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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承宇的姐姐把他和夏憐夢帶回了自己家中，這裏遠離市區，安靜偏僻。
她把夏憐夢領到了自己的房間，為她蓋上被子後，輕聲勸了她幾句。
“妹子，我們都是女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她說話有點笨拙，卻也真誠，“被愛人背叛的滋味，誰都不好受。”
夏憐夢靠在床上，眼神落在窗外，那裏是一片土地。
她微微搖搖頭，聲音很輕：“沒關系的，我不怪他。”
那平靜中帶著一點疲憊的語氣，讓姐姐楞了一下。她本想再說什麽，唇角動了動，卻看到何承宇進來的身影，只得把話咽回肚子裏，朝弟弟點了點頭，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房間內只剩下兩人，窗外的陽光正灑在夏憐夢的身上，將她這一路奔波的疲態照得愈發清楚。
她靠著枕頭，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整個人沈靜得像一汪湖水，波瀾不驚。
何承宇走到床邊，拿了個小木凳坐下，擡頭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遲疑，但還是開口問她：
“你後悔嗎？”
夏憐夢低下頭，望著他，輕聲回應：“我不知道......只是，我可能確實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審視他。”
何承宇點了點頭，沈聲道：“我也一樣。其實，如果他願意坦白說出他的打算，我們都會理解的。可他蠢就蠢在，他自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自作聰明地與別人計劃，像是所有人都會照著他的劇本走。”
他的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被辜負之後的冷靜。
“他錯了，錯得離譜。”何承宇垂下眼睫，聲音克制，“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怪他。我大概......還是會再給他一次機會的。如果他真的意識到自己做錯了，我們就回到他身邊，好嗎？”
夏憐夢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柔軟，她回憶起了和姜游還有何承宇在一起的時光。
她輕輕點頭，說：“好的。就讓時間來告訴我們答案吧。”
——
一晃，八月份就到了。
這天，是夏憐夢的臨產期。天還沒亮，何承宇的姐姐便早早發動車子，將她送往當地的私立醫院。
她與醫院的婦產科主任私交甚好，是多年的閨蜜。所以她事先為夏憐夢準備好了□□，用來完成入院登記。
那時候私立醫院的監管尚不嚴格，流程也沒有現在這般繁瑣正規，再加上主任在背後特地放行，所以手續很快辦完。
在被推進產房前，夏憐夢正躺在推床上，臉色蒼白，卻異常清醒。
醫院的燈光照得她眼睫微微顫抖，她輕聲呼喚何承宇，問了一句：“如果......我活不下來怎麽辦？”
何承宇心頭猛地一緊，他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每個字都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來：“不會的。”
夏憐夢看著他，緩緩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但很快，她又向何承宇交代了後事：“承宇，假如，我是說假如，我真的死了。請把我的骨灰送回去吧，我的姐姐還在國外留學，如果我死在這裏，她會找不到我的。”
她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我不想讓她找不到自己的妹妹，獨自一個人傷心。”
“落葉歸根。如果姐姐之後來找你了，你也可以把我們的事告訴她，相信我，她是你值得信任的人。”
“還有，不管我在不在，我都希望我的孩子，能回到他父親身邊。”
何承宇點頭，毫無猶豫地回答道：“我會的。”
他握著她的手，語氣堅定，卻帶著一點不自覺的顫抖：“但我保證，你一定不會死的。有什麽想說的話，有什麽想做的事，等結束之後我親自陪你去做。”
話音落下，夏憐夢被護士推進了產房，那也是何承宇看到她的最後一眼。
很久之後，產房的門打開，傳出來的卻不是喜訊。
消息送到何承宇面前時，只剩下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結果：
——夏憐夢難產而死。
當那對雙胞胎被放到他懷裏時，何承宇整個人楞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該如何繼續。
他低頭看著這兩張陌生的小臉，感覺世界只剩下一片空白。
原本在學校籌劃好的一切計劃，在此刻，被徹底打亂。
——
“你想給姜游一點教訓嗎？”
那時，在學校裏，何承宇對夏憐夢說完這句後，夏憐夢問他要怎麽做。
他說：“我也愛他，我明白你的心情，所以......我想把你帶走。讓他知道，他親手做的選擇，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夏憐夢輕輕點頭，同意了這個看似魯莽的計劃。
她說，她無法接受欺騙，也確實需要一段時間和安靜的空間，好好冷靜一下。
原本，這只不過是一個有些幼稚的計劃。就像是小孩子被父母責罵後，賭氣離家出走，等看到父母真的為他傷心了，再默默跑回家。
但誰也沒想到，這孩子還沒跑出家一半距離，就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夏憐夢的死，改變了一切。
何承宇強迫自己平覆情緒，依照原本的安排，悄悄從醫院的側門溜走。
而留下來收拾殘局的，是他的姐姐。
她從主任手中拿到了夏憐夢的病歷，接著帶走她的屍體，一路趕到火葬場後，簽署文件、遞交手續，完成火化登記。
她的遺體被送入火葬場，那曾經溫柔又堅強的身影，也在火焰的沐浴下，徹底化為虛無。
夏憐夢死了。
可孩子總得有人照顧。
