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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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晶石
拿到牌子
兩人都站在樓前, 能去的地方就那麽幾個，裴殊沒必要騙他。
裴無咎和法術下的她對視一眼，擡手捏訣, 雙手四指間圈出個方口，一下打在面前的大門上。
魔氣發出小小的一聲“噗”，靈氣把它撐開了個細微的通道。
原本包裹在兩樓上的魔氣類似於寨主施加的感應，如果有外人經過都會被留意, 而裴無咎此舉, 是可以用靈力短暫隔絕這魔氣, 讓他們能方便行事。
裴殊感受一番, 小門上的魔氣慢慢消掉，才輕輕推開，先他一步邁了進去。
前屋就是很普通的皮毛墊放著幾張桌椅，輕腳踩在上面剛好也隔絕聲音，過了這間屋子再往裏進門，就到了明面上寨主睡覺的房間, 各樣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疊放在櫃子箱子上, 墻壁上掛著獸頭，床上的毯子落在地面, 整個屋子雜亂，哪哪都是重點。
裴殊在門口站了半刻，在房間裏環視一圈, 還是決定從正對面的櫃子看起。
房間密室……總得有個開關。
她湊前，仰頭去看不知種類的獸頭。
裴無咎跟她後面進來，這一路在其後, 他能知道她心裏有數, 自己從房間別處找線索。
走到床邊的矮桌, 他擡手把邊上的簾子拽了一把，不小心露出床頭上的竹窗，風刮進來，把簾子吹得更開。
此屋後面空曠，只有個幹巴巴的寨墻，哪裏有什麽小樓。
裴無咎回頭想問，臨出口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如何稱呼她，便清了清嗓子發出動靜。
裴殊一直留意著他，聽見出聲自然要看，見裴無咎給她指指窗外。
“你說你們那寨主的小樓不會也有障眼法？”他問。
“嗯，”裴殊他們低等小魔沒資格管寨主的閑事，她平日也懶得探究，故而並沒有往後面去過，裴無咎發現了她也才知道，“可能和密室是同一條路。”
裴無咎重新拉上簾，動作間聽身後平緩近乎無情的聲音，視線隨著它飄了過去。
可能是有法力將聲音改變了，加上這人每次和他說話都不太多，所以也只有這會他認真回看去，才能感受到那頭站著個小姑娘。
身形剛長開，原本應該長肉的臉凹陷，眉眼間繞著愁雲，頭發看上去很好，卻是胡亂在腦後繞成個結。
他沒認真打量過看，這會看著看著，竟是入神。
恍惚間，側站的人影變得小了些，更白更胖了，身上的衣服也越發幹凈漂亮，那張臉感受到他的註視，略帶疑惑轉過來，變成了裴殊的模樣。
她瞪著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小譽叔？”
裴無咎驀地清醒，睫毛開合，眼前笑容洋溢的臉灰土起來，眼裏的神韻減少，恢覆陌生，繼續用那個毫無感情的調子喚他：“怎麽了？”
“無事。”
同兒已經不在了，無論是那個鈴鐺，還是山後的那件舊衣……他不能隨意找個人就傷懷。
裴無咎難得換了個表情，像是要刻意輕松，主動走到裴殊那頭的櫃子打開，“你有什麽頭緒。”
裴殊眼睛不眨都知道他這樣子是有點問題，但自己問他肯定不說，還不如隨他的話走。
“沒有。”她一把拽下上面的獸頭。
釘子掛住的頭骨被外力拉扯，不堪其負，這大骨頭一半在她手裏，還有一半嘎巴響了下，斷在墻上，其餘風幹太久的脆弱骨頭折得四零八落。
裴無咎默默往後退了步，裴殊同樣沈默看著自己手裏的東西，她本來以為自己能把它完整取下來。
既然如此，就這麽著吧。
