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活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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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生活來敲門
“我偶爾會過來。”姜子坤站在玄關拿起車鑰匙，回頭看他一眼，語氣輕松，“這些菜就當見面禮了，你記得吃。”
何影安靠在門邊，轉頭看向那張餐桌。上面的菜已經涼了，但擺盤仍舊精致，顯然不是外賣能做出來的。他皺了下眉，“這麽多我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姜子坤笑了笑，開門前又補充了一句，“明天我會叫人過來收拾，你要是想留著也行，晚上可以熱熱再吃。”
話音落下，門“哐”地一聲關上。
屋子瞬間安靜下來，何影安站在原地待了幾秒，才走向餐桌。他就著米飯慢慢吃菜，但很明顯，吃到最後菜只受了點皮毛傷，他自己卻撐得不行。
飯後他休息了一會，走進臥室。門一推開，就看到一個收納袋放在床邊，那是下午姜子坤派人去他家整理好的東西。
他蹲下身，把拉鏈拉開。衣服一件件疊得方方正正，下面還有他的電腦和一些居家小物件。
他沒多想，將衣服拿出來後掛進衣櫃。接著拿出筆記本電腦、耳機、小夜燈，還有幾個線條小狗的玩偶。他動作不快，將它們一樣樣擺在桌子上、架子上，慢慢地，那間原本有些空蕩的臥室開始有了人的氣息。
在拿最後一件物品時，他在收納袋裏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盒子。
那是一件黑金色的禮物包裝，沈甸甸的。他打開盒蓋，那條白金項鏈就靜靜地躺在裏面，鏈墜上的粉鉆在燈光下泛著冷色的光。
那一瞬間，他腦海裏跳出無數條評論。
“脖子上的項鏈好精致啊，是誰送的？”
“好好奇這條項鏈的來歷，不會是情侶款吧？”
“看材質價格不便宜啊，說不定是哪個富婆送的。”
......
是啊，從第一次意外的出圈後，所有的鏡頭都開始盯著他身上的每一處細節，連他穿的衣服褲子都成了公眾議論的話題，更別提一條項鏈了。
他可以被其他人指點，但唯獨不想讓這條項鏈被討論，也不想讓他看到，因為這是他唯一的紀念。所以在之後，他把項鏈摘了下來，裝回當初他送他的盒子裏，一直藏到現在。
他伸手，指腹在那顆粉鉆上輕輕一碰，冰涼的觸感，像是從記憶深處摸出的溫度。
摸完，他將蓋子合上，把它放到抽屜裏，推到了最深處。
像封存一場不知名的情緒。
-----------------
這樣的生活維持了幾天。這期間姜子坤來過三次，每次都會和他提前發消息，問他幾點下班，需不需要接。語氣像是提前安排好的公事公辦，卻又偏偏帶著些私人的情緒。
何影安也沒拒絕。有一次從公司加班出來，剛出門就看到那輛白色轎車停在路邊，見他出來姜子坤便搖下窗戶，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招手：“上車吧，這麽晚了我請你去吃個飯。”
當然，晚上的“正事”也沒落下。姜子坤對他從來不會客氣，一到家就解開領口，將西裝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而後用他自己的方式“消耗”何影安。完事之後，他都像沒事人一樣去廚房喝水，順便評價何影安今天的表現：“今天不太積極，下次再這樣我就更用力。”
直到周六晚上，姜子坤沒來，何影安也難得享受了一天的清閑。他坐在電腦前，正在玩《老鄉，你沒活幹嗎？》的游戲。屏幕裏的小人兒正在種地，安靜又無害。他剛準備去釣魚，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來電顯示是“江傅文”。
他頓了一下。在他的印象裏，江傅文極少打電話，大多數時候他們的交流都是手機上。上一次的來電，還是他打過去和他說新年快樂。
這次居然主動打電話過來？
何影安按下接聽鍵：
“餵？”
“影安啊，在忙嗎？”