沒有多想，何承宇和他的姐姐主動承擔了這個責任。
那時，他們的鄰居還不是張嫂，是一個熱情善良的老奶奶。她看見這家裏一個年輕人、一個女人，而且姐姐每天還要開著面包車出門趕集賣貨，於心不忍，便主動提出幫忙照看那對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就這樣，一個多月的時間就這麽熬過去了。
兩個孩子在老奶奶的悉心照料下健康成長，吃奶、睡覺、哭鬧的時間都逐漸有了規律。但對何承宇來說，孩子微弱的呼吸聲與啼哭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提醒著他——夏憐夢真的不在了。
他曾幻想過，如果夏憐夢還在，他們兩人就一起撫養孩子。等到姜游宣布成果那天，他們一起回去給姜游一個驚喜，警告他下次再做這件事，兩人就徹底離開他再也不見面。
可那些溫柔的未來，都停在了那間冰冷的產房內，沒能再走出來。
某天清晨，何承宇看了一眼日歷。
時間差不多了，他與姜游定下的那個見面時間，已經臨近。
於是，在9月22日這天，他收拾好情緒，帶上為姜游準備的禮物，回到學校。
——
他來到那間由導師特意為他和姜游申請的二人宿舍，門才剛推開，就看見姜游坐在桌邊，滿臉愁容。
“兄弟！”姜游一眼看到他，立刻站起來，一把抱住何承宇，“你這兩個月跑哪去了啊？連個消息都沒有？”
何承宇笑了笑，將手中的禮物遞給他：“我去旅游了唄，順便給你帶了塊表，挺適合你的，就買下來了。”
“不過看你滿臉焦慮的樣子，發生什麽事了嗎？”
姜游接過禮物，也沒多看，順手把他放在桌子上嘆氣道：“哎，你不知道吧，憐夢失蹤了！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她，想跟導師說吧，讓他派人去查，可導師又說不用管她......這讓我進退兩難啊，她還懷著我的孩子呢！”
“孩子？”何承宇心頭驟然一緊，這兩個字如當頭一棒砸在他的腦門上。他下意識地喊出，又迅速收回話語，強壓下所有情緒，偽裝自己顯得很驚訝，“還有這種事？那現在有頭緒了嗎？”
姜游嘆氣，搖搖頭：“一點線索都沒有。”
“你當時不是還說你和夏憐夢是演戲嗎？”何承宇望著他，語氣淡淡，“怎麽人真丟了，你反而急了？”
“演戲是演戲沒錯啊！”姜游眉頭緊皺，“可她懷著我的親骨肉呢，人可以丟，孩子不能丟啊！”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何承宇壓在心底的火，他的語氣立馬冷了幾分：“什麽叫人可以丟？那合著，夏憐夢你就是玩玩？她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麽？”
姜游被噎住，趕緊擺手：“噓！你小點聲，小點聲。”
說著，他壓低聲音湊過來，對著何承宇偷偷說道：“我肯定是愛她的嘛......只是嘛，如果你要我在愛情和面包之間選擇，我肯定是以面包為重啊。你看喬導師那人，一點都不關心自己女兒，還讓我設計騙他。但我姜游肯定不是這麽絕情的人，等憐夢把孩子生下來，我肯定叫人好好照顧她、補償她。”
何承宇看著他，不說話。
良久，他輕聲問道：“你知道什麽是愛情嗎？”
姜游一楞，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你問我這個......我還真答不上來。夏憐夢確實給了我一種不一樣的感覺，但也就......不一樣而已吧。和她在一起的時間也確實沒那麽無聊。”
他正好奇何承宇為什麽這麽問時，忽然恍然大悟，笑了一下：“欸？我說，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因為我搶了你們的成果，故意跑出去嚇唬我吧？”
“哎呀！不就一個成果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如果你們真因為這個跑出去，我可是會傷心的。你們要真想要，等以後我成名了，有的是機會給你們，要多少有多少。”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眼神裏還帶著自豪感。
可何承宇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褪去溫度，心臟也開始慢慢結了一層冰。
他最後問了一句：“那夏憐夢失蹤後，你有沒有擔心過她這個人？”
姜游沈默了一下，然後低聲道：“可能......有吧？但說實話，我還是更擔心孩子，畢竟是我的親骨肉，以後可是要繼承我的名號的。”
這一刻，何承宇的心臟像是被什麽狠狠擊中。
他臉色徹底沈了下去，轉身就走，沒再回頭。
而在他身後，姜游還站在宿舍門口，笑著喊道：“明天就是我發布成果的日子啦！你和憐夢記得來哈！”
那一刻，何承宇再也沒有猶豫。
姜游，你可以無數次把我何承宇這個人踩在泥地裏，我都沒意見。但你不能......你不能辜負一個真正愛你的人。
你是談過許多戀愛沒錯，可夏憐夢呢？你是她的初戀啊！她對你付出了多少感情，就這麽被你踐踏？
你對她擔心，只是因為她懷有你的孩子？那夏憐夢這個人呢？你到底愛沒愛過她？
是，我何承宇是愛你，但我一直努力壓抑著自己，以兄弟的方式站在你身邊。可夏憐夢，是能正大光明以戀人的方式出現在你身旁的人，你為什麽不好好珍惜！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我何承宇做不到的事，夏憐夢做到了，我把我的幸福都交給你們了，只希望你們能好好的，可姜游，你親手毀了這一切。
這場計劃，不再是小打小鬧的抗議，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覆仇起點。
從此刻開始，何承宇要讓姜游明白，他們到底有多愛他，而他又有多配不上這份愛。
——
9月23日這天，陽光特別大。
就在那場萬眾矚目的發布會上，姜游站在聚光燈下，在喬肅衡的協助下，正式宣布了“光諾因”這款抗癌藥物的原型。
現場一片沸騰，閃光燈頻閃，資本代表紛紛上前寒暄，讚助邀約一份接一份地遞過來。他意氣風發，眉宇間盡是鋒芒，被眾星拱月的感覺幾乎將他整個人托舉到了神壇。
散會後，他滿面春風地回到宿舍，推門而入，嘴裏還哼著歌。
可等他擡頭，卻在房間中央看到何承宇。
他靜靜坐在那張書桌邊，懷裏抱著一個嬰兒，桌上還放著一個深色的骨灰盒。
姜游的笑意，瞬間凝固。
