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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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假期臨近尾聲，城市重新熱鬧了起來。
被雪洗過的街道幹凈透亮，周邊的商鋪也紛紛開張，霓虹重新點亮了這座城市的脈絡。
人們正從假期的慵懶中蘇醒。
在市區東側，有一間隱秘的茶室。門頭不大，然而一旦走入，便是另一個世界。茶室圍著一口小池塘而建，水面泛著微光，假山與青竹點綴在周圍，即使在冬日也不失綠意。
古色古香的木質結構裏，點綴著幾處藝術設計，恰到好處的展現了古典與現代的融合美學。
季程臉上的繃帶還未拆，他跟在一名穿著旗袍的服務員身後，穿過一片走廊，來到了最裏層的一間包間門外。
服務員擡手輕叩了兩下，聲音不重，卻在木門上映出沈沈的回音。
“請進。”屋內傳來清淡的一句。
服務員將門拉開，茶香撲面而來。
姜子坤坐在主位，修長的手指輕提蓋碗，做著最後一道沖泡。
陽光透過窗欞打在他身側。他今天穿著淺米色高領毛衣，長發被他盤起，鬢角幾縷垂下的頭發映著光，像是雪後初融的水波，靜靜流淌在他側臉的輪廓上。
季程邁步進入，很快就看見了低頭泡茶的姜子坤。
諾大的包間內靜悄悄的，除了茶水翻湧的聲音，便只剩他們兩人。
姜子坤擡眼看他，神色平靜，擡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季程點頭，在他對面落座。
姜子坤端起公道杯，緩緩將茶湯斟入季程面前那只青瓷茶盞中，語氣溫淡道：“嘗嘗吧，上好的西湖龍井，我特地托人帶來的。”
茶香伴著熱氣裊裊升騰，茶湯呈淺黃綠色，清澈剔透，宛如西湖春日晨光下的湖水。
季程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隨即點了點頭，評價道：“好茶。入口清冽，回味清甜，喉間泛著淡淡回甘，沒有一絲苦澀。”
姜子坤聞言淡淡點頭：“你還挺懂茶的。”
“還好。”季程笑了笑，語氣輕緩，“跟著老爺學的，多少沾了點耳濡目染。”
姜子坤不再言語，將自己那盞也一飲而盡，隨後擡手，重新又給彼此斟滿茶水。
“我們該聊聊正事了。”姜子坤開口打破沈默。
季程聞言，看向他，隨口問了一句：“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姜子坤搖了搖頭：“你請便。”
季程從口袋取出煙盒，他抽出一根香煙夾在指間，點燃，火光短暫閃耀。隨著第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室內緩緩流動，很快又散開。
“你是想知道那件事吧。”季程說道，“他們合夥騙你的事。”
姜子坤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季程又吸了一口煙，煙霧滑過喉嚨的同時，他也在思考：該怎麽說才合適？怎麽讓姜子坤不至於當場破防？有些真相，說出口不是最難的，難的是選擇說到什麽程度。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緩緩抽完這一整根煙後，將煙頭按進旁邊的煙灰缸裏，只聽“滋”地一聲作響。
那像是某種信號，季程終於開口：
“......是老爺發現你和何影安的事的。他擔心你會因為感情，而耽誤你的前程，尤其是那時候，老爺決定好要讓你試著管理一家公司......所以，他找何影安談了一次。”他頓了頓，試圖平穩語氣，“後來那場‘分手’，其實是他們演給你看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你沒猜錯，他讓何影安做了那個‘惡人’。”
姜子坤眉頭輕動，目光緩緩低垂，像是在用力消化這些字句。
季程繼續說下，語氣放緩了一些：“老爺是為你好，他......也不是想傷害你，只是希望你前程順利，不想你沈淪。而何影安......他願意配合，也是因為關心你，不想讓你為難。”
他說的很細，很軟，甚至刻意用了“擔心”“希望”“為了你好”這些帶著善意的字眼。只是，他沒說出一個最關鍵的事實——
是他，向姜游透露了姜子坤和何影安的關系，是他的提醒，他之後的所作所為，才引發了那場分離。
可他將那一部分悄無聲息地吞了下去，他不希望，姜子坤再受到傷害了。
隨著季程的話音落下，包間陷入一陣沈默。
姜子坤的神情緩緩沈了下來。那雙原本就清冷的眼神此刻像被凍住的湖水，沒有波瀾，卻透著深不可測的壓抑。
其實他早就猜到了。
從他們分開的那天起，從何影安那句話說出口，他的直覺就已經察覺到不對。只是他不願相信、不願追問、不願再揭開那道可能藏著更深傷害的傷疤。