江傅文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溫和，卻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忙，在家休息呢。”何影安換了個坐姿，把游戲暫停了，“你怎麽突然打電話了？”
“就是......想問問你最近怎麽樣，工作還順利嗎？”
“嗯，還行。”他頓了頓，也順口問了句，“你呢？最近身體還好嗎？”
兩人互相寒暄了幾句，語氣不緊不慢。直到那一陣略顯客套的寒暄過去，何影安才說：“爸，你不會是專門打電話來問這些的吧？”
那頭沈默一瞬，隨即笑了笑。
“你啊，還是那麽聰明，確實是有點事。”
江傅文清了清嗓子：“我後天要來臨州一趟，想問問你現在住哪兒。放心，不是臨時起意，只是這事得當面和你聊聊。”
“當面？”何影安有些意外，“為什麽不發消息或者視頻？”
“這事文字講不清楚，你要是不方便也沒關系，我到時可以先找個地方住等你有空。”
“也不是不方便......”何影安猶豫了兩秒，還是把現在的住址發過去，“你要是來了和我說，到時我去接你。”
“好，知道了。”江傅文語氣溫和，“不打擾你了。”
電話掛斷前，兩人也沒多說什麽，只是一句“那到時候見”，然後通話頁面歸於沈寂。
何影安把手機拿在手上，正思考著江傅文為什麽要過來時，他突然想起來，如果江傅文要過來，那說不定會撞上姜子坤？這是萬萬不能發生的事。
想到這，他打開聊天，找到姜子坤。
【我爸後天要來臨州，你這幾天先別過來，我怕被誤會。】
發出去以後，對面一直沒回，直到一小時後，才終於彈出一行新消息。
【收到。】
隨後，又補了一句。
【交易達成，後面我會找你要補償的。】
何影安盯著那行字，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也不知道該回什麽，只能隨便打了個“哦”過去。
眼下，打游戲的心情都沒了，他只能躺回床上，長長嘆了口氣。
-----------------
很快就到了後天。
何影安特地請了假，提前半小時到達動車站，他在出站口站了幾十分鐘，直到在人群中看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江傅文提著個不大的黑色行李箱，穿著白色羽絨服。他的外貌幾乎沒怎麽變，和當年高中開家長會時差不多，只是臉上的皺紋深了些，鬢角也添了幾縷白。
何影安朝他走過去，接過行李說：“你累不累？”
“還行，就是屁股有點麻。”江傅文笑笑，拍了拍他的肩，“你瘦了。”
何影安沒接話，叫了輛車前往小區。
一路上氣氛不算拘謹，但也談不上熱絡，父子倆在車上聊了一些日常和工作近況，江傅文也問了幾句他最近的生活，何影安沒多說，他也沒多問，他們就這樣一路到了小區門口。
上樓時，何影安刷了卡帶著江傅文坐上電梯。
“你現在住的地方挺不錯啊。”江傅文看著電梯內反光的金屬璧，“這房子不便宜吧？”
“還好，我和室友一起合租的。”何影安邊說邊掏出門卡，“我們兩人平攤一下，價格還是能接受的。”
門打開，玄關幹凈整潔，客廳裏鋪著暖灰色地毯，茶幾邊還放著何影安的相機。
江傅文換了鞋走進去，看了眼屋內陳設，眼裏閃過一絲感慨：“比我當時給你租的房子強多了，你出息了啊。”
他伸手摸了摸何影安的頭發，何影安笑著帶他走到沙發前，“你先歇會兒，我給你倒杯熱水。”
說完，何影安去廚房接水，江傅文則在客廳坐下。他把行李箱放到沙發邊，手輕輕撐著膝蓋，像是不太習慣坐太軟的沙發。
何影安很快把熱水端出來，杯子遞給江傅文，又在他對面坐下。
“所以，”他擡眼，“爸，你今天找我，是有什麽事？”
他沒繞彎，只是想盡早知道江傅文來此的理由。
江傅文拿起熱水杯，先是輕輕地吹了吹，才抿了一口。
“我從原來的工作辭職了。”他看著手裏的水杯，語氣不疾不徐，“我想來臨州這邊看看能不能找份活幹，剛好你也在這裏，咱們能互相有個照應。”
何影安聞言一楞，隨即問：“那你不回老家嗎？”
江傅文搖搖頭，靠在沙發上，“老家前幾年就拆了。那時候給了我點賠償款，原本想說來臨州這買房的。但你也知道，這邊房價高得離譜，那點錢還遠遠不夠。”
他頓了頓，低聲笑了笑，“所以我想，自己還是再幹幾年，等差不多攢了錢，再加上那點賠償款，到時候......我們也能有個家。”
