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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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一個擁抱
天亮了。
昨夜下了一場小雨，潮濕的氣息在空氣裏游走。
姜子坤從帳篷裏出來時，腳底踩到一層青苔，他隨意踩了踩，然後將帳篷重新打包好放入登山包內，回頭看見何影安也在收拾。那人的動作還有些慢，袖口因為淋了點雨被打濕了一部分。
等到兩人都整理完，姜子坤說：“我們走吧。”
何影安擡起頭，聲音有些啞：“嗯。”
他們沒再多說什麽。
離開營地時，風經過他們昨晚休息的地方，吹散殘留的灰燼。
而在他們身後，曾一起觀看日出的那處山崖邊，有一株細小的綠芽正破土而出，碧綠的芽身帶起周圍陣陣碎土。
陽光從雲層縫隙間彈出，落在那株綠芽上。
它沒有名字，也無人註視，卻在山風中努力地挺直身子。
那是生命最微弱、也最倔強的姿態。
-----------------
如果說上山是對體力的挑戰，那下山，就是對平衡感與心理承壓能力的試煉。
尤其是昨夜剛剛落過一場雨。
雨不大，但卻留下了一整條濕滑的山道，如果一不小心打滑，就很容易失去身體平衡墜入懸崖。
姜子坤走在前頭，將繩索系在自己腰間，轉身幫何影安綁緊。
“這裏太滑了，待會要是踩空，至少還有個緩沖。”他說。
另一端，繩子緊緊纏住山邊一棵粗壯的樹幹。
他們一前一後地下山，繩索在兩人之間拉出一道線，默契牽引著他們一步步往下走。
中途幾次踩空，但幸好沒有大礙。
直到腳再次踩回泥土，視野重新開闊時，他們才算真正松了口氣。
姜子坤收回繩索，輕聲道：“行了，最難的這段過完了。接下來我們慢慢走，照現在的速度，估計明天上午就能下山了。”
何影安點點頭，回應了姜子坤的話。
到了中午，他們隨便找了個石頭坐下歇腳。
陽光藏在雲層背後，氣溫沒怎麽升高，何影安吃著壓縮餅幹，看見姜子坤一直擡頭看著天。
“怎麽了？”
“天氣有點不對。”姜子坤皺著眉，望著逐漸壓下的雲，“我們得快點走了，這天怕是要變，說不定一會兒就要下暴雨了。”
說這話時，風也大了些。
樹葉翻動的方向變了，空氣開始變得潮濕，天幕也正在緩緩被壓下。
何影安望著那片灰，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覺得心裏發冷。
這天色，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不是在這座山，也不是在夢裏。
而是更久遠、更無法觸及的地方。
-----------------
下山的途中，天氣突然變了。
雨點淅淅瀝瀝地落下，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他們身上。
兩人將衣服的拉鏈拉到最頂，再將兜帽戴上，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裹的嚴嚴實實。
風聲灌進耳中，帶著樹枝折斷的“哢嚓”聲，偶爾有落石從不遠處滑落，落進山谷深處，聽不到一點回音。
時間才剛過下午兩點，可周圍卻像黃昏一樣暗。
何影安走在後頭，踩著姜子坤踏出的足跡，小心地避開那些浮在地表的石塊。
他呼吸發緊，擡頭望了眼那一片死灰色的天。
終於，他開口朝姜子坤喊道：“我們先找個地方躲雨吧！”
聲音被風刮走了一半，但姜子坤聽的清清楚楚。
前方的人沒有回頭，只揚聲應道：“行！先別往下走了，我們在這附近找找，看有沒有能躲雨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在原地環視著周圍的地形。
“實在不行我們就先撐起帳篷，等雨小點再說！”
風又吹了一陣，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無數的鳥兒從他們頭上飛過，掠過枝頭，留下一串短促的鳴叫，像是在對這場驟變天氣的提前預警。
何影安喊道：“行，我們先看看附近。”
他擡起手，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卻越擦越冷。
很快，他們發現了一處巖石錯位形成的夾縫。
一塊巨石橫卡在兩塊的傾斜的巖面之間，構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雨空間，入口不大，但擠進去之後，竟能容下兩人。