“關上門。”何承宇擡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我有些話，要和你說。”
姜游下意識地將門關上，坐到他對面，還沒開口，就聽見對方一字一句地說：
“夏憐夢死了。為了生你的兒子難產而死，這是她的骨灰。”
他聲音平靜地近乎殘酷。
“臨死前，她托付我，要把自己的骨灰和孩子交給你。我答應了她，所以現在把他們都帶來了。”
說完這句話，何承宇把嬰兒輕輕交到了姜游手上。那孩子還太小，眼睛都還睜不開，只是拱著小手，在空氣裏無意識地抓。
姜游怔怔地看著他，唇角微微發顫，聲音幹澀：“她......什麽時候死的？”
“八月。”何承宇回答，“她從來沒告訴你，她真正懷孕是在2002年10月，到今年8月，正好是十個月整。本來，她想生下來後，我們兩一起撫養他，然後在你生日那天給你一個驚喜。”
“現在——你的驚喜送到了，只可惜送禮人沒了。”
房間陷入長久的沈默。
姜游低頭看著孩子，眼神漸漸從空洞開始變得濕潤。
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失去”意味著什麽。
他哭了。沒有聲嘶力竭，沒有歇斯底裏，只是抱著嬰兒，默默地，無法遏制地流淚。
眼淚落在孩子柔軟的繈褓上，像是遲到了太久的悔意。
他哽咽著開口：“......對不起。”
然後他又擡頭看向何承宇，幾乎帶著哀求：“如果你不介意......明天我就去跟導師說，叫他把這份成果改掉，不只是我的，是我們三個人的。即使他不願意，我也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逼迫他。”
何承宇看著他，目光幽深，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說：“好啊，那我明天在宿舍等你。”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宿舍。
身後，只留下姜游獨自一人，抱著繈褓中的嬰兒，埋頭痛哭。
——
但事情就這麽解決了嗎？
當然沒有。
事情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何承宇早在22號離開學校的那一刻，心裏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那天夜裏，他和姐姐一起，在鄰村選中了一個目標。
那是村裏的一個傻子，無父無母，常年獨來獨往。活著的時候幾乎沒人記得他的名字，死了，也不會有人認真追究他的去向。
最重要的是——那人的體態、身高，與何承宇極為相似。
他們的動作很快，傻子沒有掙紮，沒有喊叫，他的聲音很快被夜色吞沒。
從那一刻起，這具身體，就是何承宇。
——
9月23日深夜，校園早已沈入寂靜。
在動手之前，何承宇反覆研究過學校的結構，每一條路徑都被他記錄在大腦中。
夜色為他遮蔽了一切。他戴上手套，偷偷帶上裝著屍體的袋子，從學校後方那處極少有人經過的角落潛入。
那個年代，監控尚未普及，黑暗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
中途，他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便進入了實驗樓。
他走進那間熟悉的實驗室——曾經承載理想與未來的地方，如今卻成了終點。
他將袋子裏的屍體拿出放好，屍體早已被換上了他的衣物，他還特意在褲子口袋裏放了一張自己的學生證，來證明死的是何承宇。
接著，他從懷裏掏出自己用藥理學知識配好的化學品，開始一一往屍體關鍵部位潑灑：臉部、手部、足部，每一寸可以用於身份識別的地方，他都處理得一絲不茍，確保火焰升騰時，能將這些痕跡徹底摧毀。
所有的辨識特征必須消失，所有能留下疑點的東西必須一並清除。
做完這一切，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實驗臺，那裏承載著無數關於他們的青蔥歲月。他搖了搖頭，打開櫃子，將那些核心數據全部帶走。
最後一步，就是燃燒。
他在房間內布置了一個簡易的延時機關，觸發後，這些化學品接觸火源的瞬間，就會瞬間產生反應引發高溫，引燃現場所有可燃物與化學殘留。
所以，火勢會先從屍體開始，迅速蔓延到整間實驗室。
到那時，人們只會猜想，是不是自己在實驗室內自焚而亡。
做完這些，何承宇迅速逃離現場。
他怕被發現嗎？當然怕。
可他更清楚人性。
喬肅衡那種人，絕不會去追問一個“結果合理”的事故。
一個真正的控制者，從不會試圖揭穿謊言，因為他自己，就是靠謊言構建世界的人。
與其拆穿，不如默認。
何承宇要的，就是讓這場謊言，被全世界默認為真相。
從此世間再無何承宇，只有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火，會燒毀所有的罪惡，會燒掉他的一切過去，也會燒出他新的身份。
——
正如何承宇所預料的那樣，沖天的大火很快吞噬了整座實驗室。
等到有人發現，警報響起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火焰灼燒過的痕跡布滿整間實驗室，殘餘的氣味刺鼻嗆人，那具“屍體”躺在房間中央，早已被燒成焦炭。
不過何承宇並沒有真的殺死那個傻子。實際上，傻子只是被迷暈了，然後在計劃的時間內醒來，被活活燒死。
但化學品產生的高溫，足以將那些關鍵部位徹底炭化，讓警察無處可查。
第二天的報紙刊登了這起火災的簡要報道。
但這則消息，只在報紙的角落占據了一小格位置，頭版的標題赫然是——“醫科大學正式宣布啟動搬遷”。火災，只是搬遷過程中的一樁“意外插曲”。
何承宇手裏拿著剪刀，面無表情地將那一小格火災新聞裁剪下來，然後用手指將那句“死者身份經初步確認為何承宇”中的“何承宇”三個字，一把撕去。
這世界再也不需要這個名字了。
從今天起，他也不再是何承宇。
他花了一大筆錢，托人給他弄了一個假身份，名字叫做——江傅文。
而在他徹底隱去蹤跡之前，他的姐姐還在前方收尾。
她親自趕到醫科大學，和姜游一起，為“死去”的何承宇舉辦了簡單的葬禮。
棺材是空的，哭聲卻是真切的。