可現在，這個答案被別人說出來了。以一種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方式，擺在了他的面前，像一杯冷掉的茶，苦澀卻沒有溫度。
他只能不斷在心裏勸自己：父親是為了他好，才會這麽做的；何影安也是有難言之隱，才會配合這場戲。
他們都不是不愛他，只是......方式不同。
“他是愛我的。”姜子坤在心裏喃喃重覆，“一定是。”
“父親也是。”他這麽告訴自己。
可話念到一半，他的神色忽然變了。
如果......何影安真的愛他？又怎麽會答應演出那場戲？哪怕出於無奈，哪怕是迫不得已——可那之後呢？
哪怕他真的還愛他，可姜子坤自己卻不知道。他還那麽粗暴的對他，羞辱他，還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
他處在誤解和混亂裏，一次次用傷害來逼迫那個他以為背叛了自己的人。
那他還愛我嗎？
他愛我吧？如果他不愛我，為什麽那些事他從來不拒絕？
騙人的。不管是誰，受了這麽多委屈，都不可能再對一個人抱有感情。而那個人從來不拒絕的原因，不是愛他，而是出於——虧欠。
想到這，姜子坤的指尖輕微地顫抖起來，冷汗從後背滲出，順著脊骨一路滑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茶盞的手，指節蒼白，幾乎失去了溫度。
季程察覺到他的異樣，皺眉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姜子坤收回思緒，深吸一口氣，將情緒生生壓下去，聲音沙啞卻平穩：“沒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季程看著他那副強撐的樣子，沈默片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道：“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老爺也說了，等你過完年後就該收心了。同樣，老爺也希望你能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兩個人在一起好好過生活。”
姜子坤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前面的我可以答應，”他說，“但後面的，恕我難以認同。我還有些事沒做完。”
他擡眼望向季程，眼底已恢覆慣有的平靜，只是那種平靜更像是一種被封存的動蕩，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你放心，”他淡淡道，“我不會再沖動做什麽了。我現在只想要一個結果——一個真正的結果。”
季程看著他，沒再勸，只是點了點頭：“我會跟老爺轉達你的話。只要你不再做出格的事，老爺也不會再多說什麽。”
兩人對坐無言，茶香還在空氣中飄散，而那杯冷掉的茶，終究沒人再去續了。
-----------------
年後上班的第一天，臨州的街頭重新喧鬧起來，辦公室也逐漸恢覆了往日節奏。
時界通訊的會議如期而至，領導在講臺上激情高漲，臺下員工卻大多打著哈欠，眼神渙散。掌聲響起時，更多人是在機械地完成流程，只盼著會議早點結束，好回座位清醒清醒。
然而，大會剛結束，小會又緊接著開始。
宋晗作為組長，只能硬著頭皮組織組員們開會。會議室裏氣氛低迷，很多人還沒從假期中清醒過來，不是趴在桌上發呆，就是靠在椅背上打盹。
她清了清嗓子，勉強打起精神：“大家好久不見，過得怎麽樣？我們要開會咯。”
回應寥寥，幾聲含糊不清的“嗯”傳來，與其說他們還活著，不如說已經半腳入土成喪屍了。
宋晗只得尷尬一笑，快速將本月的工作安排和計劃草草說明，她也不指望這些人能記住多少，只想盡快收場應付領導。
會議接近尾聲，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何影安身上。
“還有一件事。”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點正經感，“關於何記者的事，大家年前應該都多少知道。但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是一個組的，我希望大家別再把他當成熱點話題傳播了。”
“而且，他現在的熱度也差不多過去，是時候回歸正常工作狀態了。”
“那就讓我們歡迎，何影安——重新回到我們的小組！”
說完，她率先鼓起掌，掌聲熱烈，其他人也陸續跟上。
何影安站起身，笑著點了點頭：“謝謝大家的支持。不管怎麽樣，我也終於回到正常工作中了，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話音剛落，他又笑著補充一句：“今天我請客，大家想吃飯還是喝奶茶？”
