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月息三分,年化36%

關燈
第一百零五章:月息三分,年化36%

莊俊的車駛入潮興廠區時,雨勢漸小,但空中仍飄著冰冷的雨絲。他將車停穩,將方才在三叔家門前積郁的怒火與屈辱壓回心底,推門下車。

剛走到辦公樓門口,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屋檐下,手裏提著一個保溫袋,正微微踮腳朝著車間方向張望,是林真真。

“真真?”莊俊有些意外,“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回去?來找阿初?”

林真真聞聲轉過頭,看到莊俊,眼神亮了一下,她點了點頭:“嗯,阿初打電話說今晚又要通宵盯調試,我怕他餓著,給他送點吃的過來。俊哥,你吃飯了嗎?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我有多煮了,兩份,你和阿初一起吃。”

莊俊心裏那根緊繃的弦仿佛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努力扯出一個輕松的笑容:“吃過了,剛在外面應酬回來,撐得很。”他指了指她手裏的袋子,“給阿初帶的什麽好吃的?可別把那小子餵得太胖。”

林真真被他語氣逗得微微抿嘴:“就是點普通的排骨粥。俊哥,廠裏的事,阿初都跟我說了點兒,你別太逼自己了。”

莊俊哈哈一笑,擺了擺手,動作幅度比平時大了些:“能有什麽事?放心吧,一點小坎坷,邁過去就完了,等忙過這陣子,廠子效益好了,我請你們姐弟去廣州酒家吃好的。”

林真真不再追問,只是輕聲說:“那好,俊哥你忙,我去車間找阿初了,你要是餓了,一會一起來吃點,有多,阿初一個人吃不完的。”

“好,快去吧。”莊俊站在原地,保持著笑容,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車間的拐角。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看不見,莊俊臉上的笑容才瞬間消失,他轉身快步上樓,回到辦公室。

不能再猶豫了。

他走到辦公桌前,桌面上那本厚重的《港澳潮汕商會會員名錄》顯得格外醒目。他的手指掠過一個個名字,最終,重重地點在了“莊世濤”的名字上。

這位與父親略有交情、在商會內威望極高的同鄉長輩。

他拿起電話聽筒。他醞釀了一下情緒,撥通了那個銘記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個溫和但疏離的男聲:“您好,請問哪位?”

莊俊立刻挺直了背脊,仿佛對方能看見一般,語氣充滿了極致的恭敬,甚至帶著晚輩特有的懇求:“您好!請問是莊老辦公室嗎?冒昧打擾,我是普寧莊國忠的兒子,莊俊。有萬分緊急的事情,懇請莊老能百忙之中抽空接聽幾分鐘電話,拜托您了!”

片刻的等待如同漫長的煎熬,聽筒裏終於傳來了那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莊俊?國忠家的老幺?你爸身體怎麽樣了?你二叔的事,我聽說了。”

莊俊心裏一沈,果然,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他穩住心神,盡量用最簡潔、最清晰的語言將情況說明:二叔出事牽連、銀行瞬間停貸、潮興法律切割清晰、設備調試到了最關鍵時期、幾百工人面臨停工、父親病倒。

“莊老,現在銀行釜底抽薪,廠子生死就在一線。幾百個工人家庭指著開工吃飯,德國設備停一天損失慘重,首批布樣出不來,後續所有訂單都會違約!潮興不能倒!求莊老看在往日情分上,拉晚輩一把!幫潮興渡過這個難關!”莊俊努力控制著語調,不讓它變成哀嚎,不乞求同情,只陳述事實。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這近半分鐘的沈默,莊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終於,莊世濤的聲音再次響起上:“莊俊,你二叔倒了,起不來了,但潮興是你爸一輩子的心血……”

莊俊瞬間屏住了呼吸。

“錢,我可以借給你。”莊世濤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不是因為我跟你爸的交情,而是我和黃振邦喝茶時,他和我聊起你的潮興,那臺德國設備和技術,是有前途的。我看好你這個人,做事踏實,有魄力,像你爸年輕時。”

“謝謝莊老,謝謝!”莊俊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別高興太早。”莊世濤語氣驟然一轉,“規矩不能壞。兩百萬,用三個月。月息三分。”

月息三分!年化 36%!這是令人咋舌的高利!

“抵押物:你那臺德國提花機的購買合同和海關單據原件、潮興的土地使用權證,以及,”莊世濤的聲音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你莊俊個人的連帶責任擔保,簽字畫押!到期還不上,這些東西,我老頭子可就收走了。敢不敢接?”

