裴殊表情凝固，眼神顫著，瞳孔的註意力全都投放在他身上。
和小時候一樣，她無論何時都是看著他的，那是最亮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
裴無咎幾乎要被這眼神壓死，他的喉嚨這時候在無限放大，想說話，就要用盡全身力氣震動聲帶。
他張了張嘴，第一句險些無聲，努力平放的眉不由自主地皺緊，他看著裴殊的眼睛漸漸湧上一股無名的情緒。
只能閉上眼，再無數遍無數遍地催眠自己。
最後像很多次兩人在一起談天似的，他出聲了。
“你現在遭遇，是我們一手策劃的。”他再睜開眼，內裏的情緒就只剩下冷漠。
裴殊定是不懂，“我們”“策劃”這些在她的世界都太過陌生，況且策劃什麽……讓她有魔氣？
可是這麽做有什麽好處？
仿佛是洞悉了她的想法，裴無咎再度出聲，“還記得符牌嗎，它需要一個東西。”
荒原上安靜極了，也許是因為風太大聽不到人聲，所以顯得靜。
老遠處的姜荔拽了拽春明，小聲糾結：“他要把事情坦白嗎？這樣真的行？”
分身來此的季向雲撇去一眼，並沒有評價，幾人中的靈力飛出一絲，伸向水波結界那裏，聽見後幾個字——“是你的心。”
裴殊眨眨眼，淩亂不已，她的下一句話都快要吐出，差一點就要直接把心捧給他，那人就又說：“所以其實，撿到你，一開始都是假的。”
她頓住，有點不太懂的歪歪腦袋。
“不是的……”
她覺得可笑，你想要心，或是想讓我走，我可以給，可以做到，為什麽非要說這種討厭的話。
這種假話！
怎麽可能呢，裴無咎疼她，愛她，他的善意是她最早體會到的，這些年的呵護陪伴也是真心實意，怎麽能是假的？
她眼眶泛紅，咬牙看他，“你騙人，定是門內又有別的計劃讓你來做，我才不信！”
裴無咎自從開了話頭，之後的內容就像是側頸傷洞裏的血，流啊流啊——
“同兒啊。”
“嗯……”
他向她跨了一步，表情居然帶笑，靠近結界邊的時候擡手，把她側邊亂成團的頭發解開，耐心用手指梳著，一下一下，裴殊剛還炸起的毛很快順下，但因為害怕哪裏都還在抖，這時候也努力克制唇瓣打顫貼上他的手背。
梳頭發的動作很輕地頓了頓，後當做沒發生，動作時，嘆聲道：“年少時我全家死於魔族之手，此後流離失所，長大後依托門派又被魔族屠殺，我終其一生，只為除魔。”
裴殊眼睛裏的水珠順著眼尾掉下去，滑落去正在編頭發的手指尖。
裴無咎的聲音平緩，好像午後斜陽，他坐在藤椅上講書，她坐在桌面習字。
“你生來為魔。找到你時就為今日，不然我為何要收一個不折不扣的魔物做我的弟子。”
“對我來說不如去死。”
溫暖的院落沒有了，頭皮忽地一痛，裴殊被他拽著辮尾貼近水波，她清醒過來，對上那雙水亮的眼睛。
除了恨沒有別的。
裴殊呼吸驟停，恍然間全世界漆黑一片，哪裏都是殺意，身後身前，那道天譴，那片長老弟子，還有身前的人。
他們發出一成不變的念咒聲，數不勝數的惡意噴灑在她身上，淩遲一樣，轟隆隆地叫！
這些人要殺她，大家都要殺她，全部都要她死！為什麽！？
太多太多的重量砸在她頭頂，大刀不停地降下，她好像死了，又存在著，好像活著，卻無論如何動不了。
最終一道聲音飄過耳朵，“她魔性太大了！”“設陣護法！”
緊接著胸口巨大的疼痛將她拉回了現實。
那些惡意還是在，裴殊害怕得要命，她一直在抖，望月崖裏的離陽眾人的，都讓她恐懼。
可她還是努力控制著保護自己的攻擊，想去曾經給過她安全感的地方。
這裏的水波結界早就被她剛才爆發的魔氣擊潰，裴無咎站在她身前兩步，安然無恙，正用靈力準確勾著她的心，眼神的落點也在那顆心。