裴殊想把剩下那片頭蓋骨也摘下來，剛要踮腳，旁邊有人比她更快，靈力往那裏彈了下，骨頭翹起，一歪，就掉在她剛伸出的手裏。
她一楞，看身側的人，對方眼神倒始終追著這破骨頭，揚了揚下巴：“有什麽用。”
“沒……”裴殊把難看的頭骨舉起些和臉差不多，好讓裴無咎的目光落在她眼睛裏，“我就是想看看。”
那人停頓一瞬後，突然笑了，和重逢時見到的那個笑差不多，估計是覺得可笑，“看你故作老沈，還以為有什麽厲害手段。”
他評價完，劍指並起一縷靈力在墻面上游走，做查看狀。
裴殊往後站，這層如同泥巴幹涸在臉上的易容法力可算裂出一道口子，她露出笑來：“確實……沒本事，不然也不會在這裏見到你。”
視野的人錯開她擋在前面，她小步挪著，感覺兩邊的空氣都被擋住，那股熟悉的安穩罩住了她。
從先前到此刻一直微微顫抖的右手終於能夠攥住，裴殊輕輕吸氣，悄然貼過去，眼珠黏在這角肩頭，很快，又移開。
她不敢多看，總覺得一眼過後又是一眼，眼眶裏的酸楚一年跟著一年往上攀，馬上就要忍不住。
七年不是很久，她想的都是報仇後帶著幾個魔的殼子回去找師父，那時候他總該原諒她，她還能呆在山上，他們一起過愉快的日子。
可報仇太難，念頭太大，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她都沒意識到的時候繁忙蓋過了她的想念。
就連再見到師父，她都是些其他亂七八糟的心思，面對面時除了激動就是激動。
她以為自己真的不想。
這會卻讓一個簡單的背影打敗了。
是啊，她最多看的就是師父的背影。
裴殊痙攣的手攥穩了，望向墻面，那人也在此刻回頭，“我看你本事挺大。”
他說話時，這小片墻面上已經被靈力摩擦出幾個覆雜的紋路，裴殊察覺到什麽，裴無咎指尖勾的靈力忽然握在手裏，猛地一拽。
墻上奇怪的靈力符文一亮，連著小墻和櫃子轟然塌陷，蓋著房間的靈力罩子流光疊加堅固一層，從裏面冒出的魔氣被上方靈力很快按滅。
“——這不找到了。”裴無咎接上剛才的話，扭頭。
裴殊跟著望進去，幾簇燭火在幽暗室中竄起，內裏情形依稀映出。
比她想象得簡陋，寶物並沒有很多，和外屋陳設類似，鋪滿毯子的桌椅和一些灰土遮蓋的箱子。
裴無咎擋著墻頭上不斷往下掉的石頭片，率先鉆進去。
裴殊叫他不及，也跟過去，知道那人心裏想什麽，所以也就不說話了，對著邊上幽暗的光線翻找。
放在地上的箱子上還擺滿了小盒，她一一尋過後沒有，便把那些礙事的東西拂開，隨手抄起個盒子角，對著箱口上的鎖砸。
她這行為莽，聲也大，充斥著不耐，那頭摸索的裴無咎嚇了一跳，要說她時，裴殊已經半個身子鉆進大箱子裏亂翻。
翻完一個沒有，就去下一個。
效率比他高不少，還有空來解釋：“這邊惡意太大，我難受。”
裴無咎不理解惡意是哪裏來的，卻能感受到那邊傳來的急切不似有假，這姑娘在此摸爬滾打沒點能力不可能，萬一這就是人家保命的手段呢？
他勉強接受，不自覺加快動作。
密室燭火晃，裴殊那頭的裏裏外外極快搜刮了個遍，沒見到那大石頭，身邊密集的惡意卻是越發得大。
她本來緩和不少的緊張又在身上活躍起來。
雖說在魔界這地方有惡意也正常，可這一根根朝她湧來得太過清晰，裴殊忽略不了，站起來再說這半大的室內急躁轉看。
不應該。
他長舒一口氣，努力定下心，感受著四處雜亂的惡意，最終發現他們指向自己面前的這個箱子。
方才打開，裏面是空的。
她擰眉，再次俯身，對著黝黑還深的箱內遲疑著伸出手。
突然，昏黃的光沿著箱邊一扯，箱中黑和她眼眸融為一體，猛地跳起。
裴殊頸間一痛，沒有五官的人臉和她一指之隔，太陽穴刺痛無比，她卻還是盡全力擡腳先將那箱蓋砸上。
砰的一聲出，她被那魔子按退幾步，都還未喊，身上這玩意兒的慘叫就比她還大，聲音穿刺在她腦中一個來回，頸間力道消失，她趔趄著撞在後墻上，再睜開眼去看，那魔子已經化成灰燼。
