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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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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穩

師父說,心不穩。你在想什麽

跨下河的那刻, 裴殊手裏靈絲已然伸出,目標向著右前方的那棵樹,然而正準備拉, 眼前便是一黑。

她心裏一驚,反手撚出一抹亮光,而後周邊突然亮起大片。

腳底的水聲因她步伐扇動,瑩瑩的藍光在周圍飄蕩, 又被身前慢慢匯成的黑色人影撞開——這是剛才跟隨裴殊一塊掉下河的黑氣所化。

裴殊擰眉向後退開數步, 仰頭要尋找出路, 可背後又是一涼。

她立刻閃身避開, 一抹黑光擦著鼻尖斬下,啪的激起半人高的水。

裴殊向後翻滾兩步半跪停下,手中的亮光往上一扔,終於看清。

那一前一後站立著的,沒有面容,僅有黑氣組成的瘦高人形, 正是季向雲所說的魔子。

秘境裏怎麽會有這東西?

思索間, 那兩個魔子又發動攻擊,瞬至她身前面對著面。

此物雖是無眼, 卻好像有什麽吸引她的目光,裴殊自然而然就看了進去。

太陽穴鈍痛,心口一縮。

大股的惡心湧上喉嚨, 耳道裏密密麻麻地充斥著無數的聲音……

師父的聲音?他在叫她,他們在離陽山上,一起打坐修煉, 一起烹茶, 到了夜間, 屋內燃起燈火,普通的打坐便成了……

雙修?!

裴殊猛地閉氣,劍鳴從手裏穿刺向前,她掌心抓了大把靈力毫不留情往前砸去。

砰!

湖水炸出了底面的濕泥,裴殊身前的光線晃動著後縮,一個魔子儼然被她拍成黑霧沒了蹤影,而另一個被水流激打沖遠,正要再次殺來時,這湖面像是個大的蓋子,驀地翻了個面。

裴殊腳下不穩,一下就被它蓋在了地底。

底下還是水,她摔下來倒是不疼,水珠拍了一臉也沒多清醒,未對目前境況有多擔憂,反而仔細想了想剛才那轉瞬即逝的腦補。

她從未見過,不知其做法,所謂雙修也就是兩個人關在屋裏,或坐或躺……總之是看著師父。

他像是累極了,臉頰到脖子像是清晨的葉片,攀著一顆顆晶瑩的露珠,若有似無的香不停地熏,熏得她頭悶臉紅,那人亦是。

燭火染著他的皮膚,微微紅,微微燙,發絲細細密密和紗一樣纏著她,打著抖,耳朵裏除了師父練劍時發出的喘息便沒有別的。

呼——吸——

一聲一聲,就在她肩頭上爬,爬著爬著就往裏,似是撓她的心。

裴殊仿佛著了魔,呆坐在水中,身上是糾纏不停的黑氣。

但其實她能察覺到外界發生的事,她能看到腳邊流淌的水,秀麗的林子,還有憑空冒出的一張方桌。

種種跡象表明此處不大對勁,可她就是不願意把自己從腦海裏抽離出來。

屋中的燭光還在,這邊水波逐漸大起來。

有個鶴發不童顏的老者走來,端著姿態挪到裴殊身前,靜靜等待著眼前這小弟子的膜拜。

然而等了許久,腳前的人還在楞神。

她納悶著,探出一縷靈力想去看看這個小弟子腦子裏想得什麽。

可她剛出手,這人便突然醒神,爬起來警惕地看過來。

“你誰啊。”裴殊問。

老者尷尬地收回手,責備:“你這孩子,怎麽這麽沒禮貌,我是此地的主人,算起來,你還得叫我一聲老祖。”

裴殊:“我是外面撿的,嚴格來論很難和你有關系。”

對方:……

“咳。總之,你既來了我這,規矩有言,當然可以問我許一個好處。只要我能辦到,你盡管說。”這老者一擺手,微微笑著。

裴殊:“條件。”

“……出去了讓你師父他們給我說些好話。”

我就說沒有白得的便宜,她知道裴無咎?

