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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混著糖果、爆米花和棉花糖香甜的氣息。
街區廣場一側人頭攢動，孩子們排著隊，從幾個玩偶服工作人員手裏領取五顏六色的氣球。
紮成雙馬尾的女孩接過粉紅氣球，踮起腳尖向那只“藍胖子”道謝，轉頭就被母親抱起來在臉頰上親了一口，場面溫馨而熱鬧。
而“藍胖子”——此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玩偶服裏卻傳來陣陣低喃。
“......我這是圖啥啊？”
何影安抽出手臂，擡頭抹了把額頭。掌心在布料內蹭出一層汗，耳朵被頭套捂得發悶，他每呼吸一口都帶著一股塑料味，他甚至能感覺自己的衣服褲子都濕透了。但他卻只能繼續僵硬地把氣球遞出去，裝作一副快樂的模樣。
“臣妾做不到啊......”
他正碎碎念著，一位工作人員來到他身邊，輕輕推了推他：“何記者，你還好嗎？要不要先進去休息一下，我幫你頂板。”
“我還行。”何影安的聲音悶在頭套裏，有點沙啞，“再撐一會兒。”
工作人員看他這樣，也不多說什麽，就在他轉頭時，突然站直了身子喊道：“哎！姜總來了！”
何影安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見人群那頭傳來幾道含笑的“姜總好”，隨即腳步聲由遠至近。
“你們剛說什麽？”熟悉的聲音帶著天生的清冷，穿過人生浪潮，穩穩地落在他耳邊。
“啊，我們是在問何記者，會不會習慣，剛剛還勸他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工作人員戰戰兢兢地回答。
姜子坤站定在他面前，陽光落在他肩上，把本就不茍言笑的五官打出分明的棱線。
他看了何影安一眼，又看了眼身邊的工作人員：“那就讓他去休息一會吧，找個人來頂他。”
“好、好的！”
工作人員動作飛快地領命，連忙把“藍胖子”護送到展館側門。進入後臺後，他們打開一間臨時休息室，門不大，卻有沙發和水，甚至還特地幫他關上了門。
“你先躺會兒，我們安排人換班了。”對方笑著，“累了就歇著，姜總吩咐的。”
“嗯。”何影安摘掉頭套，發絲濕成一綹一綹，臉上也有汗。
門關上，他還沒坐穩，就聽見門鎖被反鎖的聲音。
他蹙起眉頭，還沒來得及回頭，就看到姜子坤靠著門，手指剛從門鎖上移開，側身看著他，唇角有點彎。
“你要幹嘛？”
“要。”姜子坤淡淡地說，目光帶著習慣性的居高臨下。
“你瘋了吧？”何影安下意識起身，“這是外面。”
“這是你欠我的。”他走過來，俯身拉住何影安的手腕。
何影安本能地想掙開，卻被他牽著往沙發邊走。沙發不大，靠墻，淺灰色布料吸收了屋裏的冷氣，也吸收了氣氛裏的那點暧昧未明的拉扯。
“蹲下。”姜子坤語氣像在命令。
“……我不要。”
“你確定？”他勾起唇角，眼神亮了幾分，“別忘了你答應我什麽。”
何影安聽完，便沒再掙紮，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蹲了下去。
-----------------
時間往回撥動一周。
那天上午，時界通訊的會議室內照例響起落座聲，宋晗和她的組員們正在開一次內部會議。
她拿著遙控器，投影屏裏正播放組內過往兩周的數據，她語速不快，但眼神掃過眾人時自帶威壓：“這兩周的數據不錯，但現在的問題是大家的素材都很平，除了少部分人有明顯風格外，其他人都有點為采訪而采訪了。”
沒人說話。
她頓了頓，把遙控器放在桌上，語氣輕了點：“你們不要誤會，這不是批評，我知道養成屬於個人的風格需要時間。但最近你們也看到了，公司倡導年輕化，其他組有些記者都快成狗仔隊了，跟那些娛樂記者搶飯碗，這我是不太建議的。”
“我希望之後的采訪方向還是要偏年輕化一點，別老是官腔老三樣。你們進我組時我也和你們說了，我不限制你們的采訪風格，但也不希望你們太死板。”
有人在輕輕點頭。
