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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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變故
流言蜚語傷人心（記一次趕人）
裴殊早上起來總覺得有人鬼鬼祟祟偷瞄她, 順著目光看過去，才發現是姜秋分，她略感疑惑, 擰眉反瞪。
那人就急忙收回眼神，隨著剛認識的小姐妹往村口走。
她不理解這人是有什麽毛病，也不在乎，走在人群最後, 幻想心裏馬上能看到的那位。
可到村中心好一會, 等來的卻是匆匆趕來的村長。
對方笑著說, 真人淩晨有要事被離陽叫走了, 讓各位仙長自己回山。
“若是大家不識得路，也可讓村裏孩子帶路。”村長笑著說。
裴殊納悶那一下，沒多想。
其餘弟子更是爽快，離陽後山就在前面立著，家門都對自己敞開了，回去還不是簡簡單單, 能自由發揮誰不樂意？當下就拒絕了村長的幫助, 一行人齊刷刷地禦劍而起。
裴殊依舊落在最後，想了想, 還是在離開之前跑去村長跟前，正要問，這婦人便笑著問：“小姑娘都長這麽大啦, 昨夜想去和你說說話都沒有機會，這些年過得如何？”
她想問的話擱置，耐心回了句：“一切都好。”
猶豫之下補充說：“村長, 如今我名叫裴殊, 您可以和我師父一樣喚我同兒。”
村長眼睛一亮, 點頭稱“好”，望了眼遠去的人群，開始催促她。
“同兒，快隨著去吧，裴長老走時還囑咐我叫你起床，怕你落隊呢。”她拍拍她的肩。
裴殊沒主動問，但也聽到了想聽的話，滿意一笑，也很快禦劍向著離陽駛去。
一路無雲，今日天氣異常的好。
她心情不錯，直奔自家小院過去，利落收起劍來，揚聲喊了聲師父。
沒人應。
裴殊疑惑，淩晨時回山難道到現在都沒回來嗎，什麽事情這麽難處理。
在院裏繞了一圈，她又跑去廚房，大鍋裏還冒著熱氣，裏面有煮好的飯菜。
奇怪，裴無咎肯定就在山上，為什麽不回答話？
她撓撓頭，院前院後繞了個遍，邊跑邊喊，不一會，才在竹林深處的一處洞府裏找到了裴無咎。
起碼是松了口氣，裴殊瞥那身影，喚他一聲。
洞中的人俯身坐在石床邊，雙手搭在膝頭，正凝神盯著空無一物的地面，像是在思考。
被她這清楚的一聲喊方才回神，擡起頭，眉眼摻雜著覆雜的情緒看過來。
裴殊被這一眼看得奇怪，往前邁的步子遲疑，“師父怎麽了？”
裴無咎又垂下頭，兩手交叉握了握，叫她：“同兒，你過來。”
她繃住的頭皮回松，小跑著登上臺階，快近前停住，尋找一番，最後半蹲在他面前。
“是有什麽難辦的事嗎？”她側頭去尋找裴無咎斂下的眼睛。
而不知有意無意，裴無咎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她看去時，他就直起身，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他說話時停頓，估計是覺得難辦，沒必要告訴裴殊，於是又後綴一聲否定，“不是……”
裴殊坐定，還想玩笑一下活躍他低迷的情緒，只是剛出聲，身旁突然道：“我要閉關了。”
“你……下山，或是另拜師別人。”
她笑容還掛在臉上，未吐出的話卡在嗓子裏，□□巴巴的疑問頂替。
修士閉關百年不過一剎，他進這洞中，再出來，裴殊可能已經是一具枯骨。
裴無咎再次俯身回去，沈吟片刻：“此行，魔族和天塹之事牽連甚廣，門派內已是分身乏術，我別無所長，只得再精進修為。”
“為今之計，只有閉關努力破境。”
他這一句忽然說得聲重，像是要說服，勸裴殊，也是勸自己。
就像是這件事沒那麽嚴重，不過是安心閉關，然後放任不管外面那個無法修煉的徒兒。
反正修仙之人忘卻凡塵，這是山內弟子都清楚的事。
洞內空曠，這句話在兩人耳朵裏來回蕩，洞後的流水緩緩地淌，給這聲音添上一些歲月靜好。
裴無咎不言語了，裴殊也還在消化。
她望著他的側臉，企圖在他面上找到點點抗拒或者不舍。
很遺憾，和昨天夜裏一樣，那裏是平靜的，沒什麽都沒有發生。
裴殊垂眸，扶在石床上的手有點冰了，就收回來拽住裴無咎的袖子，她又往過去坐，開口：“師——”
裴無咎坐直，然後站了起來。
手裏的袖子拽得不緊，隨著對面的舉動，溜走了。
她嗓子眼梗住，要講得話跟著手心空曠隨之一空。
洞裏又響起裴無咎的聲音。
“我之後不在，若要有人欺負你，去找掌門，或是姜心蘭，念鶯她們，我知你心性如何，可有所求並不丟人，他們都當你為親姐妹。”
“練功有瓶頸就去找姜荔長老，她心直口快了些，但卻也一視同仁。”
“要是有些心事不知告訴誰，就去煩她姐姐吧，姜順最是和善，你同她掰扯一夜都行。”
“桃幺那就算了，你們倆都有些不擅交際，她還要研究符牌……”
裴無咎絮叨著，嘩嘩的流水聲伴著他的話在洞裏這裏撞過來，那裏撞過去，最後一字不落地砸在裴殊心口。
吧嗒吧嗒，將她心房砸得千瘡百孔。
孔裏呼呼漏風，風裏依舊捎來師父的聲音。
“還有，像昨日那種事莫要再做，以身犯險什麽時候來說都是不可取的。”裴無咎道，一直垂著的眼終於看向她。
裴殊註視半晌的目光有了著落，黏住便不動了，輕聲“嗯”後，默默道：“若我有閃失，換師父活著，那也是樂意的。”
果然，絮叨聲又來了。
“每個人都該為自己，同兒不是我的誰，我如今可以將你棄之不顧，你同樣也無需為我做出犧牲。”
這次的絮叨不棉不柔，根根細針從話裏翻出，一根不落地塞進她孔洞遍布的胸口。
那些針戳一下她，說，你們沒有關系，再戳一下，說，他讓你走。
裴殊就像是被那一捧針堵塞了肺管子，每呼吸一下就是連著喉嚨到脊背的疼。
她就像沒聽懂這句話的言外之意，盯著他的眼睛：“你沒有，我也不會。你就是我的師父，我哪也不去。”
裴無咎想也知道是這個答案，他再勸無用，迎著她的視線越發疲憊，索性不再去看，背過身揮了揮手：“你自己看吧。”
裴殊倔著站起來，對他背影行禮：“師父，那我先走了，你有事喚我。”
說罷，悶頭走出了洞府，但沒走兩步，又站在原地沈思。
師父閉關這事情太過突然，現在真有如此嚴重的情況讓他做到這個地步？她總覺得其中有些自己沒有摸透的地方。
於是裴殊往院中走的步伐變快，決心過會去找一趟掌門。