裴殊跌了半步站穩，咳嗽著見裴無咎飛快收下靈力，過來扶她。
“沒事吧。”
他手上不停，再起一道靈力升上屋頂。
裴殊被他拉起來，捂著脖子，“惡意太大，魔子可能不止那一處。”
她話音剛落，本來好端端放在身後的箱子啪擦崩開，數個魔子竄出來，抓住裴殊的腦袋就要塞進嘴裏。
裴無咎聽她說完都來不及吸一口氣，手底下的人就要讓拽跑，他立刻回拉一把，靈力向上揮掃斬滅那群黑影。
再看手裏這人，裴殊頭發後面都散了，痛得呲牙，但觀神色倒是平常。
一般來說，魔子最喜靈氣，吞噬可讓他們變得更強大，那麽在這裏要攻擊也該是裴無咎才對，但看裴殊狀態，似乎能料到魔子會著重對付她。
裴無咎將人帶起來站直，疑惑：“你沒有靈力，也不會魔族功法？”
裴殊：“會一點，不想用。”她能猜到裴無咎好奇什麽，幹脆主動告知，“我也不清楚為什麽魔子針對我。”
被眼前人看破心事，裴無咎居然還覺得挺正常，順帶給仙界拉客：“大概你不適合在魔界呆著，”
“你要帶我去仙界。”裴殊順著問，可話裏求證的音又太小，乍一聽，像是句肯定。
裴無咎忙著找符牌，也沒較真，隨口“嗯”下，又吩咐：“你來我這裏站著吧。”
裴殊站在原地扯了扯頭發，沒有再次詢問，也美聽他的話過去，反而繼續去砸箱子，把手邊的翻過沒有，才走到裴無咎邊上，兩人將這裏的櫃子翻了個遍又挪開，最終停在裏側的燭臺後面。
那裏置著和並不太高的架子，平平無奇的晶石隨意擺著。
“是它。”裴殊篤定，示意裴無咎上去拿。
後者幸好沒什麽心眼，確認後比她還高興一點，直接就過去拿了起來，從懷裏抽出張符驗證。
二人看著符上靈力順利進入這石頭時，都松口氣，對視一眼轉身往外走。
裴殊在心裏醞釀，想說等出去之後要怎麽給師父講講自己的情況，然後再順理成章地留下來，他們和好。
她這邊心緒層層，差不多快要捋好說辭，都要張嘴說了，卻不想自己剛跟著裴無咎走出密室小門，眼前的房屋便是天地旋轉。
房子眨眼成了一條懸於空中的廊道，兩人剛適應變化，魔子們就擁擠著從前端沖來。
裴殊怔然，側眼看到裴無咎手裏的石頭，突然反應過來怎麽回事。
裴無咎見此情形，同樣明白，還有心思嘲笑一下：“你們寨主忘了用這東西，大概是將他搞成保護密室的陣心了。”
所以把石頭拿走，寨主那頭大概也是曉得自己家被人偷了。
這也等同於裴殊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她沒搭腔，轉身往廊道外看。
兩邊下方都有大霧，什麽也看不清，可要往魔子那頭望，能看到隱約的木樓，就是他們來時的地方……估計是寨主這魔做的手段，能夠將闖入者困在這個由魔氣構造的場景裏。
出路大概就是要往前面那魔子堆沖，雖然麻煩了點，給師父應該也容易。
裴無咎回頭，見裴殊盯著他看，立即撚個訣甩出去。
那道靈光被外面霧氣抵擋，還換了個地方鉆，總之是在想辦法出去，而他本人手下靈力輕松一震，整個廊道微顫，眼前排排魔子盡數化為飛灰。
但也只是一瞬，那盡頭便又湧來新的，不僅如此，裴殊甚至能聽見前方小樓裏突然冒起的吵嚷。
這算是撕破臉，要幹架了。
惡意殺氣飄上廊道四周的霧，裴殊後頸一涼，正要躲時裴無咎的靈力已然帶著她沖破一眾魔子，退去廊道盡頭。
而和他匹敵的速度瞬至，龐大的魔氣迎面斬下。
裴殊叫那氣浪塊要掀翻出去，又讓身側人一手抓著後領揪回身後。
她嗆一大口灰，好不容易睜開眼，就看見身前已然變回原本容貌衣衫的裴無咎，真覺得恍如隔世。
如此感慨之時，偏有魔不招人待見。
前方降下個衣不蔽體的男人，摸著下巴略感驚奇的看過來插嘴，“這不是仙界的真人，過來擾我好事？”
裴無咎：“並非如此，在下來取個東西。”
“取？仙人就是會說，這分明是偷啊。”那人嘻嘻哈哈。
