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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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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清晨才停下,整座寧城被白色圍困著。

微弱的太陽光企圖用微不足道的溫度去融化寒冷的雪,虛弱徒勞地給大地賜予溫度。

守城的士兵一邊呵著熱氣溫暖手一邊走向城門,幾人合力將城門閂擡下,再合力拉開城門,太陽光趁機灑進來。

黃副將走到門前,往外看去。

門外路上積著一層雪,部分守衛兵自動自覺地拿著掃帚走到門前掃雪。

小宋焦急地來回走著,黃副將暼小宋一眼,輕聲道:“淡定。”

小宋跺著腳:“離將軍說要回來的日子都過去一個多月了,怎麽還不見將軍身影?”

黃副將背著手看著門外:“你這段時間日日叨念著、著急著,將軍也不知道啊。”

小宋皺眉:“眼看將近大雪封山時節,寧城也快被雪堆積了,只怕明日路更加難行。”

黃副將看向小宋,重覆道:“你著急也沒用。”

小宋嘆氣:“我還是著急。”

城門前的積雪漸漸地被掃到一旁,一條清晰的小路被守城兵們掃出來,小宋看看看著,也拿起掃帚跑去幫忙,他一邊掃一邊眼巴巴地望向通往崇明城的方向,被雪覆蓋的遠處,老半天都看不到半個人影,黃副將站在門內看了片刻,就轉身,牽著馬出城,往駐兵點走去。

臨近日中,小宋和士兵們坐在城門墩處吃飯,每個人捧著鬥大的碗,撲哧撲哧地就著熱湯吃削面,城門前小攤的老板笑瞇瞇地看著一眾士兵,不時地詢問是否要加熱湯。

雪又下了,像極因風起的柳絮,在空中蕩漾著。

小宋擡頭看一眼飛雪,隨即低頭埋進碗裏,吃得不亦樂乎。

突然,城墻上傳來一聲驚呼:“是將軍,將軍回來了!”

小宋猛地擡起頭,望向身邊的人:“啥?”

那人呆呆地重覆一遍:“好像是……是將軍回來了。”

小宋連忙扔下筷子與碗,三兩步就沖向城墻臺階,沖得太猛,險些從滑膩膩的臺階梯上跌落,還好及時穩住身體,他躍上最後兩級臺階,視線投向城外尋找著來人的影子。

白色的天地間,果然有幾粒黑影子向寧城靠近。

黑袍黑馬,沖在前面的人雖然蓋著披風上的大帽子,但那身影和神駒,確是沈將軍。

小宋倏忽松出一口氣,他連忙轉身,跑下臺階往城內跑。

一士兵郁悶地看著小宋,問旁邊的兄弟:“他慌著跑什麽啊?”

另一人回答:“許是稟告將軍府裏的那位姑娘吧。”

守衛兵們恍然大悟,一時都湧上城墻張望。

寧城大街多了一道急速奔跑的身影。

將軍府內,練武場上。

姜流丹正在雪中舞劍,遙遙在臺階前掃雪,劍光輝映著白雪,甚是清冷,爭念端著熱茶從回廊經過,小宋從影壁後跑出來,興奮地朝舞劍的人道:“姜姑娘,沈將軍回來了。”

朝後彎腰一掃的動作硬生生地停下來,姜流丹收劍,慢慢地平覆呼吸,好一會兒,才問:“你說什麽?”

小宋欣喜道:“沈將軍回來了!我在城門見到他了。”

姜流丹一怔,隨即將手中的劍遞給遙遙,擡手整理自己的頭發,再低頭審視身上的衣裳,怎麽看都不滿意。

小宋詫異:“姑娘不去城門麽?”

姜流丹搖頭,回頭看向遙遙:“快,幫我換身衣裳。”

小宋怔楞地看著遙遙跟著姜流丹回後院,頓了頓,要轉身往外,爭念連忙叫住小宋:“小宋,確是將軍回來了?”

