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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不問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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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不問來處

塔維拉的夜晚總是熱鬧的。

海風穿過敞開的窗戶,掀起桌布的一角,帶來一絲略鹹的涼意。

一道道美食正被服務員依次端上桌,海鮮飯泛著誘人的金黃,火腿被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狀搭配奶酪拼盤,經過慢火燉煮的燉菜剛端上桌,還在咕嚕嚕的冒泡。

服務員熟練地為每個人斟滿氣泡酒,酒液在高腳杯中泛著琥珀色的光,細密氣泡不斷往上竄。

但真正奪走盛夏熱意的,是那一碗放在桌中央的冷湯。酸爽的番茄搭配洋蔥與蒜頭,勺子一舀,便能聞見檸檬的清香。

只可惜,眼前的四人對於這桌美食的興趣不大,他們低著頭,不約而同地避開對方的目光。四雙眼睛在互相繞行,仿佛誰先擡頭,就暴露了藏得不夠好的小小心事。

就在這時,最後一道菜也被端上桌,是一道肉香四溢的烤羊排,服務員端到桌上,說了句話後便離開。

四人聽到這話時同時擡起頭,結果不偏不倚地正對上彼此的眼神。

尷尬在這一瞬被拉滿,何影安只能幹幹巴巴地轉向姜子坤,小聲問了句:“我聽不懂外語,他說的是啥?”

姜子坤被問得一楞,實際上他也不會當地的語言,只能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還是季程先替他接話,語氣自然地說:“他說讓我們趁熱吃。”

宋晗順勢一笑,輕輕點頭:“那就別讓人家催第二遍了,我們先吃飯吧。”

四人這才緩緩拿起餐具。

只是,那種說不出的尷尬仍然彌漫在餐桌上空。

盤中食物熱氣騰騰,四周人聲鼎沸,歡聲笑語不斷,唯獨他們這張桌子卻靜得可怕。

終於,還是宋晗先開口了,她像是忍無可忍,想找個話題來緩解氣氛:“何影安,你不是出差兩個月嗎?怎麽突然在這兒?”

她的語氣帶著笑意,可眼底的好奇卻藏不住。

話音剛落,何影安嘴裏那塊香腸突然掉落,他擡頭看了眼姜子坤,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能求助於旁邊這人。

姜子坤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自然地說:“你忘了,何記者可是我的獨家記者啊,這次出差當然是為了記錄我,記錄我在海外的光榮行程,所以他跟我來了。”

他的語氣聽上去風輕雲淡,還朝何影安比了個“有我在,你放心”的眼神。

話才落下,姜子坤還沒反問對方,就看到季程毫不示弱地摟住了宋晗,一副“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的樣子說道:“我們來這的目的也一樣,宋記者也是我的獨家記者,這次來是為了采訪我們辰林生物在海外的表現,順便,也采訪一下我個人。”

他特意加重了“個人”二字。

四人就這麽互相看著對方,當他們終於說出那所謂的“理由”時,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他們笑彼此編的借口太拙劣,也笑自己藏得太用力想得太多。

他們都心知肚明,對方來這裏的真實目的,只是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偽裝而已,所以他們心照不宣的默認了這個理由。

尷尬終於被打破,空氣也重新流動起來。

酒過三巡,話匣子漸漸打開,在酒精的影響下,四人之間逐漸多了幾分松弛。

雖同在一張桌,但真正互相熟悉的,只有季程與姜子坤,何影安與宋晗,而姜子坤與宋晗平時不怎麽見面也不熟悉對方,於是另外兩位“中間人”便承擔起了介紹工作。

“這位是姜子坤,他的工作我就不介紹了,畢竟他的名字可以說如雷貫耳。”何影安笑著看向宋晗,“不過你別看他平時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實際上就跟沒長大的孩子一樣,前幾天還特意買了一把高科技水槍,就為了在我面前炫耀。”

說這話時,他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和親昵。

姜子坤頓時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壓低聲音:“你小聲點,這種事你也說?這光彩嗎?”

宋晗聞言笑出聲:“看不出來我們的姜總還挺童心未泯的啊。”

季程見狀,也跟著接話:“來,我也介紹一下,這位是宋記者——宋晗,也是何記者的組長,之前你們打過照面。”

頓了頓,他忽然笑得有些邪惡:“不過你可別被她的外表和性格給騙了,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最記仇了。她隨身攜帶的小本本可不是記筆記用的,是記人名的,誰惹她了她就記在上面,活脫脫一本死亡筆記。”

話音剛落,兩根手指猛地掐住了季程的腰。

季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差點沒叫出聲來,他努力維持著鎮定的神情,整個人都在原地顫抖。

宋晗依舊笑瞇瞇的,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是手上的力度卻不增反減。

終於,季程被掐的受不了,一骨碌站了起來,皺著眉扶著腰。

姜子坤問他怎麽了?季程只是擺擺手說:“沒事,沒事......坐久了屁股有點酸,站起來活動活動。”

