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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個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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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個夢境

聞離站在回憶中的院子,好像她又回到了這裏,光景如從前無差。

“高秋,我回來了。”人未至,聲先到。

身後,大門打開,梧鈴徑直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些倦意,卻是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那應是他們分別之後的記憶。

聞離轉頭看向高秋,他的臉上滿是錯愕,就好像梧鈴此去再也不會回來。

現如今出現倒是出人意料。

“你…回來了。”高秋開口只這一句話,便無再多寒暄。

火熱的心,像是被插進了幾把刀子。

鈍鈍的刀刃來回拉扯,心中刺刺的疼。

耳朵裏傳來一陣忙音,高秋嘴唇煽動,在說些什麽,她聽不清。

也記不清為了回來,她走了多久的路。

只知道,雪好大,她好累。

梧鈴神情呆楞,丟下一句,“我先去休息了。”便進了屋。

她緊緊捏著被角,身體很累,但無論如何都無法陷入沈睡。

野獸的本能強迫她保持清醒。

只這一點便表明,周圍有足夠威脅到她性命的存在。

屋外輕微的聲響,都讓她心頭一顫,大門盡量小心闔上,細微聲響卻逃不過她的雙耳。

梧鈴心如麻繩般纏繞在一起,尋澤所說,她不信,都是騙人的。

可是為什麽,心裏這般難受。

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從眼角流出,順著腮滑下打濕了被褥。

聞離就站在床前,看著眼前的一切,靜靜旁觀。

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改變,只能向前看。

色彩鮮艷的小孩子朝梧鈴跑過來,畫面飛速回閃,卷攜著色彩消失。

回憶的世界裏只黑白兩色,無盡空寂。

世間晦暗,只餘聞離這個旁觀者身上還有些鮮活的姿彩。

天地旋轉,倒立而生。

門檻懸在天上,桌子斜倒在地上,茶壺堪堪擺在桌子腿上。

白底福字刺咧咧貼在窗戶上,荒誕至極。

視線向下,滿手的血汙,那是來自騶吾的第一視角。

那雙手顫抖著,腳底歪倒了一個孩子。

孩子背上有一個極大的抓痕,流著些血。

一時間人聲喧沸,尖叫聲傳來:“梧鈴,你做了什麽?”

“果然是養不熟的。”

你一句,我一言,皆是確之鑿鑿,好像他們親眼看見了一樣。

小小的屋內,瞬間擠滿了人。

梧鈴慘白著臉,手足無措地站在角落裏。

聞離看著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連她這個縱觀全局之人都來不及反應。

背後隱隱發涼,毛孔戰栗,冷汗出了一身。

幾乎是瞬間,她也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

梧鈴的情緒開始崩潰,回憶世界裂開縫隙,逐漸崩塌。

聞離步步後退,卻不知退到哪裏去。

地面一塊塊陷落,底下是無盡深淵。

她飛身上前,拽著角落裏的梧鈴就跑。

從回憶裏梧鈴的反應來看,掉下去怕是會真正陷入心魔,再也無法逃脫。

尋澤!

聞離大聲喊著,往門外跑去。

從門框開始,像是與外界分割開來,隔絕了一切逃出去的可能性。

深淵在擴大,即將吞噬他們。

在這關鍵時刻,尋澤從空而降,將他們撈走。

聞離大口喘著氣,短短幾息,她已感受到那來自深淵的恐懼。

跟她心魔的氣息如出一轍。

三人漂浮在巨大的氣泡中,梧鈴早已失去了意識半掛在聞離身上。

“第一次用,沒控制好。”所以花了點時間定位記憶點。

尋澤低聲解釋著他來晚的原因。

“如何?”

“有些猜測,但缺少重要的東西。”

他們沒有證據。

“還記得我們在街上遇到的那個人嗎?”尋澤突然提及不相幹之人。

街上的人,他好像說梧鈴走丟了。

“所以糖球很大可能只是被藏起來了。”待解決掉梧鈴,糖球就可以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

所以沒必要讓他們兩個外鄉人知道。

“嗯,必須找到他。”但恐怕只有這一點砝碼不夠重,是帶不走梧鈴的。

這些人是鐵了心,不想讓梧鈴活著離開落雪鎮。

還需要契機。

她必須掌握主導權。

梧鈴緩緩醒來,重溫了一遍事發場景,她自是感覺有絲詭異。

“那不是我做的。”她目光堅定,像是有了確切的證據。

再追問下去,她卻是不說。

仿佛剛剛確之鑿鑿的不是她。

“那我們出去吧。”尋澤始終沒松開牽著的那只手,縱使他緊張得手心出了一層細汗。

若是他再晚一秒出現,後果不敢想象。

“等下。”梧鈴急急阻止道,“尋澤,我不知你如何做到的。所求只一件,我想知道二十年前發生了什麽。”

她的語氣裏滿是懇求,這是她得知真相唯一的方法了,鎮子上的人絕計不會告訴她的。

聞離感覺牽著的手一僵,便聽他冷冷回覆:“二十年前,你不一定參與過,記憶裏有與否,尚不可知。”

“或許呢?”梧鈴尚存著一絲希望,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尋澤。

“我憑什麽幫你?”

