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雪將至

關燈
風雪將至

忙碌了一夜的何師傅,終於脫身了。

他正打算去浴室洗漱時,就聽到坐在床邊的姜子坤說。

“我爸那邊同意了。”姜子坤的聲音低沈,但帶著一絲笑意,“時間地點我發你了,記得發給你爸。”

“嗯。”何影安應了一聲,去沖了個澡。

出來後,姜子坤坐在沙發上。何影安沒理他,只是從茶幾上拿起煙盒,準備抽一根煙緩解疲勞。

他正準備點燃時,姜子坤忽然說了句:“你最近是不是抽太多了?”

何影安頓住:“關你什麽事?”

“你現在身上都有老男人味了。”姜子坤毫不留情地指出,語氣還帶點嫌棄。

“......謝謝你的聞香識人。”

“我說認真的,我是為你好。”姜子坤說完,開始語速飛快地講起了尼古丁的危害。他從香煙中的焦油含量,講到對心肺功能的影響,甚至還引用了幾條最新的醫學論文,從頭到尾都在講述抽煙對人體的傷害。(好孩子千萬不要抽煙)

何影安一開始還能敷衍地點點頭,到最後實在聽不下去了,直接捂著耳朵求饒:“別念了師傅別念了,我投降。”

聽到這,姜子坤終於滿意地收了聲,點了點頭。

“你明白就好。”

-----------------

時間來到面談當天,江傅文準時出現在辰林生物總部。

這是一座坐落於臨州核心地帶的高層建築,整個建築從頭到尾都是冷灰色的,線條幹凈而堅硬,像資本與秩序形象化後的產物。

他走進大廳前臺,報上自己的名字。

前臺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夏副總已經吩咐過了,我帶您上去。”

她起身在前帶路,兩人一前一後步入電梯,江傅文站在電梯角落,沈默地註視著逐層上升的數字。

“叮”,電梯停下,門開。

門外站著一位灰色制服的接待員,像是早就等候在此,他點頭致意:“江先生,裏面請。”

江傅文走出電梯,前臺也關閉電梯門下樓。

走廊寂靜,白色燈光打在灰色的玻璃墻面上,映出淡淡的倒影。幾分鐘後,對方在一間會議室門前停下,推門示意他進去。

江傅文點點頭,走進會議室後,他找了個位置坐下,目光掃過全場。整個會議室幹凈整潔,沒有一絲灰塵。

沒多久,門被推開。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一位女性,身形清瘦,步伐沈穩。她的五官冷白,眉眼線條利落,頭發盤得一絲不亂,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整個人就是一副標準的高管形象——幹凈、冷靜、無可挑剔。

江傅文起身,對方朝他伸出手。

“您好,我叫夏憐昕,辰林生物副總經理。”

她聲音平穩,卻帶著莫名的威壓。

“江傅文。”他也伸手握住,語氣客套,“很高興認識您。”

兩人入座,空氣一時無言。

夏憐昕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沒繞彎子直接開口道:“江先生,咱們長話短說,我從您那邊聽到了一些有趣的說法。”

她擡眼看向江傅文,“我想問問,您是怎麽知道我們公司最近要研究新項目,而且還缺人手的?”

她眼神明凈,卻藏著審視的鋒利。

江傅文不慌,他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說道:“先說點我們都知道的。首先,辰林生物在癌癥治療領域的造詣,可以說是一家獨大了。尤其是不久前你們旗下子公司推出的二代抗癌藥物,更是作為一項重要突破,在行業內無人匹敵。”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凡事有利就有弊。雖然你們在抗癌藥物上的造詣無人能及,但因為被納入醫保報銷體系,單價利潤空間就被大幅壓縮。再加上近年來,你們公司主打的其他自研藥物在市場占比偏小,導致每年的實際收入,並沒有紙面數據那麽好看,對吧?”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安靜了片刻。

夏憐昕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面前這個男人,她評價了一句:“看不出來,你還挺聰明的。”

江傅文輕輕一笑,沒有接她的話。

夏憐昕合上文件,換了個坐姿,“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很簡單。”江傅文回答得坦然,“上網一查,辰林生物研發的藥物信息都有,再根據官方公開的市場占比,和你們發布的渠道結構,這些結合起來就能看出,你們呈現一種增長乏力的趨勢。”

“這說明,辰林生物在吃老本,你們正處在發展停滯的階段。”

夏憐昕望著他,眼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漸漸褪去。她低聲笑了笑,輕輕道:“不錯。”

江傅文沒接話,只是點頭,等她的下一個問題。

夏憐昕果然繼續問:“那你覺得,接下來呢?”