事後，姐姐告訴他，姜游在葬禮上哭得很傷心，甚至在悼詞中一度失聲。還有就是，當姐姐告訴他何承宇父母的事時，姜游說他都知道，只是他不敢告訴他，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何承宇，只能想等以後有錢有名了，好好報答何承宇和他的家人，過程中不斷地對何承宇姐姐道歉。
姐姐拒絕了姜游的好意，並說何承宇死了，何家也算絕後了，以後我們不要再相見。
但姜游硬塞給姐姐一筆錢，說自己一定要報答何家。
聽到這些，何承宇並不動容。
在他看來，姜游並不是知道錯了，只是知道自己失去了，開始感到疼痛罷了。
不是因為懂得了愛，而是因為不再擁有了。
——
不過他的計劃裏還是漏了一個人。
那就是夏憐夢的姐姐，夏憐昕。
何承宇第一次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是在夏憐夢死去一年之後。
那天，正值陰雨天，他回到東海市的老家，想祭奠一下父母。
天灰蒙蒙的，雨絲細密。何承宇遠遠就看到，一個女人正撐著傘，正在向村民打聽什麽。
她的臉隱在傘下，衣角微濕。當看清那人的側臉時，讓他猛地一震。
那是一個與夏憐夢幾乎一模一樣的女人。
何承宇站在原地，沒有出聲。他知道，那就是夏憐夢口中曾提過的姐姐。
現在她找到了這裏，說明她已經快要接近真相了。
他緩步走上前，主動向夏憐昕打起招呼。
“要不要......聊聊？”
火車上，兩人沒有說話，何承宇只告訴她，跟他回西原市，他會告訴她關於夏憐夢的一切。
於是夏憐昕乖乖聽話，跟著何承宇走。她也不確定眼前的人是否有危險，可只要涉及到妹妹的事，哪怕是刀山火海她都願意去闖。
經過一路上的奔波，何承宇終於將夏憐昕帶到了自己的屋子。
他打開門，讓夏憐昕進到夏憐夢曾經住過的房間。
那間屋子，還是和之前一樣，只不過在夏憐夢來之後，窗臺上多了一盆白色的彼岸花。
花朵開得正盛，像一朵寂靜的火焰，立在雨後的冷風中。
他指著那束花，說：“這是你妹妹......夏憐夢生前托我照顧的，在家裏的時候，她就一直和我說你的事。”
“她說，我的姐姐最喜歡白色彼岸花了，因為每次看到這花，姐姐就會想起我的樣子。”
夏憐昕盯著那盆花，一言不發。
幾秒後，她整個人突然崩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捂著臉失聲痛哭。
那聲音撕裂又壓抑，驚擾了樹上的烏鴉。
何承宇沒有打斷她，只是坐在一旁，靜靜等著她哭完。
許久，夏憐昕終於擦幹眼淚，擡頭啞著嗓子問：“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在阻止我找她的死因？連我爸......連他都在拼命攔著我！”
何承宇低聲嘆了一口氣。
他緩緩開口，將那段沈重到令人窒息的往事，一點一點講給她聽。
從他、夏憐夢、姜游三人之間的糾葛，到那場背叛，再到夏憐夢的死亡，以及最後火海中的假死。
他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只是像在講一場，早已無法回頭的夢。
夏憐昕聽得很安靜，直到最後才問了一句：“她死之前......有怪過那個人嗎？”
何承宇搖了搖頭，語氣低緩而堅定：“沒有。她很溫柔，從來不怪任何人。”
夏憐昕輕輕地笑了，那個笑太苦了，像是從胸口裏擰出來的。
“她就是這樣......對誰都溫柔。我早就跟她說過了，那小子不行，可她偏偏覺得自己遇到了真愛。”
何承宇沈默了一下，淡淡地說：“死者為大吧。人都死了，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接著，他轉頭看向夏憐昕，詢問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全部真相，那你願不願意——加入我？”
“我正在籌備一個計劃。”
“一個可以徹底摧毀姜游神話的計劃，還有他背後那個真正的控制者——喬肅衡。”
屋裏安靜了幾秒。窗外雨聲漸響。
夏憐昕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站起身，望著那朵白色彼岸花，看了很久。
終於，她下定決心，點點頭道：“今天你說的這些，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要為夏憐夢報仇，你要做的事正好與我的目的一致，所以從此刻開始，你我就是統一戰線。”
何承宇輕輕一笑，他當然知道面前的人會回答什麽。
“那我們就一起，”
“前往這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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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徐永泉和杜建民的故事，何承宇沒有繼續講下去。
他頓了頓，看向眼前的何影安，語氣開始充滿疲憊：“今天就先說這麽多吧，關於我成為江傅文以後的事，我會在回到臨州之後告訴你。”
“至於‘何影安’這個名字......既然你選擇繼承了它，你就要明白，它意味著什麽。”
這是何承宇對他的確認，他要確認他是否準備好成為“何影安”。
何影安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點頭，然後，將那枚玉佩輕輕戴在了自己胸前。
從這一刻起，野狗有了自己的歸屬。
一切似乎終於塵埃落定。
站臺上，列車緩緩駛入，兩人一前一後走入車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啟動，窗外的景色緩緩倒退，他們的身影也隨著光線變得模糊。
他們回到了臨州。
何承宇再度換上“江傅文”的身份，重新回到姜游的公司。
而何影安，回到了姜子坤身邊。
那一刻，兩人緊緊相擁。
姜子坤的聲音在他耳邊，緩緩說道：“我要成為總經理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何影安閉上眼，輕輕回應：“沒關系。”
“我會珍惜，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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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承宇的姐姐把他和夏憐夢帶回了自己家中，這裏遠離市區，安靜偏僻。
