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用什麽把你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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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什麽把你留住

大一那年,姜游迷上了電子游戲,難得沒再沈溺在女人堆中,倒也算是收斂了不少。

何承宇見他終於抽身而出,竟有些松了口氣。

於是,他開始嘗試陪姜游打游戲,算不上多喜歡,但只要能和姜游在一起,他都願意。

他記得那會兒,兩人最愛打的就是“星際”和“紅警”。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分,兩人就偷偷溜出宿舍,直奔校外的小網吧。

狹窄的空間裏彌漫著煙味與鍵盤敲擊聲,他們窩在電腦前連戰通宵。偶爾也會為了搶機子吵得不可開交,可真動手的事從未有過,大多時候只是互相裝模作樣地推搡兩下。

反正結局幾乎都是一樣,總是姜游贏。何承宇只能站在一旁,和那些圍觀的路人一起,看著姜游掌控全局。

姜游在游戲裏操作得風生水起,上頭了臟話都不帶停的,但他沒覺得丟人,反而有點驕傲。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們兩人學會了抽煙。明知道不是什麽好習慣,但在網吧那種煙霧繚繞的環境裏,不抽一根,反倒覺得格格不入。

煙草點燃的一瞬,像是給壓在心頭的情緒找到了出口。

那是何承宇記憶裏,最無憂、最自由的日子。他把所有不能說、不能做、不能愛的東西,統統埋進一場場游戲裏,化成一聲聲怒吼釋放出來。

他很少贏過,卻從未真正在意過勝負,因為只要能坐在姜游身邊,就是勝利。

——

等到大二那年,他們的導師喬肅衡找上門。

原因很簡單——兩人在大一期間沈迷游戲,學業早已一落千丈。

喬肅衡並沒有直接發火,而是以“談心”為名,坐在他們面前,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親切。

“你們年輕,遇到新鮮事物會沈迷,這很正常。”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姜游身上,話語開始變得鋒利,“但也不能就這麽荒廢學業吧?何承宇我就不多說了。”

“可你,姜游,你知道去年你的成績有多優秀嗎?學校一看到你的成績,直接拍板錄取你,還特定把我指派成你的導師,對你寄予了極大的厚望。你大一跑去打游戲,學校都已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想著你聰明,天賦好,放松一下也無所謂。結果呢?期末成績一出來,差點沒把校長氣得摔桌子。”

喬肅衡語氣不重,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姜游的問題。

但他依舊沒有發火,反而語重心長地表示:“這所學校是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的,你們應該明白自己現在擁有的,是別人拼盡全力都換不來的機會。荒廢青春,是真的可惜。”

他講了很多,從專業課程到人生選擇,從家庭講到社會,句句都在提醒姜游,有些選擇一旦做出,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等他終於停下來時,屋內沈默了幾秒。

姜游低著頭,沒有說話。

可何承宇察覺到,姜游那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忽然變了。

姜游想起了自己的目標,從他眼底燃起的,不是純粹的懊悔或熱情,而是一種鋒利的目標感,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

“放心吧導師。”姜游忽然笑了,拉了拉何承宇的袖口,“大一是我自制力不夠,才做了錯誤的選擇。但我保證,大二開始,一定會好好學習,不讓您失望。爭取以後能為學校、為社會多做貢獻。”

何承宇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笑容很熟悉,卻也陌生。

喬肅衡滿意地點點頭說:“很好,我看到了你的態度,既然如此,那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們說。”

他從懷裏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資料,攤在桌上,輕輕往他們面前一推:“我最近打算組成一個研究小組,共同研究抗癌方向的前沿課題。這是國家重點關註的方向,也是未來最具突破性的項目之一。你們兩個,是我親自挑選的成員,願意加入嗎?”

姜游還沒開口,何承宇已經下意識答應:“我願意。我最近正好在讀這個方向的文獻......如果喬導師您能指導我們,我當然樂意加入。”

喬肅衡微微一笑,點頭表示認可,又轉向姜游詢問:“那你呢?”