與此同時，剛回山的姜秋分和來山中玩的周窈窈湊在一處，她本是在分享自己此行的見聞，然而說到中途突然卡殼，神情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周窈窈當捧哏有經驗，以為是什麽需要情緒價值的環節，立刻接上詢問。
誰知姜秋分左右瞅了眼，張嘴半天不知道怎麽說，最後還是作罷：“算了，你也不喜歡裴殊，我給你說了煩心。”
周窈窈沒想到是關於那人，她想是對方又幹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確實不喜聽，但見姜秋分不說不快的模樣，只好也表現得無所謂。
“沒關系，你說就行。”
姜秋分得了這話，簡直一刻都憋不住，立刻覆上她的耳朵，連周窈窈驚訝拒絕的權利都沒給，一口氣吐出來：“我昨夜見她親了她師父。”
周窈窈：！
姜秋分：！
兩雙眼睛齊齊睜大互相對看。
看後便是姜秋分一個人的分析：“我就說她對裴師叔和對別人兩模兩樣，沒成想竟是這樣……”
周窈窈訥訥點著頭，之後姜秋分再說什麽，都是雲裏霧裏的了，她也忘了如何從那處回來，總之就是稀裏糊塗地敲響了姜荔的房門。
到了門口，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
可動作已然做出，姜荔那聲“進來”也聽見了，她沒法停下。
於是推門行禮，見姜荔笑問：“玩回來了？覺得山外如何？”
要像往常，周窈窈大概是會一五一十把今日做了什麽都交代清楚，不過眼下她心裏放著事，非但沒有回答，反而問了別的問題。
“師父，我想問您，離陽派內若是有弟子傾心師父，該如何算……”
姜荔被這一句話打得楞住。
她好像耳鳴了，楞是沒聽清楚徒弟說的什麽話，自己憑借著耳鳴前依稀的記憶拼湊後發現，似乎是傾心啥的。
再看周窈窈這小心翼翼的樣子，直接把那“弟子”代入前者，“師父”則是順利懟到裴無咎這唯一一個男子身上。
姜荔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一個裴無咎！居然引我弟子誤入歧途，我就說他不該成日亂蹦！”
她說著，作勢要去找人。
周窈窈便知道她是誤會了，急忙將人拽住，支支吾吾說：“沒有，只是徒兒想到了，才來問問。”
姜荔對她瞪了一會，確定孩子臉上的心虛僅僅是提問，才多雲轉晴，重新坐回去，思索前面的問題：“師父也不太清楚，但要是掌門師姐做決斷，應該是要遣送出門派的。”
周窈窈垂眼擡起，謝過姜荔，這之後又聊了兩句，才轉身出去。
過了不久，門派內忽然飄起一個說法，不知源頭，不知真假，議論的人也不清楚只是當個樂子。
姜秋分偶然出山頭去找人玩，聽到這言論直接渾身一震，拉過那弟子就問這傳言是誰捅出來的。
這弟子嚇一跳，反手指著桃幺長老的山頭：“是晌午魚師兄練劍時說的，不是我啊，而且掌門他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咱們就是說著玩玩的。”
姜秋分一聽是魚如風說的，疑惑之餘還有點好奇，這家夥又是啥時候知道的，抱著點心思，松開了手裏這人，一路跑到掌門那裏。
她是想偷偷聽一下到底發生了，卻是沒想到，這半大的院子前，或趴或蹲著不少弟子。
見姜秋分來了，幾個相熟的人還興奮叫她：“你聽說了嗎，裴殊喜歡她師父……”
“丟不丟人吶，這可是大忌啊。”
“誰知道真的假的，看看嘛。”
姜秋分聽他們議論，有點心抖，弱弱問了下：“那，裴殊呢？她知道不？”
“她啊……掌門那會好像讓她去山頂閣樓取個東西，一會應該就回來了。”
*
謠言在山內發酵之時，裴殊剛回到小院子，去將廚房的飯菜盛出來。
若是放了太久，總是不太好。
她挑挑揀揀拿在手裏一個紅薯，正要吃呢，忽地接到掌門傳音，讓她過去一趟。
想來應該是要說師父閉關一事，裴殊本來就打算去了找她，便沒有懈怠，直接禦劍避開主山過去。
季向雲在離陽殿越過正廳更後面的一處庭院等她。
這花園小，各類奇珍滿滿當當塞了整園，再由一條延伸去湖面的小徑劈開。
裴殊到時，季向雲正在小徑之上，面對著湖中心的那面寬大平臺。
她從未來過這裏，還是由念鶯師姐領著才認的路，到這後，才察覺那平臺之上的天幕，正是離陽結界的起始。
來這裏，和裴無咎閉關的事聯系更大了。
裴殊快步走到跟前，向她行禮，“掌門您找我。”
“來啦，”季向雲溫聲道，依舊背對著她，慢吞吞地往湖面上施加陣法，裴殊看不懂，老老實實等了會，聽她再度開口，“你師父閉關了？”
裴殊稱是。
季向雲嘆息，微笑道：“裴殊啊，無咎其實也不必非要閉關，他修為不增，完全可以借助閣樓上的地寶，只是他不願，才到此地步。”
“他一向聽你的，不如你去幫掌門將那東西取來，騙他說是個尋常東西。”
她這樣囑咐著。
裴殊細細聽後，拒絕：“師父有他自己的決斷，我不該僭越。”
季向雲輕笑，在這片溫柔的花地裏顯得突兀，她還是在做自己的事，施法布陣，順便和她說話。
“但是啊，你師父他也得聽我的，他是否吩咐過，離陽大事小事，你要依我。”
裴殊：……
“是。”
掌門繼續苦惱：“而且你不知道吧，他年輕時除魔受的內傷未好，也只有那物能療傷。”
“裴殊，”她終於轉身，過來摸了摸裴殊的腦袋，“你這不但是為了裴無咎好，也是為了離陽。”
師父有傷？
難不成是因為昨日在外受到魔物刺激，那傷又犯了。
現在於情於理，裴殊都沒法拒絕。
她做好決定，點頭問：“在哪？”
季向雲：“山頂閣樓，長這個樣子。”她邊說，邊在手心化出一個金鎖樣的法器讓她熟悉，又道，“盒子就不拿了，將鎖帶來這裏。”
裴殊領命，拿了劍直奔主山頂端。
季向雲看著她遠去，往湖中平臺邁步。
她臉上的表情恢覆沈靜，快到湖心臺面處，閑適翻出手訣往裴無咎閉關之地傳音。
“有件事正在問你徒兒，你要不過來一趟。”
剛說完，面前便閃出人形。
時機正好，季向雲差一步跨上臺面，裴無咎現於她身前，剛落地，平臺一圈陣光旋起，輕易將他困在其中。
他似是沒想到人在家中被算計，看見季向雲微笑的臉，納悶之後就要往外走。
“留步，”面前這棒槌掌門勸：“問你事。”
裴無咎大概能猜到她要問什麽，沈眸望過去一眼，移開。
對方也不需要他應聲，自己便問了：“裴殊喜歡上你了？”
陣中的人眉頭擰緊，瞪回去：“季向雲。”
“裴無咎！”
掌門難得的嚴厲，看他時更顯示出一絲難以理解：“怎麽？不讓我說。”