她把夏憐夢領到了自己的房間，為她蓋上被子後，輕聲勸了她幾句。
“妹子，我們都是女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她說話有點笨拙，卻也真誠，“被愛人背叛的滋味，誰都不好受。”
夏憐夢靠在床上，眼神落在窗外，那裏是一片土地。
她微微搖搖頭，聲音很輕：“沒關系的，我不怪他。”
那平靜中帶著一點疲憊的語氣，讓姐姐楞了一下。她本想再說什麽，唇角動了動，卻看到何承宇進來的身影，只得把話咽回肚子裏，朝弟弟點了點頭，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房間內只剩下兩人，窗外的陽光正灑在夏憐夢的身上，將她這一路奔波的疲態照得愈發清楚。
她靠著枕頭，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整個人沈靜得像一汪湖水，波瀾不驚。
何承宇走到床邊，拿了個小木凳坐下，擡頭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遲疑，但還是開口問她：
“你後悔嗎？”
夏憐夢低下頭，望著他，輕聲回應：“我不知道......只是，我可能確實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審視他。”
何承宇點了點頭，沈聲道：“我也一樣。其實，如果他願意坦白說出他的打算，我們都會理解的。可他蠢就蠢在，他自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自作聰明地與別人計劃，像是所有人都會照著他的劇本走。”
他的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被辜負之後的冷靜。
“他錯了，錯得離譜。”何承宇垂下眼睫，聲音克制，“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怪他。我大概......還是會再給他一次機會的。如果他真的意識到自己做錯了，我們就回到他身邊，好嗎？”
夏憐夢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柔軟，她回憶起了和姜游還有何承宇在一起的時光。
她輕輕點頭，說：“好的。就讓時間來告訴我們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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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八月份就到了。
這天，是夏憐夢的臨產期。天還沒亮，何承宇的姐姐便早早發動車子，將她送往當地的私立醫院。
她與醫院的婦產科主任私交甚好，是多年的閨蜜。所以她事先為夏憐夢準備好了□□，用來完成入院登記。
那時候私立醫院的監管尚不嚴格，流程也沒有現在這般繁瑣正規，再加上主任在背後特地放行，所以手續很快辦完。
在被推進產房前，夏憐夢正躺在推床上，臉色蒼白，卻異常清醒。
醫院的燈光照得她眼睫微微顫抖，她輕聲呼喚何承宇，問了一句：“如果......我活不下來怎麽辦？”
何承宇心頭猛地一緊，他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每個字都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來：“不會的。”
夏憐夢看著他，緩緩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但很快，她又向何承宇交代了後事：“承宇，假如，我是說假如，我真的死了。請把我的骨灰送回去吧，我的姐姐還在國外留學，如果我死在這裏，她會找不到我的。”
她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我不想讓她找不到自己的妹妹，獨自一個人傷心。”
“落葉歸根。如果姐姐之後來找你了，你也可以把我們的事告訴她，相信我，她是你值得信任的人。”
“還有，不管我在不在，我都希望我的孩子，能回到他父親身邊。”
何承宇點頭，毫無猶豫地回答道：“我會的。”
他握著她的手，語氣堅定，卻帶著一點不自覺的顫抖：“但我保證，你一定不會死的。有什麽想說的話，有什麽想做的事，等結束之後我親自陪你去做。”
話音落下，夏憐夢被護士推進了產房，那也是何承宇看到她的最後一眼。
很久之後，產房的門打開，傳出來的卻不是喜訊。
消息送到何承宇面前時，只剩下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結果：
——夏憐夢難產而死。
當那對雙胞胎被放到他懷裏時，何承宇整個人楞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該如何繼續。
他低頭看著這兩張陌生的小臉，感覺世界只剩下一片空白。
原本在學校籌劃好的一切計劃，在此刻，被徹底打亂。
——
“你想給姜游一點教訓嗎？”
那時，在學校裏，何承宇對夏憐夢說完這句後，夏憐夢問他要怎麽做。
他說：“我也愛他，我明白你的心情，所以......我想把你帶走。讓他知道，他親手做的選擇，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夏憐夢輕輕點頭，同意了這個看似魯莽的計劃。
她說，她無法接受欺騙，也確實需要一段時間和安靜的空間，好好冷靜一下。
原本，這只不過是一個有些幼稚的計劃。就像是小孩子被父母責罵後，賭氣離家出走，等看到父母真的為他傷心了，再默默跑回家。
但誰也沒想到，這孩子還沒跑出家一半距離，就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夏憐夢的死，改變了一切。
何承宇強迫自己平覆情緒，依照原本的安排，悄悄從醫院的側門溜走。
而留下來收拾殘局的，是他的姐姐。
她從主任手中拿到了夏憐夢的病歷，接著帶走她的屍體，一路趕到火葬場後，簽署文件、遞交手續，完成火化登記。
