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第33章

裴秀雅的背抵著酒店大床的邊緣,床墊很軟,她坐下去的時候整個身體陷進去一塊,像是被什麽溫柔但無法掙脫的東西吞沒了。

她今天穿了件淺米色的針織衫,下面是深藍色牛仔褲,頭發松松地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貼在頸邊,她化了極淡的妝,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這會兒因為緊張微微抿著。

權至龍站在她面前,離床沿只有一步遠。

他這樣站著俯視,陰影完全籠罩了她,盯著人的時候有種近乎壓迫的感覺。

房間裏很安靜,中央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

權至龍先開口,聲音不高,但是步步逼近:“所以你就打算一直這樣,假裝我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過,假裝在多倫多遇見我只是個意外,然後轉身就走,連個聯系方式都不肯留?”

裴秀雅擡起眼睛看他,又很快移開視線。

“不是假裝,只是,Jason,抱歉,我還是習慣叫你Jason,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的生活就是這樣,我在多倫多生活了很久,我有工作,有固定的作息,有朋友,爸媽也在這裏,我每周末都去看他們,我的生活它很具體,很踏實,每一天都是很穩定的。”

權至龍重覆了一句:“穩定?”

裴秀雅點點頭:“Jason,我們的狀況根本不可能繼續。”

權至龍往前邁了一小步,他的膝蓋抵上來,床墊陷得更深,裴秀雅下意識往後縮,但背後已經是床頭板,無處可退。

裴秀雅的聲音有點發抖,她努力穩住:“現在你看到我了,然後呢,Jason,然後呢,現實改變了哪怕一點點嗎?我的根已經慢慢紮在這裏了,我們之間的問題,距離、生活方式它們依然存在,一條都沒少,不,甚至更多了,現在我知道你是大明星,而我,我還是個素人,這中間隔著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權至龍沈默地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裏面翻湧著太多東西,窗外的光映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他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墊上,整個人俯低下來,將她完全困在自己的手臂和胸膛之間。

“為什麽要考慮那麽多?”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熱氣拂過她的耳廓,“那些問題,那些障礙,那些該死的現實我們一件一件來解決不行嗎,為什麽一定要在還沒開始的時候就判死刑?裴秀雅,你問問你自己,這兩年,你開心嗎,你真的把你心裏那個位置清空了嗎?還是說,你只是用生活把它蓋住了,假裝它不存在?”

裴秀雅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的氣息太近了,近到讓她有點喪失理智了,她能看見他領口下隱約的皮膚,能看見他喉結滾動。

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裏:“我……”

權至龍不讓她躲,繼續追問:“分開就讓你好受了嗎?這兩年,你的心真的平靜了嗎,還是說,你只是學會了不去感覺?秀雅,看著我,回答我。”

裴秀雅被迫擡起眼睛,她想起這兩年無數個夜晚,加班到深夜回到空蕩蕩的公寓,煮一碗拉面坐在窗邊吃,周末去父母家,聽媽媽嘮叨該找個人安定下來了,她笑著敷衍過去。

平靜嗎?也許,就是因為太平靜了,所以會特別懷念在冰島時候的熱烈和浪漫。

她終於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可是……”

可是後面的話沒能說出口。

權至龍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很燙,重重地壓在她的唇上,幾乎是用啃咬的力道,裴秀雅驚得僵住,他的手臂環上來,箍住她的腰,把她更深地壓進床墊裏。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後腦,手指插進她松垮的馬尾裏,發繩被扯掉,頭發散開來鋪在灰色床單上,吻變得更深,他的舌頭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席卷她口腔裏每一寸空間,那是完全霸占的姿態,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裴秀雅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的腰軟下去,整個人更深地陷進床墊和他的懷抱之間,喉嚨裏溢出一點細微的嗚咽。

權至龍的動作稍微緩下來一點,但沒放開她,吻從粗暴轉為一種更纏綿的深入,激起她一陣戰栗,他的手掌從她腰間滑上去,隔著針織衫撫摩她的背脊,手指的力道很大,燙得嚇人。

權至龍終於離開了她的嘴唇,但沒有拉開距離,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裏面燃著某種更深的東西。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喘息:“秀雅,你的身體記得,你的心也記得,別騙自己了,秀雅。”

他的手從她背上移開,落到她針織衫的下擺,指尖觸到她腰間裸露的皮膚,裴秀雅猛地一顫,他的手指開始往上探,掌心的熱度貼著她的小腹,慢慢向上移動。

就在這一刻,裴秀雅突然清醒了。

她猛地用力,雙手抵著他胸口狠狠一推,權至龍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後仰了一下,撐在她身側的手臂松了力道。

裴秀雅抓住這個機會離開了床,她的針織衫被扯得歪了,領口斜到一邊,露出半個肩膀,頭發完全散了,淩亂地披在臉側。

她搖搖頭:“不行,Jason,不能這樣。”

權至龍還半跪在床上,保持著被她推開的姿勢,銀灰色的頭發亂糟糟地垂下來,遮住部分眼睛,他看著她的眼神慢慢變成讓人心碎的困惑。

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麽?”