“從哪聽來的。”裴無咎不想和她吵。
季向雲冷笑：“別告訴我要去找告密的弟子？裴無咎，你腦子糊塗了？！”
“甩手掌櫃一般扭頭要去閉關，你是打算這事全山上下都不知道然後等裴殊老死在那院裏？”
“此舉是要維護你的清譽還是你徒兒的！”
裴無咎閉上眼，他也不知道，幹脆不和她嗆。
季向雲一整個恨鐵不成鋼，都想上去抽他兩巴掌，“你撿孩子，撿就撿了，能不能養好……到了如今這地步，你覺得還能用逃避來解決問題？”
“知不知道現在全山上下，裴殊的面子裏子丟了個徹底——”
裴無咎猛地擡頭，他竟沒有想到是這個結果，剛要詢問，季向雲登時冷聲打斷，“別著急心疼你徒弟，離陽外面多少仙門盯著，馬上，我這個離陽掌門的臉就會和你徒弟的一塊陪葬了。”
“你開心了……”
季向雲氣得不輕，一直以來平靜的人形正在瘋狂起伏，估計也是很久沒有這麽發過火，發出去就停不下來，打又打不到那人，開始在臺前踱步。
而裴無咎在陣中，萬千思緒揉雜在臉上，用力思考能想的辦法。
沈默良久，他說：“想辦法將謠言平息吧，只說是誤會。”
季向雲瞧他：“所以，這事是真的？”
“……不是。”
季向雲翻了個白眼，深呼吸錘了錘胸口，又錘了下陣墻，再指指自己：“老弟，你讓我多活幾年可行。”
“這謠言其實無論真假，裴殊都在這留不得。
是假的，你去閉關，要不了久，閑言碎語滋生，你能把一張嘴砍了，能把全仙界的碎嘴都滅了？且不論裴殊受不受得了，離陽首先就遭不起這個流言！”
“若是真的——你還把那孩子留著，你，你就是豬狗不如！”
仙門之首裏的長老從小養到大的徒弟愛慕自己，他非但不避嫌，還將其好生養在院裏……這說法，誰來了都得啐上一口。
裴無咎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
他糾結著，努力想找個不那麽無情的辦法。
“好歹讓她有地方去……”
企料這句話能讓季向雲活活吐血，她真想翻開裴無咎腦瓜子裏看看是不是水和面出去一趟搖勻了，怎麽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神奇。
季向雲咬了咬牙，閉眼再睜開，“行，我去將其他人叫來，共同商議。”
再一甩袖，轉頭返回小徑。
裴無咎獨自一人站在湖中心，漂亮的園子刮起風來，將那些報團的花吹得抖。
一團接一團簇擁著，每一朵都代表著長在離陽的孩子。
她沒有做錯什麽，是他錯了。
裴無咎抹了把臉，半仰著頭去看天，在腦子裏假如一些事情沒有發生的樣子。
忽然，靜悄悄的園子裏多了道劍身呼嘯，他第一反應以為季向雲帶著別的師妹來問罪了。
但是又覺這氣息不對，扭臉去看，竟是晨間才別過的裴殊。
他心裏有點不妙，眼看她收劍落地後，與他目光交接。
“師父？”
裴殊稍顯意外，師父不是閉關去了麽。
她拿著金鎖，不自覺先去找最親近的人，踏上那條延伸去湖心臺的小徑。
掌門先前說讓她拿了東西直接來這裏，會不會就是想辦法把師父叫過來。
裴殊這麽想著，腳步便加快了些，叫裴無咎的時候，還把手裏的東西往出送送。
而在她身後看不見的地方，灰白石徑上逐漸泛起簇簇金光，攀著她的腳腕，沿著身體，往她手心的鎖子裏爬。
她不知道，陣中的裴無咎看到了。
發現的第一眼，他便知道此物為何，身體比腦子反應要快，先叫了裴殊。
“等——”
就是不巧，湖心連著岸邊本就不遠，小徑只消幾步路便能走到頭，裴殊一心為師父，自然比那還快。
在他開口時，便已半步踏進臺中。
“怎麽？”
連給裴殊疑問的時間都沒有，她出聲的同時，湖心臺一圈陣光大亮，之前小徑上悄聲攀爬的金光如春筍破土，霎時化為沈重的鎖鏈扣住她的腿腳。
裴殊楞了下，正要對付，忽地意識到裴無咎的無動於衷。
她不知其緣，卻還是不再動了，任臺上陣光和粗鏈相合，猛地將她拽入其中。
緊接著，手中的金鎖哢噠哢噠，和鏈子結合以後，驀地從另一頭伸出一條虛空的鎖鏈，直接把面前裴無咎垂放的兩手扣了起來。
裴殊震楞，擡眸去看。
對方情緒變淡，正望著她身後的方向。
鎖子又響。
轉了一聲，卡吧。
陣光嗡鳴，裴殊額頭一麻，腳腕鈍痛，臺外那圈金光匯於頭頂，震出一聲腦鳴。
湖邊庭院響起腳步，季向雲身後跟著姜家姐妹，慢慢靠近。
庭院外一墻之隔，那裏並無禁制，一幹弟子偷偷摸摸像是爬山虎似的，圍了滿墻。
聽見院裏透出掌門嗡嗡的聲。
“此物名為連心鎖，我取你情絲為引做出陣法，鎖再由你帶來，心之所向……”
這聲音回蕩之下，湖波澹澹。
中心平臺上，裴殊手心牽出的鎖鏈清清楚楚，連向與她兩步遠的裴無咎身側。
“一目了然。”
裴殊在見到季向雲那刻緊張的情緒，直到話音起再消，慢慢變淡，和眼神光一塊敗落下去，回到沈靜。
原來是個圈套。
她擡頭，看向師父。
好輕易就知道的結果，他有什麽反應嗎？沒有。
裴殊抿了抿唇，手上要送出去的鎖往回收。
“掌門說，你受傷了，要用它療傷。療傷的。”她盯著裴無咎的眼睛。
為什麽突然會計較這個……裴殊不知道，企圖回到一個兩人都安全的地位。
可裴無咎不說話。
這院裏院外的人都不說話。
明明惡意滿滿當當，明明眼神比地上的草還要多，偏偏一片死寂。
裴殊險些都要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她張了張嘴，又道：“師父，你，不是閉關嗎，要回去嗎。”
她把那鎖捏得更緊，心裏皺成一團，急切地想問出一個答案。
此刻的所有註意全都傾註到裴無咎身上，鎖子伸出的鏈條泛光，嘎吱嘎吱地收緊。
裴殊腳腕的骨頭都可以被這力道攪碎，可是她沒有感覺，頸間那鈴中在身體受擊的同時便釋放出靈力覆蓋全身，抵擋鎖鏈的傷害。
但鏈條的另一頭卻是真切受著這痛。
裴無咎指尖微抽，驀地察覺心尖酸楚，一股不屬於他的情緒連著手腕打算疼死他。
他使用靈力強行壓下這感受，才發覺，這是裴殊此刻的情感。
裴無咎往後退，想要退出裴殊望來的視線，搖頭：“不閉關了。”
一層假裝的疑惑蒙住裴殊，她就好像真的不懂，追問：“為什麽。”
“……”裴無咎說不出來了。
岸邊一直沈默著的季向雲終於開口：“裴殊啊，物證確鑿，人證也有，掌門念你還小不欲將事情捅開得太過難看。”
“師徒生情有違人倫，你此舉，是對離陽和自己的不負責任。”
她的聲音猶如鐘闊，在陣光附著的平臺上來回撞蕩。
裴殊聽得惡心，卻還是一個勁的看裴無咎，垂眸看這連心鎖，突然松手。