裴無咎：“那在下來偷個東西，這便走了。寨主莫送。”
這倆人實力不相上下，裴殊這個小家夥一露頭就死，老實縮在裴無咎後面，木著臉聽完全程。
果然，那人不等這話音落完就渾身汗毛起飛，揚手便是卷天的魔氣阻攔前路，裴無咎帶裴殊離開的行動一頓，只得應戰。
他打架肯定沒法帶著裴殊，她被落在廊道盡頭，想起那會裴無咎放出去的靈力，想來外面會有別的修士支援，便準備沖出門下樓。
幸好她體質特殊，由她穿過這魔氣輕松，輕松得就碰上了滿寨的魔。
裴殊：……
兩方面面相覷。
那邊的魔都在納悶，裴殊不是讓別人弄死了？轉念一想，沒死在這的話，那寨主下令要殺樓上的一切，那就一定包括裴殊。
反正殺錯又沒事，對了還有獎賞。
於是沖上來的魔遲疑後醒悟，抄家夥就打。
而裴殊簡單得多，趁對面還在想，抓住最前面擋她的刀，用力回別解決一個，待其他魔想通，急忙翻過側邊的欄桿避開後面打來的魔氣。
下面還有，她勉強應付，又因為從那樓裏面沖出來的就她一個，幾乎裴殊跑下來的時候，後面魔的註意力就全都被吸引到這裏。
一時間攻勢加大，她不知道殺了誰又從誰手裏搶了什麽來擋，總之又一擊還是沒有防住，手臂不留神被搓出個大口，她也被這慣性帶翻在地。
這一空擋，臉前再次砸下來道魔氣。
裴殊就地一滾靈活鉆進草棚，又在那裏被拍扁前跳了出來，這一冒頭，恰好就有個石塊砸在腳前。
她好險沒腦袋開花，定睛一看這不是那個裹著符牌的晶石。
又往天上看了眼，大團魔氣就要攻來，她左右看著正要躲，身前就掠來一單劍影截住那攻擊。
緊接著裴無咎現身，劍在手裏一翻，用靈力將遠處襲來的寨主引走。
那兩人打鬥動靜大，寨中其餘魔這才意識到還有別的仙人要打，呼啦呼啦一群魔們又抄著東西上去幫忙，剩了一半能力不行的跑來圍堵裴殊。
裴殊楞過咬了咬牙，飛快扯了衣擺包上石頭，忍著痛帶它往寨前的大門跑。
身後的魔氣紛紛，天上地下一團亂，打得是誰估計現在也不清楚了，裴殊悶頭亂竄，能殺就殺，都快要沖出門前，又被一道魔氣擋了回來。
她都忘了還有這東西！
師父的靈力已經送出去了，應該很快就有人會進來，她只要再等等……
正想著，手裏的布包突然發出巨大的拉扯，裴殊差點脫手，緊急瞅了眼天空，見是那寨主引來一道魔氣勾住了它，大概是在打鬥中那家夥終於發現符牌的重要性。
裴殊在角落裏和那魔氣抗爭兩下不行，果斷將這石頭抱到懷裏。
一陣灼痛和著滋滋聲從胸口發出，裴殊疼得生氣，氣得又將懷裏東西抱更緊，身體已經被它帶著上了天。
草棚都被撞破，她嘶了聲，睜開眼見地面與她的距離，總覺得這會上天下地哪哪都不適合自己，下意識去找裴無咎。
也是巧，她剛擡頭，那道劍光就從另一側魔氣糾纏處飛出來在她身前旋了半圈。
拉扯感頓時切斷，失重感緊接而來，裴殊捏緊布包祈禱自己能有幾個魔當墊背的。
裴無咎老遠聽到一陣急促喊聲，餘光瞅見她，立刻現身過去身前抓著裴殊往後一扔，二人剛停留的地方霎時便被魔雲包裹炸裂。
裴殊墜落半路當沙包一樣飛走，還沒站起來呢，就和旁邊圍來的魔都被氣浪炸飛出去。
不同的是她撞上寨子上的結界，一睜眼就是裴無咎隱在那浪裏不見，天上的魔化為旋風尖錐直刺而下。
師父？
裴殊心頭一驚，手裏還抓著石塊，閃身沖進那魔雲中。
與此同時，數道劍光撕裂開這魔氣護陣，結界大開。
春明帶著弟子們一沖進來，見到的就是黑雲翻覆的寨子中，不論魔子還是那寨主大魔都停頓一瞬的場景。
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因為眨了下眼，混戰和停滯在空的魔氣就再次行動。