原本半睜著眼的人瞬間精神了，齊刷刷看向他。
“能不能都要？”
何影安撓了撓頭，有點為難地皺眉：“這……”
他還沒想好怎麽應對，宋晗立刻接過話茬，笑著打斷：“行啦，別讓我們家何記者大出血啦。這樣吧，奶茶他請，今晚聚餐我來安排。”
小組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氣氛重新活躍，原先的喪屍們回魂成了人類。
-----------------
聚餐安排在熟悉的老地方，但氣氛比以往熱鬧不少。
毫無懸念，何影安又雙叒叕穩坐“酒王”的寶座。他酒量好到近乎離譜，別人都有個上頭的度，只有他喝酒像喝白開水，舉杯從不推辭，對吹更是沒有對手。
等到夜色漸深，大家酒精上頭，話也逐漸開始變得放肆起來。
宋晗坐在主位上，臉頰已染上明顯的紅暈，她的眼神開始發飄。何影安見狀，趕緊叫服務員收走了她的酒杯，生怕她又一次發酒瘋。
“影安，”有同事忽然湊近，眼神迷迷糊糊的打量他，“你這麽帥？怎麽還沒找對象啊？”
何影安放下杯子，笑了笑：“不急，現在也沒那個心情，還是事業要緊。”
“哎呀你傻啊。”另一個同事打著酒嗝笑起來，“他那哪是沒對象啊？你忘了，他認識那個大公司的誰誰誰，就那個副總，長得可帥了！兩人之前不還一起拍過封面，說不定早就在一起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全桌立刻笑成一團，連宋晗也笑著靠在椅背上拍桌子。
何影安沒惱，只是無奈地搖搖頭：“你們可別誹謗我啊，人家什麽身份我什麽身份？再說了，他那種人都不缺對象的，追他的人都能三裏屯排到五環開外了。”
“哎呦，小何你知道的還挺清楚啊？”有人揶揄。
“那當然。”何影安回擊，“當時我們一起合作的時候，天天都有人跟他表白，甚至還有人追著他的汽車，在後面瘋狂示愛。”
此話一出，氣氛更加歡快了。
但這時，有人忽然認真問了他一句：“但說真的，你對他.....有沒有動過心啊”
全場忽然安靜了一下，所有人抱著吃瓜的態度等待他的回答。
“現在不是舊社會，大家都很開放的。”那人繼續自顧自地說，“你要是真喜歡，咱們也能幫你出主意，我不跟你吹，雖然我追女人不行，但我是男人，我最懂男人喜歡什麽——”
“打住。”何影安趕緊擺手，哭笑不得，“謝謝你的好意，但很可惜真沒有。我跟他就是工作夥伴而已，非要算個關系，頂多就是朋友。”
眾人起哄聲此起彼伏，不過也沒再深挖下去。
這時，一位同事註意到他手上的飾品，忽然出聲：“哎你那手鏈挺好看的，最近新買的嗎？”
何影安低頭看了眼，笑著點頭：“嗯，之前不是火了嗎，賺了挺多，就攢了點錢買的。你別說，這還挺貴的。”
“嘖嘖，挺有品的啊。”另一人羨慕地說，“你今天還戴項鏈了，好久沒見你戴了。”
“那不是為了搭配嘛。”何影安順勢接話，“不過你別說我，你要是買了貴的東西，恨不得天天顯擺。”
“你懂我！”
幾人相視而笑，杯盤交錯之間，嬉笑熱鬧。
這一晚沒有誰再提起任何沈重的事，也沒有人認真去深究那些模糊不清的感情線。笑聲在燈光裏交錯，空氣裏都是酒精的味道。
聚會，就在這樣的輕快中，慢慢落下帷幕。
-----------------
散場時已是深夜，街邊的風帶著冬末的寒意，吹得人酒意微醒。
何影安站在路邊與同事們道別，正準備離開，一旁有人忽然喊了一句：“你把項鏈和手鏈都摘了，要記得放好啊！那麽貴，丟了可心疼死你。”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腕和領口，笑了笑：“放心，我比你們還珍惜。”
說完，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向不遠處那輛熟悉的白色轎車。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姜子坤靠著椅背看著他，手握方向盤，神情看不出情緒，只是在他拉開車門坐進來時，輕聲問了一句：“玩得怎麽樣？”
“挺好，大家狀態都恢覆得差不多了。”何影安走到後排，系好安全帶，“你來得正好，再晚點我就得打車了。”
姜子坤側頭看他一眼，嘴角隱隱帶著笑意：“我說了這幾天我來接你。”
車子平穩駛入主路，夜色沈靜，城市的燈光在窗外緩緩後退。
姜子坤沒像往常那樣沈默寡言，反而比平時多了幾分主動。他一邊開車，一邊和聊起何影安今天的日常，何影安也都一一回應，車內氣氛出奇地平和。
“你今天……看起來挺開心的。”姜子坤忽然說。
“有嗎？”何影安笑了一下，“可能是酒喝多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時，姜子坤沒急著說再見，反倒輕聲問了一句：“周末要不要和我去爬山？”
“怎麽突然說這個？”何影安疑惑
“沒什麽。”姜子坤一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投向前方的夜色，“只是……我們好像很久沒一起旅游了。我平時太忙，抽不出時間，所以就想著換個輕松點的方式。”