然後他重新坐下,語氣誠懇中還帶著點自救的意味:“剛才都是開玩笑的啊,我們的宋小姐當然不是那種人,她要是真記仇,也只會記我一個人。”

說著還朝宋晗眨了眨眼,試圖緩和氣氛。

宋晗挑了下眉,仍舊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樣,可語氣卻比笑容冷靜:“別理他,他小時候腦袋給門夾過,偶爾會崩出點胡言亂語,你們理解一下。”

姜子坤忍不住笑出聲,何影安也捂住嘴巴努力不發出聲音。

季程一臉受傷,眼神幾近委屈,像只被訓斥的小狗,沒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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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塔維拉的街道上人流不息,沿街燈火將道路照得溫暖柔和,夜色像一層溫柔的絨布,包裹著從餐廳走出來的四人小隊。

兩對情侶的距離在飯桌上的笑鬧間被徹底打破,此刻竟自然而然地分成兩組。

前方,是宋晗和何影安,宋晗正壓低聲音追問:“他真的買了那把水槍?”

“當然,我和你說,我看了一下購物記錄,花了好幾百呢。”

“花了好幾百就是為了和你打水仗?”

“是啊,你說幼不幼稚。”

兩人碎碎念著,不時還回頭看後面的兩人,言語之間全是八卦。

後方,是季程和姜子坤。

季程點著一根煙,仰頭吐出一層煙霧,看了眼前方那兩個一唱一和的身影,調侃道:“你對象正在和別人聊你的事呢,你就不管一管?”

姜子坤搖了搖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不用,這樣挺好的。”

然後他看向季程說道:“而且......程哥,我們也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放松地笑過了吧?每次見面,都是以工作的名義,直到這次意外遇見,我才發現你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說著,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帶著點玩味。

季程被說的有點尷尬,嘴角抽了抽,只能努力辯解道:“男人嘛,聽對象的話怎麽了?我讓著她,她也讓著我;同樣,她說我,我也說她,誰怕誰啊?過日子不就得吵吵鬧鬧才叫過日子。”

姜子坤點頭,笑意還掛在臉上。

季程轉過頭看他,語氣輕了一點:“對了,你和他......現在怎麽樣了?”

姜子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前方何影安的背影,眼神中帶著溫柔。

“挺好的。”他說,“我們又回到了當初。只是——有一點我一直不太明白。”

“嗯?”

“那時候......我爸是怎麽知道我們關系的?”

這句話落下時,季程的瞳孔突然縮小。

他當然知道答案。他也知道,姜游知道那件事,源頭就是他自己親手揭開的。但他不確定這一刻的姜子坤,是不是已經猜到了什麽,在選擇試探。

季程眼神微動,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低頭吸了一口煙,吐出來後說道:“我也不知道。而且你如果去問老爺,他多半也不會說的......反正都過去了,現在這樣也挺好,不是嗎?讓我們好好享受現在就好。”

姜子坤聽完,沈默了一秒,隨後點點頭:“是啊。都過去了......不管未來怎麽樣,我們都應該好好享受現在。”

他的語氣溫和而堅定,像是在回應季程,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兩人繼續向前走去,腳步平緩,不緊不慢,將那句“過去了”悄悄掩埋在這片異國的土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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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圈逛街下來,季程和姜子坤的雙手幾乎被購物袋掛滿。

全是一些化妝品、伴手禮、小擺件、酒......花樣繁多,重量驚人,哪怕是經常鍛煉的兩位,也承受不住這“愛的重量”。

兩人像是自動搬運機,被迫跟在前面兩位記者大人的身後。

“行了行了!別再看了!”季程氣喘籲籲地朝前喊,“我們真的拿不動了!”

“再買下去得申請援軍了!”姜子坤咬牙發出聲響,“這比健身還累啊!”

前方的宋晗聞聲轉過頭,笑容明艷又輕快:“行吧,看你們可憐,我們就先到這邊吧。”

說完,他忽然偏頭問何影安:“對了,影安,你們住哪家酒店。”

何影安報出酒店名字。

宋晗隨即驚喜地說道:“這麽巧?我們也住那兒!那剛好一起回去啦。”

何影安點點頭,回頭招呼那倆正在垂死掙紮的苦力:“聽到沒?我們不用分頭走了,直接打車一起回去!”

姜子坤和季程的手臂已經快要麻木,對於何影安的話根本沒反應,只想快點結束這場煎熬。

不多時,四人上了一輛車。宋晗自然地坐上副駕駛,而另外三個男人只能在後座擠成一排。

後座本就不寬敞,三個成年男人並排坐著,腳下還有一堆東西,他們只能腿貼腿,肩擠肩。

汽車剛一發動,車裏就炸了鍋。

“餵,你往旁邊點!”姜子坤忍無可忍,“擠死我了!”