她的遺體被送入火葬場，那曾經溫柔又堅強的身影，也在火焰的沐浴下，徹底化為虛無。
夏憐夢死了。
可孩子總得有人照顧。
沒有多想，何承宇和他的姐姐主動承擔了這個責任。
那時，他們的鄰居還不是張嫂，是一個熱情善良的老奶奶。她看見這家裏一個年輕人、一個女人，而且姐姐每天還要開著面包車出門趕集賣貨，於心不忍，便主動提出幫忙照看那對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就這樣，一個多月的時間就這麽熬過去了。
兩個孩子在老奶奶的悉心照料下健康成長，吃奶、睡覺、哭鬧的時間都逐漸有了規律。但對何承宇來說，孩子微弱的呼吸聲與啼哭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提醒著他——夏憐夢真的不在了。
他曾幻想過，如果夏憐夢還在，他們兩人就一起撫養孩子。等到姜游宣布成果那天，他們一起回去給姜游一個驚喜，警告他下次再做這件事，兩人就徹底離開他再也不見面。
可那些溫柔的未來，都停在了那間冰冷的產房內，沒能再走出來。
某天清晨，何承宇看了一眼日歷。
時間差不多了，他與姜游定下的那個見面時間，已經臨近。
於是，在9月22日這天，他收拾好情緒，帶上為姜游準備的禮物，回到學校。
——
他來到那間由導師特意為他和姜游申請的二人宿舍，門才剛推開，就看見姜游坐在桌邊，滿臉愁容。
“兄弟！”姜游一眼看到他，立刻站起來，一把抱住何承宇，“你這兩個月跑哪去了啊？連個消息都沒有？”
何承宇笑了笑，將手中的禮物遞給他：“我去旅游了唄，順便給你帶了塊表，挺適合你的，就買下來了。”
“不過看你滿臉焦慮的樣子，發生什麽事了嗎？”
姜游接過禮物，也沒多看，順手把他放在桌子上嘆氣道：“哎，你不知道吧，憐夢失蹤了！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她，想跟導師說吧，讓他派人去查，可導師又說不用管她......這讓我進退兩難啊，她還懷著我的孩子呢！”
“孩子？”何承宇心頭驟然一緊，這兩個字如當頭一棒砸在他的腦門上。他下意識地喊出，又迅速收回話語，強壓下所有情緒，偽裝自己顯得很驚訝，“還有這種事？那現在有頭緒了嗎？”
姜游嘆氣，搖搖頭：“一點線索都沒有。”
“你當時不是還說你和夏憐夢是演戲嗎？”何承宇望著他，語氣淡淡，“怎麽人真丟了，你反而急了？”
“演戲是演戲沒錯啊！”姜游眉頭緊皺，“可她懷著我的親骨肉呢，人可以丟，孩子不能丟啊！”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何承宇壓在心底的火，他的語氣立馬冷了幾分：“什麽叫人可以丟？那合著，夏憐夢你就是玩玩？她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麽？”
姜游被噎住，趕緊擺手：“噓！你小點聲，小點聲。”
說著，他壓低聲音湊過來，對著何承宇偷偷說道：“我肯定是愛她的嘛......只是嘛，如果你要我在愛情和面包之間選擇，我肯定是以面包為重啊。你看喬導師那人，一點都不關心自己女兒，還讓我設計騙他。但我姜游肯定不是這麽絕情的人，等憐夢把孩子生下來，我肯定叫人好好照顧她、補償她。”
何承宇看著他，不說話。
良久，他輕聲問道：“你知道什麽是愛情嗎？”
姜游一楞，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你問我這個......我還真答不上來。夏憐夢確實給了我一種不一樣的感覺，但也就......不一樣而已吧。和她在一起的時間也確實沒那麽無聊。”
他正好奇何承宇為什麽這麽問時，忽然恍然大悟，笑了一下：“欸？我說，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因為我搶了你們的成果，故意跑出去嚇唬我吧？”
“哎呀！不就一個成果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如果你們真因為這個跑出去，我可是會傷心的。你們要真想要，等以後我成名了，有的是機會給你們，要多少有多少。”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眼神裏還帶著自豪感。
可何承宇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褪去溫度，心臟也開始慢慢結了一層冰。
他最後問了一句：“那夏憐夢失蹤後，你有沒有擔心過她這個人？”
姜游沈默了一下，然後低聲道：“可能......有吧？但說實話，我還是更擔心孩子，畢竟是我的親骨肉，以後可是要繼承我的名號的。”
這一刻，何承宇的心臟像是被什麽狠狠擊中。
他臉色徹底沈了下去，轉身就走，沒再回頭。
而在他身後，姜游還站在宿舍門口，笑著喊道：“明天就是我發布成果的日子啦！你和憐夢記得來哈！”
那一刻，何承宇再也沒有猶豫。
姜游，你可以無數次把我何承宇這個人踩在泥地裏，我都沒意見。但你不能......你不能辜負一個真正愛你的人。
你是談過許多戀愛沒錯，可夏憐夢呢？你是她的初戀啊！她對你付出了多少感情，就這麽被你踐踏？
你對她擔心，只是因為她懷有你的孩子？那夏憐夢這個人呢？你到底愛沒愛過她？
是，我何承宇是愛你，但我一直努力壓抑著自己，以兄弟的方式站在你身邊。可夏憐夢，是能正大光明以戀人的方式出現在你身旁的人，你為什麽不好好珍惜！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我何承宇做不到的事，夏憐夢做到了，我把我的幸福都交給你們了，只希望你們能好好的，可姜游，你親手毀了這一切。
這場計劃，不再是小打小鬧的抗議，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覆仇起點。
從此刻開始，何承宇要讓姜游明白，他們到底有多愛他，而他又有多配不上這份愛。
——
9月23日這天，陽光特別大。
就在那場萬眾矚目的發布會上，姜游站在聚光燈下，在喬肅衡的協助下，正式宣布了“光諾因”這款抗癌藥物的原型。
現場一片沸騰，閃光燈頻閃，資本代表紛紛上前寒暄，讚助邀約一份接一份地遞過來。他意氣風發，眉宇間盡是鋒芒，被眾星拱月的感覺幾乎將他整個人托舉到了神壇。
散會後，他滿面春風地回到宿舍，推門而入，嘴裏還哼著歌。
可等他擡頭，卻在房間中央看到何承宇。