“你辛苦了。”何影安輕聲說。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沒想到江傅文會忽然沈默下來。半響，江傅文忽然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你知道嗎，影安。以前啊......為了掙錢，我什麽都肯幹。我跑過外賣，開過貨車，就連工地缺人我都積極參與，那時候我就想著多掙點，能讓你吃飽穿暖，好好上學，過一個普通人該有的日子。”
“可我忙著掙錢，忙著活下去，卻忘了去了解你。”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你小時候總是一個人呆著，也不愛說話。我以為你只是性子安靜，誰知道你在學校被欺負、被霸淩，這些我都不知道。”
何影安低著頭，雙手緊緊握著沒說話。
“我還記得我那天提早回家，你沒穿上衣正在洗衣服，我看到你背上、手臂上，都是是滿滿的淤青和疤痕。我問你怎麽回事，你不敢說，後來去學校追問老師，威脅那些同學，才知道你在班上一直被欺負。”
“我那時候是真的恨自己，恨自己怎麽能把孩子養成這樣。”
江傅文慢慢講述著，他的眼睛微紅，擡手擦了擦眼角，繼續說道。
“後來我決定了，咱們不能再待在這種地方。所以在你上高中前，我帶你來到了東海，托人把你送到我的母校，我自己則找了個醫學影像外包的工作，錢不多，但至少包吃包住。”
“我知道那時候的你不太願意見我，覺得是我的問題。所以我也沒逼你，就給你租了間小房子，讓你自己住，我自己則睡在公司宿舍。”
江傅文說著說著，眼神忽然有些發澀。他低頭抿了一口水，停頓了片刻，聲音變輕：
“上大學前，我發現你慢慢變了。高三畢業那年，你突然願意跟我多說幾句了，雖然不多，但我知道你願意傾訴了。”
“上大學之後，你更開朗了。你會和同學出去聚餐，朋友圈也開始發照片，有時候我看著你和朋友們一起拍的合照，都不敢相信那是你。”
他說到這兒，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忍著點什麽。
“我那時候才覺得……這些年沒白撐。”
“不是因為你混得怎麽樣，也不是說你做的多好。是你終於......做回了自己。”
“現在你也工作了，我也沒什麽負擔了，所以我想著，是不是可以開始過點自己的生活了。”
這些話，他說的很輕，聽上去甚至帶著點笑意，卻讓人心裏泛酸。
何影安點點頭，沒多說什麽。他明白眼前這位父親愛的方式，他不是不愛他，只是他的愛來得太遲、太晚了。
隨著江傅文話音落下，何影安說：“過去的就過去了，現在開始新生活也來得及。”
他站起身，走到陽臺邊。外面的雪還在下，遠處街道被雪光映得發亮，樹枝在風裏輕輕搖晃，整個城市灰白一片，冷的沒有一點溫度。
他轉過頭，看著還坐在沙發上的江傅文，開口問：“那你......接下來做什麽？”
“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事。”江傅文起身，撓了撓頭，走到何影安身邊，“你知道嗎，我每天都能刷到你的短視頻，你現在火了，還很有名。”
“但我看得出來，你其實挺累的，對吧？”
何影安輕聲笑了一下，說：“是。你在短視頻上看到的我都是包裝出來的，你也知道我，我不是那種喜歡拋頭露面的人。”
“我知道。”江傅文點點頭，“你小時候就這樣，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悶悶的。”
但他突然話鋒一轉，“不過，我想問問，你和姜子坤......關系怎麽樣，我看上面都叫你們'官配'？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合作夥伴的意思。”何影安不假思索，“我和他現在基本只在拍視頻或者采訪時碰面。”
“那你要是下次見他......”江傅文頓了頓，像是組織了一下語言，“能不能幫我問問，看他能不能給我介紹個工作？”
這話一出口，空氣忽然變得有些沈。
何影安擡頭，明顯楞住了：“爸，你確定？這事有點為難啊，他只是我的采訪對象，我們關系也沒那麽熟。”
“我知道。”江傅文也不意外，只是笑了笑，“你不用太緊張，我也沒指望一定成。”
“我就是想說一聲。你爸我當年也是醫學生，雖然沒混出什麽名堂，但基本的東西都懂，況且我聽說辰林生物最近在搞一個新項目，好像還缺人？”