“你自己看看哪還有地方?”季程回懟,“我都沒說你呢,你屁股都快坐我臉上了!”

“那是你太胖了!”姜子坤理直氣壯地說著,忽然轉頭看向另一邊,“安安啊~你這邊看起來空點,能不能往旁邊挪一點?”

何影安差點吐出來,強忍著惡心說道:“......你能不能別這麽惡心?還有我也沒空間了,要坐只能坐你腿上了。”

這話一出口,姜子坤眼神一亮,毫不猶豫地把雙腿張開:“來吧,寶貝,我準備好了。”

“滾!”何影安白了他一眼。

季程一邊揉肩一邊嘆氣:“我說,你們好惡心啊,旁邊還有人呢,你就當著我的面在那卿卿我我?”

“你就是嫉妒了。”姜子坤毫不客氣,“有本事你也去前排和你的對象親熱去,你在我們旁邊當電燈泡我都沒說你呢。”

車內的空氣因為他們的吵鬧而變得熱鬧起來。

前排的宋晗戴著耳機,一邊看窗外風景,一邊輕哼起了小調,完全忽視了後座三人的雞飛狗跳。

車輪碾過濱海街道,燈光飛馳而過,帶著一整車的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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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微涼,潮聲綿延。

海面如鏡,被月光輕輕抹上了一層銀色,倒映著遠方錯落的船只。

何影安正坐在一塊巖石上,他的手裏拿著一塊石頭,模仿著當年姜子坤的動作,手腕一抖,石子“啪——啪——啪——”地水面上彈跳三下,最終沈入海底。

他望著那圈漣漪,感到心情輕松了不少。

身後腳步聲響起。

何影安回頭望去,是季程過來了。

季程從兜裏掏出煙盒,問何影安抽煙嗎?

何影安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麽並肩站在巖石上,彼此沈默地望著遠方的海面,一人一只煙,火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滅。

隨著一根煙燃盡,海風將最後一點煙灰吹散,何影安忽然開口道:“你知道嗎?當年我們高中也來過塔維拉旅行。”

“也是在這裏,我和姜子坤一起看海,可那時候,有個瞬間讓我記到現在。”

他說著轉過頭,擡頭指向不遠處那片昏暗的灌木叢。

“在那片灌木裏,我總覺得有一道視線在盯著我們。當時我以為是錯覺,現在回想起來,或許不是錯覺,是有人在偷拍我們。”

他目光重新收回,平靜地看向季程。

“而我前不久得到一個有趣的消息。”何影安輕聲道,“當年辰林生物在海外布局,而當時在塔維拉的負責人......正好是你。”

夜風輕輕掠過海面。

季程沒有驚訝,反而覺得輕松。他點了點頭,語氣平緩地說道:“是我。當時我確實在塔維拉這裏遇到了你們,也將情況匯報給了姜總,姜總命令我......要拍攝你們在一起的證據,所以才導致後來的事情發生。”

他說著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詞。

“你要恨我,我也理解。”他說,“但我希望......你不要告訴子坤,他已經承受太多了,他什麽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讓他再多一條新的傷口。”

“還有你也是......對於你承受的那些,我深感抱歉。”

沈默半晌,何影安搖了搖頭。

“我不會告訴他的。”他說,“其實,我甚至應該感謝你。”

季程擡起頭,眼神裏多了幾分意外。

“是你讓我暫時離開了那段執念。”何影安淡淡地說,“要不是那個意外插曲,我也許早就在泥潭裏困死了。但現在,我可以用全新的姿態,去面對他。”

他緩緩擡頭,看向那輪皎潔的明月。

“至少現在,我和姜子坤都被承認了,不是嗎?”

“姜子坤曾對我說過,不管未來如何,哪怕他有一天真的結婚生子,他也不會忘記我,不會忘記我們之間的一切。”

季程聽著,心口有些發緊。

“你放心。”何影安語氣放緩,“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畢竟——我已經知道了那麽多秘密,也不差你這一件。”

這一刻,季程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哽在喉嚨,只能低聲說了句:“謝謝您。”

何影安笑了一下,轉頭看他:“不用謝。你也別再為我們自責了,你只要好好對宋晗就行了。”

他頓了一下:“她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女朋友,對她好,是你該做的事。”

“你也是。”季程聲音低沈,卻格外真誠,“你也要好好對子坤,雖然我們只是名義上的兄弟,但我早就把他當成了家人。”

月光下,兩人對視一眼。

沒有更多言語,季程遞出一根煙,何影安接過,兩人在海風中為對方點燃。

煙霧緩緩升起,兩人一前一後吸了口煙。

季程笑道:“這一根,就當我們之間的承諾吧。”

何影安點頭:“好,承諾成立。”

“我們都要好好的——好好的生活,好好的變老,好好迎接每一段未來。”

兩人站在那塊巖石上,一人一支煙,隔著一段過往與一輪明月,把這份男人之間的默契與沈重,靜靜地藏進了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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