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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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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

山路越往前,越發陡峭。崎嶇不平的泥石地帶雜草叢生,潮濕的石塊踩上去仿佛隨時會滑倒。

何影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角掛著薄汗。

他實在不擅長這種長時間的攀爬運動,尤其是腳下根本沒有完整可走的山地,每當他腳步放慢時,前方那個始終沈默寡言的人便會不動聲色地伸出手來,輕輕牽住他。

姜子坤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像是在觸碰什麽易碎之物。

“抓穩。”他低聲說。

何影安沒回應,只是點頭,把手放進他掌心。那一瞬,姜子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力道不自覺加重了幾分。

仿佛他不是在牽著人,而是抓住什麽隨時可能從他生命裏離開的東西。

枝葉簌簌,他們在這條曲折的山道上,一前一後地走著,彼此沈默,卻又如此靠近。

就這樣一路慢慢走,慢慢走,踩過雜亂的碎石,跨過擋路的藤蔓,穿過被霧氣籠罩的小徑。直到傍晚五點,一縷微弱的金光穿透雲層落在前方,也宣告著兩個人成功登頂。

剛一站穩,姜子坤轉身抓住何影安的手,拉著他快步走向懸崖邊。

他像個孩子般興奮地高舉雙臂,朝著對面的山谷大喊:“登頂成功啦!”

聲音在山間回蕩,穿過層層山谷,撞在遠方的山影上,又折回來落入他們心中。

臨近傍晚,山頂的風景大部分都被霧籠罩著,看不清細節,只能看到遠方連綿起伏的輪廓,如一頭沈睡的巨獸。

然而就是在這濃霧之中,才能感受到那種站在世界盡頭般的遼闊感,讓人感覺胸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有風灌進去,帶著一種自由的、久違的痛快。

何影安望著這片模糊卻震撼的景象,內心澎湃,他由內而外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震驚。

原來,當真正站在頂峰俯瞰萬物時,不是為了俯視誰,而是為了在這天地之間,找回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位置。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並肩坐下,沈默地看著太陽緩緩墜入山谷。餘暉將天邊染得通紅,山頂下起小雪,一層帶著金光的雪,落在了他們身上。

霧未散,夜未至,萬籟無聲。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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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終於降臨,山頂的溫度迅速降了下來,帶來絲絲寒意。

他們往身後走去,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勢,開始搭建帳篷。

這一次,姜子坤倒沒有再堅持鉆木取火了,他把點火的任務交給何影安,自己則去準備今晚的食物。

火焰在柴堆中悄然燃起,橘紅色的光芒跳躍著,把兩人的影子拉的老長,火焰帶來的溫度也溫暖了這片臨時搭建的小小營地。

他們擺好折疊凳,在火堆邊坐下,晚餐是準備好的兩盒自熱米飯和幾盒罐頭,簡單方便,是野外生存最適合的物資用品。

只是,從頭到尾,兩人幾乎沒說幾句話。

姜子坤吃的很慢,幾次舉起勺子卻沒將飯菜送入口中,眼神也游離不定,好像心不在焉。尤其是當火光映在他臉上時,將他那副神情照得格外明顯。

何影安註意到他的變化,他用餘光掃了姜子坤一眼,卻並未說什麽,只是低頭默默吃著自己的那份食物。

飯後,他熟練地拿起垃圾袋,把吃飯時產生的垃圾一一裝好,紮緊口袋放在一旁。

這時他看姜子坤還是那個樣子,便隨口問道:“在想什麽呢?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就算了,怎麽現在吃完了還這樣,有心事啊?”

姜子坤像是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可能今天登頂太興奮了,現在人緩過來了有點累。”

何影安看了他一眼,沒再深究,只說:“行,那你記得早點睡,明天我們還要早起看日出呢。”

“嗯。”姜子坤輕聲應了一句。

於是,兩人就此分開,各自鉆進帳篷中。

帳篷內昏黃的燈光悄然亮起,在這孤獨的夜晚中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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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山頂的風吹得帳篷微微作響,

何影安裹著睡袋,正戴著耳機看著上山前,提前下載好的動漫。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生動的畫面與外頭的靜謐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他正看到關鍵劇情,馬上就要開戰時,忽然聽到帳篷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帳篷外移動著。

他的神經頓時繃緊。

他迅速摘下耳機,靜靜側耳傾聽。他聽到外面有腳步聲,不大,卻好像一直在帳篷周圍環繞。

下一秒,他悄無聲息地從登山包裏掏出一根甩棍,目光冷靜地盯著帳篷四周,他屏住呼吸,正準備拉開帳篷查看情況。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句熟悉的聲音。

“是我。”

姜子坤的聲音傳來,緩解了何影安緊繃的神經。

何影安這才松了一口氣,全身肌肉放松,將甩棍重新塞回包裏,一邊拉開帳篷一邊說道:“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什麽野生動物在附近。”