“可以啊，”何影安點點頭，“但周末就兩天，來得及嗎？”
“你請假。”
“不要。”他果斷拒絕，“扣錢的。”
“扣多少我出。”
“也不行，耽誤工作。”
“那我出三倍。”
“好的總裁。”
姜子坤轉頭看他，目光溫柔：“你就當給我個機會，彌補一點過錯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什麽落在了他心上。
短暫沈默後，何影安說：“行，說好的三倍，你定好時間，我去請示。”
說完，兩人不約而同笑了笑。
他推開車門下車，姜子坤目送他進入小區後，也開車離開。
夜風吹動路邊的枝條，白熾燈灑下一片冷色的光。何影安站在單元樓門口，摸出兜裏的項鏈，在指尖輕輕轉著——那顆粉鉆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泛光，像一枚還沒融化的心結。
他有些不習慣最近的姜子坤。
太溫和了，太體貼了，幾乎不像那個曾經冷若冰霜、說話帶刺的人。他好像是在努力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碰碎了什麽。
可是——
他真的改變了嗎？
還是又一次，有什麽東西是他看不見的？
何影安望著掌心的項鏈，眉心微蹙。他想起那場分手，那些無法解釋的情緒，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傷害。
他還是不敢信他。
可同時，他也知道——自己虧欠他太多了，所以他說的那些請求，他幾乎都沒有拒絕。
“……再忍忍吧。”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交代，也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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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雪洗過的街道幹凈透亮，周邊的商鋪也紛紛開張，霓虹重新點亮了這座城市的脈絡。
人們正從假期的慵懶中蘇醒。
在市區東側，有一間隱秘的茶室。門頭不大，然而一旦走入，便是另一個世界。茶室圍著一口小池塘而建，水面泛著微光，假山與青竹點綴在周圍，即使在冬日也不失綠意。
古色古香的木質結構裏，點綴著幾處藝術設計，恰到好處的展現了古典與現代的融合美學。
季程臉上的繃帶還未拆，他跟在一名穿著旗袍的服務員身後，穿過一片走廊，來到了最裏層的一間包間門外。
服務員擡手輕叩了兩下，聲音不重，卻在木門上映出沈沈的回音。
“請進。”屋內傳來清淡的一句。
服務員將門拉開，茶香撲面而來。
姜子坤坐在主位，修長的手指輕提蓋碗，做著最後一道沖泡。
陽光透過窗欞打在他身側。他今天穿著淺米色高領毛衣，長發被他盤起，鬢角幾縷垂下的頭發映著光，像是雪後初融的水波，靜靜流淌在他側臉的輪廓上。
季程邁步進入，很快就看見了低頭泡茶的姜子坤。
諾大的包間內靜悄悄的，除了茶水翻湧的聲音，便只剩他們兩人。
姜子坤擡眼看他，神色平靜，擡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季程點頭，在他對面落座。
姜子坤端起公道杯，緩緩將茶湯斟入季程面前那只青瓷茶盞中，語氣溫淡道：“嘗嘗吧，上好的西湖龍井，我特地托人帶來的。”
茶香伴著熱氣裊裊升騰，茶湯呈淺黃綠色，清澈剔透，宛如西湖春日晨光下的湖水。
季程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隨即點了點頭，評價道：“好茶。入口清冽，回味清甜，喉間泛著淡淡回甘，沒有一絲苦澀。”
姜子坤聞言淡淡點頭：“你還挺懂茶的。”
“還好。”季程笑了笑，語氣輕緩，“跟著老爺學的，多少沾了點耳濡目染。”
姜子坤不再言語，將自己那盞也一飲而盡，隨後擡手，重新又給彼此斟滿茶水。
“我們該聊聊正事了。”姜子坤開口打破沈默。
季程聞言，看向他，隨口問了一句：“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姜子坤搖了搖頭：“你請便。”
季程從口袋取出煙盒，他抽出一根香煙夾在指間，點燃，火光短暫閃耀。隨著第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室內緩緩流動，很快又散開。
“你是想知道那件事吧。”季程說道，“他們合夥騙你的事。”