裴秀雅頓了頓,盡量讓自己聲音穩定下來:“我需要時間,Jason,我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時間想清楚,我們到底該怎麽辦,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情緒沖昏頭腦,做出可能會讓兩個人都後悔的決定。”

權至龍慢慢地從床上下來,站直身體,他擡手捋了把頭發,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說著,聲音恢覆了平靜:“好,你需要時間,我給你時間。”

他走到床頭櫃前,拿起那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側面線條繃得很緊,然後他放下水瓶,轉身面對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但是,秀雅,至少把聯系方式加回來,不管我們最後怎麽樣,不管你是決定再次消失還是還是別的什麽,至少讓我知道你在哪裏,至少讓我知道你過得好不好,這個要求不過分吧?我只是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找不到你的感覺,那太難受了,真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裴秀雅聽出了懇求的語氣。

她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幾圈,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她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打開聊天軟件的二維碼界面,遞過去。

權至龍的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幾下,然後她的手機震動了一聲。

他看著她的眼睛:“好,我的號碼沒變,還是以前那個,Kakao也加回來了,你可以隨時拉黑我,如果你最後還是覺得這樣更好,但在你拉黑之前,能不能答應我,至少至少考慮一下?認真地,給我們一個機會考慮一下?”

裴秀雅低頭看著手機屏幕,聯系人列表裏多了一個名字,Jason,那是她以前給他的備註,兩年了,居然還在她的輸入法記憶裏。

“好。”她說。

裴秀雅收起手機,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發繩,胡亂把頭發重新紮起來,她走出了酒店,沒讓權至龍送,因為怕被人拍到。

她走得很快,按下電梯下行按鈕的時候,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電梯鏡面門映出她的樣子,臉色蒼白,嘴唇紅腫,眼睛裏蒙著一層水光,衣服皺巴巴的,她趕緊低頭整理,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電梯“叮”一聲到達大堂,門開了,她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坐車回到了公司。

不一會兒,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Kakao的新消息,來自權志龍。

權志龍:到公司了嗎?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不知道該回什麽。最後她鎖了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沒有回覆。

“嘿,秀雅,你下午去哪兒了?”

裴秀雅坐回工位,鄰座的艾瑪從隔板那邊探過頭來,艾瑪是個紅頭發的加拿大女孩,比裴秀雅小兩歲。

裴秀雅放下包,打開電腦,說:“哦,我下午不太舒服,去了一趟診所,腸胃有點問題,拿了點藥。”

另一邊的馬克也轉過頭來:“我說呢組長,我們收到你的信息,就跟多蘿西先回來了,看你臉色是不太好,是有點白。”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艾瑪說:“那你早點回去吧,反正今天也沒什麽緊急的活了,那個品牌的春季系列方案,你不是昨天就交了嗎?”

“嗯,我再處理點郵件就走。”

終於下班了,裴秀雅回到公寓,她把外賣放在小餐桌上,脫掉外套和鞋子,先去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刺激得她清醒了一點。

她坐下來吃那碗粉,熱湯下肚,身體暖和了一點。

吃完飯,她把外賣盒子收拾掉,洗了碗,然後去洗澡,擦幹身體,換上幹凈的睡衣,她走到床邊坐下,關掉臺燈,躺下來。

黑暗籠罩了房間,但是她閉上眼睛,睡意全無。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她伸手拿過來看,是Kakao。

權志龍:睡了嗎?

她手指在鍵盤上懸停,輸入,刪除,再輸入,再刪除,最後她回了一個字:

我:沒。

幾乎立刻,回覆就來了:

權志龍:我也睡不著。

權志龍:酒店床太軟了,不習慣。

權志龍:多倫多的四月比首爾冷多了,我今天出門只穿了件薄外套,差點凍壞。

他連續發了好幾條,裴秀雅看著那些字句,眼前浮現出他躺在酒店大床上的樣子,銀灰色的頭發陷在枕頭裏,眼睛望著天花板,手指敲打這些看似隨意的話。

權志龍:明天上午你有空嗎?

我:要上班。

權志龍:請假不行嗎?

我:……

權志龍:算了,當我沒說。

權志龍:我就是想再看看你,像以前那樣。

裴秀雅咬住下唇,打字。

我:Jason,別這樣。

權志龍:別哪樣?

我:別說這些話,我會當真的。

那邊停頓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回了,正要放下手機,震動又傳來了。

權志龍:我就是想讓你當真。

權志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當真的。

權志龍:兩年前是,兩年後的今天也是。

權志龍:你為什麽就是不信呢?

她看著那些字,打了一行字:

我:因為我害怕。

發送出去後,她立刻後悔了,但已經來不及撤回了,他的回覆很快。

權志龍:我知道,我也怕。

權志龍:我怕你又一次消失,怕我這次抓不住你,怕我們之間真的就這樣完了。

權志龍:秀雅,給我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權志龍:我們試試,好不好?