裴殊疑惑的太明顯,那老者自然收入眼底,更加神秘地指指她:“知曉我的厲害了吧,小孩,你要什麽就快說。”

裴殊只想知道這人和裴無咎有什麽淵源,而這麽聽的話,此人無非就是境界高,通人間事容易罷了。

可要這麽說來……

裴殊仰頭看她:“你能讓我長修煉嗎。”

那邊斬釘截鐵:“不能。”

連看都不看一眼就說不能,怕是這輩子都沒救了。

她無語得很,轉頭就要走:“哦,那你放我出去,我師父該擔心了。”

老者沒想到她是這反應,剛打算說愛要不要,轉念一想自己定的規矩自己破了也太沒規矩,於是又呼啦一下攔住裴殊的去路。

本是要隨便給點什麽打發了去,然而觀她周身氣息,突然道:“你此生有一大劫啊。”

裴殊:……

“這麽大歲數了,被人拒絕就要咒我?”

老者拍了下她的肩,鄭重道:“相識便是緣,緣分到了,該說的還是得說,你若不信我再也不攔你了。”

她讓開位置。

裴殊嘆了口氣,攤開手:“那可有解法。”

一看就不信。

但老者年齡大的不和小屁孩計較,擡手將滿湖之水化作一團輝光,忽地按進裴殊胸口,笑瞇瞇說:“這保命之物,只有你性命垂危不得不死之時才會激發,而且之後也得看你自己造化。”

裴殊上下感受了下自己的身體,沒什麽變化。

不過觀對面信誓旦旦的樣子,還是作揖謝過:“你說的話,會向家師傳達的。”

老者欣慰,擺擺手瀟灑得不行,直接揚起湖水,翻卷著大浪將她一把抽上天。

裴殊都沒反應過來呢,身體便仿佛穿透了一層水膜,小小的破裂聲響起,再是幾朵水花之聲。

耳邊清晰得多,視野明顯變黑,她立刻反應過來,旋身翻轉在地。

果然有東西迎面砸來。

裴殊運起靈力擡手去擋,被撞得往後撤了數步,腳跟的水增添著阻力,一不留神,她就被身前大力推著栽進水裏。

魔子手臂的魔氣和勁風類似,刮過便能掀她一層皮肉,而且那魔氣還能影響她的心智,可謂難纏至極。

眼看這東西一根手臂向著她心口而去,裴殊緊急翻身,長劍飛旋著將他抵擋開來。

她得以往鈴中註入一抹靈力。

頓時,清脆的銀鈴聲在這幽暗之地輕響,層層聲波傳遞向上。

魔子像是被這聲音刺激,大力震飛擋在它面前的劍,呼嘯著向她奔來,步伐間帶起的魔氣幾乎都能將裴殊壓垮。

她胸悶得難受,努力維持著靈力護住自己,徒手擋住魔子壓來的魔氣。

這家夥應該是想吞她進肚的,苦於無法下手,只有源源不斷的魔氣壓制她越發弱下去的靈氣。

不行。

裴殊兩手抽離,扭頭想看這地方該如何出,往後跑兩步卻又被那魔子纏住。

打也打不過,跑又跑不掉。

她其實已經急眼了。

鈴中的靈氣還能維持劍上三顆石頭,她轉手握住劍,盯著那高大的怪玩意。

待他沖來,兩手捏著劍柄揮手便斬!

氣浪翻飛,湖水激蕩著亂甩,又是幾擊,劍脫手,裴殊頸間一痛,再次被按摜在水裏。

口鼻是水,眼睛勉強睜開,全是一團黑乎乎。

能看到漂亮的藍天仿佛是上輩子的事,她現在像是被遺忘在萬米深淵之中,冷,痛。

還有恐懼。

太過害怕,怕誰也找不到她,萬一裴無咎也找不到她怎麽辦。

她扣著頸間灼人的爪子,意識還未渙散之時,又開始奮力掙紮,短暫迷糊的力氣攢著,突然之間從水中擡起身,一口咬住臉前的手臂。

湖水旋轉著翻攪,形成巨大的龍卷。

裴殊這刻又像沒了知覺,她緊咬牙關,感覺到頸間力氣松動後,就已經反制回去。

什麽灼人不灼人,她才感受不到!

只覺得身體未曾像此刻這般暢快,這般力氣充盈。

大片大片的魔氣從他們兩人之間跨越,已經分不清是從誰身上發出的。

但那魔子早已不再狂亂掙紮,反而裴殊發狠跪地起身,眼看著這玩意在手下縮得越發細小依舊不撒手。

周邊湖水又轉,龍卷沖上暗黑的天幕,那裏倏地亮堂,裂開了一整條明亮的道路。

劍光從那裏沖出,鈴鐺輕盈地響。

裴殊抖身打了個冷顫,瞳孔驟縮,放開了手。

眼前景象詭異,她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垂眸看手,魔氣正在全身滋生。

這不對!

