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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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林大公子又把護工趕跑了?唉,理解倒也能理解,畢竟誰突然遭遇了這種事都不好過,但是這才不到一個月,他就趕走了那麽多護工和家政,我這一時半會也找不到人啊······”

“我知道林太找到我們是信任我們,這樣,我再想想辦法好了,明天回你。”

何秀華打電話的聲音透過玻璃門的門縫斷斷續續地傳到祝平安耳朵裏,卻像一個火光一樣瞬間點亮了她的思維。

這怎麽不算一個送上門來的機會呢?

祝平安因為身體原因,又幾乎沒有朋友,能打發時間的娛樂活動本就寥寥無幾,看小說算是她為數不多的消遣方式。可她一向一目十行、囫圇吞棗,很多時候往往看完了連男女主角的名字也模模糊糊的,但這本書算是她為數不多能記住的。

倒不是因為這本書構思有多精妙,文筆有多細膩,單純是因為這本書作者的三觀讓祝平安實在無法茍同。

盡管作者用了大量的筆墨為男主角林既南開脫,但祝平安依舊從行文中察覺到了不適,林既南作為私生子,本身就帶著原罪,雖說這可能並不是他自己能確定的,但是他的存在無疑是對原配的巨大打擊。

可作者卻極力粉飾太平,一直在反覆描寫林既南寄人籬下都多麽卑微,童年有多麽痛苦,而林遠山作為原配的孩子有多麽蠻橫冷血。

在臨近結局時,作者直接大手一揮,為林遠山安排了一場車禍,讓他徹底落敗,天之驕子一下子跌落雲端,只能與輪椅為伴,這對傲氣的林遠山而言無疑是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打擊。

作者偏心得明顯,在林既南小的時候,林遠山基本上充當的就是反面角色,等他長達了需要爭搶繼承權時,作者又安排林遠山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幫助林家開疆拓土,然後再用一場車禍徹底拋棄他,讓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林既南做了嫁衣,讓他徹底成為林既南諸多登雲梯中最金光閃閃的那一塊。

況且祝平安也並不覺得林既南和鐘明鈺像作者塑造的那樣是真愛,林既南這樣目標明確又善於蟄伏的人,對家世優越的鐘明鈺的追求到底有幾分真心呢?她總覺得林既南是書一結束後便會立刻迫不及待過河拆橋的人。

於是很少評論的她在評論區寫下長評怒斥作者洗白私生子和出軌,為林遠山的遭遇據理力爭,和作者大戰暫時回合,最終慘遭刪評。

那會怒氣沖沖的她怎麽也不會預料到,有一天她會來到書中的世界,與書中的人產生糾葛。

掛斷電話的何秀華嘆著氣走進屋,林太是老公拉來的大客戶,不能得罪,她也不想把林家這個肥差退出去,有的客戶一旦推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但是林遠山這幾個月已經趕走了她所有推過去的員工,她已經真的是毫無人選了。

“阿姨,我能試試嗎?”祝平安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問。

她需要一份工作來養活自己,讓自己先有辦法活下去。

何秀華聽到她的話,驚詫地瞪大了眼睛,猜想到她可能聽到了自己剛剛說的話,她看著眼前的女孩,穿著簡樸,還帶著一身的傷,讓她忍不住想起來家裏的女兒,自從當了媽媽後,她的心就變得柔軟許多。

但是同情歸同情,她並不知道眼前女孩的底細,貿然推薦過去,萬一她手腳不幹凈,豈不是要砸了他們整個公司的口碑。

“這恐怕不行。”

祝平安心一橫,直接幹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她知道自己這麽做有點道德綁架,但是她一沒錢二沒學歷,出了這扇門連住的地方和吃的東西都難有著落,在生存面前她早已顧不上臉面和道德,她只想不要再過風餐露宿的日子,能吃個飽飯,睡個好覺。

“阿姨,我求求你了,我爸要把我賣給和他差不多大的土大款,來給我弟弟換學費。我不同意,他就把我往死裏打,所以我才跑了出來。我真的只想有口飯吃,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她說著說著,潸然淚下,語氣誠懇又真摯。

何秀華原本有一萬個不答應的理由,但瞥見她胳膊上的傷口,往日的淤青疊著新擦傷的痕跡,上面還有覆著幹涸的血跡,為她的哭訴增添了不少的可信度,她便說不出話來了。

她今天能送她一瓶水、一塊面包,她離開後明天要去哪裏再找到那一塊面包、一瓶水呢?她一個剛成年的孩子,唯一能做到的反抗方式就是一腔孤勇地跑了出來,她真的很難對著那一雙飽含熱淚地大眼睛說出拒絕的話來。