江傅文語氣依舊平穩:“其實接下來的事情也很好推算出來。首先是姜游,自從他研發出初代與一代藥物後,便退居幕後,全身心投入管理公司的事務,自然沒空進行技術研發。”

“接著是辰林生物內部。這幾年來一直在自主研發,但結果你應該比我清楚,研發成果始終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技術突破,所謂的市場表現也只不過是品牌慣性和姜游留下的信用價值。”

“不過姜子坤的出現,確實給辰林生物松了口氣。”他說著略微頓了一下,“但姜子坤一個人再有能力,也只是拖延幾年的時間。等到後續,如果辰林生物沒有大突破,只會停在原地,甚至......被時代拉下。”

最後一句落下,江傅文擡眼,靜靜望向夏憐昕。

會議室內一時間靜得出奇。

夏憐昕的神色有一瞬間的變化——驚訝從眼底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調整呼吸,眼神依舊平靜,但耳中的微型耳機卻忽然傳出什麽指令。

她偏頭側耳,輕聲應了句:“收到。”

隨即看向江傅文,說:“你在這裏稍等一下,我叫其他人過來。”

她起身離開,步伐利落。

沒過多久,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

走進來的人,正是姜游。

他的眼神帶點疲憊,但進門第一時間就走到了江傅文面前。

“好久不見啊,江老弟。”姜游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像是在隨口寒暄,“記得上次見你還是在家長會上,你當時好像還有事要說,說我們下次見面再告訴我,結果這一等,就是好幾年啊。”

江傅文楞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語氣帶點自嘲:“畢竟姜總忙,我這種小人物想要見你,可不容易。”

姜游聞言只是會心一笑,他意味深長的表示:“有些話,不方便在這裏說。”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吧,去我辦公室好好聊聊。”

江傅文點頭,兩人一起離開了會議室,走向這棟大樓的更深處。

-----------------

接下來的故事來到何影安這邊。

何影安剛掛斷電話,手裏的手機還沒來得及放下。

“祝你工作順利。”是他和江傅文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正準備開始工作時,身後有同事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道:“影安啊,你最近有沒有看網上評論?”

何影安一怔,詢問:“發生什麽了嗎?”

“有人在網上帶你節奏,抹黑你。”

“我有什麽好帶節奏的,我這清清白白的。”他皺了皺眉,語氣裏明顯帶著些不快。

同事拿出手機說:“你自己看吧。”

他點開某平臺上一篇熱門筆記,把頁面往下滑到了評論區,熱度最高的一條評論映入眼簾——

“我以前是他同學,你們知道嗎?他以前是混社會的,天天在學校和他的那些小弟霸淩別人,張口閉口就是臟話,而且動不動就打人,我們全校都知道,連老師都管不了他,現在居然還洗白成什麽記錄真相的記者?可真會裝。”

何影安盯著那句,眉心蹙起。

他從未做過這樣的事,別說混社會了,在學校裏他也是最怕惹事的那一類。結果他不惹事,卻每天還要被別人霸淩。

可如今,在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口中,他被拼湊出了另一個人生,正在被當做事實廣泛流傳。

他往下看了這條評論後面的追評。

“真的假的?看不出來這人以前玩得這麽花啊。”

“***,這種**都能上首頁?”

“別再給他流量了,這種人就應該下地獄!!!”

“取關取關,太惡心了,抵制劣質網紅!”

當然,也有人在為他說話:

“你們沒有證據不要胡說,這可是造謠。”

“是啊,打幾個字說的話誰信啊?”

但這些聲音很快被淹沒在更大的討論和質疑裏,他們的維護被踩、被舉報、被上升到人身攻擊。

何影安感覺腦袋有點漲。他不擅長面對這種事,也不想用“名人必須承受爭議”這種話來麻痹自己。

他和同事說了句想出去透透氣,便轉身走出辦公室,推開安全通道的門,來到一處無人的角落,撥通了傳媒公司負責對接的電話。

很快,那頭接通了。

“餵,何記者,有什麽事嗎?”

他開門見山:“你們知道最近有人在網上抹黑我嗎?”

對方沈默一瞬,然後如實回答:“知道。”

“那為什麽不告訴我?不讓我第一時間發聲澄清?”他盡量克制語氣,可還是藏不住其中的怒火。

對方依舊很冷靜:“何記者,您稍安勿躁,現在不是澄清的時候。”

“不是澄清的時候???”他語氣忽然提高,像是不敢相信。

那頭耐心解釋:“何記者,您要明白,在節奏剛起來的時候,您立刻跳出來解釋,只會讓人覺得您就是吃了‘兩碗粉’。您越是著急洗白,那些見風使舵的人就越覺得您心裏有鬼,會用更猛烈的方式回擊您,這是網絡的常態。”

“可我沒做那些事。”他說,聲音開始變冷,“他們造謠我,我為什麽不能澄清?”