何影安蹙眉：“這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小看我了。”江傅文露出一點得意，“我這幾十年的打拼，總有些人脈的。再說現在可是短視頻時代，什麽東西不都是網上到處跑？隨隨便便手一劃，你就能知道很多信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就幫我說說吧，就按我剛剛說的，說我是醫學生，知道你們項目缺人我自願報名。當然，能成最好，不行也不勉強。”
何影安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三個字：“我盡力。”
“別有壓力，真的。”江傅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知道辰林生物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地兒。”
“嗯。”
後面的時間，父子倆都沒再聊什麽沈重的話題。
何影安帶他去臨州市中心走了兩圈，逛了博物館，看了一些知名景點。回來的路上，江傅文說自己訂了酒店，就不打擾他了。
道別的時候，他還是拍了拍何影安的肩，眼裏帶著一點隱約的光：“回頭有時間，你來找我吃飯。”
“好。”
等那道身影走遠，何影安才默默地呼出一口氣。
太多話沒說出口，也不知該怎麽說。
-----------------
夜晚，姜子坤如約打開玄關門。
進門時，他手裏還拿著一杯乳酸菌咖啡，像是順路帶著。他一進門就打量著何影安，語氣帶著點戲謔：
“怎麽，今晚主動把我叫來？不是說你爸要來，叫我這幾天別來嗎？”
何影安從沙發上站起身，說：“今天不一樣，我有事求你。”
姜子坤挑了下眉：“哦？你會有事求我？”
“放心，你要什麽我會給你的。”何影安看了他一眼。
姜子坤笑了，慢悠悠走到沙發上，在何影安旁邊坐下：“那說來聽聽，到底是什麽大事，值得你親自開口？”
何影安也不繞彎，他坐下後，把江傅文上午說過的話覆述了一遍。
姜子坤聽完，只是嗤笑一聲：“就是找個工作？”
他把咖啡放到茶幾上，直勾勾的盯著何影安，眼神裏是藏不住的貪婪：“這事不難，我可以跟我爸那邊說幾句。但能不能進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到時可別說我沒幫你。”
“我知道。”何影安點頭，聲音不高，“我只求你傳句話，結果都無所謂。”
姜子坤沒再說什麽，只是擡眼看他一眼：“你都說會補償我了，那我當然不能虧。”
何影安沒吭聲，只是起身，在他腿上坐下。
“要怎麽做？”他問。
姜子坤擡手掏出手機，手指點開屏幕：“你先去餐桌上趴好，我剛好現在給我爸發個消息。”
何影安嘆了口氣，轉身趴在餐桌上，背對著他，動作像是早就認命。
——
與此同時，辰林大樓的辦公室裏，姜游盯著屏幕上跳出的那條短消息，神色明顯沈了下來。
他放下手機，語氣不帶波瀾地吩咐秘書：“把季程叫進來。”
季程來得很快。人剛站在那裏，姜游就問：“你認識江傅文這個人嗎？”
“聽過。”季程頓了一下，“是合作方那邊的第三方員工，聽說一直都很本分，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姜游點點頭：“知道了。你先出去。”
季程離開後，他又叫來另一人，這次進來的是一位女性。
“姜總。”她站定，“怎麽了？”
姜游沒有擡頭，只是問：“公司新項目的情報，目前有誰知道？”
“只有技術部和研發部知道。”她答得很快，“但目前為止也只是框架階段，連計劃書都沒定稿。”
“會不會洩漏？”
她略作思考，笑了笑：“當然可能，但現在這個階段，就算洩了也沒人知道這東西具體是什麽。畢竟還停留在紙上假設，連名稱都還沒定。”
姜游沈吟兩秒，點頭：“明天跟我一起去見一個人。”
“收到。”她輕輕點頭，轉身要走。臨出門前又回頭提醒：“對了，再過一個月是夏憐夢的忌日。”
姜游看了她一眼，回答：“我不會忘的。”
“那就好。”
她把門關上，房間重新歸於寂靜。
這一夜，有些事正在悄悄發生，有些線，正悄無聲息地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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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爾會過來。”姜子坤站在玄關拿起車鑰匙，回頭看他一眼，語氣輕松，“這些菜就當見面禮了，你記得吃。”