她重心不穩,身子一歪坐在水裏,接觸到湖水的那刻,幽暗徹底消失,正午的陽光毫不吝嗇地打在她身上。

裴殊又抖,見自己正跪坐在秘境的那條河水邊,方才的安靜頃刻不再,嗡嗡聲不絕於耳。

她攥緊了河水,陽光像是一張掛滿了煩躁不耐的大網,兜頭將她裹滿。

麻煩!麻煩!

她突然有一種解決了這裏所有人的感覺。

這想法一出,裴殊急忙晃了晃了腦袋。

不對……裴無咎會生氣!

“同兒!”

很突然的一聲,伴著沙沙的光線撕開大網,讓裴殊發冷的身子能真正的照到陽光。

她努力往岸邊爬,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師父……”

秘境的小河邊絲絲縷縷溢著不少紅流,是裴殊身上滲下的血。

在底下和那魔子打鬥並不容易,那種厲害的魔氣挨了碰了就能傷人,加上她在後面完全失神,不要命了一般按著那魔子掐。

這才讓手上腿上的皮肉傷口慘烈。

裴無咎將這河水上的結界硬開之後,看見的就是滿身狼狽的裴殊和一個魔子出現在面前。

這條河此時除了血,還有無邊的魔氣浮動在上。

他的小徒兒應是苦戰一番,臉色煞白從水裏踉蹌著往他這看,喚他,揚起個笑,大概是讓他放心,

裴無咎臉上的心疼不但沒下去,反而更添幾分。

早知道如此,他當時必不會讓她來!

他趕緊去托著裴殊將她帶上岸,靈力圍住還在流血的傷口,把早就備著的丹藥使勁往她嘴裏塞。

裴殊:嗚嗚嗚?

“師父我噎住了!”

裴殊皺著臉咽了倆實在咽不下了,把臉前的瓶子擋下來後,便看見裴無咎那張蹙眉的臉。

好像更好看了。

裴殊沒忍住又往他懷裏卸了力,裴無咎自然用力摟住她,可能是怕她難受,幹脆將人背在背上。

“回去治傷。”他說完就走。

裴無咎進入秘境,說是除魔,但此情此景,身後的弟子長老就算是瞎了也知道他是為自己徒弟來的。

這裏這麽大的魔氣,那麽大的魔子。

前者管也不管,後者臨走看了眼帶上,說也不說。

跟進來幫忙的別派長老們面面相覷後,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淩亂,還有搞事。

此時是不會說什麽,畢竟秘境歷練還在進行,於是只將涉事那隊弟子先帶了出去安頓。

待一切辦妥,當即就將裴無咎叫停了。

——還是那閣樓。

水鏡裏同樣目睹的大家夥也在等著,裴無咎一來,都頗帶難辦地看他。

“真人,您不打算為諸位解釋一二?”

“您這徒弟與魔有染,就這麽帶走了,離陽派在我等之間恐怕受損啊!”

裴殊被裴無咎背著,藥效發作,正是昏昏欲睡養神的時候,卻是被周圍激憤的喊聲吵得一驚。

她猛然睜開眼,連帶摟著裴無咎脖子的手也忽的一緊,攥住他胸口的衣服。

裴無咎感受到裴殊的動作,騰出一只手拍了拍她,小聲安撫:“無事。”

但再小聲也是聲,旁邊一圈修仙的又不是真的吃素的。

有幾個覬覦離陽獨大的位置許久,此番終於找到個能譴責的地方,紛紛叫道:“真人,您所作所為我等都看在眼裏,疼愛貴徒正常。可她魔氣加身如此之重,秘境消失後發生什麽還未查清,連看也不讓看就要帶走,實在有失偏頗啊。”

“莫非,您這沒法成事的小徒兒,當真是走了偏門不成?”

裴無咎聽見這話,本想讓姜荔先把裴殊帶走的動作一頓,冷聲道:“胡言亂語!”

話中蘊含靈力,周圍之人都被鎮住。

那幾人話裏說辭都準備好,這下子也保留一二,生怕裴無咎真的生氣,沒敢道出口,掀起眼皮看過去,小心往後退。

指著裴無咎腳前說:“真人這麽大反應做什麽,我們也只是要個說法……”

離陽的人都在操心秘境的事,此刻才陸續趕來,擠開圍得密封的人群,季向雲和姜荔率先站在裴無咎身側。

裴殊剛脫離裴無咎的後背,就被那倆人一左一右扶好了。

她重新要迷糊回去的精神醒過來,耳朵裏就先闖入她師父的聲音。

“我徒弟傷重不治會死,到時候要不要我去找你要個說法?”