“這正是重點。”對方說,“現在這波節奏本身就是憑空捏造的,沒有證據,都是口嗨。一個謊言很容易說出口,但如果要讓它站得住腳,就得有東西撐著。而如果您現在下場回應,反倒替他們撐住了這個謊。”

“那我的名聲呢?”他問。

“節奏只是暫時的,每個在網上出名的人都會經歷。您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放心,我們這邊會處理這件事的,具體後續什麽情況也會聯系您的”

何影安靠在墻上,另一只手握著拳頭,指節捏的發白。他喉嚨動了動,最後只吐出一句:“行,我等你們的聯系。”

掛斷電話後,他抽出一根煙,顫顫巍巍地擡手,點燃了它。

火苗躍起,映在他的眼裏。他的呼吸隨著煙霧慢慢散開,臉上只有掩不住的疲憊和厭惡。

他真的很討厭拋頭露面的感覺。

那種被人盯著、被輿論撕扯、被莫名其妙定義的感覺,就像所有人一定要逼著他刨開肚子,看看他到底吃了這“兩碗粉”沒。

但實際上,沒人在乎真相,他們只在乎獵物掙紮的樣子。

漆黑的樓道裏,何影安的煙火一點點在黑暗中搖曳,映照著他此刻破碎的影子。

-----------------

視角來到姜子坤。

他坐在辦公室裏,正在瀏覽器上看著攝影論壇的界面。

那個他一直關註的攝影賬號,已經很久沒更新了。

自從上次他評論完之後,作者就突然銷聲匿跡,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活躍記錄。

姜子坤皺了皺眉,他點開私信,向那位作者詢問近況。

“你最近還好嗎?怎麽好久沒發圖了?”

發送成功。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

“進。”他開口。

助理探頭進來:“姜總,有人找您。”

“讓他進。”

話音剛落,一個身形圓滾的中年男人踏進了辦公室。

他剃著光頭,身高不高,西裝在他身上顯得繃緊臃腫,肚子鼓鼓的,把扣子都快撐開了。嘴角卻掛著一副討好的笑,露出一口泛黃的大牙。

“姜總。”他笑著點頭。

姜子坤示意他坐下:“坐吧。”

男人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姜子坤也起身,坐到他對面,他拿起茶幾上的茶具,給他親手泡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說說看,事情進展得怎麽樣了?”

“都安排下去了。”男人笑著搓了搓手,“我找了幾批水軍,在各個平臺散布節奏,目前效果甚好,評論區裏基本控制住了風向。”

他得意地補充了一句:“現在的網友是真好騙啊,一看到爆料就馬上撲上來,也不管事情真假,就自動腦補好了劇情。”

姜子坤點了點頭:“很好。”

他頓了頓,又問:“下一步呢,怎麽計劃?”

男人收斂了笑意,低聲說:“目前出了點問題......正常來說,我們團隊要查一個人的基本信息是很容易的,可這個人我們查了好幾遍,發現他以前的記錄幾乎全沒了,像是被提前清空過,甚至有些信息被鎖上,連我們的權限都無法查看。”

“找不到學校裏的具體記錄,找不到早年的生活痕跡,就連所有的社交資料都是近幾年才開始活躍的,這也太奇怪了。”

姜子坤聞言卻笑了。

那笑容不帶情緒,只有一種殘忍的從容。

“沒關系。”他輕輕敲了兩下杯沿,“沒有的東西,就去創造。”

他擡眼看著男人,說:“你們,不是最擅長這個了嗎?”

男人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意味,連忙點頭:“明白明白,姜總。我們是專業的,您放心吧。”

姜子坤沒再說什麽,只把茶杯舉起來,淡淡道:“那就,祝你順利。”

男人也連忙舉杯,嘴角一咧:“借您吉言。”

兩人將茶一飲而盡,杯底落下時,瓷聲清脆而冰冷。

晚上,辦公樓裏只剩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姜子坤正在收拾桌面,準備下班。

電腦屏幕右下角跳出提示,有私信回覆。

他點開,是下午發出去的私信有了回覆,對方說:

“不好意思,最近有點事太忙了。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不像以前那麽自由,可能暫時發不了什麽作品了。”

姜子坤盯著這段文字看了幾秒,屏幕的光落在他眼裏。

他動了動指尖,在回覆框裏慢慢敲字。

“沒關系,不用給自己太多壓力。忙歸忙,也要註意身體。”

他停頓一下,又寫道:

“我一直很喜歡你拍的那些照片。鏡頭幹凈,氛圍也很特別。”

最後一句,他敲得比前面都慢:

“期待你之後的作品。”

發送。

窗外的夜色一點點沈了下去。

他關閉電腦,伸了個懶腰,靠著椅背仰頭閉眼。辦公室內一片安靜,只剩鍵盤邊的茶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白墻上,像一塊尚未揭開的幕布,幹凈,卻也晦暗。

這一夜,只是剛剛開始。之後的暴風雪,也即將來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