鎖角和石臺碰撞出尖銳的一聲。
“師父我們回山吧。”裴殊咬了咬牙，將外界的聲全都屏蔽，用力要將師父和她引回原處。
姜家姐妹在後都看不下去，姜順忍不住道：“那鎖連心，你若背棄於它，無異於剜心之痛，裴殊，我們都看著你長大，裝傻不頂用的。”
什麽痛……
裴殊只覺得自己腿腳沈重痛麻非常，疼是疼卻沒到那種地步。
她一心註意裴無咎，而這人不知緣何垂眸不語，他不看她，像是厭惡，真的因為一個“喜歡”，就連陪伴這麽多年的徒兒不要了？
裴殊呼吸越發得快，滿胸口憋悶的怨氣不住向外散，腦仁裏無數的聲音叫喊著，讓她發怒，讓她質問。
她再控制不住，一腳踏上那金光體面的鎖。
頓時鏈條猛收，腿腳收口的褲腳靴身勒破，皮開肉綻，而對面裴無咎也被這鏈子拉扯，悶哼一聲向來半步。
裴殊疼這一下都靈魂出竅，根本未聽見她師父那瞬間的異樣，也沒發覺鈴鐺裏的靈力全數往下跑護著腿上的爛肉。
她眼下就是難受，轉身看著岸邊的人：“那你們要我怎麽做？”
“引我到這，搞什麽問罪陣法，就因為我喜歡我師父？”
裴無咎抹額下滲出些汗來，臉色還算可以，但聞言心頭一縮，臉色才猛地變差，不可置信她直接將這話講了出來，可算是在驚異之下看過去一眼。
“如此費心，我都抵得上山後的魔族了吧。”
裴殊後槽牙咬著，一旦有氣攏不住，後面的暴躁就像颶風隨之而來。
情緒控不住，嘴上就會錯。
這話就是對掌門的不敬。
裴無咎蹙眉，厲聲道：“裴殊！”
裴殊後脊一涼，扭臉看去。
對方終於舍得看她，只是望來的臉上露著隱忍，不解，還有失望。
她抿唇，喉嚨裏的苦咽進心口，裴無咎隨之胸口泛痛，而裴殊明顯不太正常，她竟覺得此舉比什麽求安求穩更好。
最起碼，能讓裴無咎看她一眼。
裴殊吸了吸鼻子，看著他輕聲道：“不是嗎？自秘境之後，大家不都說我入魔，而且離陽眾人除了師父，看不慣我的十之八九，說我是魔，挺般配的。”
“渾說什麽！”
裴無咎豎眉罵道，再又深深吸氣，出口時微微氣弱，“離陽養你十數載，到你嘴裏就成了這般？”
“你叫掌門如何想，長老同門們做何想？”
從前就算她有多不喜旁人，也從未敢正經戳到裴無咎面前，後者也只當她不愛交際，與門中弟子有摩擦。
直到最近，裴無咎才發現她的那點摩擦帶著血氣，所以他不能理解，也無法理解。
裴殊摒息，知道他是真的生氣，可盤繞在她周身的怨氣不減反升，鬼魅一般促使著她面無表情地說：
“除了你，別人想什麽與我無關。”
咚——兜頭而來的靈力壓在了她身上，裴殊不作抵抗，直接叫這力道砸跪在臺子上。
鈴裏的護體靈力碎了一半，她疼得眼睛酸，扶了下地面才將身子穩住，終於那點神經的怨氣也散沒了。
連心鎖被他們這一來一回徹底踢得不見。
裴無咎也同樣從頭到腳的疼，他往後離遠了點，像是不認識裴殊似的看她。
終究沒看出什麽。
她跪著，黑漆漆的眼睛訴說的東西有限，他去看，就像小時候那樣無法解讀她。
裴無咎想，裴殊一直都不需要他這個師父，教導那些，他幫不上忙……
就這樣吧，早該這樣了。
他閉上了眼，長出胸口濁氣，垂首輕嘆：“既然你是這麽想，那離陽，容不下你。”
裴殊扶著膝蓋楞住，下意識要擡頭去拽裴無咎，卻發現他往後又退幾步。
“當年是我之錯，早知你不喜此處，便不應該強留。”裴無咎睜眼，全是不留情面。
裴殊搖頭：“不是……”
“錯誤已鑄，我會將你記憶封存，也會去找掌門領罰告誡世人，裴殊，你我緣分就到這罷。”
裴無咎找到了他的聲音，找到了清晰的視野。
裴殊又變回愧疚懵懂，像是小兒由爬學走，要來找他玩樂，再被他冷冷的撤步擊潰理智。
長大了好久的孩子，再次回到孤苦無依的無措慌亂。
“師父……”
裴殊咬到了舌尖，恍然大悟了什麽叫剜心之痛，她不能懂，明明師父身上是感受不到惡意的。
他也是舍不得的，為何最後是這個結局。
分明是她的記憶，卻要一輩子不得見……她要見不到師父了？
裴殊奮力去拽裴無咎的衣擺，伸手間幾乎要被心痛折磨的頭皮炸裂，她想說她很疼，她錯了，她可以受罰。
大不了師傅就去閉關，她在山前守著。
大不了隔著山門，讓她日日去戒律堂。
大不了……
她說不出來了，因為裴無咎拽出了那截牽扯著她思緒的連接。
手裏的衣擺不見。
在最後模糊的視線裏，是他垂下眼目光，擡手將她揮走。
緊接著背後一痛，她在地上滾了半圈，撞進一處山洞，被法力封住。
而裴無咎闔眼，垂落的指尖順流下幾滴血，他當作沒看見，轉身撿起早就遺忘在外的連心鎖。
他看都未仔細看這物件，手心收緊，一把將它捏碎成粉。
哢嚓。
手腕掛著的鏈子跟著碎落飄散。
臺子上的陣光消失，季向雲收回施法動作，看他沈默著走來，溫聲問：“你倒是突然開竅，搶在我前面就將如何懲治安排好了？那怎麽不剛才直接封了她的記憶。”
裴無咎手指帶著靈力抹去腕上駭人的傷，嘆：“心痛，疼得我手抖。”
一直在後面看熱鬧的姜荔才講話，風涼話那種：“裴殊知道被你的靈力護著嗎？”
“我看這小狼崽子，壓根沒感覺疼，嗆人的時候可有勁兒了。”她笑著說，似有點活躍氣氛的意味。
裴無咎做了個勾唇的動作，示意她放心：“以後就聽不到了。”
他是沒有察覺到的，自己話裏的遺憾有多少。
還公事公辦去看季向雲，“外面看熱鬧的，還有傳言勞煩掌門處理一下，我和姜荔去找同兒。”
他這樣做，是讓季向雲放心，有個人看著起碼不會私自將人放走。
對方對著決定表示讚同，擺擺手讓他去了。
一切都在朝著順利的方向前進時，突然，湖心臺上竄出一朵煙花，直竄上離陽結界，重新加固防禦。
站在庭院裏的幾位長老一楞，外面的弟子也是一楞。
那煙花是繼上次大比後桃幺交給門內弟子的，一旦發現門中或外面有魔族入侵的跡象，只消點燃，便能以自身靈力加厚一層本門結界，順便提醒長老。
而看剛那煙花來的源頭……是在後山。
裴無咎剛才將人送去的地方。
他心一沈，耳邊季向雲和姜順的話聲還在，自己已然閃身去到後山腳下那一排山洞。
這排洞府早年用來關押不聽話的弟子，可因為太偏已經太久不用，本是蕭條蒙塵的模樣，此刻，卻像是剛被陣風席卷過。
他擴開的神識被一層霧霾阻攔，此法尋人不到，他快步現身於最後角落的洞口。
目之所至，皆是屍身血跡。
魔族的，還有一二守山弟子，大多是一擊斃命，剩餘個沒有靈氣的空殼。