裴殊眼角掛著淚，神情難得渴望，拖著步子往他身邊靠，伸出手，想握住他的衣擺。
她還是不信的，起碼裴無咎身上是沒有惡意的，沒……有的？
哦，有的。
心口的痛更大，寒冷灌進來，她逐漸手腳凍到麻木站不住，近在咫尺的衣擺越來越遠，那個始終蘊含光芒的人模糊起來，暗淡成了一團和周遭同類的墨色。
裴殊徒勞擡高眉頭，臉上沒法傳遞出更多的情感了，憋在心頭的氣終究是散去，她輕輕嗆出口血，垂下手，感覺身上連著的靈力變淡。
嗯，她的心應該離開了。
這時，一團刺目的神光自她胸口沖出，原本鎮住裴殊魔性的陣法頃刻碎掉。
裴無咎取心的動作被迫阻止，他和他手下的人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靈氣震飛。
裴殊身後便是望月深淵，裴無咎抵下那神光攻擊血氣還未咽下，見到的便是墜入崖邊的那抹淺影。
掛在裴殊心口還在繪制的術法中斷，未成形的半顆心脫手，裴無咎情急之時根本管不到其他，只記得甩出一道靈力想將她拽回來。
然而神力未消，沿著望月崖邊再次豎起一道屏障，狠心彈回他的靈力，連帶著他也掀飛出去。
眾人都未料到這結果。
季向雲即刻閃來升起靈力護住裴無咎，從他身邊撿起半心交給身後跟來的春明兩人，餘光察覺那人犯病要往坑裏沖，很快擡手將其拽回來，還沒教訓，就瞅見他掌心裏刻的半截符文緩緩碎掉，再看裴無咎本人，身上靈力竟是跟著這符文也慢慢減弱。
她趕緊喊了他一聲，對方好像才清醒，想往崖邊沖的動作停下，垂下頭，口鼻淌下兩行鮮紅。
季向雲驚了下，暗罵聲帶人回去。
……崖邊的動靜很大，但也嘈雜了不過片刻，就重歸寂靜。
而比之還要靜的是原下的深淵。
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攪動著，閃過幾道不太好判斷的力量，似乎在和什麽鬥爭。
如此一年後，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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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痛（記一次口是心非）
離陽山裏這個神秘的院落, 一群弟子站在閣樓外面護法，裏面靈陣裏的符牌逐漸暗淡下來，幾個長老都去看旁邊說好要找魔心去向的掌門。
季向雲正盯著地板一個虛無的點, 神情有些微妙。
春明見她這樣子就知道心裏所想事驗證十之八九，沒有追問具體找到的魔心方位，先清了清嗓子，說：“若是找到了, 我先說一下該如何辦。”
她和身邊的徒兒對視一眼, 去看幾個配合完成尋找魔心的護法弟子。
徒兒比她能說會道一些, 收到眼神, 自覺接過話頭，講：“符牌上面顯現追尋的魔心力量不強，說明有什麽東西壓制著那魔性，但符牌需要濃烈的魔性刺激，那半成物不行。”
眾人聽著清脆的女聲，心裏都在應著話內思考。
照這樣說, 得先想辦法讓這顆心魔性大增, 最好去到比衣舍朱那個魔君的實力還強的地步，然後再把它拿來, 嵌在這裏面。
季向雲沈默，忽然問：“如果只是拿心呢。”
這話能問出來，至少是已經知道心在哪裏, 可知道為何不說呢？裴無咎奇怪望她。
姜荔能猜到實情，生怕貿然出口惹到什麽，硬是憋著, 一個勁兒地瞅他, 耳朵裏又聽春明接話：
“也可以。用大量的魔子餵養假以時日也能將其餵成大魔, 但是掌門，望月崖情形多變，不知道什麽時候魔潮會比靈潮更大，到那時候，估計是個小小的魔子成團，依靠魔潮的力量都能將咱們苦苦維持的結界破開。”