這話聽著一點都不像她師父說的,倒像是她說的。裴殊想。

她恍惚著,忽然意識到,師父在她小時候還總惦記著出去玩,那會尚且都是百歲“老人”,會不會他再年輕一些的時候,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渾小子。

裴無咎和混小子……真是放不到一起去。

裴殊想著想著,把自己給想樂了,不小心笑出一聲,結果忘了自己胸口還受一擊,半聲笑才出,就嗆不上氣,開始猛咳。

這下周邊圍著的長老又驚,再次向外退一圈,空出一片新鮮空氣。

季向雲早在她吸氣的時候就拿靈力查過,裴殊內傷已經修得差不多了,也就是外傷有,這一下應該只是自己嗆著了。

不過剛好,她借機摸了摸裴殊的小腦袋,朝裴無咎說:“魔氣確實有,不過並不是由內而外發出,無咎,說說吧。”

裴殊聞言,剛還輕松的心又被拉回,她想起那陣子失神發生的事情。

所以魔氣究竟是什麽情況。

這麽一想,她思緒又不太穩,僅是浮於表面的魔氣竟是活了過來,黑氣擴大,濃郁得直接占滿了整座閣樓。

季向雲也沒想到,她和姜荔對視一眼,後者急忙起了靈力將這黑氣攔住。

“哎呀,如此魔性,比秘境那魔子還強百倍啊!”

“任由發展,禍患無窮!”

“不趕緊鎮於山下除魔還等什麽?!”

轟轟轟的聲音打在裴殊耳膜,她登時回神,垂眼睜開看到的,便是盤卷在腿腳濃烈的魔氣。

她嚇了一跳,想往回收卻不得其法,肩膀按住的力道就像是要把她壓進土地真去鎮壓個數百年。

裴殊有些慌亂了,無措地去找自己師父。

這時,頸間突然發出一聲脆響。

叮鈴——

身前黑壓壓的昏暗視野裏抵來一抹亮色,脖頸帶著熱意撫上一只手。

溫熱耀眼的靈力霎時覆蓋上她,像是懸於天幕的日光,眨眼間將纏繞在暗角的陰霾全都掃了個幹凈。

壓在她心口的魔氣抽凈,裴殊身上詭異的大石不見。

她腿一軟,差點要跪。

不對,這不對……如果照掌門所說,魔氣僅是貼在她身外,她師父掃清魔氣,萬不會是如此感受。

裴殊不解,難道她有體內有魔?

眼看又要胡思亂想,她後背忽然攬來一手,輕輕將她靠在懷中,緊接著,下巴被皮膚蹭上。

她擠了擠眼睛,覺得身前的黑消減更多,四面八方的視線都少了,心安不少,下意識低頭蹭了蹭那只手。

裴無咎應該是嘆了口氣,搭在鈴鐺上的手反過來,順手摩挲兩下她的下巴。

收回來後,對著面前質問著的眾位長老:“實不相瞞,小徒無法修煉,做師父的只能打造這個法器,拿自己的靈力供她使用。”

“鈴鐺吸收靈力,和魔子們吞吃靈力的方式類似。小徒撞見魔子反擊到極致,鈴中靈力耗盡,銀鈴護主,故而將那魔氣也卷入其中。”

但裴殊自己沒有掌握靈氣的實力,所以這魔氣她也沒法自行控制,鈴鐺沒了攻擊目標,便成了沒有目的的四散。

裴無咎又恢覆了一直以來的沈穩,解釋的聲音令人信服。

裴殊在他肩頭靠著,努力清醒,認真聽著他的說法。

……所以,是鈴鐺,不是她。

那就好。那就好。

其餘的人似還想再說,但無論如何沒法在裴殊身上感受到別樣的氣息,此刻想說也沒法說。

裴無咎厲眼往周圍掃了一圈,揚眉:“看樣子是別的疑問了,小徒傷重,就先走了。”

他說完,看了眼季向雲。

後者暗暗翻了個白眼,擺擺手示意趕緊滾。

又想到什麽,扭頭吩咐姜荔:“問問心蘭,那日魚如風和你徒弟都去過哪裏。”

*

遙遠的天幕有一束黑霧升起,又快速落回大地裂隙之內,似有小陣從中顯現,發出零碎的光。

個別靠近的魔子忽然渾身發抖,緊繃地望向那條深淵。

有一個感知減弱,飄蕩著挪去,誰曾想,竟是叫深淵中一道神光絞滅於無形。

魔子們面面相覷,半晌,天塹邊處,跑走的幹幹凈凈。

同一時間離陽山內,閉關研究碎牌的桃幺突然睜開眼睛,靈絲系著的那塊破牌子,正逐漸向外放著光。

終於有了線索!