唯獨裴殊不在，洞口殷紅一片，孤零零落下個銀鈴，所存靈力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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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語傷人心（記一次趕人）
裴殊早上起來總覺得有人鬼鬼祟祟偷瞄她, 順著目光看過去，才發現是姜秋分，她略感疑惑, 擰眉反瞪。
那人就急忙收回眼神，隨著剛認識的小姐妹往村口走。
她不理解這人是有什麽毛病，也不在乎，走在人群最後, 幻想心裏馬上能看到的那位。
可到村中心好一會, 等來的卻是匆匆趕來的村長。
對方笑著說, 真人淩晨有要事被離陽叫走了, 讓各位仙長自己回山。
“若是大家不識得路，也可讓村裏孩子帶路。”村長笑著說。
裴殊納悶那一下，沒多想。
其餘弟子更是爽快，離陽後山就在前面立著，家門都對自己敞開了，回去還不是簡簡單單, 能自由發揮誰不樂意？當下就拒絕了村長的幫助, 一行人齊刷刷地禦劍而起。
裴殊依舊落在最後，想了想, 還是在離開之前跑去村長跟前，正要問，這婦人便笑著問：“小姑娘都長這麽大啦, 昨夜想去和你說說話都沒有機會，這些年過得如何？”
她想問的話擱置，耐心回了句：“一切都好。”
猶豫之下補充說：“村長, 如今我名叫裴殊, 您可以和我師父一樣喚我同兒。”
村長眼睛一亮, 點頭稱“好”，望了眼遠去的人群，開始催促她。
“同兒，快隨著去吧，裴長老走時還囑咐我叫你起床，怕你落隊呢。”她拍拍她的肩。
裴殊沒主動問，但也聽到了想聽的話，滿意一笑，也很快禦劍向著離陽駛去。
一路無雲，今日天氣異常的好。
她心情不錯，直奔自家小院過去，利落收起劍來，揚聲喊了聲師父。
沒人應。
裴殊疑惑，淩晨時回山難道到現在都沒回來嗎，什麽事情這麽難處理。
在院裏繞了一圈，她又跑去廚房，大鍋裏還冒著熱氣，裏面有煮好的飯菜。
奇怪，裴無咎肯定就在山上，為什麽不回答話？
她撓撓頭，院前院後繞了個遍，邊跑邊喊，不一會，才在竹林深處的一處洞府裏找到了裴無咎。
起碼是松了口氣，裴殊瞥那身影，喚他一聲。
洞中的人俯身坐在石床邊，雙手搭在膝頭，正凝神盯著空無一物的地面，像是在思考。
被她這清楚的一聲喊方才回神，擡起頭，眉眼摻雜著覆雜的情緒看過來。
裴殊被這一眼看得奇怪，往前邁的步子遲疑，“師父怎麽了？”
裴無咎又垂下頭，兩手交叉握了握，叫她：“同兒，你過來。”
她繃住的頭皮回松，小跑著登上臺階，快近前停住，尋找一番，最後半蹲在他面前。
“是有什麽難辦的事嗎？”她側頭去尋找裴無咎斂下的眼睛。
而不知有意無意，裴無咎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她看去時，他就直起身，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他說話時停頓，估計是覺得難辦，沒必要告訴裴殊，於是又後綴一聲否定，“不是……”
裴殊坐定，還想玩笑一下活躍他低迷的情緒，只是剛出聲，身旁突然道：“我要閉關了。”
“你……下山，或是另拜師別人。”
她笑容還掛在臉上，未吐出的話卡在嗓子裏，□□巴巴的疑問頂替。
修士閉關百年不過一剎，他進這洞中，再出來，裴殊可能已經是一具枯骨。
裴無咎再次俯身回去，沈吟片刻：“此行，魔族和天塹之事牽連甚廣，門派內已是分身乏術，我別無所長，只得再精進修為。”
“為今之計，只有閉關努力破境。”
他這一句忽然說得聲重，像是要說服，勸裴殊，也是勸自己。
就像是這件事沒那麽嚴重，不過是安心閉關，然後放任不管外面那個無法修煉的徒兒。
反正修仙之人忘卻凡塵，這是山內弟子都清楚的事。
洞內空曠，這句話在兩人耳朵裏來回蕩，洞後的流水緩緩地淌，給這聲音添上一些歲月靜好。
裴無咎不言語了，裴殊也還在消化。
她望著他的側臉，企圖在他面上找到點點抗拒或者不舍。
很遺憾，和昨天夜裏一樣，那裏是平靜的，沒什麽都沒有發生。
裴殊垂眸，扶在石床上的手有點冰了，就收回來拽住裴無咎的袖子，她又往過去坐，開口：“師——”
裴無咎坐直，然後站了起來。
手裏的袖子拽得不緊，隨著對面的舉動，溜走了。
她嗓子眼梗住，要講得話跟著手心空曠隨之一空。
洞裏又響起裴無咎的聲音。
“我之後不在，若要有人欺負你，去找掌門，或是姜心蘭，念鶯她們，我知你心性如何，可有所求並不丟人，他們都當你為親姐妹。”
“練功有瓶頸就去找姜荔長老，她心直口快了些，但卻也一視同仁。”
“要是有些心事不知告訴誰，就去煩她姐姐吧，姜順最是和善，你同她掰扯一夜都行。”
“桃幺那就算了，你們倆都有些不擅交際，她還要研究符牌……”
裴無咎絮叨著，嘩嘩的流水聲伴著他的話在洞裏這裏撞過來，那裏撞過去，最後一字不落地砸在裴殊心口。
吧嗒吧嗒，將她心房砸得千瘡百孔。
孔裏呼呼漏風，風裏依舊捎來師父的聲音。
“還有，像昨日那種事莫要再做，以身犯險什麽時候來說都是不可取的。”裴無咎道，一直垂著的眼終於看向她。
裴殊註視半晌的目光有了著落，黏住便不動了，輕聲“嗯”後，默默道：“若我有閃失，換師父活著，那也是樂意的。”
果然，絮叨聲又來了。
“每個人都該為自己，同兒不是我的誰，我如今可以將你棄之不顧，你同樣也無需為我做出犧牲。”
這次的絮叨不棉不柔，根根細針從話裏翻出，一根不落地塞進她孔洞遍布的胸口。
那些針戳一下她，說，你們沒有關系，再戳一下，說，他讓你走。
裴殊就像是被那一捧針堵塞了肺管子，每呼吸一下就是連著喉嚨到脊背的疼。
她就像沒聽懂這句話的言外之意，盯著他的眼睛：“你沒有，我也不會。你就是我的師父，我哪也不去。”
裴無咎想也知道是這個答案，他再勸無用，迎著她的視線越發疲憊，索性不再去看，背過身揮了揮手：“你自己看吧。”
裴殊倔著站起來，對他背影行禮：“師父，那我先走了，你有事喚我。”
說罷，悶頭走出了洞府，但沒走兩步，又站在原地沈思。
師父閉關這事情太過突然，現在真有如此嚴重的情況讓他做到這個地步？她總覺得其中有些自己沒有摸透的地方。
於是裴殊往院中走的步伐變快，決心過會去找一趟掌門。
與此同時，剛回山的姜秋分和來山中玩的周窈窈湊在一處，她本是在分享自己此行的見聞，然而說到中途突然卡殼，神情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周窈窈當捧哏有經驗，以為是什麽需要情緒價值的環節，立刻接上詢問。