“不用所有人都轉風格，有幾位老風格做得好的就不要改。”她繼續，“剩下的，就麻煩加快調整節奏。我希望你們別只是模仿，要形成自己的東西。”
她說完，目光忽然落在何影安身上，“然後是何影安，我們組的大山。我知道你們大部分人因為近水樓臺先得月的關系，靠著何影安的熱度讓自己的熱度蹭蹭往上漲，這我能理解。”
“但我想告訴你們的是，有熱度當然要蹭，只是要提醒各位：別人的熱度永遠不是你的，如果單純靠依附別人來成就你的成就，是走不了多久的。不是你的，永遠都不是你的，只有把它變成你的東西，你才能走得更遠。”
“所以，我鼓勵大家大膽嘗試，有什麽新想法可以隨時來和我聊，我都會聽的。”
她說完，會議室內一時寂靜，大家都不敢說話。
“行啦，話就說到這。”她關閉投影儀，“下面說個正事兒。”
“臨州市中心那塊老城區，不是幾年前拆了嗎？現在改成了‘未來文化街區’，據說投資了幾十個億，準備打造成新地標。下周會舉行開幕儀式，到時候各家媒體都要去。”
說到這，她掃了一圈：“到時我們也要過去，留兩個人在公司值班。剩下的人無論是拍視頻也好，做采訪也好，盡量多弄點有用的內容回來。”
說完，她環視四周：“想去的舉個手。”
唰地一下，好幾個手舉起來。
宋晗點了幾個人，又掃了眼角落：“何影安？”
“我不去。”他聲音不高，“我留在公司。”
“可惜啊，”宋晗故作惋惜地笑了，“你沒得選，你是必須去的。”
“那你剛剛問我幹嘛？”
“走個流程，尊重你一下。”她理直氣壯地攤手。
何影安嘴角抽了抽，幹脆地吐出一句：“謝謝你啊。”
“別客氣。”宋晗回得更快。
-----------------
晚上九點多，何影安正窩在床上刷短視頻，忽然手機響起通知。
姜子坤發來一條消息：
【最近在找房子？】
何影安回了句：【沒這個打算。怎麽突然問這個？】
對方回得很快：【上次房東不是來找你了，和你說可以隨時退租，你還沒開始找嗎？】
他頓了一下，忽然想起房東上次的行為，加上他沒和任何人說過這事，但姜子坤卻隨口說了出來，說明這和姜子坤有關。
【你是不是去找過房東了？】
姜子坤沒有反駁：【嗯，派人和他聊了兩句。態度挺好的，我們才說了幾句就知道要做什麽。】
何影安皺了皺眉：【你做這麽多，就是為了讓我換個房子？】
【是啊】
【你與其等房子到期後，還要重新尋找新房子，不如找我這個老同學。我們這麽多年交情了，你還不信我？】
何影安想了想，覺得姜子坤沒安什麽好心，但還是問道：【房子怎麽樣？】
沒過多久，對方發來幾張照片。房子是一梯一戶的戶型，現代簡約風，從裝修來看明顯是新房，還沒多少人住過。
何影安只看了一眼就打字：【這我肯定租不起。】
【不貴。我談好了，比你現在這套還便宜，一個月只要一千。】
何影安直接發了個問號表情包過去：【？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報警了】
【先不說一梯一戶這個戶型了。這房子距離市中心不遠，這種位置的房租基本在三千左右，再加上你這個一梯一戶，如果能租到最低都要五六千起步了。】
沒過多久，姜子坤回覆：【真的。這房子是認識的人給我的，友情價。你要是喜歡可以和我說，我讓人隨時給你留著。】
此時的何影安，面對照片裏的房子，要說不心動那都是假的，他心裏當然知道姜子坤沒安什麽好心。
可他看了看照片裏的房子，又對比了下自己現在住的，他還是心動了。
【行吧，到時我來看看房子。】
姜子坤幾乎是秒回：【好，我給你約好時間，記得來。】
-----------------
時間來到開幕日當天，陽光穿過灰白色玻璃穹頂，灑在臨州新落成的未來文化街區。
宋晗、何影安和組內成員聚在一起，他們在周圍拍攝，等待開幕儀式的開啟。場地中央已經鋪上紅地毯，舞臺下方坐著不少政府官員和企業高管，氣氛比想象中嚴肅得多。
但要數最引人矚目的，還是坐在前排的姜子坤。
人群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卻不知道誰說了一句“旁邊那不是姜游嗎？”，瞬間引起一陣騷動。
姜子坤的身邊，坐著姜游與季程，三人並排而坐。
“真的是姜游！”
“我靠，消息是真的，他居然真的來了。”
“不是說他現在都不出席這種活動嗎？”