她話音平平，沒有逼迫，實實在在舉例說明利弊。
兩人無聲對望，季向雲又問：“那該如何？”
春明：“若在人體內，辦法很多……”
無外乎走火入魔，和直接攻心兩種。
在場知情的三人都知道，裴殊無法修煉，前者一定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是後者，而攻心最好用的辦法，就是裴無咎。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站在外圍的人。
裴無咎早就有些異樣感覺，這時候心頭慌亂更甚，他不清楚原因就死死壓著這感受，疑惑求問季向雲。
後者一貫的嬉皮笑臉帶上點惋惜，“有時候覺得，是你和裴殊欠我的，有時候又覺得，是咱們欠了人家的。”
這字字句句，裴無咎聽後便懂了，什麽心，什麽魔，是沖著同兒去的。
他急忙和春明商量，擰眉吞咽著道：“她身上已無魔性，我親手查驗出不了差錯。”
春明實在不忍和他多說，難辦著：“早在幾年前見你徒兒時我就奇怪，為何資質那麽好的孩子卻無法修行，如今解開，原來天生是當魔君的料。”
此番體諒的說辭在裴無咎這裏無疑是更傷人的一擊，他無法相信，裴殊好端端的怎麽就成了這樣。
“師兄，其實裴殊她還是好孩子，當不當魔君是要看你，你幫她——”姜荔急著想安慰，話出又叫春明懟了一肘子安靜下來，兩人老實等掌門開口。
裴無咎這會已然沈默，最初接受不了的，沒法理解的全都捋順暢，到現在慢慢消化。
季向雲按上他的肩，緩緩道：“無咎，這事艱難，裴殊入魔是其一，還有重要是要拿來她的心。”
相當於親手殺掉他從小養大的孩子。
掌下的肩頭微不可查地顫了顫，緊皺著眉小心往出吐了口氣，她擡眸，給了個建議：“不如師姐替你去吧。”
春明側頭摸摸手邊的弟子，在她們師姐弟溫情時刻插話：“可以將她引到魔氣較為強盛的地方，仙界有壓制，魔氣就算勾起，裴殊有心也能將其壓制下去，在外面偽裝的話還不易被拆穿。”
季向雲覺得可行，拍拍裴無咎的肩松開，見他還是不說話，就先這麽辦：“望月崖第一彎吧，離仙界較近也安全。”
姜荔突然道：“我們之前派人攔裴殊……好像跑了。”
裴無咎楞神中的眉頭加深些，姜荔見狀，趕緊找補：“交代過了，不會傷她的。”
季向雲此時卻冷漠無比：“這會不傷，等會也要傷了，心疼對那孩子來說不過是貓哭耗子。”
她邊說，邊劃破裴無咎的指尖取出滴血偽造傳音，正要發送出去，裴無咎突然醒過來，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希望，抓住春明求證：“你方才說的那些，是不是衣舍朱也能做到，那取她的心代替也可以？”
在場的人沒想到他會這時候腦袋抽風，姜荔嘴快，怕他是因為春明提議要拿她解氣，急吼吼拉開人勸架：“師兄冷靜一下！要是能取魔君的心，那咱們還在這縮著幹什麽，為什麽不幹脆滅了她們魔族？！”
話糙理不糙，而且就算他幾百年之後真的厲害到能打死那魔，也難保這期間人家會不會再借著魔潮攻來。
裴無咎扳住春明肩膀的手緊捏一瞬，垂放下來。
說得沒錯。
季向雲撚著傳音的訣法松開，那道承載著裴無咎聲音的符飄遠，裴無咎也重新擡起頭，誰知道做了什麽決定，沈聲道：“我親自去。”
*
山腳的鎮子，裴殊剛翻過幾個小攤，身後一排翻倒的桌椅，叫罵響在耳邊，她也來不及管，躲掉上方側邊刺來的靈力，往街後奔。
這幫弟子說要帶她回離陽，可她明明是裴無咎放出去的，再讓她回去不應該，所以就成了現在的局面，幾個人在鎮上你追我趕。