小宋歡喜道:“爭念姐姐,真的是將軍,我剛才在城墻上看到了,將軍正在回城。”

爭念眨了眨眼睛,驚喜僵在臉上,一時看不出情緒,她捏緊托盤的邊沿,嘴角漾出一絲笑容,點頭道:“那,你去吧。”

小宋高高興興地退下,沖出將軍府再次在街頭上狂奔著。

老陳急匆匆地從回廊轉出來,他遠遠地看著爭念,問:“爭念,剛才可是稟報將軍回來了?”

爭念笑道:“小宋說他在城墻上見到將軍回城,有勞陳管家吩咐下去,準備為將軍洗塵。”

老陳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我現在就去安排,要熱水,將軍要洗掉這身塵土,準備冬衣……”

老陳一邊念叨著,一邊顫顫巍巍地往後院走去。

年紀大了,在冬天就顯得笨拙起來。

爭念看著陳管家的背影,心內的喜悅摻雜了些憂愁,她緩緩地舒出一口氣,端著熱茶轉回後院,往將軍房中走去。

將軍的房間也要重新收拾一遍。

整座將軍府,在將軍回城的消息傳開後,就像是得到滋養的幹花,立即覆活過來。

後院東廂房。

姜流丹前前後後換了好幾身衣服,不是嫌袖子過大就是裙子太舊,錦緞上繡花的光彩總是不夠亮麗,臨到需要再換一身衣服時,總覺得衣服太少,姜流丹嘆氣,勉為其難地選一身丹紅的衣裙,拾掇完畢坐在銅鏡前梳頭,待身後遙遙幫忙插上朱釵,鏡中人的臉色頓時好了幾分,愁緒從額頭間褪下,剩餘的,便都是稱心如意。

姜流丹扯了扯嘴角,她匆匆出門,剛繞過影壁走出府門,就看著一匹黑馬靠近,馬上的人披著厚重的披風,披風上的大帽子劈頭蓋下來,遮住大半張臉,他身後遠遠地跟著幾匹馬,後面跟著的人明顯不如前面的人速度快,遠遠看去倒像是兩批人。

但直覺卻在說著,這是同一批人。

姜流丹盯著正在靠近的馬,披風上的帽子一掀,露出沈昭武那張熟悉的臉。

姜流丹捂嘴,將未出口的驚呼悉數壓回去,不知為何,一時竟紅了眼眶。

沈昭武翻身下馬,朝姜流丹走過來,細細打量著,許久,嘆道:“瘦了。”

姜流丹放下手,盯著沈昭武的臉,似乎無論怎麽看都看不膩,沈昭武拉住姜流丹的手,與姜流丹一同走進府內:“京中有事處理,加上寒冬,耽擱歸期。”

姜流丹看著沈昭武,哽咽:“小宋說,說,再過兩日就遇上大雪封山,府裏的人,都,都在擔心著你趕不回來。”

沈昭武笑道:“倒不會趕不回來。”

見沈昭武面有笑意,積壓了好幾個月的擔憂也漸漸消融,姜流丹擡手揉揉眼睛。

沈昭武額頭抵到姜流丹的額上,笑道:“莫非是我回來,不高興得哭了?”

姜流丹手按住鼻子的酸澀,片刻,她反駁:“何至於此。”

沈昭武笑了笑,牽起姜流丹回府。

繞過影壁,看到練武場旁新種著幾株小樹,小樹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姜流丹解釋道:“你不在時,閑來無事,給院子添了幾棵樹。”

沈昭武隨著姜流丹的視線看過去,隨即點頭:“春日看著甚好,平添一抹綠意,意境不錯,可惜,我們是無法看著它們長大。”

姜流丹驚詫地望向沈昭武:“為何?”