他靜靜坐在那張書桌邊，懷裏抱著一個嬰兒，桌上還放著一個深色的骨灰盒。
姜游的笑意，瞬間凝固。
“關上門。”何承宇擡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我有些話，要和你說。”
姜游下意識地將門關上，坐到他對面，還沒開口，就聽見對方一字一句地說：
“夏憐夢死了。為了生你的兒子難產而死，這是她的骨灰。”
他聲音平靜地近乎殘酷。
“臨死前，她托付我，要把自己的骨灰和孩子交給你。我答應了她，所以現在把他們都帶來了。”
說完這句話，何承宇把嬰兒輕輕交到了姜游手上。那孩子還太小，眼睛都還睜不開，只是拱著小手，在空氣裏無意識地抓。
姜游怔怔地看著他，唇角微微發顫，聲音幹澀：“她......什麽時候死的？”
“八月。”何承宇回答，“她從來沒告訴你，她真正懷孕是在2002年10月，到今年8月，正好是十個月整。本來，她想生下來後，我們兩一起撫養他，然後在你生日那天給你一個驚喜。”
“現在——你的驚喜送到了，只可惜送禮人沒了。”
房間陷入長久的沈默。
姜游低頭看著孩子，眼神漸漸從空洞開始變得濕潤。
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失去”意味著什麽。
他哭了。沒有聲嘶力竭，沒有歇斯底裏，只是抱著嬰兒，默默地，無法遏制地流淚。
眼淚落在孩子柔軟的繈褓上，像是遲到了太久的悔意。
他哽咽著開口：“......對不起。”
然後他又擡頭看向何承宇，幾乎帶著哀求：“如果你不介意......明天我就去跟導師說，叫他把這份成果改掉，不只是我的，是我們三個人的。即使他不願意，我也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逼迫他。”
何承宇看著他，目光幽深，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說：“好啊，那我明天在宿舍等你。”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宿舍。
身後，只留下姜游獨自一人，抱著繈褓中的嬰兒，埋頭痛哭。
——
但事情就這麽解決了嗎？
當然沒有。
事情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何承宇早在22號離開學校的那一刻，心裏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那天夜裏，他和姐姐一起，在鄰村選中了一個目標。
那是村裏的一個傻子，無父無母，常年獨來獨往。活著的時候幾乎沒人記得他的名字，死了，也不會有人認真追究他的去向。
最重要的是——那人的體態、身高，與何承宇極為相似。
他們的動作很快，傻子沒有掙紮，沒有喊叫，他的聲音很快被夜色吞沒。
從那一刻起，這具身體，就是何承宇。
——
9月23日深夜，校園早已沈入寂靜。
在動手之前，何承宇反覆研究過學校的結構，每一條路徑都被他記錄在大腦中。
夜色為他遮蔽了一切。他戴上手套，偷偷帶上裝著屍體的袋子，從學校後方那處極少有人經過的角落潛入。
那個年代，監控尚未普及，黑暗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
中途，他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便進入了實驗樓。
他走進那間熟悉的實驗室——曾經承載理想與未來的地方，如今卻成了終點。
他將袋子裏的屍體拿出放好，屍體早已被換上了他的衣物，他還特意在褲子口袋裏放了一張自己的學生證，來證明死的是何承宇。
接著，他從懷裏掏出自己用藥理學知識配好的化學品，開始一一往屍體關鍵部位潑灑：臉部、手部、足部，每一寸可以用於身份識別的地方，他都處理得一絲不茍，確保火焰升騰時，能將這些痕跡徹底摧毀。
所有的辨識特征必須消失，所有能留下疑點的東西必須一並清除。
做完這一切，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實驗臺，那裏承載著無數關於他們的青蔥歲月。他搖了搖頭，打開櫃子，將那些核心數據全部帶走。
最後一步，就是燃燒。
他在房間內布置了一個簡易的延時機關，觸發後，這些化學品接觸火源的瞬間，就會瞬間產生反應引發高溫，引燃現場所有可燃物與化學殘留。
所以，火勢會先從屍體開始，迅速蔓延到整間實驗室。
到那時，人們只會猜想，是不是自己在實驗室內自焚而亡。
做完這些，何承宇迅速逃離現場。
他怕被發現嗎？當然怕。
可他更清楚人性。
喬肅衡那種人，絕不會去追問一個“結果合理”的事故。
一個真正的控制者，從不會試圖揭穿謊言，因為他自己，就是靠謊言構建世界的人。
與其拆穿，不如默認。
何承宇要的，就是讓這場謊言，被全世界默認為真相。
從此世間再無何承宇，只有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火，會燒毀所有的罪惡，會燒掉他的一切過去，也會燒出他新的身份。
——
正如何承宇所預料的那樣，沖天的大火很快吞噬了整座實驗室。
等到有人發現，警報響起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火焰灼燒過的痕跡布滿整間實驗室，殘餘的氣味刺鼻嗆人，那具“屍體”躺在房間中央，早已被燒成焦炭。
不過何承宇並沒有真的殺死那個傻子。實際上，傻子只是被迷暈了，然後在計劃的時間內醒來，被活活燒死。
但化學品產生的高溫，足以將那些關鍵部位徹底炭化，讓警察無處可查。
第二天的報紙刊登了這起火災的簡要報道。
但這則消息，只在報紙的角落占據了一小格位置，頭版的標題赫然是——“醫科大學正式宣布啟動搬遷”。火災，只是搬遷過程中的一樁“意外插曲”。
何承宇手裏拿著剪刀，面無表情地將那一小格火災新聞裁剪下來，然後用手指將那句“死者身份經初步確認為何承宇”中的“何承宇”三個字，一把撕去。
這世界再也不需要這個名字了。
從今天起，他也不再是何承宇。
他花了一大筆錢，托人給他弄了一個假身份，名字叫做——江傅文。
而在他徹底隱去蹤跡之前，他的姐姐還在前方收尾。
她親自趕到醫科大學，和姜游一起，為“死去”的何承宇舉辦了簡單的葬禮。
棺材是空的，哭聲卻是真切的。