“夠用了。”姜子坤打量了一眼，用腳撥開一些碎枝。
何影安點頭，他往四周打量。裏面的空氣帶著潮味，還有些不易察覺的異味，角落裏有幾團發黃的紙巾和壓扁的瓶子，顯然是之前有人在這裏短暫停留過。
兩人一前一後坐下，靠著巖壁，用紙巾擦拭身上的雨水。
雨開始變大了，嘩啦啦地打在地面與樹枝上，夾著偶爾傳來的低悶響聲。山坡上稀松的泥土被沖刷著，化作粘稠的泥水，沿著山道之間流淌下來，一寸寸吞沒了之前他們踩過的那條小路。
“還好沒繼續往前走。”姜子坤望著外頭，低聲說，“這要是慢個幾分鐘，估計我們就被沖下去了。”
“嗯。”何影安視線望著外面。
他們都沈默了一會兒。
太安靜了，除了雨聲，什麽也沒有。
“好無聊啊......”姜子坤忽然開口，“我們要不要玩點游戲？”
何影安轉頭：“玩啥？”
“成語接龍。”
“啊？”
“打發時間嘛。”姜子坤笑的理所當然，“要不然你就這麽打算一直盯著外面？”
何影安思考了一下：“行。”
“我先來。”姜子坤清了清嗓子，“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
就這樣，他們成為覆讀機，接了十幾輪。雨聲作伴，兩個人面無表情地你來我往。
何影安終於忍不住了：“為非作歹。”
姜子坤挑眉：“歹毒心腸。”
“常來常往。”
“哎——你這不是要接的字。”姜子坤說著。
“是你聽不懂。”何影安看著他，“常來常往嘛，同音字可以的。”
“你耍賴啊。”
“你管我。”
“......行，那我也不客氣了。”姜子坤一副認真起來的樣子，“老子也要給你耍把戲了。”
從這一輪開始，畫風正式跑偏。
同音字的邊界被無限放寬，邏輯徹底斷裂，到最後，姜子坤幹脆唱了起來。
“朝思暮想。”
“想念是會呼吸的痛~”
何影安扶額：“你接不上可以認輸。”
“游戲而已，開心最重要。”姜子坤一臉無辜。
於是接下來的接龍成了奇怪的混合游戲，除了用歌詞，他們還用詞語和熱梗進行接龍。
在混亂的節奏中，他們逐漸笑了起來。
沒有輸贏，只有亂七八糟的勝負欲。
雨還在下，但那一刻，他們仿佛又回到了某個夏日傍晚，兩個背著書包的少年，為了爭奪只剩下一個的糕點，兩人互相推搡，結果最後糕點掉地上了，誰也沒有吃到，但兩個人還是笑了。
那笑聲，沿著夏日的晚風，來到暴雨的山崖，一路飄到遠方。
-----------------
不多久，雨聲慢慢稀疏。
落葉上最後幾滴水珠打落，整個山谷終於沈靜了片刻。
洞外的光線稍稍明亮了一些。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
姜子坤背好登山包後，拍了拍何影安的肩膀說：“走吧。”
雨停後的山道濕滑不堪，他們的腳下踩著一層積水混著爛泥。兩個人剛離開藏身處，往外走出沒多久，何影安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栽去。
“哎——”
姜子坤眼疾手快，下意識地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從邊緣拉了回來。
“讓你小心點，你看，結果是你先摔了。”他笑了笑，語氣帶著一點得意，“還好我拉得快，不然你這要是摔下去了，不得東一塊西一塊的。”
何影安站穩，喘著氣，擡手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謝謝，我欠你這一次。”
姜子坤拍了拍他的背：“行，等我想好要什麽告訴你，可別反悔。”
話音剛落，一道冷風猛地灌入山谷。
下一秒，天，被撕開了。
暴雨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裹挾著大片冰雹，仿佛整個天空將所有的情緒傾瀉而下，帶著風卷過山谷，鋪天蓋地地襲來。
姜子坤反應極快：“快！我們先躲回原來的藏身處！”
他們轉身朝巖洞的方向跑去，可只跑出幾步，前方傳來一陣低沈的轟響。
“停下——！”姜子坤一聲大喊。
他猛地攔住何影安，兩人立刻止步，擡頭的瞬間，只見不遠處的山體開始松動，一股夾著泥石的滾流正沿著山坡直沖下來，奔騰咆哮，如同一頭沖破圍欄的猛獸，向著兩人撲面而來。
“抓住我！”姜子坤反手握住何影安的手，另一手迅速勾住一塊裸露的巖石邊緣，用整個身體撐住兩人。
轟隆——
泥石流帶著樹根、碎石和渾濁泥水，從他們腳下蔓延而過，沖刷得整個地面都在震顫。
姜子坤咬著牙，叫何影安抓住旁邊的巖石，何影安松開手後，他立馬用空出的手從背包裏拽出繩索，將另一端扔給何影安：“綁住自己！快！”
