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都會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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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會幸福的

夜風穿過鋼筋裸露的混凝土結構,在空蕩的樓體裏回轉,發出尖銳的嚎叫。

這是一棟被遺棄的爛尾樓,開發商早在數月前便卷款跑路,徒留下一地雞毛。一些曾為這棟樓傾盡家產的住戶們,如今成了這座城市最沈默的幽靈。他們沒有家,只能縮在未封頂的毛坯房內,依靠幾床破棉被與塑料布抵禦寒潮。

可他們真的能挺過這個冬天嗎?

他們住的地方四面漏風,那些風裹挾著土腥味和鋼鐵的銹味,吸在鼻腔裏是難受的,落在皮膚上是疼痛的。

可生活都這樣了,他們依舊要還那沒有房子的房貸。

人間還有回頭路嗎?

突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樓道傳來。

有人擡頭,有兩道身影從樓下緩緩走上來。那些人似乎認識他們兩個,每個人迎上去,語氣誠懇的對他們表示感謝。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還能記得我們這些人。”

兩人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言。他們將手中的袋子逐一打開,裏面是一些生活必備的用品,一些應急食品,還有一些小家電器材。可能對有些人來說,這些都是不值錢的玩意,但在這裏,卻能救命。

“太謝謝你們了。”

“我都快撐不住了,還好你們來了。”

“要不是你們,我都不知道過年怎麽熬。”

感謝聲此起彼伏,每個人的眼圈泛紅,說出的話帶著哽咽。可那兩人依舊沒多說什麽,只是默默地把東西一件件分配給那些人,隨著東西送完後,他們也往樓上走去。

他們來到一處沒人的角落,望著爛尾樓外那片城市的夜景。

其中一人問道:“所以,他的回答是什麽?”

另一個人靠在裸露的墻體邊,神情藏在昏暗的陰影下。“他回答不出來。不過我了解他,他其實知道自己的答案,只是因為某些事......他還在糾結。”

“嗯,看起來他知道那件事。不過他還是不知道真相,是吧?”

“是的,他還沒記起來。”

“那如果哪天他知道他是誰了,我們的計劃會不會出現問題?”

短暫的沈默。

“不會的。”那人語氣很輕,卻很肯定,“他早就成為了那個人的影子。也許哪天,他真的想起了自己是誰,他或許會瘋狂的追尋自己的意義,但同時,那些愧疚也會一並到來。”

“那會暴露嗎?”

“不會的。”那人從陰影裏走出來,眼神冷靜,“當一個人失去自我,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時,他只能繼續扮演原先的角色,帶著那股愧疚一起。”

聽完,前者嗤笑了一聲,轉過臉來,帶著點譏諷:“你從利用人的角度上來說,和那人真是一模一樣。”

另一個人沒有搭話。

風穿過樓體,吹起他腳邊的灰塵。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這都是他欠我們的。”

“我們,只是在索取剩下的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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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過完後的第二天清晨,陽光很淡,天色卻比往常更亮一些。

江傅文正蹲在玄關換鞋,他裹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陽光落在他的鬢角上,照出幾根白發。

“我走了,你要照顧好你自己。”他一邊戴手套一邊說,“不要總吃那麽少,看你瘦的。”

何影安嘴角抿著笑,沒搭腔。

“行了,準備回去了。”江傅文站直身體,“辰林生物那邊還有幾個實驗進度卡著,我要不回去,那群人估計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

他語氣輕松,但眼裏那股疲倦卻始終沒散開。

“我和姜游簽生死狀了,成了,咱們就有錢了。”他笑了笑,“不成......大不了拿著那筆賠償款,回老家找塊地種田去。我這身體,也幹不了太劇烈的體力勞動了。”

說完,他捶了捶背,自嘲般的感嘆自己老了。

何影安點點頭,他沒說什麽話,只是伸出雙臂,給江傅文一個結實的擁抱。

他們彼此沒說出口的擔憂和溫情,在這擁抱裏傳遞著。

“一路平安。”何影安輕聲道。

“你也是。”江傅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松開手。

門關上的一瞬,屋內又重回平靜。

時間還早,何影安沒什麽事做。在客廳刷了幾分鐘手機後,就回到臥室打開筆記本開始打游戲。

很快到了中午,他才關閉游戲,伸了個懶腰,打開手機開始點起外賣。

就在他起身往客廳走去的時候,門鎖外傳來“哢噠”一聲。

他微微一楞,轉頭望去——

門開了。

姜子坤提著一袋包裝精致的打包袋站在門口,他看了一眼何影安,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順手把袋子放在櫃子上,然後低頭脫鞋。