姜游眨了下眼,想了一會兒後說:“既然阿宇都同意了,那我也同意,畢竟有啥好事可不能讓兄弟獨享。”

從那天起,喬肅衡、夏憐夢、姜游和何承宇,組成了一個四人研究小組。

白天,他和姜游上課,完成課業任務;晚上,實驗樓變成了他們的另一個課堂。

燈光昏暗,藥品與試管堆疊出的世界裏,他跟著姜游和夏憐夢一同鉆進實驗室,反覆推演數據、校對模型。

他也總是最後一個離開。

這樣的日子,在一天天前行著。

不管是多高深的理論,多困難的問題,何承宇總是不知疲倦地在實驗室裏研究。

因為他又能站在姜游身邊了。

只是這次,事情有些不對。

他發現,姜游看向夏憐夢的眼神變了。

一開始,他們只當她是學妹,處處照顧她,可在姜游和夏憐夢的不斷接觸中,姜游變了。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何承宇從未見過的溫柔。那眼神柔軟、坦率,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與安定。

何承宇第一次意識到,姜游似乎喜歡上了別人。

不對,那不是喜歡。

是愛。

不是一時興起的玩樂,也不是流於表面的喜歡,而是帶著重量,全然投入的愛。

他還記得那天夜裏,姜游忽然把他拉到實驗樓的天臺,手裏還拿著一瓶飲料,語氣罕見地認真。

“阿宇,”姜游說,“我......可能愛上了夏憐夢。不是喜歡,是愛,我想和她在一起......但你也知道我以前那些破事,我怕她介意,你能不能,替我隱瞞一下?”

那天的風很冷,就連姜游遞來的飲料,都凍得他手指僵硬。

何承宇盯著姜游看了很久,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說:“好。”

他甚至笑著說:“你放心吧,我會幫助你們在一起的。”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心,又被掰開了一道裂縫。

可他忍住了。

他一直都在忍。

只要姜游幸福,那就是自己的幸福,哪怕這幸福不是自己給的,也足夠了。

也是在他的協助下,夏憐夢終於接受了姜游的感情。

那是一個很安靜的夜晚,實驗結束後,姜游拉著夏憐夢,輕輕吻了下去。

那個吻,是那麽笨拙,卻又那麽急切,生怕她下一秒就會後悔。

夏憐夢先是一楞,但也很快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她擡手抱住他,接受了姜游的一吻。

兩人相擁時,何承宇正好走到門口。

他停下腳步,沒出聲,只是看著,嘴角輕輕揚起一個弧度。

他在笑。

可笑著笑著,他忽然覺得鼻子酸了,眼睛也熱了。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哭?

不,或許早就明白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認。

他一直以為,姜游對他,或多或少對別人也有那麽一點不同。但現在他明白了,姜游或許從來都沒喜歡過自己。他對他的那點好,不過是兄弟間的情誼,是從小到大的習慣與信任。

但這些,從不是愛。

原來,一直都是他一個人在扮演那場單向奔赴的小醜。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就不喜歡姜游。

他愛他。

喜歡是可以有很多人。

但愛只能是一個人。

喜歡是什麽?是在春天一朵接一朵開的花。在這些綻放的花朵中,你很喜歡裏面的幾朵,所以你前去摘下它們,想把他們占為己有。

但愛不一樣;愛是唯一,是根植於骨血中的本能。是你願意為了那朵花不去采摘,而是默默為它澆水,為它遮風擋雨,哪怕最後開花的那一刻,它不在你手裏。

何承宇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為了這份愛,將付出多大的代價。

——

自那之後,姜游為了夏憐夢戒煙,何承宇也幾乎將全部時間都投入到了實驗中。

他不再想太多,也不再看姜游太久。他只希望能把自己埋進這些數據中,祈禱把曾經對姜游的那些執念、情緒與渴望,一點點掩埋。

直到那一天。

2001年11月4日,夜色如常,實驗室還是一如既往地寂靜。

姜游和夏憐夢早早出去約會了,只剩何承宇獨自坐在操作臺前,盯著面前的顯微鏡,一遍又一遍地校準、驗證、比對。

他的眼珠充滿血絲,精神緊繃到極致,仿佛只要稍一松懈,整個實驗將會前功盡棄。

就是在那一刻,他獲得了想要的結果。

那個困擾無數科學家的癌癥,在他手中,第一次被成功治愈。

他怔了足足一分鐘,像是腦子短路一般,隨後猛地起身,沖出實驗室。

他第一時間找的人,是姜游。

當他看到姜游和夏憐夢正坐在椅子上聊天時,他也顧不得什麽氣氛了,直接沖上去,抓著姜游的肩膀。

“我......我成功了!”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還帶著顫抖。

姜游一楞,旋即眼神一亮,他讓夏憐夢趕緊去喊喬肅衡,他自己則二話不說把何承宇拉走。

等四人齊聚實驗室時,喬肅衡看著顯微鏡,又一頁頁翻看那些原始實驗記錄。

他的手指輕顫,唇角微動,激動地念出聲:

“......成功了?”

