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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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

原來你也會怕啊。

到了後半夜, 那道惹人心煩的聲音消失,季融才沈沈陷入了睡眠。

等到她醒過來,已經大中午了。

她還年輕, 就算熬了夜,恢覆得也快。

一張清秀的小臉白裏透紅,黑玉似的眼睛又亮又大,每天早上起來, 季融都會對著鏡子發一會兒呆。

她想:這就是2008年, 什麽事都沒來得及發生的自己。

她不腿瘸, 也沒有長時間地躲在自己屋裏不見天日, 沒有白慘慘的皮膚,也沒有因為懶得去剪而留下來的烏黑瀑布似的大長發。

現在的季融,年輕活潑,精力充沛。

這是多好的事情。

季融悄悄地感嘆了一通,突然,眼角餘光瞥見了一沓東西。

她眼角抽搐了一下, 過去一看, 驚訝地瞪大眼。

“這是什麽?!”

她汗毛豎起了,床邊桌子上竟然放著厚厚一沓紙錢, 疊得整整齊齊的,有幾張反正她也不知道,總之很多, 非常多。

季融猛地驚醒了。

原來自己昨晚不是瞎做夢啊!

那聽見的聲音是真的!

張春生的鬼魂真的來過這裏,他追自己到旅館是要幹什麽?來這裏就為了給她送一沓紙錢?

季融臉色大變,“糟了糟了, 張春生不會怨氣未消, 要用這些紙錢來買我的命吧?”

她胡思亂想一通, 那些白花花的紙錢沈甸甸的,靜靜地擺在桌子上,平白無故增添了幾分驚悚感。

大白天的,季融只覺得這屋裏冷冰冰的。

就在這時,有人打響了她的電話。

季融冷靜下來,面無表情把紙錢往旁邊一撥,坐到沙發上接了電話,“餵?你……”

她話還沒說完呢,那頭劉甜的聲音就急匆匆地打斷:“季融季融!劉幸福、劉幸福他……死了!死了!”

短短幾天,劉甜就遇到這麽多古怪的事情,她簡直大受刺激,季融來到醫院的時候,她嗚嗚嗚地哭著:“真的,我真慘,年輕的時候遇上渣男,被他老婆孩子的鬼纏上,工作丟了不說,背井離鄉討生活不說,現在都來到外面了,居然還遇上這種事,季融,你說我該不會天生就是幹靈異主播的料吧?要是我幹這個,會不會把你的粉絲都搶走了?”

季融皮笑肉不笑:“呵呵,不可能,我比較厲害。”

劉甜瞄了她一眼,“這時候你怎麽不安慰我啊?”

“我不。”季融無視她的胡言亂語,問:“劉幸福死了?你說劉幸福死了?死了你約我到醫院來幹什麽,難道不應該在他的葬禮上相見嗎?”

說到這個,劉甜又難受了:“昨晚你讓我勸他,那我就勸勸他啊,當然啊,咱倆清清白白的,他又有對象,我對這種男的不感興趣,然後呢,他啥也不說,啥也不回應,就說要去找他爸聊聊天,我不是聽說了你們之前發生的事嗎,我一聽他要去找他爸,心裏就覺得七上八下的。”

“這人從警局裏出來就悶不吭聲的了,我聽他要去找劉相全,我實在是放心不下,我們三個都算是生死之交了,死了誰我心裏都難受,於是我就偷偷跟在他後面,眼看著他來到了劉相全現在的家……”

劉甜眉頭都擰起來了,她今天實在是太狼狽了,昨晚的妝都還沒來得及卸,臉上的粉已經斑駁了,看起來有些臟兮兮的。

“這個劉相全,是真絕了,一個糟老頭子,大半夜了,屋裏居然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當時我就想報警抓他!那小姑娘看見劉幸福有點害怕,還想跟劉相全撒嬌,劉相全居然一把錢扔給她就讓她滾了,接下來劉幸福就進屋,沒過多久,我就聽見裏面傳來爭吵聲,我就聽了個大概。”

她聽見劉幸福在咆哮,在質問,他問劉相全是人嗎?他問他到底是不是人?他不明白,也不理解,劉相全怎麽可以做出這種事?

難道他沒有一點點人性嗎?