鈴中的靈力挺多，裴殊這麽些年都沒有疏忽記憶，還能自如使用，應對身後。
兩下擋掉臉側的劍影，身形歪了下要閃進暗道中時，她身前驀地降下一道傳音符。
裴無咎的聲音從裏面冒出來：我在望月崖辦事，你要來嗎。
裴殊來不及思考為什麽他前後短短時間又出去辦事，但一想，萬一是突發情況確實讓裴無咎去才是最合理的，便再躲過房頂降下來的靈力，竄往結界邊。
那幾個奉命抓她的弟子見她往魔界移動，更是篤定了裴殊身份不簡單，給姜荔匯報後，也一股腦朝她追去。
裴殊抽調鈴鐺內的靈力，半刻不停跟著傳音指向的位置飛，時不時避開禦劍弟子們的攻擊。
她穿行過破村和山野，靈力激發再穿過壓低的黑雲，最終去到一片荒蕪的野地。
碎石和黑漆漆的裂紋呈現在一望無際的地面上，向上湧動著黑氣的深淵橫在她身前。
傳音符指引到位，化為灰燼。
裴殊指尖一空，略帶茫然地降停在離那天塹較遠的地方。
此地光禿，一眼望去都能看見哪塊碎石被風吹走了幾步，翻動低壓的黑雲卷著，和幹裂的地像大海一樣伸向遠方。
這裏什麽也沒有，誰也沒有。
她猶豫著往前走了幾步，想叫人，身後的弟子也追上了她。
數道劍光沖來，裴殊側眸回望，靈力在手揮擋開來，尋人不見的煩躁讓她指尖除靈力外，聚來不少圍在身邊的魔氣。
它們就浮在身邊，循著向往之處湧，不知不覺，滿滿當當貼上她。
裴殊排斥它們，不會輕易使用，但她現在踏在崖邊，從腳到頭都是芒刺般的惡意，和那條深淵可怖的殺意。
她本能畏懼這道崖，還找不到裴無咎，身後的靈光一陣接一陣，斥聲喊著，和荒原的大風一塊從耳朵塞進她的腦子。
嗡嗡嗡！
煩…
裴殊指尖的靈氣上摻雜了黑霧，又很快消失，她左右躲避，視線盡可能地註視到遠方，在想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就這樣一心二用，不留神便挨了其中弟子的劍意。
肩頭劍影穿身，裴殊吃痛，當即反手甩過去一道混雜的靈力，風石翻旋而去，那些弟子沒見過此種招數，紛紛擡劍抵擋。
兩方起了狠勁，幾個弟子暗暗咬牙，共使一劍將裴殊使來之法擊回。
那頭亦是回施一法，二者氣浪對撞，中間開裂的紋被撞出大坑，裴殊胸前一痛，被餘波震後數步。
她腳步交換著半跪在地上，費力離望月崖很遠的距離這會被迫靠近，她後背發麻，惶恐著手腳並用想離崖邊遠一些，剛站起來，竟覺得手腳沈重無比。
前面那些弟子和她一樣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戈壁上除了他們的哎呦聲什麽也沒有。
傳音給她的人呢。
裴殊心一沈，望著根本看不見的仙界邊，拖著腳步往前跑，急切地想要回去，然而卻渾身一痛，被面前一層水波擋了回來。
她捂著頭，四周幾人寬的地方眨眼豎起一圈堅硬的水波結界，手腳的重力加大，僅是擡起來都不太能做到，胳膊放下。
而本來無人的空曠大地上，突然，顯出數道人影。
好熟悉的臉，季向雲，姜荔，某個見過一面的長老，一些碰到過卻不認識的弟子……他們離得很遠，扶起那些受傷的同門，再帶著警惕和異樣的眼光看過來。
惡意，算計。
她從那裏收回視線，落在身前不遠，剛從劍上下來的人身上。
他好像是匆匆過來，神色有些發硬，哪哪都繃著，連手都攥得緊緊，兩步，就踏來面前。
裴殊看見他後，眼裏就不會再放下別人了，站直，想觸碰這層水波，想說話。
但此刻，雲層裏忽然降下厲聲：“裴殊，你既然已經入魔，剛好有事找你。”
雲向下壓，激出回聲，地上的石塊從裴殊腳邊往外逃竄。