事後，姐姐告訴他，姜游在葬禮上哭得很傷心，甚至在悼詞中一度失聲。還有就是，當姐姐告訴他何承宇父母的事時，姜游說他都知道，只是他不敢告訴他，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何承宇，只能想等以後有錢有名了，好好報答何承宇和他的家人，過程中不斷地對何承宇姐姐道歉。
姐姐拒絕了姜游的好意，並說何承宇死了，何家也算絕後了，以後我們不要再相見。
但姜游硬塞給姐姐一筆錢，說自己一定要報答何家。
聽到這些，何承宇並不動容。
在他看來，姜游並不是知道錯了，只是知道自己失去了，開始感到疼痛罷了。
不是因為懂得了愛，而是因為不再擁有了。
——
不過他的計劃裏還是漏了一個人。
那就是夏憐夢的姐姐，夏憐昕。
何承宇第一次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是在夏憐夢死去一年之後。
那天，正值陰雨天，他回到東海市的老家，想祭奠一下父母。
天灰蒙蒙的，雨絲細密。何承宇遠遠就看到，一個女人正撐著傘，正在向村民打聽什麽。
她的臉隱在傘下，衣角微濕。當看清那人的側臉時，讓他猛地一震。
那是一個與夏憐夢幾乎一模一樣的女人。
何承宇站在原地，沒有出聲。他知道，那就是夏憐夢口中曾提過的姐姐。
現在她找到了這裏，說明她已經快要接近真相了。
他緩步走上前，主動向夏憐昕打起招呼。
“要不要......聊聊？”
火車上，兩人沒有說話，何承宇只告訴她，跟他回西原市，他會告訴她關於夏憐夢的一切。
於是夏憐昕乖乖聽話，跟著何承宇走。她也不確定眼前的人是否有危險，可只要涉及到妹妹的事，哪怕是刀山火海她都願意去闖。
經過一路上的奔波，何承宇終於將夏憐昕帶到了自己的屋子。
他打開門，讓夏憐昕進到夏憐夢曾經住過的房間。
那間屋子，還是和之前一樣，只不過在夏憐夢來之後，窗臺上多了一盆白色的彼岸花。
花朵開得正盛，像一朵寂靜的火焰，立在雨後的冷風中。
他指著那束花，說：“這是你妹妹......夏憐夢生前托我照顧的，在家裏的時候，她就一直和我說你的事。”
“她說，我的姐姐最喜歡白色彼岸花了，因為每次看到這花，姐姐就會想起我的樣子。”
夏憐昕盯著那盆花，一言不發。
幾秒後，她整個人突然崩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捂著臉失聲痛哭。
那聲音撕裂又壓抑，驚擾了樹上的烏鴉。
何承宇沒有打斷她，只是坐在一旁，靜靜等著她哭完。
許久，夏憐昕終於擦幹眼淚，擡頭啞著嗓子問：“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在阻止我找她的死因？連我爸......連他都在拼命攔著我！”
何承宇低聲嘆了一口氣。
他緩緩開口，將那段沈重到令人窒息的往事，一點一點講給她聽。
從他、夏憐夢、姜游三人之間的糾葛，到那場背叛，再到夏憐夢的死亡，以及最後火海中的假死。
他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只是像在講一場，早已無法回頭的夢。
夏憐昕聽得很安靜，直到最後才問了一句：“她死之前......有怪過那個人嗎？”
何承宇搖了搖頭，語氣低緩而堅定：“沒有。她很溫柔，從來不怪任何人。”
夏憐昕輕輕地笑了，那個笑太苦了，像是從胸口裏擰出來的。
“她就是這樣......對誰都溫柔。我早就跟她說過了，那小子不行，可她偏偏覺得自己遇到了真愛。”
何承宇沈默了一下，淡淡地說：“死者為大吧。人都死了，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接著，他轉頭看向夏憐昕，詢問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全部真相，那你願不願意——加入我？”
“我正在籌備一個計劃。”
“一個可以徹底摧毀姜游神話的計劃，還有他背後那個真正的控制者——喬肅衡。”
屋裏安靜了幾秒。窗外雨聲漸響。
夏憐昕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站起身，望著那朵白色彼岸花，看了很久。
終於，她下定決心，點點頭道：“今天你說的這些，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要為夏憐夢報仇，你要做的事正好與我的目的一致，所以從此刻開始，你我就是統一戰線。”
何承宇輕輕一笑，他當然知道面前的人會回答什麽。
“那我們就一起，”
“前往這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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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徐永泉和杜建民的故事，何承宇沒有繼續講下去。
他頓了頓，看向眼前的何影安，語氣開始充滿疲憊：“今天就先說這麽多吧，關於我成為江傅文以後的事，我會在回到臨州之後告訴你。”
“至於‘何影安’這個名字......既然你選擇繼承了它，你就要明白，它意味著什麽。”
這是何承宇對他的確認，他要確認他是否準備好成為“何影安”。
何影安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點頭，然後，將那枚玉佩輕輕戴在了自己胸前。
從這一刻起，野狗有了自己的歸屬。
一切似乎終於塵埃落定。
站臺上，列車緩緩駛入，兩人一前一後走入車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啟動，窗外的景色緩緩倒退，他們的身影也隨著光線變得模糊。
他們回到了臨州。
何承宇再度換上“江傅文”的身份，重新回到姜游的公司。
而何影安，回到了姜子坤身邊。
那一刻，兩人緊緊相擁。
姜子坤的聲音在他耳邊，緩緩說道：“我要成為總經理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何影安閉上眼，輕輕回應：“沒關系。”
“我會珍惜，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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