而魔雲中心的靈力突地爆開，那裏被裴無咎甩出來的一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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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牌子
兩人都站在樓前, 能去的地方就那麽幾個，裴殊沒必要騙他。
裴無咎和法術下的她對視一眼，擡手捏訣, 雙手四指間圈出個方口，一下打在面前的大門上。
魔氣發出小小的一聲“噗”，靈氣把它撐開了個細微的通道。
原本包裹在兩樓上的魔氣類似於寨主施加的感應，如果有外人經過都會被留意, 而裴無咎此舉, 是可以用靈力短暫隔絕這魔氣, 讓他們能方便行事。
裴殊感受一番, 小門上的魔氣慢慢消掉，才輕輕推開，先他一步邁了進去。
前屋就是很普通的皮毛墊放著幾張桌椅，輕腳踩在上面剛好也隔絕聲音，過了這間屋子再往裏進門，就到了明面上寨主睡覺的房間, 各樣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疊放在櫃子箱子上, 墻壁上掛著獸頭，床上的毯子落在地面, 整個屋子雜亂，哪哪都是重點。
裴殊在門口站了半刻，在房間裏環視一圈, 還是決定從正對面的櫃子看起。
房間密室……總得有個開關。
她湊前，仰頭去看不知種類的獸頭。
裴無咎跟她後面進來，這一路在其後, 他能知道她心裏有數, 自己從房間別處找線索。
走到床邊的矮桌, 他擡手把邊上的簾子拽了一把，不小心露出床頭上的竹窗，風刮進來，把簾子吹得更開。
此屋後面空曠，只有個幹巴巴的寨墻，哪裏有什麽小樓。
裴無咎回頭想問，臨出口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如何稱呼她，便清了清嗓子發出動靜。
裴殊一直留意著他，聽見出聲自然要看，見裴無咎給她指指窗外。
“你說你們那寨主的小樓不會也有障眼法？”他問。
“嗯，”裴殊他們低等小魔沒資格管寨主的閑事，她平日也懶得探究，故而並沒有往後面去過，裴無咎發現了她也才知道，“可能和密室是同一條路。”
裴無咎重新拉上簾，動作間聽身後平緩近乎無情的聲音，視線隨著它飄了過去。
可能是有法力將聲音改變了，加上這人每次和他說話都不太多，所以也只有這會他認真回看去，才能感受到那頭站著個小姑娘。
身形剛長開，原本應該長肉的臉凹陷，眉眼間繞著愁雲，頭發看上去很好，卻是胡亂在腦後繞成個結。
他沒認真打量過看，這會看著看著，竟是入神。
恍惚間，側站的人影變得小了些，更白更胖了，身上的衣服也越發幹凈漂亮，那張臉感受到他的註視，略帶疑惑轉過來，變成了裴殊的模樣。
她瞪著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小譽叔？”
裴無咎驀地清醒，睫毛開合，眼前笑容洋溢的臉灰土起來，眼裏的神韻減少，恢覆陌生，繼續用那個毫無感情的調子喚他：“怎麽了？”
“無事。”
同兒已經不在了，無論是那個鈴鐺，還是山後的那件舊衣……他不能隨意找個人就傷懷。
裴無咎難得換了個表情，像是要刻意輕松，主動走到裴殊那頭的櫃子打開，“你有什麽頭緒。”
裴殊眼睛不眨都知道他這樣子是有點問題，但自己問他肯定不說，還不如隨他的話走。
“沒有。”她一把拽下上面的獸頭。
釘子掛住的頭骨被外力拉扯，不堪其負，這大骨頭一半在她手裏，還有一半嘎巴響了下，斷在墻上，其餘風幹太久的脆弱骨頭折得四零八落。
裴無咎默默往後退了步，裴殊同樣沈默看著自己手裏的東西，她本來以為自己能把它完整取下來。
既然如此，就這麽著吧。
裴殊想把剩下那片頭蓋骨也摘下來，剛要踮腳，旁邊有人比她更快，靈力往那裏彈了下，骨頭翹起，一歪，就掉在她剛伸出的手裏。