何影安靠在門邊，轉頭看向那張餐桌。上面的菜已經涼了，但擺盤仍舊精致，顯然不是外賣能做出來的。他皺了下眉，“這麽多我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姜子坤笑了笑，開門前又補充了一句，“明天我會叫人過來收拾，你要是想留著也行，晚上可以熱熱再吃。”
話音落下，門“哐”地一聲關上。
屋子瞬間安靜下來，何影安站在原地待了幾秒，才走向餐桌。他就著米飯慢慢吃菜，但很明顯，吃到最後菜只受了點皮毛傷，他自己卻撐得不行。
飯後他休息了一會，走進臥室。門一推開，就看到一個收納袋放在床邊，那是下午姜子坤派人去他家整理好的東西。
他蹲下身，把拉鏈拉開。衣服一件件疊得方方正正，下面還有他的電腦和一些居家小物件。
他沒多想，將衣服拿出來後掛進衣櫃。接著拿出筆記本電腦、耳機、小夜燈，還有幾個線條小狗的玩偶。他動作不快，將它們一樣樣擺在桌子上、架子上，慢慢地，那間原本有些空蕩的臥室開始有了人的氣息。
在拿最後一件物品時，他在收納袋裏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盒子。
那是一件黑金色的禮物包裝，沈甸甸的。他打開盒蓋，那條白金項鏈就靜靜地躺在裏面，鏈墜上的粉鉆在燈光下泛著冷色的光。
那一瞬間，他腦海裏跳出無數條評論。
“脖子上的項鏈好精致啊，是誰送的？”
“好好奇這條項鏈的來歷，不會是情侶款吧？”
“看材質價格不便宜啊，說不定是哪個富婆送的。”
......
是啊，從第一次意外的出圈後，所有的鏡頭都開始盯著他身上的每一處細節，連他穿的衣服褲子都成了公眾議論的話題，更別提一條項鏈了。
他可以被其他人指點，但唯獨不想讓這條項鏈被討論，也不想讓他看到，因為這是他唯一的紀念。所以在之後，他把項鏈摘了下來，裝回當初他送他的盒子裏，一直藏到現在。
他伸手，指腹在那顆粉鉆上輕輕一碰，冰涼的觸感，像是從記憶深處摸出的溫度。
摸完，他將蓋子合上，把它放到抽屜裏，推到了最深處。
像封存一場不知名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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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生活維持了幾天。這期間姜子坤來過三次，每次都會和他提前發消息，問他幾點下班，需不需要接。語氣像是提前安排好的公事公辦，卻又偏偏帶著些私人的情緒。
何影安也沒拒絕。有一次從公司加班出來，剛出門就看到那輛白色轎車停在路邊，見他出來姜子坤便搖下窗戶，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招手：“上車吧，這麽晚了我請你去吃個飯。”
當然，晚上的“正事”也沒落下。姜子坤對他從來不會客氣，一到家就解開領口，將西裝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而後用他自己的方式“消耗”何影安。完事之後，他都像沒事人一樣去廚房喝水，順便評價何影安今天的表現：“今天不太積極，下次再這樣我就更用力。”
直到周六晚上，姜子坤沒來，何影安也難得享受了一天的清閑。他坐在電腦前，正在玩《老鄉，你沒活幹嗎？》的游戲。屏幕裏的小人兒正在種地，安靜又無害。他剛準備去釣魚，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來電顯示是“江傅文”。
他頓了一下。在他的印象裏，江傅文極少打電話，大多數時候他們的交流都是手機上。上一次的來電，還是他打過去和他說新年快樂。
這次居然主動打電話過來？
何影安按下接聽鍵：
“餵？”
“影安啊，在忙嗎？”
江傅文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溫和，卻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忙，在家休息呢。”何影安換了個坐姿，把游戲暫停了，“你怎麽突然打電話了？”