“我能進來一下嗎?”姜子坤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自然,“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何影安皺了下眉,但還是讓了個身位,對他說:“進來吧。”

帳篷並不大,姜子坤鉆進來時,兩人間的距離近的可以感受彼此的呼吸。狹窄的空間內,只容得下他們並排坐著,有時候不經意間的一個小動作,就會碰到對方。

何影安率先開口,語氣裏帶著點困惑:“大半夜不睡覺,有什麽重要的事還要親自過來講嗎”

姜子坤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別開,張了張嘴,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反而伸手撓了撓頭發。像是想說點什麽,又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

何影安瞇著眼睛看著他這些行為,無奈的說道:“你不會是專門跑過來表演猴子給我看的吧?如果是,那你確實演的挺像的,把你丟進猴群裏,估計我都找不到你。”

姜子坤連忙搖頭:“不是......不是那樣,我是真的有事。”

“那你說。”

空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姜子坤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把手指攥緊,手背上青筋微微突起。他試圖將昨天整理好的話語理順,然後讓何影安回答,可每次話到嘴邊,就像被卡住了一樣,怎麽都說不口。

沈默在帳篷中蔓延,像堆積的雪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神游離,呼吸變得急促。

何影安看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翻了個白眼:“這次又在演什麽?白雪公主吃的那顆毒蘋果嗎?你現在滿臉通紅,確實像蘋果一樣,是不是接下來還要升級成七個小矮人了?”

姜子坤像是被逼到極限,一下子洩了氣。他那些反覆排練過的說辭,預設好的開場白,全都哽在喉頭。他垂下眼眉,眼神黯淡了片刻後,緊接著猛地擡起頭,幾乎是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氣勢,直接問出口:

“你當初,為什麽要騙我?”

“為什麽要和父親合作演戲?”

“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真相。”

他聲音不大,卻像是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瞬間擊碎了帳篷裏所有的溫柔與平靜。

這三連問擲地有聲,為兩人的心口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這口子,終究要流血了。

何影安被這三個問題問得楞在原地,他怔怔地望著眼前那雙寫滿情緒的臉,仿佛完全沒料到,姜子坤竟然會知道真相,而且是在此刻講出來。

帳篷內短暫安靜了一瞬,連時間都停止流動。

何影安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半響才低聲開口:“......你都知道了?”

“你還......知道多少?”

姜子坤沒有回避,眼神堅定的看向他,然後把從季程那裏聽來的真相,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何影安。

說完後,他頓了頓,像是還在確認:“所以你們......真的給我演了一出戲,對吧?”

何影安聽完,只覺得胸口發悶。他低下頭,低的很深,手指緊緊攥緊膝蓋。

又是片刻的沈默,那些被壓在風雪裏的陳年往事,終於被搬上臺面。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隱瞞了。”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沒錯,季程說的都是真的。”

“那天,是你父親主動找上我,讓我離開你......為了讓你相信,他特地準備了那些證據,要我配合他一起演戲。這樣,你才能徹底脫離這段感情......”

隨著何影安的訴說,那些記憶也終於被掀開,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第一次顯露在了他人眼前。

姜子坤雖然早就從季程那裏聽過一次,可現在隨著何影安親口說出來,他還是感覺心在滴血。

他強撐著情緒,問出口:“那你......為什麽要答應?”

何影安看著他,聲音平靜得甚至有些無情:“因為我們的人生......不一樣。”

“在上學的時候,那些所謂的社會地位與權利,離我們還很遠,那時候只要兩人相愛,都能天真的以為能永遠在一起。可直到進入社會以後你就會發現,如果我們還在一起——也許一開始還能理解對方,體諒彼此,可慢慢地,這些權利和地位會積壓,變成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名為‘代溝’。然後越來越深,越來越寬,直到最後這片代溝隔絕了你我,再也看不見對面的人影。”

“所以我選擇了長痛不如短痛。早點結束,總比以後經歷這些漫長的痛苦更好一點。”

但其實,他沒說的是,在那場談判中,姜游還以江傅文的工作作為威脅,再加上一些特殊的原因,他才同意了這個請求。

他不想讓姜子坤再多恨他父親一分了,那些罪責與愧疚,就由他來承擔。

姜子坤聽完,眼圈早已泛紅。他喃喃道:“你真傻......你當時可以告訴我啊,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就算不行......我可以不要那些東西,我可以放棄所有,做個普通人,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他的話說的很急,幾近哽咽,卻突然被何影安打斷。

何影安擡起頭,雙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子坤,你不要說這種話。”

“你得明白,大多數人的人生目標,就是往上走,想要金錢、地位、話語權。而你——你是天生站在更高更遠的地方,這是是你應得的,不應該為了我就隨意丟掉,去成為一個普通人。”

“最重要的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不是一句口號,這是人性。”

他說得太平靜了,姜子坤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反駁他的理由。

空氣又一次沈下去。

半響,何影安才又低聲補了一句:“我很感謝你......那段時間我真的很快樂,可是我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錯位了。”

他停頓了下,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如果非要怪誰的話......就怪命運讓我們遇見了吧。”

聽完這些話,姜子坤終於忍不住了,淚水一滴滴從眼角滾落,止都止不住。

他撲過去抱住何影安,力道大得幾乎有些失控:“我不要這樣!我不要這樣......我可以為對你做的那些錯事道歉,我也可以補償,我甚至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任何一切......但我真的不想你離開......你不要離開我......”