她一楞，看身側的人，對方眼神倒始終追著這破骨頭，揚了揚下巴：“有什麽用。”
“沒……”裴殊把難看的頭骨舉起些和臉差不多，好讓裴無咎的目光落在她眼睛裏，“我就是想看看。”
那人停頓一瞬後，突然笑了，和重逢時見到的那個笑差不多，估計是覺得可笑，“看你故作老沈，還以為有什麽厲害手段。”
他評價完，劍指並起一縷靈力在墻面上游走，做查看狀。
裴殊往後站，這層如同泥巴幹涸在臉上的易容法力可算裂出一道口子，她露出笑來：“確實……沒本事，不然也不會在這裏見到你。”
視野的人錯開她擋在前面，她小步挪著，感覺兩邊的空氣都被擋住，那股熟悉的安穩罩住了她。
從先前到此刻一直微微顫抖的右手終於能夠攥住，裴殊輕輕吸氣，悄然貼過去，眼珠黏在這角肩頭，很快，又移開。
她不敢多看，總覺得一眼過後又是一眼，眼眶裏的酸楚一年跟著一年往上攀，馬上就要忍不住。
七年不是很久，她想的都是報仇後帶著幾個魔的殼子回去找師父，那時候他總該原諒她，她還能呆在山上，他們一起過愉快的日子。
可報仇太難，念頭太大，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她都沒意識到的時候繁忙蓋過了她的想念。
就連再見到師父，她都是些其他亂七八糟的心思，面對面時除了激動就是激動。
她以為自己真的不想。
這會卻讓一個簡單的背影打敗了。
是啊，她最多看的就是師父的背影。
裴殊痙攣的手攥穩了，望向墻面，那人也在此刻回頭，“我看你本事挺大。”
他說話時，這小片墻面上已經被靈力摩擦出幾個覆雜的紋路，裴殊察覺到什麽，裴無咎指尖勾的靈力忽然握在手裏，猛地一拽。
墻上奇怪的靈力符文一亮，連著小墻和櫃子轟然塌陷，蓋著房間的靈力罩子流光疊加堅固一層，從裏面冒出的魔氣被上方靈力很快按滅。
“——這不找到了。”裴無咎接上剛才的話，扭頭。
裴殊跟著望進去，幾簇燭火在幽暗室中竄起，內裏情形依稀映出。
比她想象得簡陋，寶物並沒有很多，和外屋陳設類似，鋪滿毯子的桌椅和一些灰土遮蓋的箱子。
裴無咎擋著墻頭上不斷往下掉的石頭片，率先鉆進去。
裴殊叫他不及，也跟過去，知道那人心裏想什麽，所以也就不說話了，對著邊上幽暗的光線翻找。
放在地上的箱子上還擺滿了小盒，她一一尋過後沒有，便把那些礙事的東西拂開，隨手抄起個盒子角，對著箱口上的鎖砸。
她這行為莽，聲也大，充斥著不耐，那頭摸索的裴無咎嚇了一跳，要說她時，裴殊已經半個身子鉆進大箱子裏亂翻。
翻完一個沒有，就去下一個。
效率比他高不少，還有空來解釋：“這邊惡意太大，我難受。”
裴無咎不理解惡意是哪裏來的，卻能感受到那邊傳來的急切不似有假，這姑娘在此摸爬滾打沒點能力不可能，萬一這就是人家保命的手段呢？
他勉強接受，不自覺加快動作。
密室燭火晃，裴殊那頭的裏裏外外極快搜刮了個遍，沒見到那大石頭，身邊密集的惡意卻是越發得大。
她本來緩和不少的緊張又在身上活躍起來。
雖說在魔界這地方有惡意也正常，可這一根根朝她湧來得太過清晰，裴殊忽略不了，站起來再說這半大的室內急躁轉看。
不應該。
他長舒一口氣，努力定下心，感受著四處雜亂的惡意，最終發現他們指向自己面前的這個箱子。
方才打開，裏面是空的。
她擰眉，再次俯身，對著黝黑還深的箱內遲疑著伸出手。
突然，昏黃的光沿著箱邊一扯，箱中黑和她眼眸融為一體，猛地跳起。
裴殊頸間一痛，沒有五官的人臉和她一指之隔，太陽穴刺痛無比，她卻還是盡全力擡腳先將那箱蓋砸上。
砰的一聲出，她被那魔子按退幾步，都還未喊，身上這玩意兒的慘叫就比她還大，聲音穿刺在她腦中一個來回，頸間力道消失，她趔趄著撞在後墻上，再睜開眼去看，那魔子已經化成灰燼。
裴殊跌了半步站穩，咳嗽著見裴無咎飛快收下靈力，過來扶她。