*

裴殊早在得知自己還是個根正苗紅的正道弟子時就眼一翻睡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當天夜裏。

她總覺得這兩日倒黴得有點過分,出任務受傷受挫不說,這次還差點得了個著魔的鍋。

前兩個能忍,但最後一個不能忍。

如果她真的因為那什麽魔子走了歪路,離陽定然不能留她,而聽各樣傳聞,離陽掌門長老,大家都是一路斬妖除魔到這,對魔族痛恨至極,要是這樣……師父肯定也不能要她了。

裴殊不敢想這場景,她想象不到。

裴無咎不會這麽對她的,師父最喜歡她。

她搖搖頭,強行甩掉腦子裏混亂的想法,重新捋清楚細節。

那天是遇到魚如風那倆自己才有事的,如此,是那家夥做的手腳?

……卑鄙無恥!

裴殊被子一掀,不管三七二十一,穿戴好就要去山上拿人。

在一眾長老面前,是為了離陽的顏面,若是裴無咎心裏也存著疑慮,其實並不是真的信她沒有和魔族有染……該怎麽辦?

“不行,我得去找魚如風。”

從睡醒到做決定,她只用了半個念頭。

甚至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裴殊感覺現在的心裏腦海都霧蒙蒙的,一些奇怪的不堪的想法層出不窮。

她根本沒法一條線的思考自己現在重要的事,一會怕這個,一會擔心那個。

歸根結底都是在意,在意其深層的一個人。

裴無咎。

她想著,盯著深沈的夜色,踏下的每一塊磚都似乎在念這個名字。

對了,她師父去哪了?

裴殊腳步停下,茫然地看上下空無一人的山道。

平時受傷,裴無咎都是在的,現今不在,是真的對她起了疑?

與夜比黑的眼珠更是幽深,這雙眼睛像是心口的洞,越來越空,越來越大。

她莫名其妙的,嘴角抽搐了下,渾身的殺意擋也擋不住,疾步往山下而去。

另一頭,裴無咎和姜荔還有季向雲,正看著殿中的魚如風和周窈窈兩人。

此二人絕口否認自己有引魔氣進山的行為,兩人冤枉的恨不得跳進河裏洗洗。

這樣子也不像有假的。

季向雲有經驗,很快就知道他們也是被魔氣迷惑,自然也能料想到結界出了漏洞,頭疼不已。

忍不住訓斥了句,沒事少些爭鬥的心思,然後就擺手讓人回去思過了。

裴無咎得到答案,算是了了件心事,惦記著屋裏還有個人,便急忙告辭要走。

結果閃身回了山,進屋一看,人不在了。

他立刻想到剛走的那兩人,神識展開,註意到山腳下那疾步而去的背景,暗嘆一聲。

樹影搖曳,山道上點綴的月光有限。

裴殊一路不停,奔下道後便是小林子,月光更稀,但還是讓她看見了擦過樹林的魚如風。

這人嘴裏還罵罵咧咧,似是不服。

她冷眼註視著,掌心靈劍搓出,連猶豫都沒有,一甩而去,只等二者分離。

卻突然,讓另一道靈力在中途打散。

裴殊滿臉煞氣,發現後又一道靈力抽向打斷的來人,然而這擊未成,反而讓更厲害的靈力猛地捆住。

她掙紮未果,扭臉一瞪,楞住。

是她師父。

裴殊沒有修仙者那麽厲害的五感,林子裏連光都照不進來,她看不清裴無咎的表情,只依稀知道他是在看她,沒有說話。

“師父……我,我是想……”

對,她是想找魚如風對峙,是想說自己是無辜的,是想告訴裴無咎我很聽話。

但走到這一步,為什麽下了死手?

裴無咎還是沒有說話,不明了的神情都未多看她一眼,背身離開。

“師父!”

裴殊明顯不清楚是怎麽回事,急著要追又被困在原地,她盯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寧靜的夜裏毫無征兆地鬧出嗡吵,吵到她耳朵裏,發根底下。

和幼時發生的一切重疊。

她心裏升上一陣劇烈的不甘,各種混亂的情緒往外噴發。

像一個狹窄的方盒終於被裏面的汙水沖散。

裴殊心裏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把裴無咎留下!