何影安手指發抖，卻還是照做。姜子坤也迅速綁住自己，目光死死盯著周圍，試圖尋找可以捆綁繩索的位置，好讓他們不至於被沖走。
雨水狠狠地打在臉上，模糊了視野，耳邊是風的嘶吼和冰雹砸在巖石上的啪啪聲。
他幾乎睜不開眼。
禍不單行，一塊如拳頭大的冰雹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劇痛讓他的額角青筋突起，可他卻還是死死撐住，沒有松手。
他喘的厲害，喉嚨裏全是雨水的鹹味。
而何影安，也正試圖抓著巖石往上走，但眼前的景象太混亂了，泥水、樹枝、冰雹、風、雨，這些景象像千萬條線纏繞進他腦海。
頭痛，劇烈的痛。
那種痛不是來自外傷，而是從大腦深處裂開的撕裂感，就像有人在他的腦海裏安裝了定時炸彈，此刻，這枚炸彈正在進行最後的倒計時。
何影安努力讓自己冷靜。
他試圖穩住呼吸，讓思緒不要被眼前的混亂吞噬。
可就在那一瞬間，世界開始變形——
山谷的顏色被拉長、扭曲，一幕幕破碎的影像閃現在他眼前。
他看見自己在奔跑。
腳下是潮濕的林地，他像逃命一樣往前沖。
畫面一轉，他蹲在一條溪流邊，手伸進冰冷的水裏，去抓一條在陽光下閃著銀光的小魚。
有人在遠處喊他，那聲音熟悉的刺耳。
他猛然回頭——
畫面戛然而止。
意識徹底被撕裂。
“啊——！”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叫喊，一只手緊緊按住頭，指節發白。
姜子坤聽見那聲喊，立刻回頭。
他看見何影安的身體微微彎曲，一只手死死抓著巖石，另一只手扶著腦袋，那人的臉色慘白，表情痛苦得整個五官都扭曲了。
“何影安！你怎麽了！”
雨聲太大，聲音被沖散在風中。
姜子坤聽不清何影安在說什麽，只能模糊得看到他的嘴在開合、在搖頭、在渾身抽搐。
“何影安！”他又喊了一次。
沒人回應。
姜子坤想都沒想，他用空著的手抓住前面一塊巖石，試圖向他靠近。
但就在腳剛踏出去的那一刻——
那根繩索猛地一緊。
何影安整個人往後倒去。
他的身體被泥石流下沖的力量卷住，正被無情的往下拖著。
“——不！”
姜子坤趕忙拉住繩子，卻被巨大的沖擊力連同那股後墜的力道一並扯走。
瞬間，泥石流崩裂，山體的轟鳴淹沒了所有聲音。
他來不及反應，只能在泥石流中，憑本能去抓那根繩子，去抓那雙正被沖走的手。
雨水、泥漿、碎石從四面八方砸下來。
天地混亂成一團。
姜子坤死死抓著那根繩子，順勢把何影安抱進懷裏。
那一瞬間，他用盡全力抱住那具正在下墜的身體。
“別擔心——”
他幾乎是貼在何影安耳邊喊著，聲音被風割裂成斷斷續續的音節。
“我會保護你的！”
他們的身影被泥石流吞沒，逐漸消失在暴雨的盡頭。
山谷恢覆了寂靜，只剩下雨的怒吼。
-----------------
不知過了多久。
何影安在一陣冷意中突然驚醒。
他的呼吸急促、喉嚨幹涉，腦子像被什麽敲了一下，微微作響。
視線一開始是模糊的。
直到他眨了幾下眼，霧氣散開，他才看清周圍。
他們墜落在一處被泥石流沖刷出的平地內。
地面滿是濕滑的泥漿，碎石隨意落在周圍，幾根大樹被連根拔起，橫倒在亂石之間，枝幹折斷的地方還在滲水。
往上看去，是塌陷的山坡，那些痕跡像新鮮的傷口，正慢慢流出泥水。
往下，是被霧封住的山谷，白得幾乎吞噬一切，看不見底。
他動了動手，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壓著什麽。
——是人。
姜子坤就躺在他身下。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泥和血染成一塊，袖口破裂，露出皮膚的地方大大小小全是傷口，還有幾處皮膚被劃開。
後腦勺那一處傷口最嚴重，後腦的頭發被血黏成一綹一綹，血混著雨水往下流，沿著頸側蜿蜒，像一條紅色的小蛇，一滴一滴，落在何影安的手背上。
那些血液，燙得他指尖一抖。
“......姜子坤？”
他俯下身，用手輕輕探了探鼻息——還好，還有呼吸，雖然微弱但還在。
何影安這才放下心，卻又立刻慌了神。
他急忙翻開登山包，找出繃帶，用顫抖的手替他包紮，可繃帶一圈圈纏上去，血就一圈圈滲出來。
那是止不住的血紅色。
為什麽會這樣？
他試圖繼續包紮，可繃帶依然被血染紅，直到他低頭，這才看到——
自己的手上也全是傷口，掌心的血和姜子坤的血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
那一刻，他幾乎忘了疼。
他只是盯著眼前的人，心底升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他好像見過......