“就是......想問問你最近怎麽樣，工作還順利嗎？”
“嗯，還行。”他頓了頓，也順口問了句，“你呢？最近身體還好嗎？”
兩人互相寒暄了幾句，語氣不緊不慢。直到那一陣略顯客套的寒暄過去，何影安才說：“爸，你不會是專門打電話來問這些的吧？”
那頭沈默一瞬，隨即笑了笑。
“你啊，還是那麽聰明，確實是有點事。”
江傅文清了清嗓子：“我後天要來臨州一趟，想問問你現在住哪兒。放心，不是臨時起意，只是這事得當面和你聊聊。”
“當面？”何影安有些意外，“為什麽不發消息或者視頻？”
“這事文字講不清楚，你要是不方便也沒關系，我到時可以先找個地方住等你有空。”
“也不是不方便......”何影安猶豫了兩秒，還是把現在的住址發過去，“你要是來了和我說，到時我去接你。”
“好，知道了。”江傅文語氣溫和，“不打擾你了。”
電話掛斷前，兩人也沒多說什麽，只是一句“那到時候見”，然後通話頁面歸於沈寂。
何影安把手機拿在手上，正思考著江傅文為什麽要過來時，他突然想起來，如果江傅文要過來，那說不定會撞上姜子坤？這是萬萬不能發生的事。
想到這，他打開聊天，找到姜子坤。
【我爸後天要來臨州，你這幾天先別過來，我怕被誤會。】
發出去以後，對面一直沒回，直到一小時後，才終於彈出一行新消息。
【收到。】
隨後，又補了一句。
【交易達成，後面我會找你要補償的。】
何影安盯著那行字，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也不知道該回什麽，只能隨便打了個“哦”過去。
眼下，打游戲的心情都沒了，他只能躺回床上，長長嘆了口氣。
-----------------
很快就到了後天。
何影安特地請了假，提前半小時到達動車站，他在出站口站了幾十分鐘，直到在人群中看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江傅文提著個不大的黑色行李箱，穿著白色羽絨服。他的外貌幾乎沒怎麽變，和當年高中開家長會時差不多，只是臉上的皺紋深了些，鬢角也添了幾縷白。
何影安朝他走過去，接過行李說：“你累不累？”
“還行，就是屁股有點麻。”江傅文笑笑，拍了拍他的肩，“你瘦了。”
何影安沒接話，叫了輛車前往小區。
一路上氣氛不算拘謹，但也談不上熱絡，父子倆在車上聊了一些日常和工作近況，江傅文也問了幾句他最近的生活，何影安沒多說，他也沒多問，他們就這樣一路到了小區門口。
上樓時，何影安刷了卡帶著江傅文坐上電梯。
“你現在住的地方挺不錯啊。”江傅文看著電梯內反光的金屬璧，“這房子不便宜吧？”
“還好，我和室友一起合租的。”何影安邊說邊掏出門卡，“我們兩人平攤一下，價格還是能接受的。”
門打開，玄關幹凈整潔，客廳裏鋪著暖灰色地毯，茶幾邊還放著何影安的相機。
江傅文換了鞋走進去，看了眼屋內陳設，眼裏閃過一絲感慨：“比我當時給你租的房子強多了，你出息了啊。”
他伸手摸了摸何影安的頭發，何影安笑著帶他走到沙發前，“你先歇會兒，我給你倒杯熱水。”
說完，何影安去廚房接水，江傅文則在客廳坐下。他把行李箱放到沙發邊，手輕輕撐著膝蓋，像是不太習慣坐太軟的沙發。
何影安很快把熱水端出來，杯子遞給江傅文，又在他對面坐下。
“所以，”他擡眼，“爸，你今天找我，是有什麽事？”
他沒繞彎，只是想盡早知道江傅文來此的理由。
江傅文拿起熱水杯，先是輕輕地吹了吹，才抿了一口。
“我從原來的工作辭職了。”他看著手裏的水杯，語氣不疾不徐，“我想來臨州這邊看看能不能找份活幹，剛好你也在這裏，咱們能互相有個照應。”
何影安聞言一楞，隨即問：“那你不回老家嗎？”
江傅文搖搖頭，靠在沙發上，“老家前幾年就拆了。那時候給了我點賠償款，原本想說來臨州這買房的。但你也知道，這邊房價高得離譜，那點錢還遠遠不夠。”
他頓了頓，低聲笑了笑，“所以我想，自己還是再幹幾年，等差不多攢了錢，再加上那點賠償款，到時候......我們也能有個家。”
“你辛苦了。”何影安輕聲說。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沒想到江傅文會忽然沈默下來。半響，江傅文忽然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你知道嗎，影安。以前啊......為了掙錢，我什麽都肯幹。我跑過外賣，開過貨車，就連工地缺人我都積極參與，那時候我就想著多掙點，能讓你吃飽穿暖，好好上學，過一個普通人該有的日子。”