條件苛刻得近乎殘忍,幾乎等同於簽下賣身契!但莊俊沒有任何猶豫!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我接,莊老,謝謝您,我莊俊代表潮興幾百號員工,謝謝您!”莊俊沒有絲毫猶豫。

“好,有膽色,像我們潮汕後生仔!”莊世濤的語氣裏似乎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讚賞,“明天上午九點,帶齊所有抵押材料原件,來商會辦公室簽協議。我讓律師和財務等你。錢,下午到你廠賬戶。”

掛完電話後,莊俊重重地癱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幹。他閉上眼睛,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車間裏,林真初蹲在德國提花機的控制櫃旁,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姐姐帶來的排骨粥,一邊眼睛還死死盯著閃爍的指示燈和密密麻麻的參數表。

林真真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的樣子,心裏滿是心疼。她輕聲問:“阿初,廠裏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俊哥他……剛才我看他臉色很不好。”

林真初咽下嘴裏的粥,搖了搖頭:“姐,具體我也說不清楚。我就知道銀行好像不給貸款了,外面都在傳廠子要垮了。俊哥壓力肯定巨大,但他什麽都不跟我們說。”他指了指眼前的德國設備,“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幫鐵柱叔看好它,讓它別出毛病,盡快把合格的布織出來。其他的我幫不上,也不敢多問。”

林真真沈默地聽著,她想起剛才莊俊那難掩疲憊的笑容,再結合阿初的話,心裏那份不安愈發強烈。她想,她是有一些了解莊俊的,那是個極其隱忍要強的人,他越是表現得輕松,說明事態可能越嚴重。

“你慢慢吃,吃完抓緊時間幹活。我上去看看俊哥。”林真真對弟弟囑咐了一句,轉身拿著另一份排骨粥,走出了車間。

她再次來到辦公樓,站在莊俊辦公室門外,裏面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聲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裏面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幾秒,才傳來莊俊的聲音:“誰?”

“俊哥,是我,真真。”

門從裏面被打開。莊俊站在門口,他已經脫掉了濕外套,只穿著一件襯衫,但領口有些松散,他擠出一個笑容:“真真?怎麽了?阿初那邊沒事吧?”

“阿初沒事,在喝粥。”林真真看著他,目光清澈而直接,“俊哥,你別騙我了。你根本沒吃飯,對不對?你的‘應酬’就是在雨裏瞎逛,對不對?”

莊俊楞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林真真沒有進去,就站在門口,把勻出來的排骨粥,遞給莊俊:“俊哥,我知道我幫不上你什麽大忙。我不懂機器,也不懂怎麽跟銀行打交道。但我知道,人不是鐵打的。你把自己逼得這麽緊,如果累垮了,潮興就真的沒人扛了。”

她頓了頓:“我知道你不想讓大家擔心,想一個人扛著。可有時候,扛不住的時候,說出來,哪怕只是聽聽,心裏也能松快一點。繃得太緊,反而容易斷線。稍微松一松,才能走得更遠。”

莊俊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嘴裏說著樸素的道理。連日來的壓力以及剛剛簽下的那份“賣身契”般的協議,所有沈重的負擔,在這一刻,有點繃不住了。

他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一直強撐的心出現了裂縫。他低下頭:“真真,我,”他哽住了,不知道該如何說起,只覺得眼睛酸了。

林真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忽然,莊俊向前邁了一小步,伸出雙臂,輕輕地、帶著些許克制和試探地,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並不帶任何情欲色彩,更像是一個筋疲力盡的人,在海裏中抓住了一塊浮木。他的手臂有些微微顫抖。

林真真整個人瞬間僵住了,臉頰騰地一下變得滾燙。她能感受到他胸腔裏的心跳。她的心跳也快得驚人,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但很快,她感受到了這個擁抱深處的無助和脆弱。她懸著的手緩緩落下,非常輕地、帶著安撫意味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會過去的,俊哥。”她在他耳邊,用極輕的聲音說道,“一定會過去的。”

莊俊沒有回答,只是將頭更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處,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刻的溫暖和理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松開手,向後退了一步,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

“謝謝。”他低聲說,“謝謝你,真真。”

林真真臉頰緋紅,微微低下頭:“粥應該還熱著,你趁熱吃,我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莊俊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意,“你快回去休息吧,很晚了,謝謝你的粥,我沒事。”

林真真擡起頭,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她點了點頭:“好。那我走了。俊哥,你也早點休息。”

她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林真真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桌面上,那份與莊世濤達成的協議備忘記錄還攤開著,還有那一份肉香味濃郁、熱氣騰騰的排骨粥。

感情線啟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