太熟悉了。
“姜子坤——”
他喊了一聲，聲音發抖。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整個人都撲在他身上。
可每喊一句，眼前的世界就開始搖晃——
姜子坤的臉在他視線中一陣陣變形，模糊的影像閃回，替換成另一個輪廓。
那是某種模糊的身影，濕漉漉的頭發，滿身是血。
那雙沾滿血的手，不停推著誰的身體。
推著......推著......想要試圖喚醒他。
現實與記憶來回切換，一幕幕疊加、撕裂。
他看見血從指縫流出，聽見哭聲，還有遠處傳來的呼喊。
胸口發悶，喉嚨一陣灼燒。
“——咳！”
一口猩紅的鐵銹味從何影安口中咳出，染紅了衣領。
他楞了幾秒，直到感覺疼痛時，才反應過來。
自己腰側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傷口。
腰側的皮膚被割開，裂口深得能看見皮下的肉。
大腦的麻木慢慢褪去，疼痛感終於開始湧了上來。
何影安的身體一軟，直接躺倒在地，整個人抖得厲害。
他沒有力氣包紮，只能抓起繃帶去壓住傷口，可血仍舊往外湧。
雨水、泥漿、血液混在一起，流過他的指縫。
連繃帶也被徹底染透，顏色紅得發黑。
他試著再喊姜子坤的名字，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絕望了。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遠，像有人正慢慢關上世界的門。
意識在一點點被吞噬。
他能感覺到身體正在變冷，已經分不清流在身上的是雨還是血了。
就在那一刻——
一個念頭像電擊一樣閃過他的腦海。
衛星電話。
姜子坤的衛星電話！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發抖的手又一次撐在地面上，滑著泥往姜子坤的方向挪去。
“姜……子坤……”他喃喃地低語。
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姜子坤的身體翻了個面。
姜子坤的臉被壓在泥裏，登山包正對著他，他只能在心裏說了句抱歉，便試圖拉開登山包。
然而登山包因為浸了太多水，拉鏈早已卡死。
他咬著牙，一點點往下扯，手指被金屬劃開。
鮮血混著雨水流進傷口，疼的他渾身發抖。
一層、一層。
他終於在最底下摸到那臺衛星電話。
那一刻，他幾乎是哭著笑了一下。
他按亮屏幕，屏幕上的光照亮了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他立馬翻到通訊錄，手指顫得幾乎按不準按鍵。
嘟——
電話接通了。
可信號斷斷續續的，帶著刺耳的電流聲。
他把嘴裏的血吐出來，胸口疼的像被火燒。
“餵......我們......在......”
聲音被風撕碎，他還是努力的說出所在位置。
最後，他幾乎用盡全力擠出最後的字——
“......救命！”
電流聲再度刺響。
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通訊徹底斷線。
手機從他手裏滑落，掉進泥漿，發出極輕的一聲。
何影安的身體也隨之傾倒。
他想伸手去撿，可身體卻再也動不了。
眼前的世界一點點變暗。
-----------------
他撐不住了。
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困，那種困意從血液深處往上湧，帶著灼熱的溫度。
他覺得，好像真的該睡一會兒了。
只要閉上，就什麽都不必再想了。
所有的煩惱、恐懼、秘密，甚至那些他始終不敢面對的事。
都會在黑暗裏，漸漸散去。
他終於，不用再偽裝了。
風聲變得很遠，雨水打在皮膚上的感覺也模糊了。
他的視線最後一次聚焦——
一道模糊的影子正站在不遠處，霧色掩不住那個人的輪廓。
他看清的瞬間，瞳孔輕輕一震，隨即又露出一種近乎溫柔的釋然。
“……原來......你......啊。”
那些話語，正在逐漸被風吹散。
“......不起……當時......沒......救......你。”
他停了片刻，呼吸變淺，聲音也低下去：
“也許......這就是命吧。”
“現在，就讓我用這一條命，償還當年的罪。”
他輕輕地笑了笑。那笑幾乎沒有情緒，只剩下坦然。
然後，他閉上了眼。
意識開始下墜。
周圍的一切都被水聲淹沒——
他感到自己正一點點墜入深海，身體越來越輕，聲音越來越遠。
似乎有人在呼喚他。
一陣模糊的、溫柔的聲音，從極深的地方傳來。
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眼前的海，無邊無際。
那片水域空無一物，漆黑得沒有一絲光。
將他整個人——完全包裹。