“可我忙著掙錢，忙著活下去，卻忘了去了解你。”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你小時候總是一個人呆著，也不愛說話。我以為你只是性子安靜，誰知道你在學校被欺負、被霸淩，這些我都不知道。”
何影安低著頭，雙手緊緊握著沒說話。
“我還記得我那天提早回家，你沒穿上衣正在洗衣服，我看到你背上、手臂上，都是是滿滿的淤青和疤痕。我問你怎麽回事，你不敢說，後來去學校追問老師，威脅那些同學，才知道你在班上一直被欺負。”
“我那時候是真的恨自己，恨自己怎麽能把孩子養成這樣。”
江傅文慢慢講述著，他的眼睛微紅，擡手擦了擦眼角，繼續說道。
“後來我決定了，咱們不能再待在這種地方。所以在你上高中前，我帶你來到了東海，托人把你送到我的母校，我自己則找了個醫學影像外包的工作，錢不多，但至少包吃包住。”
“我知道那時候的你不太願意見我，覺得是我的問題。所以我也沒逼你，就給你租了間小房子，讓你自己住，我自己則睡在公司宿舍。”
江傅文說著說著，眼神忽然有些發澀。他低頭抿了一口水，停頓了片刻，聲音變輕：
“上大學前，我發現你慢慢變了。高三畢業那年，你突然願意跟我多說幾句了，雖然不多，但我知道你願意傾訴了。”
“上大學之後，你更開朗了。你會和同學出去聚餐，朋友圈也開始發照片，有時候我看著你和朋友們一起拍的合照，都不敢相信那是你。”
他說到這兒，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忍著點什麽。
“我那時候才覺得……這些年沒白撐。”
“不是因為你混得怎麽樣，也不是說你做的多好。是你終於......做回了自己。”
“現在你也工作了，我也沒什麽負擔了，所以我想著，是不是可以開始過點自己的生活了。”
這些話，他說的很輕，聽上去甚至帶著點笑意，卻讓人心裏泛酸。
何影安點點頭，沒多說什麽。他明白眼前這位父親愛的方式，他不是不愛他，只是他的愛來得太遲、太晚了。
隨著江傅文話音落下，何影安說：“過去的就過去了，現在開始新生活也來得及。”
他站起身，走到陽臺邊。外面的雪還在下，遠處街道被雪光映得發亮，樹枝在風裏輕輕搖晃，整個城市灰白一片，冷的沒有一點溫度。
他轉過頭，看著還坐在沙發上的江傅文，開口問：“那你......接下來做什麽？”
“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事。”江傅文起身，撓了撓頭，走到何影安身邊，“你知道嗎，我每天都能刷到你的短視頻，你現在火了，還很有名。”
“但我看得出來，你其實挺累的，對吧？”
何影安輕聲笑了一下，說：“是。你在短視頻上看到的我都是包裝出來的，你也知道我，我不是那種喜歡拋頭露面的人。”
“我知道。”江傅文點點頭，“你小時候就這樣，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悶悶的。”
但他突然話鋒一轉，“不過，我想問問，你和姜子坤......關系怎麽樣，我看上面都叫你們'官配'？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合作夥伴的意思。”何影安不假思索，“我和他現在基本只在拍視頻或者采訪時碰面。”
“那你要是下次見他......”江傅文頓了頓，像是組織了一下語言，“能不能幫我問問，看他能不能給我介紹個工作？”
這話一出口，空氣忽然變得有些沈。
何影安擡頭，明顯楞住了：“爸，你確定？這事有點為難啊，他只是我的采訪對象，我們關系也沒那麽熟。”
“我知道。”江傅文也不意外，只是笑了笑，“你不用太緊張，我也沒指望一定成。”
“我就是想說一聲。你爸我當年也是醫學生，雖然沒混出什麽名堂，但基本的東西都懂，況且我聽說辰林生物最近在搞一個新項目，好像還缺人？”
何影安蹙眉：“這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小看我了。”江傅文露出一點得意，“我這幾十年的打拼，總有些人脈的。再說現在可是短視頻時代，什麽東西不都是網上到處跑？隨隨便便手一劃，你就能知道很多信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就幫我說說吧，就按我剛剛說的，說我是醫學生，知道你們項目缺人我自願報名。當然，能成最好，不行也不勉強。”