想著,便不管不顧地往前追,根本沒有察覺到身上的靈絲頃刻間繃了個徹底。

裴無咎倒是察覺到,他踏上石階的步子一頓,頓時轉臉去看,

裴殊已奔至他身後,一把拽住他手腕,用力拉住回扯。

面無表情的臉,像是從前撿到她的那樣,馬上要咬死他似的。

裴殊不作他想,僅是讓裴無咎留下而已,僅是聽她解釋而已?

為何要走?

走。抓回來不就好了。

她心中只此一念,拼命沖去捏住裴無咎的手腕,將人帶著身轉來。

此處視野開闊,小道上有月,不至於亮堂,好在終於能看清面前人的神情。

抹額下的眼睜得大了點,唇微張,眼神傳遞出來的驚訝不似有假。

裴殊這刻忽然覺得有一種淡淡的酥麻順著後背竄上頭,她眼裏裴無咎的神態變化變得非常慢,一丁點的詫異都被她盡收眼底。

她猛地發現,自己很享受對方流露出的這種樣子。

一股沒來由的激動拉扯著她的大腦,手下的動作便順暢多了。

如果抱抱他會怎麽樣呢?她惡劣地想。

然而對方不過是驚詫那麽一瞬,被裴殊拉扯著的那只手根本連抽都沒有抽出來,便憑空竄出一道靈力要將她縛住。

裴殊早有所感,當下真像有如神助,也或許是師父下手隨意,隨意地讓她躲了過去。

見到她這動作,裴無咎臉上的情緒慢慢少了點,被興味取代。

他稍微仰了頭,躲過裴殊揮來的手,往後登上一級臺階。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而且裴無咎生怕裴殊發神經把自己摔下去,不自覺反手將她的腕也抓住。

裴殊沒發現。

她沒有得逞,就想換另外的法子,飛快伸手去拽裴無咎的腰帶。

那人又往後輕巧地退了一步。

自己的手還在師父手裏,就這樣,裴殊也被迫向前跌上一節臺階。

她還是沒發現怎麽回事。

只覺得失手再失手,那點不甘的惱意更加。

她擰著眉頭擡起頭,抓著他往回拉卻是不動,膽子大到擡手為刀想將他劈暈了拉來懷中。

這動作在裴無咎眼裏簡直是漏洞百出,很容易就看笑了。

輕飄飄的笑聲散進風裏,鉆進裴殊耳朵,她像是被這風撲得清醒了點,動作遲鈍,楞了楞盯回他的臉。

對方真的在笑,眼睛和嘴唇微微彎著。

裴殊眼神清澈多了,突然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伸出的手尬在半路。

此時,另一只被桎梏的手忽然被放松,牽扯的力道消失,裴殊站在臺階上的身體因為剛才出招的慣性往前傾。

腳尖絆在階上,裴殊沒穩住,踉蹌栽上了一級臺階。

身前高出一個頭的人就這樣驀地變低,變近。

交匯的視線齊平。

她拼盡全力,半放縱,半控制的,剎住自己的腳。

這片臺階類似個小平臺,裴無咎站得靠後,她絆上來,腳掌後半都在外面,前面半臂處,是師父的鞋尖。

裴殊額頭擦過他胸前吹翻的衣袂,自己的發尾掃過去,比她還留戀這個懷抱。

飛快的兩息時間,猛地站直。

她呼吸放得很開,毫不吝嗇身前人熏染的草木香,擡眸,直視去。

裴無咎就站著不動,感覺她站穩了,心念一動,一把劍豎在兩人之間。

這是她的劍。

本來就沒多大的地方,變得更難呼吸了點。

但裴殊前半腳掌踩得實,沒有被這突然冒出的劍嚇跌下去,反而錯過劍柄,和裴無咎平靜的臉互看。

那人稍微擡了擡下巴,示意她拿劍。

裴殊心裏察覺了什麽,本是該認錯的時候,卻是往胸口另個念頭而去,一把抓住劍柄,抽劍前劃。

裴無咎仰身,輕而易舉避過,身前空了的劍鞘墜落,被他擡掌收入手心。

劍鳴和削風之聲在耳邊摩擦。

裴殊突發一擊不成,改繞腕回刺,步伐激進,攻前的心根本不藏。

可她臉上仍舊緊繃著,眼睛空空,裏面只放著一個正在後退的裴無咎。

她越逼越近,那人就退後登上臺階。

如何攻擊,如何加快。

裴無咎就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卻怎麽樣都無法追得上。

裴殊眉心漸漸擰緊,看著他時的思緒也湧上了一層渴望煩躁的黑霧。

這把劍她不想要,也握不緊了,她想直接將裴無咎拽來算了!