他一邊哭一邊說,可說出的每句話都混著眼淚,讓他氣息不穩,連咬字都開始含糊。

何影安被他突如其來的情緒裹住,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他只是輕輕擡手,拍了拍姜子坤的後背,安慰著他:“別哭了。”

可直到姜子坤一遍又一遍哽咽地重覆“不要離開我”,何影安才忽然意識到什麽,眉頭微皺:“我什麽時候說我要離開了?”

姜子坤猛地一頓,突然從自我預設的悲劇裏驚醒,他松開了一點抱緊的力度,怔怔的看著何影安:“你剛才說的那些......不是在跟我道別嗎?”

“我只是在安慰你。”何影安的語氣很平穩,“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要離開你,而且......我也從來沒怪過你。”

他看著姜子坤通紅的眼眶和混亂的神情,摸了摸他的頭發,語氣緩下來:“我知道你做那些過分的行為是有原因的,是因為你什麽都不知道才做出這些事的,你是無辜的,你沒有錯,是我們讓你變成現在這樣的。”

“你只是......在保護你自己而已。”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姜子坤最後的一道防線也被徹底突破。

他一下子從懷抱裏掙脫出來,擡起頭,滿臉都是淚水與鼻涕,醜得幾乎不像平時那個高冷的他。他抹了把臉,吸了吸鼻涕,卻還是倔強地盯著何影安,鼓起全身力氣向何影安問出口:

“那你......還愛我嗎?”

帳篷裏的小燈昏黃搖晃,他們對視的那一刻,星軌也在此刻交匯。

姜子坤的眼神裏充滿渴望、期待、不安,像是賭上了所有。

而何影安的眼睛裏,卻是一片空白。他看著那雙曾讓他動搖、也讓他崩潰的眼睛,問自己:

那些容忍、那些妥協,是愛嗎?還是一種彌補?還是......他對他的愧疚?

他找不到答案,只能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我不知道。”

姜子坤楞了楞,眼底的光似乎黯淡了幾分,但他沒有退縮,反倒笑了一下,那笑很苦,卻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你沒有幹脆拒絕我,那說明你心裏還有我,只是你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重新壓進喉嚨裏,說道:

“我可以再來一次,就像以前那樣,重新追求你。”

“但至少此刻......讓我再好好抱緊你一次,好不好?”

何影安看著他那副幾乎像個孩子一般倔強的模樣,心裏湧上一股溫暖,他點了點頭,聲音溫柔如雪:

“我等你。”

-----------------

兩人緊緊相擁,帳篷內的溫度逐漸升高,情緒早已溢出臨界。

視角緩緩來到帳篷外。

薄霧彌漫,山頂寒意未退。帳篷跟著風輕輕晃動,裏面偶爾傳來兩人的聲響,是兩顆心彼此靠近的節奏。

沒人知道帳篷裏發生了什麽,那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夜晚,無需對任何人訴說,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知曉。

只知道,那一晚,他們沒有再提分別。

只知道,那一刻,他們終於停下了彼此的逃避與誤解。

——

天色漸亮。

第一縷朝陽緩緩升起,穿透雲層,輕輕落在山頂。霧氣逐漸消散,天地之間被光一點點喚醒。

兩人坐在山崖邊,並肩依偎著,呼吸在寒氣中交織成了霧。

陽光灑下,原本被濃霧掩蓋的景色逐漸清晰——那是一片連綿的雪原,銀裝素裹,安靜潔白。但在那片冷冽的純白之中,有些樹枝已經悄然吐綠,枝葉在晨光中舒展開來。

雪是冷的,是沒有溫度的,是生命休眠的象征。但也正因如此,人們才會在冬日裏學會靠近、學會擁抱,用彼此的溫度度過漫長的寒夜,等待春回大地的那一刻。

就像他們。

他們將那段未被允許的愛深埋進土壤之下,忍過酷暑寒冬,熬過誤解與傷害。

沒有人知曉它何時會發芽,也沒有人敢肯定它是否還活著。

直到某個清晨,在一陣陣細雨與微風的滋潤下,它終於破土而出,倔強地朝著那片陽光茁壯生長。

他們望著那片陽光,也在望著未來。

白天與黑夜從來不是對立,他們始終交替,始終相依。

就像陽光與影子。

陽光照亮前方,而影子——默默跟在他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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