何影安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三個字：“我盡力。”
“別有壓力，真的。”江傅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知道辰林生物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地兒。”
“嗯。”
後面的時間，父子倆都沒再聊什麽沈重的話題。
何影安帶他去臨州市中心走了兩圈，逛了博物館，看了一些知名景點。回來的路上，江傅文說自己訂了酒店，就不打擾他了。
道別的時候，他還是拍了拍何影安的肩，眼裏帶著一點隱約的光：“回頭有時間，你來找我吃飯。”
“好。”
等那道身影走遠，何影安才默默地呼出一口氣。
太多話沒說出口，也不知該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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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姜子坤如約打開玄關門。
進門時，他手裏還拿著一杯乳酸菌咖啡，像是順路帶著。他一進門就打量著何影安，語氣帶著點戲謔：
“怎麽，今晚主動把我叫來？不是說你爸要來，叫我這幾天別來嗎？”
何影安從沙發上站起身，說：“今天不一樣，我有事求你。”
姜子坤挑了下眉：“哦？你會有事求我？”
“放心，你要什麽我會給你的。”何影安看了他一眼。
姜子坤笑了，慢悠悠走到沙發上，在何影安旁邊坐下：“那說來聽聽，到底是什麽大事，值得你親自開口？”
何影安也不繞彎，他坐下後，把江傅文上午說過的話覆述了一遍。
姜子坤聽完，只是嗤笑一聲：“就是找個工作？”
他把咖啡放到茶幾上，直勾勾的盯著何影安，眼神裏是藏不住的貪婪：“這事不難，我可以跟我爸那邊說幾句。但能不能進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到時可別說我沒幫你。”
“我知道。”何影安點頭，聲音不高，“我只求你傳句話，結果都無所謂。”
姜子坤沒再說什麽，只是擡眼看他一眼：“你都說會補償我了，那我當然不能虧。”
何影安沒吭聲，只是起身，在他腿上坐下。
“要怎麽做？”他問。
姜子坤擡手掏出手機，手指點開屏幕：“你先去餐桌上趴好，我剛好現在給我爸發個消息。”
何影安嘆了口氣，轉身趴在餐桌上，背對著他，動作像是早就認命。
——
與此同時，辰林大樓的辦公室裏，姜游盯著屏幕上跳出的那條短消息，神色明顯沈了下來。
他放下手機，語氣不帶波瀾地吩咐秘書：“把季程叫進來。”
季程來得很快。人剛站在那裏，姜游就問：“你認識江傅文這個人嗎？”
“聽過。”季程頓了一下，“是合作方那邊的第三方員工，聽說一直都很本分，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姜游點點頭：“知道了。你先出去。”
季程離開後，他又叫來另一人，這次進來的是一位女性。
“姜總。”她站定，“怎麽了？”
姜游沒有擡頭，只是問：“公司新項目的情報，目前有誰知道？”
“只有技術部和研發部知道。”她答得很快，“但目前為止也只是框架階段，連計劃書都沒定稿。”
“會不會洩漏？”
她略作思考，笑了笑：“當然可能，但現在這個階段，就算洩了也沒人知道這東西具體是什麽。畢竟還停留在紙上假設，連名稱都還沒定。”
姜游沈吟兩秒，點頭：“明天跟我一起去見一個人。”
“收到。”她輕輕點頭，轉身要走。臨出門前又回頭提醒：“對了，再過一個月是夏憐夢的忌日。”
姜游看了她一眼，回答：“我不會忘的。”
“那就好。”
她把門關上，房間重新歸於寂靜。
這一夜，有些事正在悄悄發生，有些線，正悄無聲息地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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