這是他親爹啊,劉幸福一想起來這件事就想吐。

相反,劉相全一點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激動。

“有必要嗎?你有沒有必要這樣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真是他張春生的兒子呢。”劉相全突然狐疑起來了,“該不會,那個叫什麽林大友說的是真的吧?你真是張春生和周春鳳的野種?”

劉相全想起自己不能生,臉色立即就變了:“不行,你必須跟我去做個親子鑒定!老子賺的錢,可不能白白給別人用了!”

聽見他這些話,劉幸福幾乎快要瘋了,他怒罵劉相全有病,罵他畜生不如,罵他就為了那一萬八千五百塊不幹人事。

可就在這時,劉相全嘲諷地回了他一句:“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屁話幹什麽吶?難道這些年你沒花老子的錢?老子就告訴你了,老子家裏一窮二白,就是靠騙張春生的錢發家的,你現在吃的用的穿的,全都是張春生的賣命錢!”

季融眉尖蹙起,唇線抿直,聽到這裏,她就知道後面要糟了。

恢覆記憶之後,劉幸福的情緒本來就很不穩定了,劉相全還去刺激他。

“劉幸福該不會把劉相全給殺了吧?”

劉甜震驚地看了她一眼,“兒子殺老爸?季融,你真能想,你比我想象中還狠啊。”

季融:“……”

她怎麽能承認,想到劉相全會死,自己心裏竟然狠狠松了一口氣。

現在的劉相全,雖然不是後面幾十年的劉相全。

可誰知道呢?

她怎麽知道季延會不會再次跟劉相全惹上關系。

季融有些面無表情的,她想,就算劉幸福不出手,也許,她也會動手的。

頓了頓,劉甜說:“劉相全沒死。”

“哦。”季融很失望。

“但他現在也在醫院躺著。”劉甜繼續說。

“哦?”

“我在那聽墻角,後面聽不見劉幸福的聲音了,取而代之的,是劉相全的慘叫聲,開始我也以為劉幸福要把他親爹給收了,沒想到,門突然移開,劉相全滿身是血地跑了出來,他看見我,渾身哆嗦地指著屋裏。”

說到這裏,劉甜已經快不行了,她眼睛都哭紅了,“我是真倒黴,我怎麽這麽倒黴,剛從警局裏出來,馬上又進了醫院,你知道我看見什麽嗎?劉幸福手裏拿著一把刀,全身都是血,他把自己給剮了!”

季融一楞,喃喃道:“哪咤割肉還父……”

昏迷前,劉幸福最後一句話是:“劉相全,你惡心,我也惡心,我不要你的血,我也不要你的肉,我還給你。”

劉甜說:“然後我一回頭,看見劉相全也暈倒了,我靠啊,他一把年紀,居然被劉幸福嚇到中風了,現在,父子倆都半死不活躺在醫院裏呢,至於劉幸福,他能不能活下來,我也不知道,畢竟他傷得挺重的。”

聽完,季融滿臉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嚴肅地說:“你辛苦了,按照你這個倒黴程度,要不你也開個直播吧,直播自己的倒黴日常,沒準真能賺錢。”

劉甜:“……你這麽說我可一點也不高興。”

季融安慰她:“沒關系,你還是很漂亮。”

劉甜立馬笑了:“這話我喜歡聽。”

兩人嘰裏呱啦一頓說,隨著時間越來越長,醫院裏也逐漸熱鬧了起來,來來往往的病人家屬和護士推車。

周春鳳在得知消息的第一瞬間就來了,一起來的還有阿麗。

張幸運沒來。

周春鳳前頭還是堅強的,知道了事情經過,也強忍著沒落淚,直到劉幸福的消息安穩下來,她再也忍不住了,一邊咬牙切齒對劉相全恨得要死,一邊又哭哭啼啼,心疼自家孩子。

罵著罵著,她又開始哭著罵劉幸福:“你不要他的血,不要他的肉,難道你不要我的血,不要我的肉嗎?”

她坐在凳子上,一會兒說這個,一會兒說那個,季融在旁邊聽著,壓根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但阿麗一直坐在她旁邊。

她用力握住周春鳳的手,就像那些苦難日子裏,周春鳳也一直握著她的手。

好姐妹,是要握著手走一輩子的。

只有這樣,迷失的時候才不會走丟。

這時,阿麗留意到季融的目光。

她楞了一下,沖季融招招手。

季融知道她本來就是個沈默寡言的人,沒想到這個關頭,她竟然會跟自己說話,於是微微驚訝了一下,“阿姨,怎麽了?”