他將手裏的文件放下,轉頭看向何承宇,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敬畏的凝重:“你......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

這個困擾全球醫學界幾千年的難題,就這樣,在一間簡陋的實驗室裏,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學生,提前攻破了。

姜游激動得像個孩子,猛地抱住何承宇,力氣大到差點讓人喘不過氣:“阿宇!我們要出名了!你聽見沒有?我們要一飛沖天了!”

夏憐夢也站在一旁,眼角泛紅,聲音帶笑:“太好了......我們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

喬肅衡大手一揮,直接表示:“這個時刻值得紀念,明天我就請攝影師來,我們一定要拍一張像樣的合照。”

11月5日當天,他們特地挑選了自己認為最好看的衣服,在實驗樓前的老樹下拍下了一張合照。

姜游站在中間,兩只手分別搭在何承宇與夏憐夢的肩上,喬肅衡站在他們身後。陽光從樹縫裏落下,落在他們的臉上,隨著閃光燈亮起,他們將這一刻定格在此。

等到照片沖洗出來時,已經是一周之後了。

那天傍晚,四人圍坐在實驗桌前,翻著那張剛到手的相片。

“這張照片,得留個紀念。”姜游將筆遞給何承宇,“你是這次的大功臣,這簽名該你來寫。”

何承宇楞了一下,下意識就想推辭。

“別謙虛啦。”夏憐夢輕聲說,“這是你應得的。”

喬肅衡也點點頭,表示默認。

於是他接過筆,在照片的右下角,認真地寫下:

【2001年11月05日拍攝】

【何承宇】

那一筆一劃都寫的很慢,像是怕寫錯,又像是怕寫完。

——

時間一晃,來到了2003年。

這期間,他們始終圍繞何承宇最初的模型與樣本進行不斷打磨與改進。

無數次的實驗推翻重來,每一次幾乎接近成功,但也是幾乎,他們要的是“完美”。

終於,成品藥完成了。

那天的實驗室比往常安靜,四個人並沒有因為成功而激動,他們圍在操作臺前,幾乎沒人出聲。

直到夏憐夢小聲問了一句:

“我們什麽時候發布消息?”

這個問題提起時,空氣忽然松動了一些。

喬肅衡沒說話,只是淡淡看著姜游和何承宇,將選擇權交給他們。

“9月23號吧。”何承宇說。

“為什麽是那天?”喬肅衡問。

“爸,那天......是姜游的生日。”夏憐夢接話。

夏憐夢和何承宇對視了一眼,達成了某種默契。

“就當是一份生日禮物。”她笑著說,“而且那天......我也有一個‘生日禮物’要送給他。”

她說著,低頭輕輕揉了揉自己隆起的小腹,動作輕巧,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是的,夏憐夢懷孕了。

早在幾個月前,她就察覺出身體出現異樣,但為了不耽誤研究進度,她始終強撐著硬抗。

姜游勸過她,何承宇也勸過她,甚至兩人一次次都想把她從實驗室強行拉走,但沒一會兒她又會跑回來。

“你們不許丟下我!”她說,“這是我們共同研究的成果,我也想見證它完成!”

至於喬肅衡,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心底也明白女兒倔強的性格。最終,他為夏憐夢在實驗樓內安排了一個小房間,不僅方便休息,也能避開外人。

學校那邊,他更是親自去打招呼,將她的課程統統停掉,這樣才能更好的保護她懷孕的消息。

這是一個尚未被宣布的勝利,一個仍藏在房間內的奇跡。

可在那些日子裏,他們都相信,只要夠努力,就能換來一個結局。

只要等到九月份藥物的發布,一切都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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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裏,何承宇忽然停下來。

他的眼神飄向遠方,接下來的話被他卡在喉嚨之間。

何影安察覺出異樣,問道:“怎麽不說了?”