“你傻啊，他來肯定是因為辰林生物投了這個項目的。”
議論聲如浪。
在討論中，儀式很快開始，主辦方依次上臺致辭演講，直到剪彩那一刻，宣布開幕前三日，所有消費打八折。頓時會場反應熱烈，有人已經在發朋友圈了。
儀式結束後，街區徹底放開，幾乎瞬間變成人擠人的狀態。宋晗和組員們被人潮擠著，她只能轉頭和組員們喊道：“大家先分開自己去拍素材，記住來之前我說的話！我先帶小何去展館一趟。”
她話落便自顧自地朝西側的科技展館走去，何影安則隨著她的腳步跟上。
“我跟你說，”她邊走邊低聲，“根據我得到的內部消息，這個展館的合作方之一就是辰林生物。而且——姜游現在就在裏面。”
她語氣難掩興奮：“我們要是能當場攔住他，采訪幾句話，就算播不了正片，做短視頻也能爆。”
何影安沒吭聲，只是跟著她走進展館入口。
展館內部裝修是冷色調科技風，燈光從地板和天花板打下來，照得金屬墻體泛著微光。一路上展示的是臨州近年來的高新技術成果，還有部分國家級項目合作內容。
兩人穿過一個又一個展區，拐過長長的弧形走廊時，終於在一面互動展示屏前停下。
前方不遠處，三人並肩而立。
姜游正背對他們看展板，季程和他交談，姜子坤站在最邊上，一手插兜，恰好擡頭看見他們。季程看到姜子坤轉頭，也下意識轉頭。
四人視線一碰，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姜游也轉過身，看了他們一眼，語氣溫和但帶點疏離地問：“你們的朋友？”
季程語氣幹脆：“不認識，應該是哪裏的路人。”
姜子坤卻輕輕笑了一聲，慢悠悠道：“爸，那是何影安，你認識的，最近挺火的記者。”
姜游意味深長地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眼角不動聲色地挑了下：“原來是他啊。”
他沒再多說什麽，只是笑著拍了拍姜子坤的肩膀說“你們先聊”。正欲離開，身後卻響起一句急促的話語：
“姜總！”
姜游腳步微頓。
宋晗走上前一步，語速利落：“能不能耽誤您幾分鐘，接受一個簡短采訪？”
姜游沒立即回答，只是轉頭看向季程和姜子坤，像是在征求意見。
姜子坤向前一步，攔在他們中間，神情淡淡：“你是哪位？”
“不好意思忘記說了。”宋晗低頭致歉，“我是時界通訊的記者，也是何影安的組長。”
這話一出，姜子坤看她的眼神輕微一變，像是帶了點打量，也像在思考什麽。他沒說話，只是微微瞇起眼，似乎在權衡。
片刻之後，他忽然開口：“想采訪我爹，也不是不行，但有個條件。”
宋晗神色一動，語氣沈穩地問：“條件？”
姜子坤唇角一揚，看向她身旁的人：“你旁邊這位看起來挺閑的。剛好展館今天缺人手，要不讓他留下來，幫點小忙。”
“我不——”何影安幾乎是立刻開口，他的頭像撥浪鼓一樣晃動。
宋晗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看了姜子坤一眼，又轉向姜游。
姜游沒有幹預，只是淡淡看著，仿佛在等她自己拿主意。
這短短幾秒，空氣像被凍住。
最終，宋晗咬了咬牙，開口：“......可以。”
姜子坤笑得很滿意，伸出手，彬彬有禮地與她握了下：“合作愉快。”
“你可以去找我爹了。”
姜游看了姜子坤一眼，沒說什麽，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走吧，我們換個地方聊。”他說著，率先轉身往展館內部走。
季程側身引路，對宋晗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晗神色不動地對他們點頭致意，然後平靜地跟了上去。
何影安站在原地，一動未動。姜子坤轉頭望了他一眼，眼角仍帶著點笑意。
人群散開後，何影安問他，“要我幹什麽？”
姜子坤答得坦然：“你有個好組長，這麽容易就把你賣了，我不占這個便宜，怪可惜的。”
何影安望了他一眼：“無妨。她是組長，要考慮的是采訪目標和全組資源，不可能為我一個人破例。我理解。”
姜子坤輕笑：“真懂事。”
他說完，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就來吧。”