“沒事吧。”
他手上不停，再起一道靈力升上屋頂。
裴殊被他拉起來，捂著脖子，“惡意太大，魔子可能不止那一處。”
她話音剛落，本來好端端放在身後的箱子啪擦崩開，數個魔子竄出來，抓住裴殊的腦袋就要塞進嘴裏。
裴無咎聽她說完都來不及吸一口氣，手底下的人就要讓拽跑，他立刻回拉一把，靈力向上揮掃斬滅那群黑影。
再看手裏這人，裴殊頭發後面都散了，痛得呲牙，但觀神色倒是平常。
一般來說，魔子最喜靈氣，吞噬可讓他們變得更強大，那麽在這裏要攻擊也該是裴無咎才對，但看裴殊狀態，似乎能料到魔子會著重對付她。
裴無咎將人帶起來站直，疑惑：“你沒有靈力，也不會魔族功法？”
裴殊：“會一點，不想用。”她能猜到裴無咎好奇什麽，幹脆主動告知，“我也不清楚為什麽魔子針對我。”
被眼前人看破心事，裴無咎居然還覺得挺正常，順帶給仙界拉客：“大概你不適合在魔界呆著，”
“你要帶我去仙界。”裴殊順著問，可話裏求證的音又太小，乍一聽，像是句肯定。
裴無咎忙著找符牌，也沒較真，隨口“嗯”下，又吩咐：“你來我這裏站著吧。”
裴殊站在原地扯了扯頭發，沒有再次詢問，也美聽他的話過去，反而繼續去砸箱子，把手邊的翻過沒有，才走到裴無咎邊上，兩人將這裏的櫃子翻了個遍又挪開，最終停在裏側的燭臺後面。
那裏置著和並不太高的架子，平平無奇的晶石隨意擺著。
“是它。”裴殊篤定，示意裴無咎上去拿。
後者幸好沒什麽心眼，確認後比她還高興一點，直接就過去拿了起來，從懷裏抽出張符驗證。
二人看著符上靈力順利進入這石頭時，都松口氣，對視一眼轉身往外走。
裴殊在心裏醞釀，想說等出去之後要怎麽給師父講講自己的情況，然後再順理成章地留下來，他們和好。
她這邊心緒層層，差不多快要捋好說辭，都要張嘴說了，卻不想自己剛跟著裴無咎走出密室小門，眼前的房屋便是天地旋轉。
房子眨眼成了一條懸於空中的廊道，兩人剛適應變化，魔子們就擁擠著從前端沖來。
裴殊怔然，側眼看到裴無咎手裏的石頭，突然反應過來怎麽回事。
裴無咎見此情形，同樣明白，還有心思嘲笑一下：“你們寨主忘了用這東西，大概是將他搞成保護密室的陣心了。”
所以把石頭拿走，寨主那頭大概也是曉得自己家被人偷了。
這也等同於裴殊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她沒搭腔，轉身往廊道外看。
兩邊下方都有大霧，什麽也看不清，可要往魔子那頭望，能看到隱約的木樓，就是他們來時的地方……估計是寨主這魔做的手段，能夠將闖入者困在這個由魔氣構造的場景裏。
出路大概就是要往前面那魔子堆沖，雖然麻煩了點，給師父應該也容易。
裴無咎回頭，見裴殊盯著他看，立即撚個訣甩出去。
那道靈光被外面霧氣抵擋，還換了個地方鉆，總之是在想辦法出去，而他本人手下靈力輕松一震，整個廊道微顫，眼前排排魔子盡數化為飛灰。
但也只是一瞬，那盡頭便又湧來新的，不僅如此，裴殊甚至能聽見前方小樓裏突然冒起的吵嚷。
這算是撕破臉，要幹架了。
惡意殺氣飄上廊道四周的霧，裴殊後頸一涼，正要躲時裴無咎的靈力已然帶著她沖破一眾魔子，退去廊道盡頭。
而和他匹敵的速度瞬至，龐大的魔氣迎面斬下。
裴殊叫那氣浪塊要掀翻出去，又讓身側人一手抓著後領揪回身後。
她嗆一大口灰，好不容易睜開眼，就看見身前已然變回原本容貌衣衫的裴無咎，真覺得恍如隔世。
如此感慨之時，偏有魔不招人待見。
前方降下個衣不蔽體的男人，摸著下巴略感驚奇的看過來插嘴，“這不是仙界的真人，過來擾我好事？”
裴無咎：“並非如此，在下來取個東西。”
“取？仙人就是會說，這分明是偷啊。”那人嘻嘻哈哈。
裴無咎：“那在下來偷個東西，這便走了。寨主莫送。”
這倆人實力不相上下，裴殊這個小家夥一露頭就死，老實縮在裴無咎後面，木著臉聽完全程。