誰知姜秋分左右瞅了眼，張嘴半天不知道怎麽說，最後還是作罷：“算了，你也不喜歡裴殊，我給你說了煩心。”
周窈窈沒想到是關於那人，她想是對方又幹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確實不喜聽，但見姜秋分不說不快的模樣，只好也表現得無所謂。
“沒關系，你說就行。”
姜秋分得了這話，簡直一刻都憋不住，立刻覆上她的耳朵，連周窈窈驚訝拒絕的權利都沒給，一口氣吐出來：“我昨夜見她親了她師父。”
周窈窈：！
姜秋分：！
兩雙眼睛齊齊睜大互相對看。
看後便是姜秋分一個人的分析：“我就說她對裴師叔和對別人兩模兩樣，沒成想竟是這樣……”
周窈窈訥訥點著頭，之後姜秋分再說什麽，都是雲裏霧裏的了，她也忘了如何從那處回來，總之就是稀裏糊塗地敲響了姜荔的房門。
到了門口，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
可動作已然做出，姜荔那聲“進來”也聽見了，她沒法停下。
於是推門行禮，見姜荔笑問：“玩回來了？覺得山外如何？”
要像往常，周窈窈大概是會一五一十把今日做了什麽都交代清楚，不過眼下她心裏放著事，非但沒有回答，反而問了別的問題。
“師父，我想問您，離陽派內若是有弟子傾心師父，該如何算……”
姜荔被這一句話打得楞住。
她好像耳鳴了，楞是沒聽清楚徒弟說的什麽話，自己憑借著耳鳴前依稀的記憶拼湊後發現，似乎是傾心啥的。
再看周窈窈這小心翼翼的樣子，直接把那“弟子”代入前者，“師父”則是順利懟到裴無咎這唯一一個男子身上。
姜荔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一個裴無咎！居然引我弟子誤入歧途，我就說他不該成日亂蹦！”
她說著，作勢要去找人。
周窈窈便知道她是誤會了，急忙將人拽住，支支吾吾說：“沒有，只是徒兒想到了，才來問問。”
姜荔對她瞪了一會，確定孩子臉上的心虛僅僅是提問，才多雲轉晴，重新坐回去，思索前面的問題：“師父也不太清楚，但要是掌門師姐做決斷，應該是要遣送出門派的。”
周窈窈垂眼擡起，謝過姜荔，這之後又聊了兩句，才轉身出去。
過了不久，門派內忽然飄起一個說法，不知源頭，不知真假，議論的人也不清楚只是當個樂子。
姜秋分偶然出山頭去找人玩，聽到這言論直接渾身一震，拉過那弟子就問這傳言是誰捅出來的。
這弟子嚇一跳，反手指著桃幺長老的山頭：“是晌午魚師兄練劍時說的，不是我啊，而且掌門他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咱們就是說著玩玩的。”
姜秋分一聽是魚如風說的，疑惑之餘還有點好奇，這家夥又是啥時候知道的，抱著點心思，松開了手裏這人，一路跑到掌門那裏。
她是想偷偷聽一下到底發生了，卻是沒想到，這半大的院子前，或趴或蹲著不少弟子。
見姜秋分來了，幾個相熟的人還興奮叫她：“你聽說了嗎，裴殊喜歡她師父……”
“丟不丟人吶，這可是大忌啊。”
“誰知道真的假的，看看嘛。”
姜秋分聽他們議論，有點心抖，弱弱問了下：“那，裴殊呢？她知道不？”
“她啊……掌門那會好像讓她去山頂閣樓取個東西，一會應該就回來了。”
*
謠言在山內發酵之時，裴殊剛回到小院子，去將廚房的飯菜盛出來。
若是放了太久，總是不太好。
她挑挑揀揀拿在手裏一個紅薯，正要吃呢，忽地接到掌門傳音，讓她過去一趟。
想來應該是要說師父閉關一事，裴殊本來就打算去了找她，便沒有懈怠，直接禦劍避開主山過去。
季向雲在離陽殿越過正廳更後面的一處庭院等她。
這花園小，各類奇珍滿滿當當塞了整園，再由一條延伸去湖面的小徑劈開。
裴殊到時，季向雲正在小徑之上，面對著湖中心的那面寬大平臺。
她從未來過這裏，還是由念鶯師姐領著才認的路，到這後，才察覺那平臺之上的天幕，正是離陽結界的起始。
來這裏，和裴無咎閉關的事聯系更大了。
裴殊快步走到跟前，向她行禮，“掌門您找我。”
“來啦，”季向雲溫聲道，依舊背對著她，慢吞吞地往湖面上施加陣法，裴殊看不懂，老老實實等了會，聽她再度開口，“你師父閉關了？”
裴殊稱是。
季向雲嘆息，微笑道：“裴殊啊，無咎其實也不必非要閉關，他修為不增，完全可以借助閣樓上的地寶，只是他不願，才到此地步。”
“他一向聽你的，不如你去幫掌門將那東西取來，騙他說是個尋常東西。”
她這樣囑咐著。
裴殊細細聽後，拒絕：“師父有他自己的決斷，我不該僭越。”
季向雲輕笑，在這片溫柔的花地裏顯得突兀，她還是在做自己的事，施法布陣，順便和她說話。
“但是啊，你師父他也得聽我的，他是否吩咐過，離陽大事小事，你要依我。”
裴殊：……
“是。”
掌門繼續苦惱：“而且你不知道吧，他年輕時除魔受的內傷未好，也只有那物能療傷。”
“裴殊，”她終於轉身，過來摸了摸裴殊的腦袋，“你這不但是為了裴無咎好，也是為了離陽。”
師父有傷？
難不成是因為昨日在外受到魔物刺激，那傷又犯了。
現在於情於理，裴殊都沒法拒絕。
她做好決定，點頭問：“在哪？”
季向雲：“山頂閣樓，長這個樣子。”她邊說，邊在手心化出一個金鎖樣的法器讓她熟悉，又道，“盒子就不拿了，將鎖帶來這裏。”
裴殊領命，拿了劍直奔主山頂端。
季向雲看著她遠去，往湖中平臺邁步。
她臉上的表情恢覆沈靜，快到湖心臺面處，閑適翻出手訣往裴無咎閉關之地傳音。
“有件事正在問你徒兒，你要不過來一趟。”
剛說完，面前便閃出人形。
時機正好，季向雲差一步跨上臺面，裴無咎現於她身前，剛落地，平臺一圈陣光旋起，輕易將他困在其中。
他似是沒想到人在家中被算計，看見季向雲微笑的臉，納悶之後就要往外走。
“留步，”面前這棒槌掌門勸：“問你事。”
裴無咎大概能猜到她要問什麽，沈眸望過去一眼，移開。
對方也不需要他應聲，自己便問了：“裴殊喜歡上你了？”
陣中的人眉頭擰緊，瞪回去：“季向雲。”
“裴無咎！”
掌門難得的嚴厲，看他時更顯示出一絲難以理解：“怎麽？不讓我說。”
“從哪聽來的。”裴無咎不想和她吵。
季向雲冷笑：“別告訴我要去找告密的弟子？裴無咎，你腦子糊塗了？！”