不到十分鐘後，何影安站在展館門口。
穿著一套卡通玩偶服，頭大身圓，以“藍胖子”的形象出現在展館門口。
——他被安排發氣球了。
-----------------
來到現在。
何影安咳嗽了兩聲，抽出幾張紙後吐了進去，包好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姜子坤低頭看他，慢悠悠道：“你怎麽每次都這麽浪費。”
何影安瞪了他一眼：“我可沒聽說工作還包含這一項。”
“那是你見識少了。”姜子坤整了整袖口，語氣一本正經，“你應該慶幸是我，要是別人可不會對你這麽溫柔。”
“我也不會對別人做這事的。”
姜子坤沒理他，只是整理好衣服後離開，出門前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對了，等你組長那邊采訪結束，你就可以脫下這套玩偶服了。”
何影安“嘖”了一聲，沒回嘴，轉身往展館走，去找工作人員交接班。
那套厚重又屈辱的玩偶服，他今天是真的穿夠了。
——
等宋晗采訪結束，回頭想找何影安時，卻在展館內外繞了一圈也沒找到人。
直到在兒童互動區門口，她碰到了姜子坤。
“姜總？”她試探性地喊了聲。
“嗯。”姜子坤停下，語氣淡淡的。
“你看見何影安了嗎？采訪結束後就看不到人了，你不是把他借走了，他現在在哪啊？”
姜子坤笑了笑：“我知道。他在當......玩偶。”
“哈？”
宋晗一楞，立刻朝展區門口跑去。
不遠處，那只“藍胖子”正緩緩從廣場邊移動到通道口，步伐沈重得像是踩在心口上。
她臉色一變，幾乎是小跑著到他身後。
“影安......是......是你嗎？”她幹笑著喊了一聲。
“藍胖子”停住腳步，機械地轉了個頭，只見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氣透過玩偶服散發出來。
宋晗瞬間僵住，沈默三秒，深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語速飛快：“私密馬賽，瓦達西不是故意的。”
“藍胖子”沒理她，只是把手上的氣球遞給工作人員，低聲交代了幾句後，就往後臺走去。
不一會兒，穿回常服的何影安重新出現。他頭發淩亂，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走到宋晗面前時，他幾乎咬牙切齒地說：
“宋組長——這事我記住了，你今天必須補償我，今天不讓你大出血你是不知道什麽叫錯。”
宋晗訕訕地笑：“何總說得對，今天你是大爺，你是我們全組的希望。”
她一邊說一邊主動去拉他的手臂，想趕緊帶他離開是非之地。
兩人剛走出展館通道口，宋晗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
她下意識回頭，正好對上了季程的視線。
對方站在展館另一邊的人群，他的神情不明顯，但目光沈靜，像是從某種距離裏看穿了什麽。
兩人對視短短一秒，宋晗輕輕點頭作為回應，隨後與何影安一同快步離開了現場。
見狀，季程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貼著風行走了一段路，卻始終沒追上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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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藍胖子”——此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玩偶服裏卻傳來陣陣低喃。
“......我這是圖啥啊？”
何影安抽出手臂，擡頭抹了把額頭。掌心在布料內蹭出一層汗，耳朵被頭套捂得發悶，他每呼吸一口都帶著一股塑料味，他甚至能感覺自己的衣服褲子都濕透了。但他卻只能繼續僵硬地把氣球遞出去，裝作一副快樂的模樣。
“臣妾做不到啊......”