裴殊的意識被這聲音短暫拉出去一截，思維在這一刻仿佛被黑乎乎的惡水罩住，她沒法思考，緊盯著裴無咎，只憑借著記憶回答：
“我沒有，是這個鈴鐺……”
她說完的下一刻，頸間的鈴忽地被身前的靈力扯去，力道大得將她都往前帶了兩步。
一頭撞在那水波上，痛後被結界上的法力擊回。
她眼冒金星時，不知從哪感受到一股淩厲的攻擊，下意識伸手甩開，又驀地楞住。
“這不是魔氣？”裴無咎說。
叮當。
鈴砸在地上，裴殊摸著脖子，眼珠遲緩地移向裴無咎。
他掌心裏收進她剛扔過去的魔氣，見她看來，攥住拳頭，將那一坨黑霧捏散。
怎麽會？
“不是的，師父，你之前已經將魔氣除掉了，這不是我的，是……”她說不出來，她也不知道這是哪來的。
總之不可能是她的！
而且裴無咎，他怎麽能用這樣的表情和她說話？
之前那錯他都不是如此，現下明明就是誣陷，他怎麽會看不出來！
是離陽不願意他們在一處，要用入魔這件事將她趕走，或就是讓師父看不起她。
裴殊靠近水波，急著道：“師父，我也不知道魔氣是怎麽回事，有錯可以罰我，有魔氣可以除，我們之前說的話還作數。好嗎？”
罕見的情緒出現在她臉上，從一而終沒有過如此姿態的孩子，在請求他。
裴無咎的骨節握出咯吱聲，眉頭壓下再揚起來舒展，又往前走了半步，輕輕搖頭：“我知道。”
這句話的語氣不對。
並不是從前那般溫溫柔柔體諒她的解釋，倒像是對什麽的答覆。
裴殊表情凝固，眼神顫著，瞳孔的註意力全都投放在他身上。
和小時候一樣，她無論何時都是看著他的，那是最亮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
裴無咎幾乎要被這眼神壓死，他的喉嚨這時候在無限放大，想說話，就要用盡全身力氣震動聲帶。
他張了張嘴，第一句險些無聲，努力平放的眉不由自主地皺緊，他看著裴殊的眼睛漸漸湧上一股無名的情緒。
只能閉上眼，再無數遍無數遍地催眠自己。
最後像很多次兩人在一起談天似的，他出聲了。
“你現在遭遇，是我們一手策劃的。”他再睜開眼，內裏的情緒就只剩下冷漠。
裴殊定是不懂，“我們”“策劃”這些在她的世界都太過陌生，況且策劃什麽……讓她有魔氣？
可是這麽做有什麽好處？
仿佛是洞悉了她的想法，裴無咎再度出聲，“還記得符牌嗎，它需要一個東西。”
荒原上安靜極了，也許是因為風太大聽不到人聲，所以顯得靜。
老遠處的姜荔拽了拽春明，小聲糾結：“他要把事情坦白嗎？這樣真的行？”
分身來此的季向雲撇去一眼，並沒有評價，幾人中的靈力飛出一絲，伸向水波結界那裏，聽見後幾個字——“是你的心。”
裴殊眨眨眼，淩亂不已，她的下一句話都快要吐出，差一點就要直接把心捧給他，那人就又說：“所以其實，撿到你，一開始都是假的。”
她頓住，有點不太懂的歪歪腦袋。
“不是的……”
她覺得可笑，你想要心，或是想讓我走，我可以給，可以做到，為什麽非要說這種討厭的話。
這種假話！
怎麽可能呢，裴無咎疼她，愛她，他的善意是她最早體會到的，這些年的呵護陪伴也是真心實意，怎麽能是假的？
她眼眶泛紅，咬牙看他，“你騙人，定是門內又有別的計劃讓你來做，我才不信！”
裴無咎自從開了話頭，之後的內容就像是側頸傷洞裏的血，流啊流啊——
“同兒啊。”
“嗯……”
他向她跨了一步，表情居然帶笑，靠近結界邊的時候擡手，把她側邊亂成團的頭發解開，耐心用手指梳著，一下一下，裴殊剛還炸起的毛很快順下，但因為害怕哪裏都還在抖，這時候也努力克制唇瓣打顫貼上他的手背。