姜子坤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季程又吸了一口煙，煙霧滑過喉嚨的同時，他也在思考：該怎麽說才合適？怎麽讓姜子坤不至於當場破防？有些真相，說出口不是最難的，難的是選擇說到什麽程度。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緩緩抽完這一整根煙後，將煙頭按進旁邊的煙灰缸裏，只聽“滋”地一聲作響。
那像是某種信號，季程終於開口：
“......是老爺發現你和何影安的事的。他擔心你會因為感情，而耽誤你的前程，尤其是那時候，老爺決定好要讓你試著管理一家公司......所以，他找何影安談了一次。”他頓了頓，試圖平穩語氣，“後來那場‘分手’，其實是他們演給你看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你沒猜錯，他讓何影安做了那個‘惡人’。”
姜子坤眉頭輕動，目光緩緩低垂，像是在用力消化這些字句。
季程繼續說下，語氣放緩了一些：“老爺是為你好，他......也不是想傷害你，只是希望你前程順利，不想你沈淪。而何影安......他願意配合，也是因為關心你，不想讓你為難。”
他說的很細，很軟，甚至刻意用了“擔心”“希望”“為了你好”這些帶著善意的字眼。只是，他沒說出一個最關鍵的事實——
是他，向姜游透露了姜子坤和何影安的關系，是他的提醒，他之後的所作所為，才引發了那場分離。
可他將那一部分悄無聲息地吞了下去，他不希望，姜子坤再受到傷害了。
隨著季程的話音落下，包間陷入一陣沈默。
姜子坤的神情緩緩沈了下來。那雙原本就清冷的眼神此刻像被凍住的湖水，沒有波瀾，卻透著深不可測的壓抑。
其實他早就猜到了。
從他們分開的那天起，從何影安那句話說出口，他的直覺就已經察覺到不對。只是他不願相信、不願追問、不願再揭開那道可能藏著更深傷害的傷疤。
可現在，這個答案被別人說出來了。以一種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方式，擺在了他的面前，像一杯冷掉的茶，苦澀卻沒有溫度。
他只能不斷在心裏勸自己：父親是為了他好，才會這麽做的；何影安也是有難言之隱，才會配合這場戲。
他們都不是不愛他，只是......方式不同。
“他是愛我的。”姜子坤在心裏喃喃重覆，“一定是。”
“父親也是。”他這麽告訴自己。
可話念到一半，他的神色忽然變了。
如果......何影安真的愛他？又怎麽會答應演出那場戲？哪怕出於無奈，哪怕是迫不得已——可那之後呢？
哪怕他真的還愛他，可姜子坤自己卻不知道。他還那麽粗暴的對他，羞辱他，還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
他處在誤解和混亂裏，一次次用傷害來逼迫那個他以為背叛了自己的人。
那他還愛我嗎？
他愛我吧？如果他不愛我，為什麽那些事他從來不拒絕？
騙人的。不管是誰，受了這麽多委屈，都不可能再對一個人抱有感情。而那個人從來不拒絕的原因，不是愛他，而是出於——虧欠。
想到這，姜子坤的指尖輕微地顫抖起來，冷汗從後背滲出，順著脊骨一路滑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茶盞的手，指節蒼白，幾乎失去了溫度。
季程察覺到他的異樣，皺眉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姜子坤收回思緒，深吸一口氣，將情緒生生壓下去，聲音沙啞卻平穩：“沒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季程看著他那副強撐的樣子，沈默片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道：“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老爺也說了，等你過完年後就該收心了。同樣，老爺也希望你能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兩個人在一起好好過生活。”
姜子坤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前面的我可以答應，”他說，“但後面的，恕我難以認同。我還有些事沒做完。”
他擡眼望向季程，眼底已恢覆慣有的平靜，只是那種平靜更像是一種被封存的動蕩，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你放心，”他淡淡道，“我不會再沖動做什麽了。我現在只想要一個結果——一個真正的結果。”
季程看著他，沒再勸，只是點了點頭：“我會跟老爺轉達你的話。只要你不再做出格的事，老爺也不會再多說什麽。”