權志龍:就只是試試,看看兩年後的我們,還能不能在一起,看看那些問題,到底有沒有解決辦法。

權志龍:如果試過了還是不行,我保證,我放手,再也不打擾你。

權志龍:但至少,至少給我們一個試的機會。

裴秀雅靠在床頭,沒回覆,放下手機,重新躺了下來。

而城市的另一邊,酒店頂層套房裏,權至龍也放下了手機,他躺在柔軟的大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窗外是多倫多璀璨的夜景,這一晚上都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裴秀雅醒來時天剛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才起身洗漱。

早春的多倫多清晨,空氣清冷幹凈,到公司時剛過八點半,辦公區人還不多,她沖了杯咖啡,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九點左右,同事們陸陸續續來了,辦公室漸漸熱鬧起來。

九點半,前臺的內線電話打到她分機上。

“秀雅,你能來前臺一下嗎?有你的東西。”

裴秀雅放下電話,起身朝前臺走去,走過開放式辦公區時,她能感覺到一些同事好奇的目光,走到前臺,她看到了那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不是任何常見的張揚的花,而是一大捧郁金香,夾雜著幾枝淡紫色的風信子,還有小小的星點般的藍色勿忘我,花束用簡單的牛皮紙包裹著,系著深綠色的緞帶,整體看起來清新又雅致,一點也不俗艷。

前臺女孩笑著把花遞給她:“剛送來的,指名給你的。”

裴秀雅接過花,沈甸甸的一大捧,她看到花束裏插著一張小小的卡片,拿出來看,署名是Jason。

Jason,他用來隱藏身份的時候用的英文名,只有很熟的人才知道。

她捧著花,站在那裏,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前臺女孩好奇地問:“是誰送的呀,男朋友?”

“不是,一個朋友。”

前臺女孩笑道:“哦~那這老朋友挺有品味的嘛,這花選得真好看,不像那些直男審美的大紅玫瑰。”

前臺讓她拿走東西,裴秀雅只好捧著花往回走,穿過辦公區的時候,她能感覺到更多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旁邊有一些議論的聲音:

“哇,好漂亮的花。”

“誰送的?秀雅有情況了?”

“沒聽說啊,她不是單身很久了嗎?”

“可能是那個在追她的傑米?”

“不像,傑米哪會選這種花?”

她加快腳步,回到自己的工位,花太大,辦公桌上放不下,她只好暫時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剛坐下,艾瑪就嗖地一下滑著轉椅湊過來。

艾瑪眼睛發亮:“誰送的,是不是那個建築師?上次項目合作的那個,我看他對你挺有意思的。”

“不是。”裴秀雅搖頭。

艾瑪看出她不想多說,只好滑回了自己的工位:“好吧,有情況的話一定要告訴大家啊。”

忙了一上午,吃完了午飯,回到辦公室,裴秀雅剛坐下,手機又震了。

權至龍:我下午的采訪改到三點了,在皇後西街的攝影棚,離你公司不遠。

權至龍:如果你改變主意想見我,隨時過來。

權至龍:不強求,只是想告訴你,我在。

她看著那三條短信,最後她回了一句:知道了。

整個下午,時間過得特別慢,裴秀雅處理了一些工作,公司的樓層不高,能看見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行人,皇後西街離這裏步行大概十五分鐘,如果她現在下去,慢慢走過去,差不多三點能到。

去嗎?

不去嗎?

她端著咖啡,站在窗前,她是真的很喜歡Jason,可是,就算是克服了距離,可是,因為他的身份的緣故,就算和自己暫時在一起了,這段戀情也肯定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到時候,自己會不會更痛苦?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掏出來看,是媽媽的電話。

郝美蘭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秀雅啊,在上班嗎?”

“嗯,怎麽了媽?”

“沒什麽,就是問你周末回不回來吃飯,你爸買到了很好的韓牛,說想做烤肉,你要回來的話,我多準備點菜。”

“回,我周六下午過去。”裴秀雅說。

掛了電話,她走回工位,坐下。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是2:47。

還有十三分鐘三點。

她打開抽屜,拿出手機,點開Kakao,和權志龍的對話還停留在上午。

我:采訪地點具體是哪裏?

發送以後,幾乎立刻,回覆就來了。

權志龍:皇後西街487號,工廠改造的那個設計感很強的攝影棚,叫“光影工作室。

權志龍:你要來?

她盯著那個問題,過了大概一分鐘,她回。

我:不知道。

我:也許。

我:看工作能不能做完。

那邊發來一個簡單的:

權志龍:好。

權志龍:我等你。

裴秀雅放下手機,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設計稿,可是她總是集中不了註意力。

時鐘跳到2:53,她猛地站起來,抓起外套和包。

“艾瑪,我出去一下,可能一個小時回來,如果有人找我說項目的事,就打我電話。”她對同事說。

裴秀雅快步走向電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知道這是對是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她只知道,她好想好想去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