何承宇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低頭,從煙盒裏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啪地一聲點燃。火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把他臉上的疲憊與沈著照得分外清晰。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煙霧,笑了笑。

“是不是聽到現在,還挺溫馨的?”他說,“一個個為了理想、為了愛情堅持,看起來,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語氣緩慢卻帶著冰冷:

“可是——生活啊,永遠不會這麽順利。”

“它不會提前告訴你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不管你多努力,又有多相信未來,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到來的,是糖,還是刀。”

他看向何影安,眼神透過煙霧,望進了更深層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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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7月中旬,距離正式對外宣布這項成果,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那天夜裏,何承宇獨自回到了實驗室。

實驗樓已經熄了大半的燈,走廊空蕩而安靜,腳步聲在地面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來此的目的,只是想再確認一遍數據,畢竟這項成果太重要了,他不允許出現任何意外。

他拉開櫃子,把那一摞文件取出來,坐在桌前,一頁一頁地對照核查。

前面的內容都沒問題,全部和他們的數據一樣,可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動作卻驟然停住了。

研發者那一欄,只有一個名字:

——姜游。

何承宇的腦子空白了一瞬。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下意識又翻回去,重新核對了一遍,可無論怎麽翻,那一頁都沒有變化。

明明當初說好的,是他們三個人共同署名。

他的手微微發抖,把文件抱在懷裏,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他要找姜游。

可還沒走出門,就在門口被人攔下。

喬肅衡堵在門口,像是早就等著他,神情平靜,目光冷淡。

“你要找姜游是吧?”他說。

何承宇點點頭,回覆道:“我想找他問清楚。我們當初明明說好的,研發者寫我們三個人的名字,為什麽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

喬肅衡打量著他,語氣淡得近乎冷漠。

“怎麽?”他說,“有你們沒你們,有什麽區別嗎?”

何承宇楞住了。

“反正總得有個名字。”喬肅衡繼續道,“為什麽不能是姜游?”

那一刻,何承宇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什麽臨時更改,也不是什麽疏忽遺漏,而是從一開始就被精心設計好的騙局。

喬肅衡從最初,就沒打算把研究成果留給他們。

可何承宇沒有發怒。

他只是看著喬肅衡,語氣異常冷靜:“你們要研究成果,我明白,我也可以給你們。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姜游同意了嗎?”

“還是,這只是你一個人的決定?”

喬肅衡笑了。

他擡手招了招,示意那人過來。

下一秒,姜游從走廊另一側走了過來。

他站到何承宇面前,停頓了一下,低聲說:“對不起啊,兄弟。”

那一句話,狠狠紮進了何承宇的心裏。

“其實,在加入這個小組的第一天,我就已經和導師商量好了。”姜游語氣平靜,“如果這項成果是我研發出來的,那署名自然是我;如果是夏憐夢,那我也會去和她談談,畢竟我是她的愛人,她會主動讓給我的。”

他說到這裏,笑了一下:“誰能想到,真正做出來的人,會是你呢?”

何承宇怔住了。

他盯著姜游,像是第一次看清這個人。

“所以......”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和夏憐夢在一起,也是計劃好的嗎?”

姜游搖了搖頭。

“這倒不是。”他說,“一開始確實是按照導師的意思,去接近他的女兒,可後來......我或許是真的動了情吧,我確實愛她。”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不過這也不沖突。演戲嘛,七分真、三分假,只有這樣對方才會相信。”

那一刻,何承宇的手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他努力控制著呼吸,強迫自己不要失控。許久之後,他低聲問出了那句一直想問的話:

“姜游,你到底......是怎麽看我的?”

姜游楞了一下,露出幾分困惑。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啊,這還用問嗎?”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甚至帶著一點無奈:“只是阿宇啊,你確實粘著我太久了,你把自己的人生軌跡,全都綁在我身上了不是?”

“反正少一份研究成果,對你來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是?導師早說了,是因為看你聰明才拉你進來的,我也相信聰明的你一定能再研發出新的東西。”

“而且你忘了?我不是早就說過,等我有錢了,會帶你一起往上走。”

他說到最後,像是想起什麽,又笑著補了一句:“只是這個計劃,導師不讓我告訴任何人,所以才騙了你,不好意思啊。”

他試圖用笑來緩解這份尷尬。

可何承宇已經站不穩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一樣,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只留下一句:

“我知道了。”

“研發成果......我會交給你的。”

話音落下,他把文件扔在地上,猛地甩開兩人,轉身跑了出去。

姜游下意識想追:“阿宇——”

卻被喬肅衡一把攔住。

“算了。”喬肅衡淡淡地說,“被最親近的人欺騙,換誰都不好受的,讓他一個人靜靜吧。”

姜游停下腳步,沈默了一會兒,低聲問:“導師,我......真的做錯了嗎?”