果然，那人不等這話音落完就渾身汗毛起飛，揚手便是卷天的魔氣阻攔前路，裴無咎帶裴殊離開的行動一頓，只得應戰。
他打架肯定沒法帶著裴殊，她被落在廊道盡頭，想起那會裴無咎放出去的靈力，想來外面會有別的修士支援，便準備沖出門下樓。
幸好她體質特殊，由她穿過這魔氣輕松，輕松得就碰上了滿寨的魔。
裴殊：……
兩方面面相覷。
那邊的魔都在納悶，裴殊不是讓別人弄死了？轉念一想，沒死在這的話，那寨主下令要殺樓上的一切，那就一定包括裴殊。
反正殺錯又沒事，對了還有獎賞。
於是沖上來的魔遲疑後醒悟，抄家夥就打。
而裴殊簡單得多，趁對面還在想，抓住最前面擋她的刀，用力回別解決一個，待其他魔想通，急忙翻過側邊的欄桿避開後面打來的魔氣。
下面還有，她勉強應付，又因為從那樓裏面沖出來的就她一個，幾乎裴殊跑下來的時候，後面魔的註意力就全都被吸引到這裏。
一時間攻勢加大，她不知道殺了誰又從誰手裏搶了什麽來擋，總之又一擊還是沒有防住，手臂不留神被搓出個大口，她也被這慣性帶翻在地。
這一空擋，臉前再次砸下來道魔氣。
裴殊就地一滾靈活鉆進草棚，又在那裏被拍扁前跳了出來，這一冒頭，恰好就有個石塊砸在腳前。
她好險沒腦袋開花，定睛一看這不是那個裹著符牌的晶石。
又往天上看了眼，大團魔氣就要攻來，她左右看著正要躲，身前就掠來一單劍影截住那攻擊。
緊接著裴無咎現身，劍在手裏一翻，用靈力將遠處襲來的寨主引走。
那兩人打鬥動靜大，寨中其餘魔這才意識到還有別的仙人要打，呼啦呼啦一群魔們又抄著東西上去幫忙，剩了一半能力不行的跑來圍堵裴殊。
裴殊楞過咬了咬牙，飛快扯了衣擺包上石頭，忍著痛帶它往寨前的大門跑。
身後的魔氣紛紛，天上地下一團亂，打得是誰估計現在也不清楚了，裴殊悶頭亂竄，能殺就殺，都快要沖出門前，又被一道魔氣擋了回來。
她都忘了還有這東西！
師父的靈力已經送出去了，應該很快就有人會進來，她只要再等等……
正想著，手裏的布包突然發出巨大的拉扯，裴殊差點脫手，緊急瞅了眼天空，見是那寨主引來一道魔氣勾住了它，大概是在打鬥中那家夥終於發現符牌的重要性。
裴殊在角落裏和那魔氣抗爭兩下不行，果斷將這石頭抱到懷裏。
一陣灼痛和著滋滋聲從胸口發出，裴殊疼得生氣，氣得又將懷裏東西抱更緊，身體已經被它帶著上了天。
草棚都被撞破，她嘶了聲，睜開眼見地面與她的距離，總覺得這會上天下地哪哪都不適合自己，下意識去找裴無咎。
也是巧，她剛擡頭，那道劍光就從另一側魔氣糾纏處飛出來在她身前旋了半圈。
拉扯感頓時切斷，失重感緊接而來，裴殊捏緊布包祈禱自己能有幾個魔當墊背的。
裴無咎老遠聽到一陣急促喊聲，餘光瞅見她，立刻現身過去身前抓著裴殊往後一扔，二人剛停留的地方霎時便被魔雲包裹炸裂。
裴殊墜落半路當沙包一樣飛走，還沒站起來呢，就和旁邊圍來的魔都被氣浪炸飛出去。
不同的是她撞上寨子上的結界，一睜眼就是裴無咎隱在那浪裏不見，天上的魔化為旋風尖錐直刺而下。
師父？
裴殊心頭一驚，手裏還抓著石塊，閃身沖進那魔雲中。
與此同時，數道劍光撕裂開這魔氣護陣，結界大開。
春明帶著弟子們一沖進來，見到的就是黑雲翻覆的寨子中，不論魔子還是那寨主大魔都停頓一瞬的場景。
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因為眨了下眼，混戰和停滯在空的魔氣就再次行動。
而魔雲中心的靈力突地爆開，那裏被裴無咎甩出來的一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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