他正碎碎念著，一位工作人員來到他身邊，輕輕推了推他：“何記者，你還好嗎？要不要先進去休息一下，我幫你頂板。”
“我還行。”何影安的聲音悶在頭套裏，有點沙啞，“再撐一會兒。”
工作人員看他這樣，也不多說什麽，就在他轉頭時，突然站直了身子喊道：“哎！姜總來了！”
何影安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見人群那頭傳來幾道含笑的“姜總好”，隨即腳步聲由遠至近。
“你們剛說什麽？”熟悉的聲音帶著天生的清冷，穿過人生浪潮，穩穩地落在他耳邊。
“啊，我們是在問何記者，會不會習慣，剛剛還勸他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工作人員戰戰兢兢地回答。
姜子坤站定在他面前，陽光落在他肩上，把本就不茍言笑的五官打出分明的棱線。
他看了何影安一眼，又看了眼身邊的工作人員：“那就讓他去休息一會吧，找個人來頂他。”
“好、好的！”
工作人員動作飛快地領命，連忙把“藍胖子”護送到展館側門。進入後臺後，他們打開一間臨時休息室，門不大，卻有沙發和水，甚至還特地幫他關上了門。
“你先躺會兒，我們安排人換班了。”對方笑著，“累了就歇著，姜總吩咐的。”
“嗯。”何影安摘掉頭套，發絲濕成一綹一綹，臉上也有汗。
門關上，他還沒坐穩，就聽見門鎖被反鎖的聲音。
他蹙起眉頭，還沒來得及回頭，就看到姜子坤靠著門，手指剛從門鎖上移開，側身看著他，唇角有點彎。
“你要幹嘛？”
“要。”姜子坤淡淡地說，目光帶著習慣性的居高臨下。
“你瘋了吧？”何影安下意識起身，“這是外面。”
“這是你欠我的。”他走過來，俯身拉住何影安的手腕。
何影安本能地想掙開，卻被他牽著往沙發邊走。沙發不大，靠墻，淺灰色布料吸收了屋裏的冷氣，也吸收了氣氛裏的那點暧昧未明的拉扯。
“蹲下。”姜子坤語氣像在命令。
“……我不要。”
“你確定？”他勾起唇角，眼神亮了幾分，“別忘了你答應我什麽。”
何影安聽完，便沒再掙紮，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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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往回撥動一周。
那天上午，時界通訊的會議室內照例響起落座聲，宋晗和她的組員們正在開一次內部會議。
她拿著遙控器，投影屏裏正播放組內過往兩周的數據，她語速不快，但眼神掃過眾人時自帶威壓：“這兩周的數據不錯，但現在的問題是大家的素材都很平，除了少部分人有明顯風格外，其他人都有點為采訪而采訪了。”
沒人說話。
她頓了頓，把遙控器放在桌上，語氣輕了點：“你們不要誤會，這不是批評，我知道養成屬於個人的風格需要時間。但最近你們也看到了，公司倡導年輕化，其他組有些記者都快成狗仔隊了，跟那些娛樂記者搶飯碗，這我是不太建議的。”
“我希望之後的采訪方向還是要偏年輕化一點，別老是官腔老三樣。你們進我組時我也和你們說了，我不限制你們的采訪風格，但也不希望你們太死板。”
有人在輕輕點頭。
“不用所有人都轉風格，有幾位老風格做得好的就不要改。”她繼續，“剩下的，就麻煩加快調整節奏。我希望你們別只是模仿，要形成自己的東西。”
她說完，目光忽然落在何影安身上，“然後是何影安，我們組的大山。我知道你們大部分人因為近水樓臺先得月的關系，靠著何影安的熱度讓自己的熱度蹭蹭往上漲，這我能理解。”
“但我想告訴你們的是，有熱度當然要蹭，只是要提醒各位：別人的熱度永遠不是你的，如果單純靠依附別人來成就你的成就，是走不了多久的。不是你的，永遠都不是你的，只有把它變成你的東西，你才能走得更遠。”
“所以，我鼓勵大家大膽嘗試，有什麽新想法可以隨時來和我聊，我都會聽的。”
她說完，會議室內一時寂靜，大家都不敢說話。
“行啦，話就說到這。”她關閉投影儀，“下面說個正事兒。”