——就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第二卷·沈默規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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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昨夜下了一場小雨，潮濕的氣息在空氣裏游走。
姜子坤從帳篷裏出來時，腳底踩到一層青苔，他隨意踩了踩，然後將帳篷重新打包好放入登山包內，回頭看見何影安也在收拾。那人的動作還有些慢，袖口因為淋了點雨被打濕了一部分。
等到兩人都整理完，姜子坤說：“我們走吧。”
何影安擡起頭，聲音有些啞：“嗯。”
他們沒再多說什麽。
離開營地時，風經過他們昨晚休息的地方，吹散殘留的灰燼。
而在他們身後，曾一起觀看日出的那處山崖邊，有一株細小的綠芽正破土而出，碧綠的芽身帶起周圍陣陣碎土。
陽光從雲層縫隙間彈出，落在那株綠芽上。
它沒有名字，也無人註視，卻在山風中努力地挺直身子。
那是生命最微弱、也最倔強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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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上山是對體力的挑戰，那下山，就是對平衡感與心理承壓能力的試煉。
尤其是昨夜剛剛落過一場雨。
雨不大，但卻留下了一整條濕滑的山道，如果一不小心打滑，就很容易失去身體平衡墜入懸崖。
姜子坤走在前頭，將繩索系在自己腰間，轉身幫何影安綁緊。
“這裏太滑了，待會要是踩空，至少還有個緩沖。”他說。
另一端，繩子緊緊纏住山邊一棵粗壯的樹幹。
他們一前一後地下山，繩索在兩人之間拉出一道線，默契牽引著他們一步步往下走。
中途幾次踩空，但幸好沒有大礙。
直到腳再次踩回泥土，視野重新開闊時，他們才算真正松了口氣。
姜子坤收回繩索，輕聲道：“行了，最難的這段過完了。接下來我們慢慢走，照現在的速度，估計明天上午就能下山了。”
何影安點點頭，回應了姜子坤的話。
到了中午，他們隨便找了個石頭坐下歇腳。
陽光藏在雲層背後，氣溫沒怎麽升高，何影安吃著壓縮餅幹，看見姜子坤一直擡頭看著天。
“怎麽了？”
“天氣有點不對。”姜子坤皺著眉，望著逐漸壓下的雲，“我們得快點走了，這天怕是要變，說不定一會兒就要下暴雨了。”
說這話時，風也大了些。
樹葉翻動的方向變了，空氣開始變得潮濕，天幕也正在緩緩被壓下。
何影安望著那片灰，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覺得心裏發冷。
這天色，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不是在這座山，也不是在夢裏。
而是更久遠、更無法觸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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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途中，天氣突然變了。
雨點淅淅瀝瀝地落下，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他們身上。
兩人將衣服的拉鏈拉到最頂，再將兜帽戴上，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裹的嚴嚴實實。
風聲灌進耳中，帶著樹枝折斷的“哢嚓”聲，偶爾有落石從不遠處滑落，落進山谷深處，聽不到一點回音。
時間才剛過下午兩點，可周圍卻像黃昏一樣暗。
何影安走在後頭，踩著姜子坤踏出的足跡，小心地避開那些浮在地表的石塊。
他呼吸發緊，擡頭望了眼那一片死灰色的天。
終於，他開口朝姜子坤喊道：“我們先找個地方躲雨吧！”
聲音被風刮走了一半，但姜子坤聽的清清楚楚。
前方的人沒有回頭，只揚聲應道：“行！先別往下走了，我們在這附近找找，看有沒有能躲雨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在原地環視著周圍的地形。
“實在不行我們就先撐起帳篷，等雨小點再說！”
風又吹了一陣，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無數的鳥兒從他們頭上飛過，掠過枝頭，留下一串短促的鳴叫，像是在對這場驟變天氣的提前預警。
何影安喊道：“行，我們先看看附近。”
他擡起手，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卻越擦越冷。
很快，他們發現了一處巖石錯位形成的夾縫。