他的動作極為自然,畢竟這是來過無數次的家。

他提起袋子來到餐桌上,從袋子裏掏出一份份打包好的菜品,整齊地擺上桌面。

何影安站在臥室門邊,靜靜看著他的動作。

姜子坤率先開口:“過年少吃點辛辣的,我特地叫人做了點杭幫菜,都是清淡口,你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卻溫和的近乎克制,像是擔心用力過猛。

何影安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謝謝,有勞你費心了。”

說罷,他走進廚房,熟練地從碗櫃裏拿出兩套餐具。

那是他們專用的線條小狗碗碟,兩套各印著不同的圖案。姜子坤是一只小金毛,何影安則是小白。還記得當時買的時候,店員說這是情侶款,是自用還是送禮?兩人默契地說送禮,但到家後,還是一人選了一只。

這套碗碟,就連江傅文來的時候,何影安都不曾拿出來過。

何影安將碗筷放在餐桌兩側,動作不疾不徐,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姜子坤也沒有催促。

他們坐下,安靜地面對面後,開始吃飯。

空氣裏,淡淡的黃酒香混著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

他們卻沒有任何對話。

兩人心照不宣地沈默,誰也沒有開口,只是機械式地吃著飯菜。

哪怕兩人不約而同地伸筷夾向同一道菜,也總能在最後一刻巧妙避開,各自夾起自己想吃的區域。

碗裏的飯漸漸涼了,菜也褪去熱氣。

可他們依舊細嚼慢咽,不緊不慢地吃著這頓飯。

直至最後一口飯被吃完,碗筷交疊在桌上,也依舊沒有人起身。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默延續得太久,讓人感到窒息。

終於,姜子坤擡頭,他看向何影安,率先打破僵局。

“新年快樂。”

語氣很溫柔,緩緩落在了這空蕩的房間內。

說完,他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包裝盒,包裝盒是長方形的,外表由銀灰色的絲帶捆綁。他將盒子推到桌面中間,動作始終小心翼翼。

“這是送你的新年禮物。”

何影安看了他一眼,拿起禮物,說了句:“謝謝。”

然後,他將禮物輕輕放在一旁,並沒有立刻打開。

空氣又再一次陷入沈寂。

姜子坤看著那盒子被擱在一邊,忍不住問道:“你不打開看看嗎?”

何影安平靜地說:“在別人面前拆禮物,挺不禮貌的。”

姜子坤輕笑了一聲:“這裏就我們兩個,有什麽關系,而且你不好奇嗎?”

何影安微微一怔,視線落在那盒子上。

他確實有點好奇。

片刻後,他慢慢解開絲帶,揭開盒蓋。

盒子裏靜靜躺著一枚手鏈,和那枚項鏈一樣,都是白金質地。手鏈結構幹凈,沒有冗餘的花紋,中間鑲嵌著一顆藍鉆。那顆鉆石不像常見的寶石那樣耀眼奪目,而是帶著近乎深海般的冷意與深邃,猶如一滴夜空中凝結成的水珠。

何影安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觸動了心弦。

“你的品味還真是一如既往啊。”

姜子坤看在眼裏,語氣輕柔地問道:“怎麽樣?”

何影安很快收回目光,淡淡道:“還不錯,但......太貴重了吧。”

“沒事,就當是之前對你的補償了。”

何影安聽到,默默點了點頭,重新蓋上蓋子。

他站起身,拿起禮物走向臥室,將它放到了抽屜裏。關上抽屜時,他的手指頓了頓,似乎多停留了一秒。

從臥室回來後,何影安回到餐桌坐下,低頭看向那還未收拾的桌面。

“你過來,就是為了送飯和送禮物嗎?”