“臨州市中心那塊老城區，不是幾年前拆了嗎？現在改成了‘未來文化街區’，據說投資了幾十個億，準備打造成新地標。下周會舉行開幕儀式，到時候各家媒體都要去。”
說到這，她掃了一圈：“到時我們也要過去，留兩個人在公司值班。剩下的人無論是拍視頻也好，做采訪也好，盡量多弄點有用的內容回來。”
說完，她環視四周：“想去的舉個手。”
唰地一下，好幾個手舉起來。
宋晗點了幾個人，又掃了眼角落：“何影安？”
“我不去。”他聲音不高，“我留在公司。”
“可惜啊，”宋晗故作惋惜地笑了，“你沒得選，你是必須去的。”
“那你剛剛問我幹嘛？”
“走個流程，尊重你一下。”她理直氣壯地攤手。
何影安嘴角抽了抽，幹脆地吐出一句：“謝謝你啊。”
“別客氣。”宋晗回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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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何影安正窩在床上刷短視頻，忽然手機響起通知。
姜子坤發來一條消息：
【最近在找房子？】
何影安回了句：【沒這個打算。怎麽突然問這個？】
對方回得很快：【上次房東不是來找你了，和你說可以隨時退租，你還沒開始找嗎？】
他頓了一下，忽然想起房東上次的行為，加上他沒和任何人說過這事，但姜子坤卻隨口說了出來，說明這和姜子坤有關。
【你是不是去找過房東了？】
姜子坤沒有反駁：【嗯，派人和他聊了兩句。態度挺好的，我們才說了幾句就知道要做什麽。】
何影安皺了皺眉：【你做這麽多，就是為了讓我換個房子？】
【是啊】
【你與其等房子到期後，還要重新尋找新房子，不如找我這個老同學。我們這麽多年交情了，你還不信我？】
何影安想了想，覺得姜子坤沒安什麽好心，但還是問道：【房子怎麽樣？】
沒過多久，對方發來幾張照片。房子是一梯一戶的戶型，現代簡約風，從裝修來看明顯是新房，還沒多少人住過。
何影安只看了一眼就打字：【這我肯定租不起。】
【不貴。我談好了，比你現在這套還便宜，一個月只要一千。】
何影安直接發了個問號表情包過去：【？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報警了】
【先不說一梯一戶這個戶型了。這房子距離市中心不遠，這種位置的房租基本在三千左右，再加上你這個一梯一戶，如果能租到最低都要五六千起步了。】
沒過多久，姜子坤回覆：【真的。這房子是認識的人給我的，友情價。你要是喜歡可以和我說，我讓人隨時給你留著。】
此時的何影安，面對照片裏的房子，要說不心動那都是假的，他心裏當然知道姜子坤沒安什麽好心。
可他看了看照片裏的房子，又對比了下自己現在住的，他還是心動了。
【行吧，到時我來看看房子。】
姜子坤幾乎是秒回：【好，我給你約好時間，記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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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開幕日當天，陽光穿過灰白色玻璃穹頂，灑在臨州新落成的未來文化街區。
宋晗、何影安和組內成員聚在一起，他們在周圍拍攝，等待開幕儀式的開啟。場地中央已經鋪上紅地毯，舞臺下方坐著不少政府官員和企業高管，氣氛比想象中嚴肅得多。
但要數最引人矚目的，還是坐在前排的姜子坤。
人群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卻不知道誰說了一句“旁邊那不是姜游嗎？”，瞬間引起一陣騷動。
姜子坤的身邊，坐著姜游與季程，三人並排而坐。
“真的是姜游！”
“我靠，消息是真的，他居然真的來了。”