“甩手掌櫃一般扭頭要去閉關，你是打算這事全山上下都不知道然後等裴殊老死在那院裏？”
“此舉是要維護你的清譽還是你徒兒的！”
裴無咎閉上眼，他也不知道，幹脆不和她嗆。
季向雲一整個恨鐵不成鋼，都想上去抽他兩巴掌，“你撿孩子，撿就撿了，能不能養好……到了如今這地步，你覺得還能用逃避來解決問題？”
“知不知道現在全山上下，裴殊的面子裏子丟了個徹底——”
裴無咎猛地擡頭，他竟沒有想到是這個結果，剛要詢問，季向雲登時冷聲打斷，“別著急心疼你徒弟，離陽外面多少仙門盯著，馬上，我這個離陽掌門的臉就會和你徒弟的一塊陪葬了。”
“你開心了……”
季向雲氣得不輕，一直以來平靜的人形正在瘋狂起伏，估計也是很久沒有這麽發過火，發出去就停不下來，打又打不到那人，開始在臺前踱步。
而裴無咎在陣中，萬千思緒揉雜在臉上，用力思考能想的辦法。
沈默良久，他說：“想辦法將謠言平息吧，只說是誤會。”
季向雲瞧他：“所以，這事是真的？”
“……不是。”
季向雲翻了個白眼，深呼吸錘了錘胸口，又錘了下陣墻，再指指自己：“老弟，你讓我多活幾年可行。”
“這謠言其實無論真假，裴殊都在這留不得。
是假的，你去閉關，要不了久，閑言碎語滋生，你能把一張嘴砍了，能把全仙界的碎嘴都滅了？且不論裴殊受不受得了，離陽首先就遭不起這個流言！”
“若是真的——你還把那孩子留著，你，你就是豬狗不如！”
仙門之首裏的長老從小養到大的徒弟愛慕自己，他非但不避嫌，還將其好生養在院裏……這說法，誰來了都得啐上一口。
裴無咎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
他糾結著，努力想找個不那麽無情的辦法。
“好歹讓她有地方去……”
企料這句話能讓季向雲活活吐血，她真想翻開裴無咎腦瓜子裏看看是不是水和面出去一趟搖勻了，怎麽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神奇。
季向雲咬了咬牙，閉眼再睜開，“行，我去將其他人叫來，共同商議。”
再一甩袖，轉頭返回小徑。
裴無咎獨自一人站在湖中心，漂亮的園子刮起風來，將那些報團的花吹得抖。
一團接一團簇擁著，每一朵都代表著長在離陽的孩子。
她沒有做錯什麽，是他錯了。
裴無咎抹了把臉，半仰著頭去看天，在腦子裏假如一些事情沒有發生的樣子。
忽然，靜悄悄的園子裏多了道劍身呼嘯，他第一反應以為季向雲帶著別的師妹來問罪了。
但是又覺這氣息不對，扭臉去看，竟是晨間才別過的裴殊。
他心裏有點不妙，眼看她收劍落地後，與他目光交接。
“師父？”
裴殊稍顯意外，師父不是閉關去了麽。
她拿著金鎖，不自覺先去找最親近的人，踏上那條延伸去湖心臺的小徑。
掌門先前說讓她拿了東西直接來這裏，會不會就是想辦法把師父叫過來。
裴殊這麽想著，腳步便加快了些，叫裴無咎的時候，還把手裏的東西往出送送。
而在她身後看不見的地方，灰白石徑上逐漸泛起簇簇金光，攀著她的腳腕，沿著身體，往她手心的鎖子裏爬。
她不知道，陣中的裴無咎看到了。
發現的第一眼，他便知道此物為何，身體比腦子反應要快，先叫了裴殊。
“等——”
就是不巧，湖心連著岸邊本就不遠，小徑只消幾步路便能走到頭，裴殊一心為師父，自然比那還快。
在他開口時，便已半步踏進臺中。
“怎麽？”
連給裴殊疑問的時間都沒有，她出聲的同時，湖心臺一圈陣光大亮，之前小徑上悄聲攀爬的金光如春筍破土，霎時化為沈重的鎖鏈扣住她的腿腳。
裴殊楞了下，正要對付，忽地意識到裴無咎的無動於衷。
她不知其緣，卻還是不再動了，任臺上陣光和粗鏈相合，猛地將她拽入其中。
緊接著，手中的金鎖哢噠哢噠，和鏈子結合以後，驀地從另一頭伸出一條虛空的鎖鏈，直接把面前裴無咎垂放的兩手扣了起來。
裴殊震楞，擡眸去看。
對方情緒變淡，正望著她身後的方向。
鎖子又響。
轉了一聲，卡吧。
陣光嗡鳴，裴殊額頭一麻，腳腕鈍痛，臺外那圈金光匯於頭頂，震出一聲腦鳴。
湖邊庭院響起腳步，季向雲身後跟著姜家姐妹，慢慢靠近。
庭院外一墻之隔，那裏並無禁制，一幹弟子偷偷摸摸像是爬山虎似的，圍了滿墻。
聽見院裏透出掌門嗡嗡的聲。
“此物名為連心鎖，我取你情絲為引做出陣法，鎖再由你帶來，心之所向……”
這聲音回蕩之下，湖波澹澹。
中心平臺上，裴殊手心牽出的鎖鏈清清楚楚，連向與她兩步遠的裴無咎身側。
“一目了然。”
裴殊在見到季向雲那刻緊張的情緒，直到話音起再消，慢慢變淡，和眼神光一塊敗落下去，回到沈靜。
原來是個圈套。
她擡頭，看向師父。
好輕易就知道的結果，他有什麽反應嗎？沒有。
裴殊抿了抿唇，手上要送出去的鎖往回收。
“掌門說，你受傷了，要用它療傷。療傷的。”她盯著裴無咎的眼睛。
為什麽突然會計較這個……裴殊不知道，企圖回到一個兩人都安全的地位。
可裴無咎不說話。
這院裏院外的人都不說話。
明明惡意滿滿當當，明明眼神比地上的草還要多，偏偏一片死寂。
裴殊險些都要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她張了張嘴，又道：“師父，你，不是閉關嗎，要回去嗎。”
她把那鎖捏得更緊，心裏皺成一團，急切地想問出一個答案。
此刻的所有註意全都傾註到裴無咎身上，鎖子伸出的鏈條泛光，嘎吱嘎吱地收緊。
裴殊腳腕的骨頭都可以被這力道攪碎，可是她沒有感覺，頸間那鈴中在身體受擊的同時便釋放出靈力覆蓋全身，抵擋鎖鏈的傷害。
但鏈條的另一頭卻是真切受著這痛。
裴無咎指尖微抽，驀地察覺心尖酸楚，一股不屬於他的情緒連著手腕打算疼死他。
他使用靈力強行壓下這感受，才發覺，這是裴殊此刻的情感。
裴無咎往後退，想要退出裴殊望來的視線，搖頭：“不閉關了。”
一層假裝的疑惑蒙住裴殊，她就好像真的不懂，追問：“為什麽。”
“……”裴無咎說不出來了。
岸邊一直沈默著的季向雲終於開口：“裴殊啊，物證確鑿，人證也有，掌門念你還小不欲將事情捅開得太過難看。”
“師徒生情有違人倫，你此舉，是對離陽和自己的不負責任。”
她的聲音猶如鐘闊，在陣光附著的平臺上來回撞蕩。
裴殊聽得惡心，卻還是一個勁的看裴無咎，垂眸看這連心鎖，突然松手。
鎖角和石臺碰撞出尖銳的一聲。
“師父我們回山吧。”裴殊咬了咬牙，將外界的聲全都屏蔽，用力要將師父和她引回原處。