“凡我所能,任憑差遣。”她不想活在欺騙裏,無論真相如何,她都要親眼去看看。

梧鈴等了又等,她知道這些不足以打動,但這是她能給出的所有。

少年近在咫尺,卻是冷漠至極,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尋澤。”聞離小聲喚著他,輕輕捏著他的手心。

“我要你此後做我手中之牌,替我將不能說的話傳遍各地。”尋澤提出了他的要求,似笑非笑。

“好。”梧鈴堅定地承諾下來,她能做到。

“莫要迷失在記憶裏。”尋澤叮囑著,否則就算是他,也救不了。

畫面再次回閃,雪打在聞離臉上,涼颼颼的。

放眼望去,廣闊的雪原,卻不是白茫茫一片。

白色的視野裏,色彩在跳動。

幾只騶吾在雪裏奔跑玩樂,圍著一只幼崽嬉戲。

長長的大尾巴在風中飄揚,老遠就能看見。

咻的一聲,弓箭從遠處射來。

騶吾們瞬間四散開來,只剩中間的幼崽牙牙學步,在雪中懵懂地翻滾。

不多時,逃散的騶吾意識到不對,瞬間繞返過來,呲牙咧嘴地擋在幼崽前面。

大雪紛飛,看不見人。

只有弓弩發射的聲響,響徹了整個雪原。

年輕的騶吾初當母親,割舍不下自己的幼崽,極快叼住它的後頸,朝遠處逃離。

那裏有同伴在等待他們。

幼崽只當是在玩耍,瞪著眼睛好奇張望。

眼看就要跑出射程的範圍,一張大網撲來,將他們罩在裏面。

騶吾痛苦掙紮著,遠處的族人戀戀不舍地回頭,卻也不可奈何,只得遠去。

網死死纏在身上,她盡量舔舐安撫著幼崽。

人出現的一瞬間,她嘶吼著示威,將幼崽藏於身下。

“收獲不小。”那人感嘆著,這次總算是逮到一只,不,逮一贈一,意外之喜。

“不知道能不能馴服。”雪地裏又冒出來一個人。

“不怕,該有的都有了。”那人瞇著眼睛,打量著騶吾肚子下藏得東西。

這人長相與高秋有七分相似。

怕不是……

聞離搖了搖,極力否認自己的想法,許是她臉盲分不清。

騶吾母子被繩子套住脖頸,押著關進籠子中。

冰天雪地的,他們就被放在屋外面風院落裏。

這裏梧鈴十分熟悉,正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院子。

入夜的風蕭瑟吹刮,騶吾凍得瑟瑟發抖,她撐得住,但年幼的孩子有些受不住。

體溫在飛速流逝,她無助地用餘溫挽救著幼崽。

就在絕望之際,五彩的身影朝他們飛撲過來。

屋內光影晃動,一支弓箭從窗戶射出,準確集中那身影。

重物應聲砸在地上。

一只只騶吾接二連三撲來,如飛蛾撲火般,他們沒有拋棄族人的念頭,哪怕是死。

可這院子裏設置的埋伏精妙,終究是飛蛾撲火。

只有最後的騶吾強撐著身體撲倒籠子,釋放了被捕的母子,才奄奄一息倒地。

但年輕的母親卻並沒有轉身逃走,她飛快朝屋內撲去。

最後犧牲的騶吾是她的母親,是她害死了大家。

滿院的屍體,容不得她獨活。

只是希望她的孩子能忘掉這一切,無憂無慮地活下去。

她不舍地望向孩子,轉身決絕地奔去。

再見了,她的孩子。

騶吾平靜地迎來了死亡,劍弩中正眉心,她倒在地上,睜大眼睛望向天空。

好想在雪原上奔跑,希望她的孩子終有一日能夠自己。

至死都沒有闔上眼。

“我就說,他們會來。”屋內傳來得意的笑聲。

聲音附和道:“可是死了的不是不值錢嗎。”

語氣裏滿是不屑:“你懂什麽?貴人們哪個能不喜歡這漂亮的皮子。再者說,如今各地都在驅趕異獸。若能登記上,也是一筆不菲的賞金。”

另一道聲音說:“給那小崽子帶上這個,就跑不了了。”鈴鈴的聲音傳來,是鈴鐺碰撞發出的。

血染紅了這片大地,同樣也染紅了旁觀者的心。

這一幕幕回憶,聞離看得渾身顫抖,黑暗逐漸籠罩過來,直至她半邊身子陷入黑暗中,神情恍惚地任由自己被吞噬。

“聞離。”尋澤焦急地喊著她,試圖將她拉回來。

回憶的世界動蕩,他一口血噴出來,手上仍死死抓住聞離的胳膊,防止她迷失在這裏。

聞離跟著心頭一疼,額上遍滿汗珠,眼底恢覆了一絲清明。

她這是怎麽了?

手上的血還不夠多嗎,怎麽會被這點小事所困惑。

聞離握著拳頭,慢慢將自己抽離黑暗。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只是,她不想讓他擔心罷了。

心魔,終有一日要將她吞噬。

要想擺脫這一切,只能回到屬於她的時代。

回憶隨之消散,眾人回到現實中。

天邊已是如回憶中的黑,一絲光亮都透不進來。

也是,慢慢的絕望,哪裏來的希望呢。

梧鈴猛地擡起頭來,眼底的淚已經流幹了,她做了一個決定。

為這一切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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