他語氣平靜,不帶情緒,只是想確認什麽。

姜子坤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手指在杯身摩挲了兩下,隨後才擡眼看他,語氣輕輕道:

“好久不見了,想來看看你。”

“而且我們好像很久沒一起打游戲了,要不要來一局?”

他的語調帶著點小心試探,又帶著點故作鎮定的自然,好像只是想找個話題,又好像......想回到過去。

何影安挑了下眉,“我就一臺筆記本,你也沒帶電腦過來,要怎麽玩?”

姜子坤笑笑,說:“沒關系,我有萬能的小黑。”

話音剛落,他便低頭撥了個號碼。

不出十分鐘,玄關那裏傳來門鈴聲。

姜子坤起身,從門外人的手裏接過一臺嶄新的筆記本電腦,動作自然地走進來。

何影安眼神覆雜地看著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黑線。

“你這是......買了臺新的?”

“只要我想,就有四次元口袋給我任何東西。”姜子坤一邊說話,一邊將電腦放到茶幾上,開始接電源,連WIFI,動作一氣呵成。

何影安看著這動作,忽然想起以前,他們也曾在對方的家裏一起打游戲。那時候,他們打游戲不為破紀錄、不為升戰力,只是為了——快樂。每次打完,兩人也總會互相嘲笑對方,可新的一把開始又並肩作戰,他們那時,可是能做到一方不說,另一方也知道該做什麽的黃金搭檔。

那時候的姜子坤,帶著點鋒芒未收的少年氣,總是不假思索地就沖上去開幹,何影安每次都要在後面輔助他。

可如今這個男人,每次出現在他面前時,總是西裝革履,眼神克制,像是早已習慣在沈默的規則中說話。

但此刻——

何影安忽然覺得,那個少年好像回來了。

他來到他身邊,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沒再藏住。

“好啊,一起去把碗筷收拾了,收拾完我們再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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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們打算嘗試最近很火的一款雙人合作游戲。

姜子坤手握鼠標。剛進游戲時,他表情還算鎮定,但似乎是太久沒打游戲的緣故,操作起來頻頻出錯,不是掉落平臺,就是一直卡在一個地方出不來。

一開始,何影安還能克制,耐心教導他怎麽操作,實在被卡關了,就重頭開始。

但隨著第五次重開,他的額頭終於跳起了青筋。

“......別玩了。”他咬牙切齒地說,“換個不需要操作的。”

姜子坤一臉無辜地看著他:“我真的盡力了......”

“你的盡力讓我想吐血。”何影安面無表情地讓姜子坤打開另一個游戲。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誇張的語氣宣布:“現在!讓我們來玩全世界最出名!最多人玩!自由度最高的游戲!那就是——《別人的世界》!”

姜子坤失笑:“我差點以為玩這游戲還要念一段開場白呢。”

何影安沒有理他,而是迅速創建了一個原版生存存檔,“來,先熟悉下操作,走路會吧?別掉巖漿裏!左鍵攻擊會吧?給我去砍樹!”

剛開始時,姜子坤照常發揮,從高空墜落、被僵屍追、被小白亂箭射死、在水裏淹死、被苦力怕炸死,甚至在手忙腳亂中還不小心燒了何影安的木屋。

但隨著游玩時長增加,他那塵封已久的游戲記憶終於被喚醒。

很快,他們開始挖礦、燒煤,造出了全套的工具武器和裝備,接著搞出地獄傳送門,搜集烈焰棒,和豬靈做交易,甚至他還親自引路,帶著何影安一起去尋找末地傳送門。

終於,在兩人的合作下,打敗末影龍,並拿到了鞘翅。某種意義上,他們已經通關了原版生存。

姜子坤看著自己的角色在空中滑翔而過,他仿佛感到年少時的悸動重新回到了身體裏,他興奮地喊了一句:“我真是天才!”