兩人對坐無言，茶香還在空氣中飄散，而那杯冷掉的茶，終究沒人再去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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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上班的第一天，臨州的街頭重新喧鬧起來，辦公室也逐漸恢覆了往日節奏。
時界通訊的會議如期而至，領導在講臺上激情高漲，臺下員工卻大多打著哈欠，眼神渙散。掌聲響起時，更多人是在機械地完成流程，只盼著會議早點結束，好回座位清醒清醒。
然而，大會剛結束，小會又緊接著開始。
宋晗作為組長，只能硬著頭皮組織組員們開會。會議室裏氣氛低迷，很多人還沒從假期中清醒過來，不是趴在桌上發呆，就是靠在椅背上打盹。
她清了清嗓子，勉強打起精神：“大家好久不見，過得怎麽樣？我們要開會咯。”
回應寥寥，幾聲含糊不清的“嗯”傳來，與其說他們還活著，不如說已經半腳入土成喪屍了。
宋晗只得尷尬一笑，快速將本月的工作安排和計劃草草說明，她也不指望這些人能記住多少，只想盡快收場應付領導。
會議接近尾聲，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何影安身上。
“還有一件事。”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點正經感，“關於何記者的事，大家年前應該都多少知道。但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是一個組的，我希望大家別再把他當成熱點話題傳播了。”
“而且，他現在的熱度也差不多過去，是時候回歸正常工作狀態了。”
“那就讓我們歡迎，何影安——重新回到我們的小組！”
說完，她率先鼓起掌，掌聲熱烈，其他人也陸續跟上。
何影安站起身，笑著點了點頭：“謝謝大家的支持。不管怎麽樣，我也終於回到正常工作中了，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話音剛落，他又笑著補充一句：“今天我請客，大家想吃飯還是喝奶茶？”
原本半睜著眼的人瞬間精神了，齊刷刷看向他。
“能不能都要？”
何影安撓了撓頭，有點為難地皺眉：“這……”
他還沒想好怎麽應對，宋晗立刻接過話茬，笑著打斷：“行啦，別讓我們家何記者大出血啦。這樣吧，奶茶他請，今晚聚餐我來安排。”
小組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氣氛重新活躍，原先的喪屍們回魂成了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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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安排在熟悉的老地方，但氣氛比以往熱鬧不少。
毫無懸念，何影安又雙叒叕穩坐“酒王”的寶座。他酒量好到近乎離譜，別人都有個上頭的度，只有他喝酒像喝白開水，舉杯從不推辭，對吹更是沒有對手。
等到夜色漸深，大家酒精上頭，話也逐漸開始變得放肆起來。
宋晗坐在主位上，臉頰已染上明顯的紅暈，她的眼神開始發飄。何影安見狀，趕緊叫服務員收走了她的酒杯，生怕她又一次發酒瘋。
“影安，”有同事忽然湊近，眼神迷迷糊糊的打量他，“你這麽帥？怎麽還沒找對象啊？”
何影安放下杯子，笑了笑：“不急，現在也沒那個心情，還是事業要緊。”
“哎呀你傻啊。”另一個同事打著酒嗝笑起來，“他那哪是沒對象啊？你忘了，他認識那個大公司的誰誰誰，就那個副總，長得可帥了！兩人之前不還一起拍過封面，說不定早就在一起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全桌立刻笑成一團，連宋晗也笑著靠在椅背上拍桌子。
何影安沒惱，只是無奈地搖搖頭：“你們可別誹謗我啊，人家什麽身份我什麽身份？再說了，他那種人都不缺對象的，追他的人都能三裏屯排到五環開外了。”
“哎呦，小何你知道的還挺清楚啊？”有人揶揄。
“那當然。”何影安回擊，“當時我們一起合作的時候，天天都有人跟他表白，甚至還有人追著他的汽車，在後面瘋狂示愛。”
此話一出，氣氛更加歡快了。
但這時，有人忽然認真問了他一句：“但說真的，你對他.....有沒有動過心啊”
全場忽然安靜了一下，所有人抱著吃瓜的態度等待他的回答。
“現在不是舊社會，大家都很開放的。”那人繼續自顧自地說，“你要是真喜歡，咱們也能幫你出主意，我不跟你吹，雖然我追女人不行，但我是男人，我最懂男人喜歡什麽——”
“打住。”何影安趕緊擺手，哭笑不得，“謝謝你的好意，但很可惜真沒有。我跟他就是工作夥伴而已，非要算個關系，頂多就是朋友。”
眾人起哄聲此起彼伏，不過也沒再深挖下去。