一塊巨石橫卡在兩塊的傾斜的巖面之間，構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雨空間，入口不大，但擠進去之後，竟能容下兩人。
“夠用了。”姜子坤打量了一眼，用腳撥開一些碎枝。
何影安點頭，他往四周打量。裏面的空氣帶著潮味，還有些不易察覺的異味，角落裏有幾團發黃的紙巾和壓扁的瓶子，顯然是之前有人在這裏短暫停留過。
兩人一前一後坐下，靠著巖壁，用紙巾擦拭身上的雨水。
雨開始變大了，嘩啦啦地打在地面與樹枝上，夾著偶爾傳來的低悶響聲。山坡上稀松的泥土被沖刷著，化作粘稠的泥水，沿著山道之間流淌下來，一寸寸吞沒了之前他們踩過的那條小路。
“還好沒繼續往前走。”姜子坤望著外頭，低聲說，“這要是慢個幾分鐘，估計我們就被沖下去了。”
“嗯。”何影安視線望著外面。
他們都沈默了一會兒。
太安靜了，除了雨聲，什麽也沒有。
“好無聊啊......”姜子坤忽然開口，“我們要不要玩點游戲？”
何影安轉頭：“玩啥？”
“成語接龍。”
“啊？”
“打發時間嘛。”姜子坤笑的理所當然，“要不然你就這麽打算一直盯著外面？”
何影安思考了一下：“行。”
“我先來。”姜子坤清了清嗓子，“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
就這樣，他們成為覆讀機，接了十幾輪。雨聲作伴，兩個人面無表情地你來我往。
何影安終於忍不住了：“為非作歹。”
姜子坤挑眉：“歹毒心腸。”
“常來常往。”
“哎——你這不是要接的字。”姜子坤說著。
“是你聽不懂。”何影安看著他，“常來常往嘛，同音字可以的。”
“你耍賴啊。”
“你管我。”
“......行，那我也不客氣了。”姜子坤一副認真起來的樣子，“老子也要給你耍把戲了。”
從這一輪開始，畫風正式跑偏。
同音字的邊界被無限放寬，邏輯徹底斷裂，到最後，姜子坤幹脆唱了起來。
“朝思暮想。”
“想念是會呼吸的痛~”
何影安扶額：“你接不上可以認輸。”
“游戲而已，開心最重要。”姜子坤一臉無辜。
於是接下來的接龍成了奇怪的混合游戲，除了用歌詞，他們還用詞語和熱梗進行接龍。
在混亂的節奏中，他們逐漸笑了起來。
沒有輸贏，只有亂七八糟的勝負欲。
雨還在下，但那一刻，他們仿佛又回到了某個夏日傍晚，兩個背著書包的少年，為了爭奪只剩下一個的糕點，兩人互相推搡，結果最後糕點掉地上了，誰也沒有吃到，但兩個人還是笑了。
那笑聲，沿著夏日的晚風，來到暴雨的山崖，一路飄到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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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雨聲慢慢稀疏。
落葉上最後幾滴水珠打落，整個山谷終於沈靜了片刻。
洞外的光線稍稍明亮了一些。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
姜子坤背好登山包後，拍了拍何影安的肩膀說：“走吧。”
雨停後的山道濕滑不堪，他們的腳下踩著一層積水混著爛泥。兩個人剛離開藏身處，往外走出沒多久，何影安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栽去。
“哎——”
姜子坤眼疾手快，下意識地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從邊緣拉了回來。
“讓你小心點，你看，結果是你先摔了。”他笑了笑，語氣帶著一點得意，“還好我拉得快，不然你這要是摔下去了，不得東一塊西一塊的。”
何影安站穩，喘著氣，擡手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謝謝，我欠你這一次。”
姜子坤拍了拍他的背：“行，等我想好要什麽告訴你，可別反悔。”
話音剛落，一道冷風猛地灌入山谷。
下一秒，天，被撕開了。
暴雨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裹挾著大片冰雹，仿佛整個天空將所有的情緒傾瀉而下，帶著風卷過山谷，鋪天蓋地地襲來。
姜子坤反應極快：“快！我們先躲回原來的藏身處！”
他們轉身朝巖洞的方向跑去，可只跑出幾步，前方傳來一陣低沈的轟響。
“停下——！”姜子坤一聲大喊。
他猛地攔住何影安，兩人立刻止步，擡頭的瞬間，只見不遠處的山體開始松動，一股夾著泥石的滾流正沿著山坡直沖下來，奔騰咆哮，如同一頭沖破圍欄的猛獸，向著兩人撲面而來。
“抓住我！”姜子坤反手握住何影安的手，另一手迅速勾住一塊裸露的巖石邊緣，用整個身體撐住兩人。
轟隆——
泥石流帶著樹根、碎石和渾濁泥水，從他們腳下蔓延而過，沖刷得整個地面都在震顫。
姜子坤咬著牙，叫何影安抓住旁邊的巖石，何影安松開手後，他立馬用空出的手從背包裏拽出繩索，將另一端扔給何影安：“綁住自己！快！”