“不是說他現在都不出席這種活動嗎？”
“你傻啊，他來肯定是因為辰林生物投了這個項目的。”
議論聲如浪。
在討論中，儀式很快開始，主辦方依次上臺致辭演講，直到剪彩那一刻，宣布開幕前三日，所有消費打八折。頓時會場反應熱烈，有人已經在發朋友圈了。
儀式結束後，街區徹底放開，幾乎瞬間變成人擠人的狀態。宋晗和組員們被人潮擠著，她只能轉頭和組員們喊道：“大家先分開自己去拍素材，記住來之前我說的話！我先帶小何去展館一趟。”
她話落便自顧自地朝西側的科技展館走去，何影安則隨著她的腳步跟上。
“我跟你說，”她邊走邊低聲，“根據我得到的內部消息，這個展館的合作方之一就是辰林生物。而且——姜游現在就在裏面。”
她語氣難掩興奮：“我們要是能當場攔住他，采訪幾句話，就算播不了正片，做短視頻也能爆。”
何影安沒吭聲，只是跟著她走進展館入口。
展館內部裝修是冷色調科技風，燈光從地板和天花板打下來，照得金屬墻體泛著微光。一路上展示的是臨州近年來的高新技術成果，還有部分國家級項目合作內容。
兩人穿過一個又一個展區，拐過長長的弧形走廊時，終於在一面互動展示屏前停下。
前方不遠處，三人並肩而立。
姜游正背對他們看展板，季程和他交談，姜子坤站在最邊上，一手插兜，恰好擡頭看見他們。季程看到姜子坤轉頭，也下意識轉頭。
四人視線一碰，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姜游也轉過身，看了他們一眼，語氣溫和但帶點疏離地問：“你們的朋友？”
季程語氣幹脆：“不認識，應該是哪裏的路人。”
姜子坤卻輕輕笑了一聲，慢悠悠道：“爸，那是何影安，你認識的，最近挺火的記者。”
姜游意味深長地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眼角不動聲色地挑了下：“原來是他啊。”
他沒再多說什麽，只是笑著拍了拍姜子坤的肩膀說“你們先聊”。正欲離開，身後卻響起一句急促的話語：
“姜總！”
姜游腳步微頓。
宋晗走上前一步，語速利落：“能不能耽誤您幾分鐘，接受一個簡短采訪？”
姜游沒立即回答，只是轉頭看向季程和姜子坤，像是在征求意見。
姜子坤向前一步，攔在他們中間，神情淡淡：“你是哪位？”
“不好意思忘記說了。”宋晗低頭致歉，“我是時界通訊的記者，也是何影安的組長。”
這話一出，姜子坤看她的眼神輕微一變，像是帶了點打量，也像在思考什麽。他沒說話，只是微微瞇起眼，似乎在權衡。
片刻之後，他忽然開口：“想采訪我爹，也不是不行，但有個條件。”
宋晗神色一動，語氣沈穩地問：“條件？”
姜子坤唇角一揚，看向她身旁的人：“你旁邊這位看起來挺閑的。剛好展館今天缺人手，要不讓他留下來，幫點小忙。”
“我不——”何影安幾乎是立刻開口，他的頭像撥浪鼓一樣晃動。
宋晗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看了姜子坤一眼，又轉向姜游。
姜游沒有幹預，只是淡淡看著，仿佛在等她自己拿主意。
這短短幾秒，空氣像被凍住。
最終，宋晗咬了咬牙，開口：“......可以。”
姜子坤笑得很滿意，伸出手，彬彬有禮地與她握了下：“合作愉快。”
“你可以去找我爹了。”
姜游看了姜子坤一眼，沒說什麽，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走吧，我們換個地方聊。”他說著，率先轉身往展館內部走。
季程側身引路，對宋晗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晗神色不動地對他們點頭致意，然後平靜地跟了上去。
何影安站在原地，一動未動。姜子坤轉頭望了他一眼，眼角仍帶著點笑意。
人群散開後，何影安問他，“要我幹什麽？”
姜子坤答得坦然：“你有個好組長，這麽容易就把你賣了，我不占這個便宜，怪可惜的。”
何影安望了他一眼：“無妨。她是組長，要考慮的是采訪目標和全組資源，不可能為我一個人破例。我理解。”