這種想法不斷地拍打她的大腦,以至於手腳真的急促起來。

啪。

肩頭挨了一下。

她小臂連著手麻得脫力,劍掉了。

裴殊才晃神,趕緊另一手接住劍,再去看裴無咎。

他還是單手背在身後,靜靜站在比她高一級的臺階。

兩人就像還在最初的位置。沒有動過一樣。

“你心裏在想什麽?”沈靜和山中深林一樣的詢問突然轟了她一下。

裴殊嘴犟:“沒想什麽。”

劍換手,她這次眼裏的人清晰得多,握得緊,擡臂穩當。

山道的劍影層層,裴無咎點著臺階緩步向上,他沒有一刻漏掉徒兒的表情。

憤怒,怔楞,神游,到現在,她依然心不在當下。

她是看著他的沒錯,招式是難當的不錯,但總不是打敗他,像是,要留下他。

或者更為覆雜,她在想的,裴無咎很久以來,從未琢磨清楚。

可她犯錯了。

裴無咎垂眸,扭身避開肩頭回勾的劍,後躍到山道盡頭的石臺。

側眼,裴殊已然跟來。

他手裏的劍鞘一翻,旋去抽在她膝窩。

當啷——咚。

剛還隨劍翻飛的衣擺,跟著這聲,一同可憐地砸在石臺。

裴殊輕嘶一聲,撇著眉很快松開,緩過膝蓋的疼,慢慢直起身,跪得板正起來。

他們已經上到了一層頂,開闊的臺子,月光濃濃潑在這裏,把裴殊照得清楚,裴無咎衣擺上的花紋也是。

雲紋,暗金。

裴殊熟悉得很。

如果可以,她還能再往裏看看,再往上看看。

現在,她只是乖乖地跪著。

裴無咎從她前側繞到對面站著,極其耐心地問出從小到大不停念叨的問題。

“知道錯在哪嗎。”

底下那個也是不錯,一如既往。

“知道。”

那做師父的當然得跟上。

“錯哪了。”

面前平視前方的人安靜吐出。

“不該對同門起了殺心。”

裴無咎無聲長嘆,拎著劍鞘,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蹲下,搶了她視野裏搖曳的衣料。

他和裴殊齊平,同樣的料子在臺面上碰撞,月光映在他肩頭,臉側渡著冷光。

裴殊和他對視了,品出目光裏的責備。

改為低下頭。

“對不起師父。”

她放在腿側的手蜷縮,散在腿邊的衣擺往回收,牽扯到裴無咎那邊的,慢慢將她師父的衣服蓋住。

裴無咎沒有留意到這個舉動,裴殊看不出喜怒的臉和話語,讓他無力,不喜。

“你還知道我是你師父。”

他捏著劍鞘撥來摔走的劍,刺啦刺啦的聲音響過,強行轉移來裴殊的註意。

“你剛才在想什麽。”

裴無咎繼續問,“練習這麽久,劍不穩,手不穩,心不穩——”

最後一個字聲發沈,他扔了手中劍鞘。

鐵器相撞之聲太響,裴殊登時去看他。

生氣了。

裴殊總覺得他這句話有別的指向,她想不出來,只知道如果再不認錯,會不會他後面跟著的那句就變成了“我以後不是你師父”了。

針細的念頭將她腦海引起軒然大波。

她慌忙一口氣脫出:“我,我想找魚如風給你解釋……魔氣,魔氣……”

魔氣在哪,她說不出來。

這時候裴殊才驚覺自己今夜的所作所為離譜得不像話。

裴殊反應過來,急忙要辯解,裴無咎卻很快出手,一圈靈力匯在指尖,飛快點在她頸間的鈴鐺上。

熾熱溫和的靈力和水流一樣自銀鈴散開,將她圍繞在內。

眼前的裴無咎經過瞬間的形變後,亮了點。

裴殊眨眨眼,楞楞看他把劍重新合進劍鞘,看回她問:“有什麽感覺。”

“變好看了。”

裴無咎的表情肉眼可見迷惑了下,反手在她胳膊上抽了下。

“呼……”裴殊躲了一半,緊急轉回筋,改口,“感覺不那麽迷糊了。”

裴無咎站起來,垂眸觀察她一會,將劍扔過去,道:“起來,再我對我出劍。”