阿麗臉上露出了很淡的笑容。

“幸運剛剛帶著玫玫離開了康平縣。”

玫玫是張幸運的女朋友,兩人十分恩愛,馬上要結婚了,季融知道她,但她沒想到,張幸運竟然離開了。

“那他知道這裏的事嗎?”

阿麗點點頭,“知道的。”

她臉上的笑容帶著一些幸福的神采,灰撲撲的人,眼角眉梢似乎都帶上了亮光,阿麗說話的聲音很小,是個斯文內向的人。

她說:“昨天半夜,幸運跟我說他做夢了,夢見了老張,在夢裏,老張什麽也沒說,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幸運,就這麽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交給他一個小霸王游戲機,第二天醒過來,幸運的床頭上,竟然真的放著一個游戲機。”

張幸運抱著這個游戲機,楞了很久很久。

張春生說過,等他把錢要回來,就給他買小霸王游戲機。

然後他低著頭,將額頭抵在游戲機上,任由淚水無聲地落下,玫玫拉開窗簾,在旁邊挨著他,笑盈盈跟他說:“幸運,早跟你說了吧,今天是個好日子,但是沒關系,跟我在一起,你每天都是好日子。”

“巧的是,我也做夢了。”阿麗說著,從包裏掏出一筆錢。

“一萬八千五百塊,他真的給我拿回來了,但是後面我知道了,這筆錢是你的吧?那些錢啊,這些年春鳳已經幫我還上了,幸福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過來,這筆錢,我還給你。”

季融沒有跟她推脫,把錢收下,然後問:“幸福什麽時候能醒?”

“不知道。”阿麗說,“沒關系,我會一直陪在春鳳身邊,直到幸福醒來,醫生還說他年輕,恢覆得很快,應該用不了多久。幸運臨走前說了,如果幸福願意,等他傷好了,咱們兩家人一起離開康平,到外地去工作,去生活。”

聞言,季融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握住阿麗的手,說道:“那,阿姨,你可得跟幸福好好說,讓他快點醒過來,好起來,未來的好日子可等著他呢,還有,劉甜可還念叨著他那懸賞的三萬塊錢沒給,別影響了劉甜回老家啊。”

沒錯,劉甜受夠了。

她決定回老家。

再苦也不能比外面更苦吧?

那賤男人死去的妻子老婆又不是她害的,要死就害那個賤男人去。

她怕個毛啊?

她既沒做小三,也沒做二奶,平白無故丟了工作,那可是她花錢買的位置。

現在,她的怨氣比鬼還重!

阿麗抿唇一笑:“好,你讓劉甜放心,我和春鳳,一定催幸福快點醒來。”

至於劉相全。

夜幕降臨。

季融隔著病房門,遠遠地看了劉相全一眼。

他緊急中風,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康平縣的醫療技術水平沒大城市強,劉相全中風癱瘓,全身幾乎沒有可以動彈的地方。

他包養的那些小三小四小五,一聽他癱瘓,頭也不回地跑了。

周春鳳早八百年跟他離婚,又害得兩家人變成這樣,恨他恨得巴不得讓他現在就死,更不可能來看他。

因此,夜深人靜的時候,劉相全孤零零地被禁錮在病床上,張開口,發出“啊啊啊”的叫聲。

他想去上廁所,他想去上廁所,快來人!快來人幫幫他!

這時,門開了。

季融走了進來。

劉相全一看是個年輕妹子,眼睛登時一亮,他以為這是他以前包養的哪個年輕姑娘,對他是真愛,現在要來照顧他了。

劉相全激動得渾身顫抖,“啊啊啊”直叫。

快來!快來!你過來幫我!我的錢都是你的!

季融臉上沒有表情,她沈默地站在一角,燈光昏暗,她似乎籠在陰影中,蒼白的面龐冰冷而陰郁。

她像一抹幽魂。

季融留意到劉相脖子上的護符,手腕上的佛珠,聽劉甜說,劉相全家裏還放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桃木劍八卦鏡什麽的。

“原來你也會怕啊。”

“嗯,那是好事。”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從背包裏放下什麽東西就走了。

“啊!!”

“啊啊啊!!”

回來!回來!你給我回來!

季融當然不可能回頭,她只是來看看仇人長什麽樣的,順便,給他送一點小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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