“行吧。”何秀華再三思索,最後還是答應了。

“謝謝!謝謝!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我以後一定會報答您的!”祝平安無以為報,不知道要怎麽表達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只能激動地給她磕了幾個頭,每一個都又響亮又結實。

何秀華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抽了張紙給她擦了擦額頭上的灰,有些心疼地叮囑她:“我只能說帶你過去,至於你能不能留得下來,可能還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你應該也聽說了,林家大少爺最近遭遇不測,現在脾氣陰晴不定的,可以說是很難相處的雇主了。”

“我可以的。”她已無論可退,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也要盡力一試。

又是枯坐一夜無眠,林遠山始終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場不會醒來的噩夢,他仿佛是一只身處於大霧彌林中的孤魂野鬼,分不清哪一條路才能過走到這個噩夢的盡頭。

一場意外,讓他直接從天之驕子跌落雲端,變成一個殘廢。

過去,人們提到他,總說“哎,我知道,那個林家大少爺啊······”,語氣中總帶著幾絲艷羨與崇拜;現在,人們提到他,總說“唉,我知道,那個林家大少爺啊·····”語氣中總帶著三分憐憫和惋惜。

被人遺忘的郊區別墅裏,那個寂靜的房間內,只留下一個被上天遺棄的人。

楊叔被他請去幫助舅舅爭奪竇母的遺產了,如今他身有殘疾,在與林既南的爭奪中敗局已定,他知道父親的狼子野心,定不會心甘情願地把母親的遺產完好無損地交到他的手中,外婆去世後外公身體一直不好,舅舅尚且年幼,林家人卻虎視眈眈,所以他只能拜托楊叔守好母親的東西。

楊叔走後,家政公司也為他請過一些護工,但是見到他,幾乎每個人眼中都藏著幾分似有若無的同情。自從殘廢後,他似乎變得比以前要更加敏感了,總是能從別人細微的表情裏捕捉到那些讓他感覺到不愉快的負面情緒。

即便知道別人並沒有惡意,他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那樣憐憫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在宣判他徹底是一個廢人了。

一開始,他還滿懷希望地積極就醫,但是無一例外都得到了最差的結果,失望累積多了,就變成了絕望,他開始抗拒求醫,整日把自己鎖在房子裏。

他開始不習慣自己的眼前有陽光,開始不喜歡微風吹在自己身上的感覺,在陰暗的房間裏,日夜的界限不再那麽分明,時間的流逝被無限地拉長。

他一遍又一遍地禱告,乞求他現在所經歷的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但神明從不回應他。

他不止一次在心裏質問上帝對他的不公,死亡的念頭,頻率與日俱增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結束這條爛命,對彼時的他而言,是一個非常具有誘惑力的選擇。

一直到她的出現。

林遠山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祝平安,她瘦瘦小小的,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還帶著一身傷口,嘴角還掛著淤青,唯獨生著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像原野上的鮮花,明媚,頑強,遇風就長。

祝平安第一次遇到林遠山時,他還不是後來那個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男人,只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陰郁少年。他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裏,看起來就是一團黑壓壓、隨時要電閃雷鳴的烏雲。

她對著他恭恭敬敬地舉了一躬問好:“您好,我叫祝平安,最近這段時間由我來照顧您。”

林遠山仿佛旁邊沒有她這一號人一般,搖著輪椅從她身邊經過時,也吝嗇於分她半分眼神,全程都把她當空氣。

在一個艱難討生活的人面前,自尊心可以說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因此祝平安並沒有為此受挫。

眼前這棟房子真的是她見過最漂亮、最豪華的房子了,過去只有在電視劇裏她才見過類似的布景。就連保姆間也十分寬敞,還自帶了一個小小的洗手間供她使用。

祝平安摸著柔軟的床墊,露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個笑容。

林遠山搖著輪椅路過她的門口,看著她帶著一身傷口在興高采烈地收拾著房間,覺得十分詼諧,他過往只覺得自己可憐,沒想到這棟房子裏竟又住進來一個小可憐。

這讓他突然覺得有意思起來了,在一無所有的祝平安面前,他又重新找到了平等的感覺,因為她不會覺得和他生活在這裏很可憐,相反,她好像十分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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