裴殊手忙腳亂接住,仰頭,看他神情嚴肅,知道師父說得正經時,定了定心,劍尖抵著石臺,驟然躍起。

兩人就在這不大的臺子上,一個出招,一個輕避。

她的劍始終碰不到裴無咎,可也不多氣餒,只是想下次再快一點,靈力再多一些。

突然,這次邁步之時,腳跟被那人勾著往前再跨了些,她心一抖,要去看他。

對方已經閃身來了側邊,提劍的肩背覆蓋熱量,小臂下抵上一指,劍身高了幾寸。

“那才是我的喉嚨。”耳邊的風輕道。

裴殊眼神閃爍,當即轉身後劈,剛還湊在她耳邊說話的人不見了,後頸挨了一下。

她那點癢意沒過去,神游外出的手又被一根靈絲勾著回拉。

裴殊下意識攥緊劍柄,立刻跟著劍身回頭,看見裴無咎翹了翹手指,劍尖對著他心口。

“還是不行。”他搖頭,忽然換了兩指彈上她的細劍。

裏面的一點靈力沿著劍都快震斷她的手臂。

裴殊一下就被震得退後兩步,她忍著,深呼吸兩下,再次襲去。

月下身影糾纏,她追著裴無咎虛影不到,像是自亂陣腳,不留神踩到了臺邊壘高的山石,腳一崴,仰身往道外的巖壁摔去。

裴無咎註意到,站定,伸手劃去一道靈力托住裴殊的身體,再一拉,輕松將她救上來。

但可能是小徒弟太輕,他用得勁兒大,

裴殊踩上石臺後,又往前跌了幾步正正好撞在他懷裏。

裴無咎當然不會輕易被這丫頭懟死,連步子都沒挪,反將裴殊腦門撞得一痛。

她瞬時哀嚎一聲,捂著頭縮到裴無咎胸前蹭:“師父我錯了,你不要生氣了!”

身前這人的頭發都晃著叫,裴無咎被蹭得沒法子,想將人拽開又撕不下去,對著無邊的夜色嘆了口氣:“生氣。”

他向後退。

裴殊偷偷擡眼,板著臉跟他一起挪。

裴無咎有感覺,不動了,拍拍她的後背:“如果我今天不在,你對魚如風動手,他會死。”

“同門相殘,濫殺無辜,你有罪。”

“縱使有魔氣之說,還是該贖罪。下場如何你清楚。”裴無咎近乎無情地說。

裴殊沒想到這殘留的一點魔氣能將人心智影響成這樣,她聽裴無咎說話,也沒有不開心。

不對就是不對,她認栽。

於是乖乖點頭。

裴無咎知道她心裏所想和自己表達的不同,可這從小到大教育得不下百次,說多也是浪費口水,裴殊長這麽大,類似殺人償命,離陽正道的道理該明白的早就明白了。

他說得多,也遭煩。

所以,他就是又戳戳她的腦袋,講:“不論何時,穩住你的心,才能穩住你的劍。”

“什麽氣,什麽道的,都是你自己在修,首先要掌握住自己。”

裴殊頭頂嗡嗡嗡的,感覺她也跟著嗡嗡,消化了半天,窩囊說出口:“可我又不能修煉。”

剛說完,就被裴無咎揪著背後衣服拽開了。

他和她拉開距離,整了整胸前衣襟,調整好臉上的表情,指了指她:“念在你也受了點罪的份上,今晚不許吃飯了。”

裴殊自知有錯,神經了半夜,哪還想著吃東西,老老實實跟著走。

山道上依舊是一前一後,她看著裴無咎的背影,回想他說的話,閉上眼睛反觀自身。

好像清明了,又好像仍舊混沌。

本該被扯走的魔氣搞不懂究竟是有還是消失了。

她摸了摸頸間的鈴鐺,奇怪的不安促使著她往前邁了幾步,猶豫問道:“師父,你和魔打過交道,他們——”

“不是打交道。”

裴殊的話被裴無咎冷酷的話打斷,她張了張口,有些明白了,話便咽進去。

前人在沈默了半刻後忽然開口:“魔十惡不赦,見面只有你死我活。”

裴無咎行到一處,停下,回頭檢查了下裴殊頸間的銀鈴,語氣改換為安撫:“別怕,為師之後給你改改這法器,就不會有今日的問題了。”

“不用擔心會和他們有所牽連。”

他聲音沈而安心,她理應信任著把心放在肚子裏爛掉。

裴殊咽了咽嗓子眼不合時宜的緊噎感,揚起個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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