何影安手指發抖，卻還是照做。姜子坤也迅速綁住自己，目光死死盯著周圍，試圖尋找可以捆綁繩索的位置，好讓他們不至於被沖走。
雨水狠狠地打在臉上，模糊了視野，耳邊是風的嘶吼和冰雹砸在巖石上的啪啪聲。
他幾乎睜不開眼。
禍不單行，一塊如拳頭大的冰雹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劇痛讓他的額角青筋突起，可他卻還是死死撐住，沒有松手。
他喘的厲害，喉嚨裏全是雨水的鹹味。
而何影安，也正試圖抓著巖石往上走，但眼前的景象太混亂了，泥水、樹枝、冰雹、風、雨，這些景象像千萬條線纏繞進他腦海。
頭痛，劇烈的痛。
那種痛不是來自外傷，而是從大腦深處裂開的撕裂感，就像有人在他的腦海裏安裝了定時炸彈，此刻，這枚炸彈正在進行最後的倒計時。
何影安努力讓自己冷靜。
他試圖穩住呼吸，讓思緒不要被眼前的混亂吞噬。
可就在那一瞬間，世界開始變形——
山谷的顏色被拉長、扭曲，一幕幕破碎的影像閃現在他眼前。
他看見自己在奔跑。
腳下是潮濕的林地，他像逃命一樣往前沖。
畫面一轉，他蹲在一條溪流邊，手伸進冰冷的水裏，去抓一條在陽光下閃著銀光的小魚。
有人在遠處喊他，那聲音熟悉的刺耳。
他猛然回頭——
畫面戛然而止。
意識徹底被撕裂。
“啊——！”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叫喊，一只手緊緊按住頭，指節發白。
姜子坤聽見那聲喊，立刻回頭。
他看見何影安的身體微微彎曲，一只手死死抓著巖石，另一只手扶著腦袋，那人的臉色慘白，表情痛苦得整個五官都扭曲了。
“何影安！你怎麽了！”
雨聲太大，聲音被沖散在風中。
姜子坤聽不清何影安在說什麽，只能模糊得看到他的嘴在開合、在搖頭、在渾身抽搐。
“何影安！”他又喊了一次。
沒人回應。
姜子坤想都沒想，他用空著的手抓住前面一塊巖石，試圖向他靠近。
但就在腳剛踏出去的那一刻——
那根繩索猛地一緊。
何影安整個人往後倒去。
他的身體被泥石流下沖的力量卷住，正被無情的往下拖著。
“——不！”
姜子坤趕忙拉住繩子，卻被巨大的沖擊力連同那股後墜的力道一並扯走。
瞬間，泥石流崩裂，山體的轟鳴淹沒了所有聲音。
他來不及反應，只能在泥石流中，憑本能去抓那根繩子，去抓那雙正被沖走的手。
雨水、泥漿、碎石從四面八方砸下來。
天地混亂成一團。
姜子坤死死抓著那根繩子，順勢把何影安抱進懷裏。
那一瞬間，他用盡全力抱住那具正在下墜的身體。
“別擔心——”
他幾乎是貼在何影安耳邊喊著，聲音被風割裂成斷斷續續的音節。
“我會保護你的！”
他們的身影被泥石流吞沒，逐漸消失在暴雨的盡頭。
山谷恢覆了寂靜，只剩下雨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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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何影安在一陣冷意中突然驚醒。
他的呼吸急促、喉嚨幹涉，腦子像被什麽敲了一下，微微作響。
視線一開始是模糊的。
直到他眨了幾下眼，霧氣散開，他才看清周圍。
他們墜落在一處被泥石流沖刷出的平地內。
地面滿是濕滑的泥漿，碎石隨意落在周圍，幾根大樹被連根拔起，橫倒在亂石之間，枝幹折斷的地方還在滲水。
往上看去，是塌陷的山坡，那些痕跡像新鮮的傷口，正慢慢流出泥水。
往下，是被霧封住的山谷，白得幾乎吞噬一切，看不見底。
他動了動手，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壓著什麽。
——是人。
姜子坤就躺在他身下。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泥和血染成一塊，袖口破裂，露出皮膚的地方大大小小全是傷口，還有幾處皮膚被劃開。
後腦勺那一處傷口最嚴重，後腦的頭發被血黏成一綹一綹，血混著雨水往下流，沿著頸側蜿蜒，像一條紅色的小蛇，一滴一滴，落在何影安的手背上。
那些血液，燙得他指尖一抖。
“......姜子坤？”
他俯下身，用手輕輕探了探鼻息——還好，還有呼吸，雖然微弱但還在。
何影安這才放下心，卻又立刻慌了神。
他急忙翻開登山包，找出繃帶，用顫抖的手替他包紮，可繃帶一圈圈纏上去，血就一圈圈滲出來。
那是止不住的血紅色。
為什麽會這樣？
他試圖繼續包紮，可繃帶依然被血染紅，直到他低頭，這才看到——
自己的手上也全是傷口，掌心的血和姜子坤的血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
那一刻，他幾乎忘了疼。
他只是盯著眼前的人，心底升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他好像見過......