何影安也跟著笑了,歪頭看著他:“別太驕傲了,這才是原版,要不要玩個整合包?我這裏有很多版本隨你挑選。”

姜子坤一秒也沒猶豫:“來吧,讓我們開啟新世界的大門。”

就這樣,兩人開始了無止境的探險。這一刻,他們放下了成人世界的煩惱,放下了身後的那些規則,他們又回到了年少時,那簡單的快樂。

等兩人再意識到時間,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游戲中的角色飽食度是滿的,但現實裏兩人的肚子早已發出了抗議。

姜子坤伸了個懶腰,靠在沙發上揉了揉脖子:“今天挺開心的,但先到這吧,晚點我叫人給你送飯過來。”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邊穿邊說:“我先回家了。”

何影安點了點頭,他站起身,特地送他下樓。

他們一起走到車庫,夜風帶著些許涼意襲來,姜子坤打開車門前,何影安叮囑道:“路上小心點。”

姜子坤回頭看他,眨了下眼:“嗯。”

車門關上,發動機響起,車緩緩駛出地庫,在冬夜裏拉出一道長長的尾燈。

何影安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轉角。

他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揚起。

他笑了。

原來,那個人一直沒有變,只是把自己偽裝了起來。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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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路上,姜子坤不知道為什麽,心情格外輕松。

車裏播放的音樂也很輕快,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隨意地跟著哼了幾句。

窗外的街道空蕩蕩的,大多數人還沈浸在節日裏的團聚氛圍內,街頭巷尾掛著紅燈籠,雪花靜靜地飄落在城市上空,連這座冰冷的城市,都開始柔化了一些。

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孤單。

相反,某種久違的溫度正在悄然回流,那些過去的日子與時光,早就在他的心底紮根。

車窗外,一簇煙花突然在夜空中炸開,劃亮了整個街區上空。

姜子坤看著那光一點點照亮擋風玻璃,忽然就笑了。

他想,自己已經明白,下一步該做什麽了。

是的。

他不再迷茫了。

這座城市,這個冬夜,這個被雪掩蓋的路口,讓他終於知道。自己想走的方向,不在那些權利的頂端,也不在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裏。

而是在那個願意等他、陪他、哪怕受了那麽多委屈,也不肯先走掉的那個人身邊。

在這闔家歡樂的日子裏,所有人都是幸福的。

他也是。

只是在此之前,還有一些事要處理。

——

季程沿著公園外圈緩緩跑著,呼出的熱氣在寒夜裏化作一縷縷白霧。

夜跑結束後,他停下腳步,走到長椅上坐下,他解開腰包,從中掏出一瓶便攜水壺喝了一口水。

臉上的繃帶已經拆了一些,但仍有幾道未愈合的傷疤。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望向天空中那一朵朵綻放的煙火。

砰的一聲,橙紅色的火花在空中炸開,灑落在湖面與樹影之間。他的臉上,也被映出淡淡的光斑。

那一刻,季程笑了,帶著一種久違的平靜與釋然。

他沒有家人。

從小時候開始,他就在孤兒院裏長大,對“團圓”這個詞始終缺乏實感。春節對他而言,只是一場普通的節假日。

他還記得,曾經與姜游的約定。

他說,他不會幹涉姜家的內部事務,全力輔佐姜子坤上位,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可他還是違約了。

明明那時候他不該插手,他本可以給姜子坤一個教訓,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可在無數次的理智與掂量中,他還是沒法說服自己,還是在那場混亂中挺身而出。

因為他早已將姜游、姜子坤,當作了自己的家人。

這時,身旁傳來一道調皮的女聲:

“帥哥?一個人嗎?”

他轉頭,正好與那雙熟悉的眼睛對上。

宋晗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戴著毛茸茸的帽子,臉被凍得通紅,卻笑得燦爛無比。

她一步走近,理直氣壯地捏了捏他的胳膊,笑著說:“身材這麽好?小心晚上被壞人拐走。”

季程看著他,怔了兩秒,才笑出聲。

那笑意很溫暖,“還說我呢,你一個女生大半夜跑出來,不是比我更危險?”

宋晗咧開嘴:“這不是有你在嗎。”

兩人相視一笑,沒再多言。

就在那一刻,他們同時說出:

“新年快樂。”

下一秒,兩人伸手,將彼此緊緊抱緊。

沒有華麗的語言,沒有設計好的重逢對白,只有一個簡單的擁抱,像是長久跋涉後,終於在原點重逢。

又一簇煙花升空,炸出滿天絢爛。

——我們,都會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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