喬肅衡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走廊,篤定的表示:

“你沒有做錯。”

“你只是,選了大多數人都會選的那條路。”

——

何承宇一路跑出實驗樓,跑到校園一處僻靜的角落。

那裏沒有燈,只有幾株雜亂的灌木和半塌的長椅。

他跌坐在地,終於再也忍不住,低頭大哭起來。

不是哭失敗,不是哭失望,而是哭自己的無力與他的背叛。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甚至將愛都藏起來了。

可到頭來,什麽也沒留下。

哭著哭著,他聽到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靠近。

他猛地擡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夏憐夢?”他啞著嗓子,“你大半夜跑出來幹什麽?你現在還懷著孩子,在校園裏亂走,要是被人看見了怎麽辦?”

夏憐夢沒有答話,只是慢慢走近,神色溫柔,語氣卻意外堅定。

“我們兩個......都是被背叛的人,不是嗎?”

何承宇怔住了,猛地站起身。

“你知道了?”

她點點頭,笑容淺淡而苦澀:“我也是無意間聽到的。有天,我爸和姜游在辦公室談話,我路過時聽見了幾句,就想知道他們在幹什麽,沒想到這一聽,就聽到了真相。”

“那時候,我已經懷孕了。”她垂下眼眸,“我想了很多,甚至想過是不是該離開。但......為了這個孩子,我不能冒險。”

“所以我選擇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繼續跟你們一起做實驗,繼續配合他們的計劃。”

何承宇喉頭一緊。

“承宇,我現在能相信的,只有你了。”她的眼神幹凈又清澈,那種托付信任的目光,瞬間刺破了何影安滿腔的破碎與憤怒。

“你還記得嗎?”夏憐夢忽然輕聲說,“我第一次告訴你我懷孕時,是2002年10月。那時候連姜游都不知道。我只敢告訴你。”

“你沒說一句責備,連平時記錄的實驗報告都不記了,馬上帶我去醫院做檢查。你比任何人都冷靜、都細心。”

“後來,是你替我想好怎麽告訴他,我真的很感謝你。”

“所以,承宇——”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眼神中有種堅定的溫柔。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值得我並肩站在一起,那一定是你。”

夜風拂過,吹得草葉沙沙作響。

何承宇怔怔地望著她,腦海中,像是有什麽突然裂開。

是啊——

他一直在壓抑,一直在退讓,一直在隱藏自己的才智,只是為了不超過姜游。

為了不“傷害”那個他愛了那麽久的人。

可現在,他終於明白——自己和姜游,根本不可能。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隱藏?

他慢慢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再顫抖了。

他的眼淚幹了,情緒冷卻,內心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晰。

“既然他們選擇了這條路......”

“那我們,也該走自己的了。”

他的目光轉向夏憐夢,聲音低沈:

“你想給姜游一點教訓嗎?”

——

幾天後,何承宇向學校遞交了一份請假申請,整整兩個月。

申請通過得很順利,畢竟他已經是名義上的“無事可做”了。

成果已交,實驗室也不再需要他,他成了一個局外人。

他叫來了一輛面包車,開始打包宿舍裏的東西。姜游從走廊那頭走來,看著他將行李擡到後備箱,有些訝異地問:“你這是......要去哪兒?”

何承宇笑了笑,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研發成果都給你了,我也沒啥事做了。”

“導師給我的補償,就是保證我順利畢業。現在天天待在學校裏也挺無聊的,我就想回老家休息一下。”

“你放心,等你發布成果那天,我一定會回來的。”

姜游聽完點點頭,他理解何承宇的想法。於是他拍了拍何承宇的肩,說:“不好意思啊兄弟,我這麽做,也是為了大家。你知道的——”

“只有有錢了,才能站得更高,才能望得更遠。”

何承宇沒有接話,只是笑著點點頭。

這時,他從宿舍裏拖出一個格外顯眼的大紡織袋。袋子鼓鼓囊囊,尺寸幾乎超過了一人身長,樣子頗為紮眼。

姜游一楞,指著那袋子問:“這個我怎麽沒見過?”