梳頭發的動作很輕地頓了頓，後當做沒發生，動作時，嘆聲道：“年少時我全家死於魔族之手，此後流離失所，長大後依托門派又被魔族屠殺，我終其一生，只為除魔。”
裴殊眼睛裏的水珠順著眼尾掉下去，滑落去正在編頭發的手指尖。
裴無咎的聲音平緩，好像午後斜陽，他坐在藤椅上講書，她坐在桌面習字。
“你生來為魔。找到你時就為今日，不然我為何要收一個不折不扣的魔物做我的弟子。”
“對我來說不如去死。”
溫暖的院落沒有了，頭皮忽地一痛，裴殊被他拽著辮尾貼近水波，她清醒過來，對上那雙水亮的眼睛。
除了恨沒有別的。
裴殊呼吸驟停，恍然間全世界漆黑一片，哪裏都是殺意，身後身前，那道天譴，那片長老弟子，還有身前的人。
他們發出一成不變的念咒聲，數不勝數的惡意噴灑在她身上，淩遲一樣，轟隆隆地叫！
這些人要殺她，大家都要殺她，全部都要她死！為什麽！？
太多太多的重量砸在她頭頂，大刀不停地降下，她好像死了，又存在著，好像活著，卻無論如何動不了。
最終一道聲音飄過耳朵，“她魔性太大了！”“設陣護法！”
緊接著胸口巨大的疼痛將她拉回了現實。
那些惡意還是在，裴殊害怕得要命，她一直在抖，望月崖裏的離陽眾人的，都讓她恐懼。
可她還是努力控制著保護自己的攻擊，想去曾經給過她安全感的地方。
這裏的水波結界早就被她剛才爆發的魔氣擊潰，裴無咎站在她身前兩步，安然無恙，正用靈力準確勾著她的心，眼神的落點也在那顆心。
裴殊眼角掛著淚，神情難得渴望，拖著步子往他身邊靠，伸出手，想握住他的衣擺。
她還是不信的，起碼裴無咎身上是沒有惡意的，沒……有的？
哦，有的。
心口的痛更大，寒冷灌進來，她逐漸手腳凍到麻木站不住，近在咫尺的衣擺越來越遠，那個始終蘊含光芒的人模糊起來，暗淡成了一團和周遭同類的墨色。
裴殊徒勞擡高眉頭，臉上沒法傳遞出更多的情感了，憋在心頭的氣終究是散去，她輕輕嗆出口血，垂下手，感覺身上連著的靈力變淡。
嗯，她的心應該離開了。
這時，一團刺目的神光自她胸口沖出，原本鎮住裴殊魔性的陣法頃刻碎掉。
裴無咎取心的動作被迫阻止，他和他手下的人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靈氣震飛。
裴殊身後便是望月深淵，裴無咎抵下那神光攻擊血氣還未咽下，見到的便是墜入崖邊的那抹淺影。
掛在裴殊心口還在繪制的術法中斷，未成形的半顆心脫手，裴無咎情急之時根本管不到其他，只記得甩出一道靈力想將她拽回來。
然而神力未消，沿著望月崖邊再次豎起一道屏障，狠心彈回他的靈力，連帶著他也掀飛出去。
眾人都未料到這結果。
季向雲即刻閃來升起靈力護住裴無咎，從他身邊撿起半心交給身後跟來的春明兩人，餘光察覺那人犯病要往坑裏沖，很快擡手將其拽回來，還沒教訓，就瞅見他掌心裏刻的半截符文緩緩碎掉，再看裴無咎本人，身上靈力竟是跟著這符文也慢慢減弱。
她趕緊喊了他一聲，對方好像才清醒，想往崖邊沖的動作停下，垂下頭，口鼻淌下兩行鮮紅。
季向雲驚了下，暗罵聲帶人回去。
……崖邊的動靜很大，但也嘈雜了不過片刻，就重歸寂靜。
而比之還要靜的是原下的深淵。
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攪動著，閃過幾道不太好判斷的力量，似乎在和什麽鬥爭。
如此一年後，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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