沈昭武停下腳步,對上姜流丹的視線,鄭重道:“聖上派我去閩南操練水軍,我對水軍不熟,這一去,少不得三五載,流丹,你願意隨我同行嗎?”

姜流丹微怔,良久,苦笑:“我已經無法說不。”

沈昭武溫和笑了笑,擡手摸了摸姜流丹頭發:“辛苦你隨我一路奔波。”

姜流丹環顧院子四周:“最辛苦的,不過是等待。”

沈昭武不語,心底明亮如鏡,放在眼前看得見的,總比看不見的讓人安心。

姜流丹收回視線,將視線重新放到沈昭武身上:“你回來,蘇太守該是也快到了。”

沈昭武頷首:“也是,他怕是急著想要知道京師的消息。”

兩人一同走進堂內,站在堂前的老陳連忙道:“將軍,熱水已經準備好,廚房的接風宴也安排妥當,何時開宴?”

沈昭武讚許地點頭,他停下腳步,對老陳道:“聖上有旨,明年開春,我們就要南下,雖說時間充裕,但你們且提前準備準備。”

老陳驚訝地看著沈昭武,多年的侍奉經驗影響以至於驚訝轉瞬即逝,老陳低頭應是,沈昭武攜姜流丹走進主堂。

這一別,分離了太多的心裏話,而見面後,心裏話不必全部說出也能理解雙方的意思。

小兩口的聚話時光還是被蘇明潤打繞了。

一身厚重棉衣,還披著大氅,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將自己從寒風中獨立出來的蘇明潤佇在門口時,訴相思的雅興頓時就消散了。

蘇明潤揉著冰冷的手指,慢慢地踱進主堂:“聖上可曾定下西北郡縣新任守將?”

沈昭武笑道:“還是你了解他。”

蘇明潤搖頭:“我並不了解,只是恰好,於公於私,你都沒有再留在寧城的理由。”

沈昭武斂起笑容:“不錯,新任守將是楊將軍楊捷。”

蘇明潤皺眉:“他?不是杜校尉麽?”

沈昭武定定地看著蘇明潤:“恩師是征戰之將,不會如聖上期待不動聲色地守城。”

蘇明潤目帶考究地看著沈昭武:“因此,你推薦楊捷?”

沈昭武搖頭,感慨道:“我只是如實稟報,恩師有率兵打仗之能,而聖上認為,西北郡縣需要的是穩妥的守城將。”

蘇明潤揚起嘴角,笑道:“你去南部收覆兩座城池時,我收到聖上密信,問沈將軍在西北表現如何?”

沈昭武微微扯動嘴角,似嘲諷,又似無奈:“這位聖上,心如明鏡似的,連臣子的家事都了解透徹,這些密信,也只是為了佐證他的猜疑。”

爭念端著茶走進堂內。

蘇明潤從爭念手中接過茶,輕聲道:“聽聞調回京中的施大人對將軍讚不絕口,稱讚你英勇,行兵有道,不過,我的回信裏,只提忠。”

沈昭武感激地看向蘇明潤:“他要的,也只是忠。”

蘇明潤眨了眨眼睛:“坐上那個位子,再也不比當日少年時。”

沈昭武端起茶杯,也不答話,只是提起些家事:“家母讓我帶些京城特產給你,出發前我曾到禦史府拜訪,禦史大人神采奕奕,身體健朗,讓你不必掛懷,令堂托我給你帶了些衣物,你待會兒一並帶回去吧。”

蘇明潤懷念地轉頭看向門外:“父母身體康健就好。”

沈昭武看著蘇明潤,笑道:“還是談起家事才心情開朗些。”

蘇明潤看看姜流丹,又看看沈昭武,隨之笑道:“剛才說到家事,我可一直盼著你這杯喜酒,趁著大雪封山,趕緊辦了吧。”

沈昭武笑呵呵地看向姜流丹,姜流丹含羞低頭。

凜凜寒冬,聽著呼呼的風聲,竟也能聽出一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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