姜子坤輕笑：“真懂事。”
他說完，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就來吧。”
不到十分鐘後，何影安站在展館門口。
穿著一套卡通玩偶服，頭大身圓，以“藍胖子”的形象出現在展館門口。
——他被安排發氣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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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現在。
何影安咳嗽了兩聲，抽出幾張紙後吐了進去，包好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姜子坤低頭看他，慢悠悠道：“你怎麽每次都這麽浪費。”
何影安瞪了他一眼：“我可沒聽說工作還包含這一項。”
“那是你見識少了。”姜子坤整了整袖口，語氣一本正經，“你應該慶幸是我，要是別人可不會對你這麽溫柔。”
“我也不會對別人做這事的。”
姜子坤沒理他，只是整理好衣服後離開，出門前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對了，等你組長那邊采訪結束，你就可以脫下這套玩偶服了。”
何影安“嘖”了一聲，沒回嘴，轉身往展館走，去找工作人員交接班。
那套厚重又屈辱的玩偶服，他今天是真的穿夠了。
——
等宋晗采訪結束，回頭想找何影安時，卻在展館內外繞了一圈也沒找到人。
直到在兒童互動區門口，她碰到了姜子坤。
“姜總？”她試探性地喊了聲。
“嗯。”姜子坤停下，語氣淡淡的。
“你看見何影安了嗎？采訪結束後就看不到人了，你不是把他借走了，他現在在哪啊？”
姜子坤笑了笑：“我知道。他在當......玩偶。”
“哈？”
宋晗一楞，立刻朝展區門口跑去。
不遠處，那只“藍胖子”正緩緩從廣場邊移動到通道口，步伐沈重得像是踩在心口上。
她臉色一變，幾乎是小跑著到他身後。
“影安......是......是你嗎？”她幹笑著喊了一聲。
“藍胖子”停住腳步，機械地轉了個頭，只見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氣透過玩偶服散發出來。
宋晗瞬間僵住，沈默三秒，深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語速飛快：“私密馬賽，瓦達西不是故意的。”
“藍胖子”沒理她，只是把手上的氣球遞給工作人員，低聲交代了幾句後，就往後臺走去。
不一會兒，穿回常服的何影安重新出現。他頭發淩亂，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走到宋晗面前時，他幾乎咬牙切齒地說：
“宋組長——這事我記住了，你今天必須補償我，今天不讓你大出血你是不知道什麽叫錯。”
宋晗訕訕地笑：“何總說得對，今天你是大爺，你是我們全組的希望。”
她一邊說一邊主動去拉他的手臂，想趕緊帶他離開是非之地。
兩人剛走出展館通道口，宋晗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
她下意識回頭，正好對上了季程的視線。
對方站在展館另一邊的人群，他的神情不明顯，但目光沈靜，像是從某種距離裏看穿了什麽。
兩人對視短短一秒，宋晗輕輕點頭作為回應，隨後與何影安一同快步離開了現場。
見狀，季程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貼著風行走了一段路，卻始終沒追上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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