這時，一位同事註意到他手上的飾品，忽然出聲：“哎你那手鏈挺好看的，最近新買的嗎？”
何影安低頭看了眼，笑著點頭：“嗯，之前不是火了嗎，賺了挺多，就攢了點錢買的。你別說，這還挺貴的。”
“嘖嘖，挺有品的啊。”另一人羨慕地說，“你今天還戴項鏈了，好久沒見你戴了。”
“那不是為了搭配嘛。”何影安順勢接話，“不過你別說我，你要是買了貴的東西，恨不得天天顯擺。”
“你懂我！”
幾人相視而笑，杯盤交錯之間，嬉笑熱鬧。
這一晚沒有誰再提起任何沈重的事，也沒有人認真去深究那些模糊不清的感情線。笑聲在燈光裏交錯，空氣裏都是酒精的味道。
聚會，就在這樣的輕快中，慢慢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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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時已是深夜，街邊的風帶著冬末的寒意，吹得人酒意微醒。
何影安站在路邊與同事們道別，正準備離開，一旁有人忽然喊了一句：“你把項鏈和手鏈都摘了，要記得放好啊！那麽貴，丟了可心疼死你。”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腕和領口，笑了笑：“放心，我比你們還珍惜。”
說完，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向不遠處那輛熟悉的白色轎車。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姜子坤靠著椅背看著他，手握方向盤，神情看不出情緒，只是在他拉開車門坐進來時，輕聲問了一句：“玩得怎麽樣？”
“挺好，大家狀態都恢覆得差不多了。”何影安走到後排，系好安全帶，“你來得正好，再晚點我就得打車了。”
姜子坤側頭看他一眼，嘴角隱隱帶著笑意：“我說了這幾天我來接你。”
車子平穩駛入主路，夜色沈靜，城市的燈光在窗外緩緩後退。
姜子坤沒像往常那樣沈默寡言，反而比平時多了幾分主動。他一邊開車，一邊和聊起何影安今天的日常，何影安也都一一回應，車內氣氛出奇地平和。
“你今天……看起來挺開心的。”姜子坤忽然說。
“有嗎？”何影安笑了一下，“可能是酒喝多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時，姜子坤沒急著說再見，反倒輕聲問了一句：“周末要不要和我去爬山？”
“怎麽突然說這個？”何影安疑惑
“沒什麽。”姜子坤一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投向前方的夜色，“只是……我們好像很久沒一起旅游了。我平時太忙，抽不出時間，所以就想著換個輕松點的方式。”
“可以啊，”何影安點點頭，“但周末就兩天，來得及嗎？”
“你請假。”
“不要。”他果斷拒絕，“扣錢的。”
“扣多少我出。”
“也不行，耽誤工作。”
“那我出三倍。”
“好的總裁。”
姜子坤轉頭看他，目光溫柔：“你就當給我個機會，彌補一點過錯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什麽落在了他心上。
短暫沈默後，何影安說：“行，說好的三倍，你定好時間，我去請示。”
說完，兩人不約而同笑了笑。
他推開車門下車，姜子坤目送他進入小區後，也開車離開。
夜風吹動路邊的枝條，白熾燈灑下一片冷色的光。何影安站在單元樓門口，摸出兜裏的項鏈，在指尖輕輕轉著——那顆粉鉆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泛光，像一枚還沒融化的心結。
他有些不習慣最近的姜子坤。
太溫和了，太體貼了，幾乎不像那個曾經冷若冰霜、說話帶刺的人。他好像是在努力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碰碎了什麽。
可是——
他真的改變了嗎？
還是又一次，有什麽東西是他看不見的？
何影安望著掌心的項鏈，眉心微蹙。他想起那場分手，那些無法解釋的情緒，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傷害。
他還是不敢信他。
可同時，他也知道——自己虧欠他太多了，所以他說的那些請求，他幾乎都沒有拒絕。
“……再忍忍吧。”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交代，也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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