太熟悉了。
“姜子坤——”
他喊了一聲，聲音發抖。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整個人都撲在他身上。
可每喊一句，眼前的世界就開始搖晃——
姜子坤的臉在他視線中一陣陣變形，模糊的影像閃回，替換成另一個輪廓。
那是某種模糊的身影，濕漉漉的頭發，滿身是血。
那雙沾滿血的手，不停推著誰的身體。
推著......推著......想要試圖喚醒他。
現實與記憶來回切換，一幕幕疊加、撕裂。
他看見血從指縫流出，聽見哭聲，還有遠處傳來的呼喊。
胸口發悶，喉嚨一陣灼燒。
“——咳！”
一口猩紅的鐵銹味從何影安口中咳出，染紅了衣領。
他楞了幾秒，直到感覺疼痛時，才反應過來。
自己腰側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傷口。
腰側的皮膚被割開，裂口深得能看見皮下的肉。
大腦的麻木慢慢褪去，疼痛感終於開始湧了上來。
何影安的身體一軟，直接躺倒在地，整個人抖得厲害。
他沒有力氣包紮，只能抓起繃帶去壓住傷口，可血仍舊往外湧。
雨水、泥漿、血液混在一起，流過他的指縫。
連繃帶也被徹底染透，顏色紅得發黑。
他試著再喊姜子坤的名字，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絕望了。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遠，像有人正慢慢關上世界的門。
意識在一點點被吞噬。
他能感覺到身體正在變冷，已經分不清流在身上的是雨還是血了。
就在那一刻——
一個念頭像電擊一樣閃過他的腦海。
衛星電話。
姜子坤的衛星電話！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發抖的手又一次撐在地面上，滑著泥往姜子坤的方向挪去。
“姜……子坤……”他喃喃地低語。
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姜子坤的身體翻了個面。
姜子坤的臉被壓在泥裏，登山包正對著他，他只能在心裏說了句抱歉，便試圖拉開登山包。
然而登山包因為浸了太多水，拉鏈早已卡死。
他咬著牙，一點點往下扯，手指被金屬劃開。
鮮血混著雨水流進傷口，疼的他渾身發抖。
一層、一層。
他終於在最底下摸到那臺衛星電話。
那一刻，他幾乎是哭著笑了一下。
他按亮屏幕，屏幕上的光照亮了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他立馬翻到通訊錄，手指顫得幾乎按不準按鍵。
嘟——
電話接通了。
可信號斷斷續續的，帶著刺耳的電流聲。
他把嘴裏的血吐出來，胸口疼的像被火燒。
“餵......我們......在......”
聲音被風撕碎，他還是努力的說出所在位置。
最後，他幾乎用盡全力擠出最後的字——
“......救命！”
電流聲再度刺響。
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通訊徹底斷線。
手機從他手裏滑落，掉進泥漿，發出極輕的一聲。
何影安的身體也隨之傾倒。
他想伸手去撿，可身體卻再也動不了。
眼前的世界一點點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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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不住了。
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困，那種困意從血液深處往上湧，帶著灼熱的溫度。
他覺得，好像真的該睡一會兒了。
只要閉上，就什麽都不必再想了。
所有的煩惱、恐懼、秘密，甚至那些他始終不敢面對的事。
都會在黑暗裏，漸漸散去。
他終於，不用再偽裝了。
風聲變得很遠，雨水打在皮膚上的感覺也模糊了。
他的視線最後一次聚焦——
一道模糊的影子正站在不遠處，霧色掩不住那個人的輪廓。
他看清的瞬間，瞳孔輕輕一震，隨即又露出一種近乎溫柔的釋然。
“……原來......你......啊。”
那些話語，正在逐漸被風吹散。
“......不起……當時......沒......救......你。”
他停了片刻，呼吸變淺，聲音也低下去：
“也許......這就是命吧。”
“現在，就讓我用這一條命，償還當年的罪。”
他輕輕地笑了笑。那笑幾乎沒有情緒，只剩下坦然。
然後，他閉上了眼。
意識開始下墜。
周圍的一切都被水聲淹沒——
他感到自己正一點點墜入深海，身體越來越輕，聲音越來越遠。
似乎有人在呼喚他。
一陣模糊的、溫柔的聲音，從極深的地方傳來。
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眼前的海，無邊無際。
那片水域空無一物，漆黑得沒有一絲光。
將他整個人——完全包裹。
——就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第二卷·沈默規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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