“新買的。”何承宇隨口答道,“東西太多了,普通箱子裝不下。”

他說著用力將袋子擡起來,但他的身板想擡起實在有點費勁。

姜游下意識走上前幫忙,一手扶住袋子,卻皺了下眉:“怎麽......感覺挺軟的?”

“別碰太猛!”何承宇立刻開口,語氣罕見地急了一點,“裏面有易碎品,要是壞了重新買很貴的。”

“輕拿輕放知道嗎?”

姜游點點頭,沒再多問。

等所有行李裝車完畢,何承宇站在車門旁,擡手沖他揮了揮:“我先走了。”

姜游也擡手回禮:“等你回來。”

車緩緩啟動,駛離校園。

直到駛出校門的幾分鐘後,後備箱那只巨大的紡織袋輕輕動了一下,拉鏈從裏面被慢慢拉開。

夏憐夢從裏面探出腦袋,頭發淩亂,額頭冒著細汗。

“......差點被他發現。”她小聲說。

何承宇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嘴角翹起輕松的笑容:“放心吧,他那人神經大條得很,根本不會想到你在這裏面的。”

說完,他對司機開口:“姐,回去吧。”

開車的是他姐姐,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女人。她點了點頭,踩下油門說:“我們回家。”

她是當年遠嫁到西原市的親姐,如今住在醫科大學不遠處一個偏僻的村莊裏,即使開車往返都要一個多小時。

這輛面包車,是她丈夫留下的——那個整天酗酒,家暴的男人。

那個人渣曾經在醉酒後將她打得幾乎失明,臉上和手臂至今還留著斑駁的舊疤。

後來,有一年冬天,他喝得爛醉如泥,倒在了村口的大路邊——一個活人,在零下十幾度的深夜,被活活凍死。

沒人替他哭。

那天早上,她自己開著這輛車,把他的屍體拖回家,又默默打掃幹凈了屋子,像什麽都沒發生。

從那以後,她不再屬於任何人。只有弟弟。

——

車子在鄉道上行駛的時候,忽然,姐姐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說了一句:

“對了,爸媽......已經不在了。”

何承宇整個人楞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楞楞地看向她,一時間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姐姐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前方的路,聲音一點點冷下來,帶著壓抑已久的恨意。

“那是前陣子的事......”

“老兩口攢了一輩子的錢,準備蓋新房。就因為房子往外擴了一點點,那姜家就跟瘋了一樣,天天站在門口罵人,本來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誰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我們家也想著算了算了,退一步就退一步。”

她冷笑了一聲。

“可姜家那婆婆不是有精神病嗎?你知道她罵得有多難聽嗎?站在門口,說我們何家讓她斷子絕孫。”

何承宇的指尖一點點發涼。

“那老太太平時走路都得拄拐杖。可那天不知道怎麽了,拐杖也不要了,一個人偷偷溜進我們家。”

姐姐的聲音開始發顫,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極力克制的憤怒。

“她往家裏喝水的水缸裏倒了農藥。”

“那天,你爸媽什麽都不知道,照常喝了水。人很快就不行了,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車子輕輕顛了一下,像是壓過了一塊石頭。

“姜家一看事情鬧大了,第二天就舉家搬去了市裏,什麽都沒留下。”

姐姐咬緊牙關,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新房子才蓋到一半,人就死光了。”

“等我趕回家時,只看到父母冰冷的屍體就那麽被放在家中。”

她終於轉頭看了何承宇一眼,眼裏翻湧著幾乎要溢出來的恨意。

“所以,承宇,不只是你恨姜家。”

“我也恨。”

“你打電話跟我說你的計劃的時候,我連一點猶豫都沒有。”

“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仇了。”

“這是世仇。”

車廂裏再沒人說話。

後備箱裏,夏憐夢蜷縮在紡織袋中,安靜地聽完了這一切。

她的手下意識地護住腹部,指尖微微發緊。

她忍不住想——

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錯人了?

可理智又在提醒她,那些罪惡終究來自上一代,本不該遷怒到孩子身上。

只是,當仇恨被血與死亡澆灌之後,早已不再講道理。

局面,已經失控了。

而他們所有人,都站在無法回頭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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