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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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信

午後,陽光慘白。 張醫生帶著幾個護士,把不情不願的裴妄帶去做腦部CT覆查了。臨走前,這家夥還死死拽著溫軟的手,非要她答應在他回來前不準離開主臥半步,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房間裏終於安靜下來。

溫軟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了窗邊的紅木書桌上。 這兩天,裴妄就像個剛入學的小學生,只要醒著,大部分時間都趴在這裏,要麽在那本《孕期觀察日記》上寫寫畫畫,要麽就對著裴氏集團的舊文件發呆,試圖找回以前的記憶。

書桌上一片狼藉。廢紙團扔得滿地都是,鋼筆也沒蓋筆帽,墨水在昂貴的桌墊上暈開了一大塊。

“真是個大少爺……” 溫軟無奈地搖搖頭,走過去幫他收拾爛攤子。

在整理那堆廢紙時,她的手碰到了一串鑰匙。 是裴妄隨身攜帶的那串。大概是剛才被醫生帶走時太匆忙,落在了桌上。

溫軟剛想把它收起來,目光卻被鑰匙串上一把不起眼的黃銅小鑰匙吸引了。 這把鑰匙很舊,邊緣都磨得有些發亮,和那些代表著豪車、莊園大門的高科技電子卡格格不入。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書桌最底層的那個抽屜。 這幾天她註意到一個細節:失憶後的裴妄,似乎對這個抽屜有著某種本能的執著。他經常在發呆時下意識地去拉那個把手,發現鎖著打不開後,又會露出一種很困惑、很焦躁的表情,仿佛那裏鎖著什麽連他自己都忘了、卻至關重要的東西。

鬼使神差地,溫軟拿起了那把黃銅鑰匙。

“哢噠。”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嚴絲合縫。

抽屜彈開了一條縫。 一股淡淡的陳舊紙張味,混合著裴妄常用的冷冽雪松香,從縫隙裏飄了出來。

.....

很空。 沒有金條,沒有機密文件,也沒有槍支。

只有正中央,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信封。 信封是純黑色的,燙金的火漆印章已經封好了口。一共十一封。

每一封的封面上,都用那熟悉的、鋒利如刀的瘦金體寫著三個字: 致溫軟

溫軟顫抖著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上標註的日期,正是他出事那天——他去高架橋赴死之前的那個淩晨。

她拆開火漆,展平信紙。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那是清醒時的裴妄,那個暴戾、陰鷙、不可一世的裴家家主,留給她的最後一段話。

......

【裴妄的信】

軟軟:

見字如面。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死了。 別哭。也別覺得解脫。我知道你一直想逃離我,如果我的死能換來你的自由,那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善事。

《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裏寫過一句話: “如果我依然知道什麽是愛,那也是因為你。” (If I know what love is, it is because of you.)

我不懂愛。我活在吃人的世界,長在陰謀和血腥裏。我的世界是黑色的,是沒有溫度的荒原。 直到那天,你我相識。 那一刻,荒原上下了雪,又或者是開了花。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想把你抓進我的世界裏,哪怕是用鎖鏈,哪怕是打斷你的翅膀。

我是個卑劣的強盜。 我用顧言笙的命威脅你,用裴家的權勢壓迫你,把你變成了籠子裏的金絲雀。 你恨我,應該的。我也恨我自己。

但這封信不是為了懺悔。我是個壞人,壞人不需要懺悔。 我是來告訴你真相的。

關於顧言笙。 我騙了你。 那張鱷魚池的照片是合成的。他沒死,我也沒把他餵鱷魚。 那天在碼頭,我確實拿槍指著他的頭,想崩了他。因為他看你的眼神讓我嫉妒得發狂。 但他跪在地上求我,說只要我不殺他,他願意永遠消失,願意配合我演戲讓你死心。

你看,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是個懦夫。 我留了他一條狗命,給了他一張去國外的機票和一筆錢。 不是因為我仁慈,而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殺了他,你會記他一輩子。我不允許你的心裏永遠留著一個死人的位置。

現在我死了(或者快死了)。 保險櫃下面那一層,有裴氏集團的股份轉讓書,還有我在瑞士銀行的所有存款密碼。受益人都是你。 這些錢夠你和孩子揮霍十輩子。

伊萬會幫你處理好一切。 拿著錢,帶著孩子,走吧。去一個沒有裴家、沒有血腥味的地方。 找個幹凈、溫和、像顧言笙那樣(但比他有種)的男人,過你想要的生活。

最後,只有一個要求。 別帶那個男人來我的墓碑前。 也別帶孩子來。

我怕我在地底下看到你們一家三口幸福的樣子,會忍不住爬出來,拉著你們一起下地獄。 我是個瘋子,到死都是。

勿念。

裴妄 絕筆

......

......