姜家姐妹在後都看不下去，姜順忍不住道：“那鎖連心，你若背棄於它，無異於剜心之痛，裴殊，我們都看著你長大，裝傻不頂用的。”
什麽痛……
裴殊只覺得自己腿腳沈重痛麻非常，疼是疼卻沒到那種地步。
她一心註意裴無咎，而這人不知緣何垂眸不語，他不看她，像是厭惡，真的因為一個“喜歡”，就連陪伴這麽多年的徒兒不要了？
裴殊呼吸越發得快，滿胸口憋悶的怨氣不住向外散，腦仁裏無數的聲音叫喊著，讓她發怒，讓她質問。
她再控制不住，一腳踏上那金光體面的鎖。
頓時鏈條猛收，腿腳收口的褲腳靴身勒破，皮開肉綻，而對面裴無咎也被這鏈子拉扯，悶哼一聲向來半步。
裴殊疼這一下都靈魂出竅，根本未聽見她師父那瞬間的異樣，也沒發覺鈴鐺裏的靈力全數往下跑護著腿上的爛肉。
她眼下就是難受，轉身看著岸邊的人：“那你們要我怎麽做？”
“引我到這，搞什麽問罪陣法，就因為我喜歡我師父？”
裴無咎抹額下滲出些汗來，臉色還算可以，但聞言心頭一縮，臉色才猛地變差，不可置信她直接將這話講了出來，可算是在驚異之下看過去一眼。
“如此費心，我都抵得上山後的魔族了吧。”
裴殊後槽牙咬著，一旦有氣攏不住，後面的暴躁就像颶風隨之而來。
情緒控不住，嘴上就會錯。
這話就是對掌門的不敬。
裴無咎蹙眉，厲聲道：“裴殊！”
裴殊後脊一涼，扭臉看去。
對方終於舍得看她，只是望來的臉上露著隱忍，不解，還有失望。
她抿唇，喉嚨裏的苦咽進心口，裴無咎隨之胸口泛痛，而裴殊明顯不太正常，她竟覺得此舉比什麽求安求穩更好。
最起碼，能讓裴無咎看她一眼。
裴殊吸了吸鼻子，看著他輕聲道：“不是嗎？自秘境之後，大家不都說我入魔，而且離陽眾人除了師父，看不慣我的十之八九，說我是魔，挺般配的。”
“渾說什麽！”
裴無咎豎眉罵道，再又深深吸氣，出口時微微氣弱，“離陽養你十數載，到你嘴裏就成了這般？”
“你叫掌門如何想，長老同門們做何想？”
從前就算她有多不喜旁人，也從未敢正經戳到裴無咎面前，後者也只當她不愛交際，與門中弟子有摩擦。
直到最近，裴無咎才發現她的那點摩擦帶著血氣，所以他不能理解，也無法理解。
裴殊摒息，知道他是真的生氣，可盤繞在她周身的怨氣不減反升，鬼魅一般促使著她面無表情地說：
“除了你，別人想什麽與我無關。”
咚——兜頭而來的靈力壓在了她身上，裴殊不作抵抗，直接叫這力道砸跪在臺子上。
鈴裏的護體靈力碎了一半，她疼得眼睛酸，扶了下地面才將身子穩住，終於那點神經的怨氣也散沒了。
連心鎖被他們這一來一回徹底踢得不見。
裴無咎也同樣從頭到腳的疼，他往後離遠了點，像是不認識裴殊似的看她。
終究沒看出什麽。
她跪著，黑漆漆的眼睛訴說的東西有限，他去看，就像小時候那樣無法解讀她。
裴無咎想，裴殊一直都不需要他這個師父，教導那些，他幫不上忙……
就這樣吧，早該這樣了。
他閉上了眼，長出胸口濁氣，垂首輕嘆：“既然你是這麽想，那離陽，容不下你。”
裴殊扶著膝蓋楞住，下意識要擡頭去拽裴無咎，卻發現他往後又退幾步。
“當年是我之錯，早知你不喜此處，便不應該強留。”裴無咎睜眼，全是不留情面。
裴殊搖頭：“不是……”
“錯誤已鑄，我會將你記憶封存，也會去找掌門領罰告誡世人，裴殊，你我緣分就到這罷。”
裴無咎找到了他的聲音，找到了清晰的視野。
裴殊又變回愧疚懵懂，像是小兒由爬學走，要來找他玩樂，再被他冷冷的撤步擊潰理智。
長大了好久的孩子，再次回到孤苦無依的無措慌亂。
“師父……”
裴殊咬到了舌尖，恍然大悟了什麽叫剜心之痛，她不能懂，明明師父身上是感受不到惡意的。
他也是舍不得的，為何最後是這個結局。
分明是她的記憶，卻要一輩子不得見……她要見不到師父了？
裴殊奮力去拽裴無咎的衣擺，伸手間幾乎要被心痛折磨的頭皮炸裂，她想說她很疼，她錯了，她可以受罰。
大不了師傅就去閉關，她在山前守著。
大不了隔著山門，讓她日日去戒律堂。
大不了……
她說不出來了，因為裴無咎拽出了那截牽扯著她思緒的連接。
手裏的衣擺不見。
在最後模糊的視線裏，是他垂下眼目光，擡手將她揮走。
緊接著背後一痛，她在地上滾了半圈，撞進一處山洞，被法力封住。
而裴無咎闔眼，垂落的指尖順流下幾滴血，他當作沒看見，轉身撿起早就遺忘在外的連心鎖。
他看都未仔細看這物件，手心收緊，一把將它捏碎成粉。
哢嚓。
手腕掛著的鏈子跟著碎落飄散。
臺子上的陣光消失，季向雲收回施法動作，看他沈默著走來，溫聲問：“你倒是突然開竅，搶在我前面就將如何懲治安排好了？那怎麽不剛才直接封了她的記憶。”
裴無咎手指帶著靈力抹去腕上駭人的傷，嘆：“心痛，疼得我手抖。”
一直在後面看熱鬧的姜荔才講話，風涼話那種：“裴殊知道被你的靈力護著嗎？”
“我看這小狼崽子，壓根沒感覺疼，嗆人的時候可有勁兒了。”她笑著說，似有點活躍氣氛的意味。
裴無咎做了個勾唇的動作，示意她放心：“以後就聽不到了。”
他是沒有察覺到的，自己話裏的遺憾有多少。
還公事公辦去看季向雲，“外面看熱鬧的，還有傳言勞煩掌門處理一下，我和姜荔去找同兒。”
他這樣做，是讓季向雲放心，有個人看著起碼不會私自將人放走。
對方對著決定表示讚同，擺擺手讓他去了。
一切都在朝著順利的方向前進時，突然，湖心臺上竄出一朵煙花，直竄上離陽結界，重新加固防禦。
站在庭院裏的幾位長老一楞，外面的弟子也是一楞。
那煙花是繼上次大比後桃幺交給門內弟子的，一旦發現門中或外面有魔族入侵的跡象，只消點燃，便能以自身靈力加厚一層本門結界，順便提醒長老。
而看剛那煙花來的源頭……是在後山。
裴無咎剛才將人送去的地方。
他心一沈，耳邊季向雲和姜順的話聲還在，自己已然閃身去到後山腳下那一排山洞。
這排洞府早年用來關押不聽話的弟子，可因為太偏已經太久不用，本是蕭條蒙塵的模樣，此刻，卻像是剛被陣風席卷過。
他擴開的神識被一層霧霾阻攔，此法尋人不到，他快步現身於最後角落的洞口。
目之所至，皆是屍身血跡。
魔族的，還有一二守山弟子，大多是一擊斃命，剩餘個沒有靈氣的空殼。
唯獨裴殊不在，洞口殷紅一片，孤零零落下個銀鈴，所存靈力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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