“啪嗒。” 淚水砸在信紙上,暈開了那個“裴”字。

溫軟跪坐在地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哭得撕心裂肺。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顧言笙沒有死,不是因為僥幸逃脫,而是因為裴妄根本就沒殺他! 那個所謂的“鱷魚池”,不過是裴妄為了斬斷她的念想,寧願背負殺人犯的罵名編造的謊言。

而那個昨天還在她面前裝可憐、說自己“九死一生逃出魔窟”的顧言笙,其實是拿了裴妄的錢、承諾永遠消失的懦夫!

“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溫軟哭得渾身發抖。

她恨了裴妄那麽久。 恨他殘忍,恨他殺人如麻。 可到頭來,這個被她視為惡魔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她,甚至為了不讓她內疚,還要在信裏放狠話。

“如果我依然知道什麽是愛,那也是因為你。”

他把自己比作不懂愛的野獸,卻做出了這世上最深沈的犧牲。 他用鎖鏈困住了她的人,卻用死亡給了她最徹底的自由。

“你怎麽這麽傻……” 溫軟把信紙按在心口,那種疼痛感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她想起了這幾天失憶的裴妄。 那個會給她熱牛奶、會笨拙地給她梳頭、會因為一只獅子吃醋、會為了討她歡心而裝病的“大傻子”。

那不是另一個人。 那就是裴妄。 那是剝離了家族仇恨、剝離了權謀算計、剝離了所有偽裝後,最本質、最赤誠的裴妄。

......

就在溫軟哭得不能自已的時候。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檢查回來的裴妄站在門口。 他手裏還提著一袋溫軟最愛吃的山楂糕(雖然他現在不記得那叫什麽,只知道酸酸甜甜的她愛吃)。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保險櫃前、手裏拿著他的信、哭成淚人的溫軟。

裴妄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扔下手裏的東西,大步沖過去,單膝跪在她面前。

“怎麽了?” 他慌了,手足無措地想要給她擦眼淚,卻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她。

“誰欺負你了?是不是那個姓顧的又來了?老子這就去斃了他!” 裴妄眼裏的殺氣瞬間騰起,轉身就要去拿槍。

“裴妄!” 溫軟猛地撲進他懷裏,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沒有……沒有人欺負我。” 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眼淚打濕了他的襯衫。

“那你哭什麽?”裴妄僵硬地抱著她,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被她的眼淚燙化了。

溫軟擡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緊張、卻又滿眼關切的男人。

“我哭是因為……”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封信折好,緊緊攥在手心裏: “因為我發現,我老公是個全世界最大的笨蛋。”

裴妄楞了一下。 笨蛋? 他堂堂裴家家主,怎麽成笨蛋了?

但他看著溫軟雖然在哭、卻滿是依賴的眼神,把嘴邊的反駁咽了回去。 行吧。 笨蛋就笨蛋。只要她不哭,是什麽都行。

“嗯。”裴妄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順著她的話說,“我是笨蛋。別哭了,笨蛋給你買了山楂糕。”

溫軟破涕為笑。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哄她毫無底線的男人,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

她松開一只手,指了指書房的抽屜: “裴妄,你以前藏在這個抽屜裏的東西,我都看見了。”

裴妄看了一眼那個被打開的抽屜,又看了看她手裏的信,眼神裏閃過一絲迷茫。 他不記得自己藏過什麽。但他看到溫軟那個眼神,那種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融化掉的眼神……

“看見就看見了。” 裴妄擡起手,用指腹輕輕蹭掉她眼角的淚珠,語氣裏帶著一股子失憶後特有的直球和霸道: “以前那個裴妄留給你的,都不算數。”

溫軟一楞:“什麽不算數?”

裴妄指了指她手裏的信(那是遺書): “這上面肯定寫了很多廢話,讓你走之類的。”雖然他沒看內容,但他直覺以前的自己肯定是個悲觀主義者。

“我不準。” 裴妄突然扣住她的後腦勺,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那雙眼睛死死鎖住她: “我沒死。你也別想走。”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就只能待在我身邊。哪也不許去。”

溫軟看著他。 這才是裴妄。 無論是清醒時的遺書,還是失憶後的霸道,他的核心從來沒變過——他是真的,愛慘了她。

“我不走。” 溫軟主動湊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這是一個帶著淚水鹹味、卻又無比甘甜的吻。

“裴妄,我們重新開始吧。” 她在唇齒間輕聲呢喃: “這一次,沒有強迫。只有我和你。”

裴妄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像是得到了某種特赦令,猛地加深了這個吻,近乎貪婪地掠奪著她的氣息。

窗外,殘陽如血。 地上的山楂糕盒子摔開了一角,露出裏面紅得透亮的心。

而那個一直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名為“顧言笙”的陰影,終於在這一刻,被這封跨越時空的信,徹底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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