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不去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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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回不去的明天
為期四周的專訪終於迎來尾聲。
臨州的天空灰白沈郁，街邊的銀杏葉早已泛黃飄落，許多行人已經穿上了羽絨服，預示著初冬將至。寫字樓內，暖氣早已開放，辦公室的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頭蕭瑟冷風的侵襲。
可即使如此，何影安仍覺得心口燥得發緊。
他坐在工位前，手肘撐在桌面上，指尖擱在鍵盤上遲遲沒有動作。屏幕中央的文檔除了標題外，下方是空蕩蕩的一片。光標閃爍了整整十幾分鐘，仍未向前移動半分。
前三天的采訪已經結束，最後兩天，就是針對那個人的采訪。
但他現在思路枯竭。他不是沒想過怎麽寫，只是每一個浮現在腦海的語句，都會在剛形成時就被某種更強烈的情緒截斷。
姜子坤。
一想到這個名字，他的思緒就像被人在水面投下一枚石子，原本的平靜全部被打亂。
六年前的分手，他原以為那就是故事的終點，從此兩人涇渭分明，各自走向自己的獨木橋和陽光大道。可現實比想象更諷刺，他萬萬沒料到，那個本應從他人生中消失的人，卻始終以“看不見的方式”站在他背後，甚至提前抵達了未來。
那種近乎被註視的感覺，讓他坐立難安。他的人生被設定在了一場局裏，而他不過是晚一步入場的棋子。
他煩躁地擡手，揉了揉額角。但文檔不會憑空生字，面前還是一片空白。
這場采訪，從頭到尾都不是為了新聞——是姜子坤給他設下的局。
可這份清楚，只會讓他更不甘心，更無法落筆。
-----------------
天色暗得比前幾日更早些。
姜子坤離開辦公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整，整棟大樓只剩幾個樓層還亮著。他來到地下車庫時，整個空間寂靜無聲，只剩下腳步和他的心跳聲。
他開車駛入高架橋，沒多久停在一座健身房前。這是他常來的一家私人健身房，會員制入內無需排隊，也沒有多餘的人際接觸。前臺和他早已熟悉，見到他也只是點點頭，省去了問候。
他換上一套運動服，熟練地拉伸肩胛進行熱身。
今天是背部訓練日，他照例來到器材區開始健身。他按照平時習慣的重量開始運動，一組間隔半分鐘後繼續一組，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交流。健身區播放著搖滾音樂，節拍如同心跳，一下一下地將註意力逼向身體內部。
運動完後，他轉入有氧區，在跑步機上設定好速度，開始持續奔跑。他喜歡這種出汗的感覺，汗水能將他從工作中的邏輯與數字中剝離出來，他能感覺此刻的自己才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淩晨零點零五分。
他去洗手臺沖了把臉，拿毛巾擦了擦汗後，將正裝拿在手上，穿著運動服下樓取車。
開車回家的路上，車載廣播播放著深夜節目，主持人聲線溫柔地講訴收到的感情故事。他沒認真聽，只是當做背景音忽略。
家裏的燈光是智能感應的，感知到主人回家時，便提前開燈。隨著他開門，橘貓從貓窩裏鉆出來，朝他喵了一聲。
他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隨即走進浴室沖洗。
因為今天要洗頭，所以洗澡的時間長了點。洗完後他迅速吹幹頭發換上睡衣，回到二樓臥室時，橘貓已經蹲在床邊，等他躺下後便跳了上來，熟練地蜷在他的腳邊打了個盹。
姜子坤沒立刻睡。
他拿起手機，看了下今天部門提交上來的各類項目反饋。他在心中整理好問題和處理方案後，打字給助理讓他明天處理一下。
消息發出去那一刻是淩晨兩點十二分。
然後，他將手機扣上，關燈、閉眼，進入了睡眠。
-----------------
第二天早上七點，沒有鬧鐘的叫醒，他自然地睜開了眼。
臥室內陰沈沈的，窗簾半掩著，將外頭的天光擋下。他躺了幾秒，確認自己清醒後起身下床。
腳邊的橘貓立刻有了動靜，它跟著姜子坤一起出門，它去樓下喝水，姜子坤則步入洗手間洗漱。
他出來時，樓梯口站著一位中年管家，他的手中拿著一套西裝，聲音不輕不重地道了句：“少爺，您的衣服整理好了。”
姜子坤點了點頭，沒有多言，接過衣服後回到房間換裝。出來時已是七點三十五分。他整理好儀表，確認了東西沒漏帶後便下樓出門，橘貓趴在玄關的地墊上，眼神困倦地看著他，不吵也不鬧。
他彎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說了句：“等我回家。”
貓打了個哈欠，算是回應。
車穩穩地駛出院門，駛入城市主幹道時，街道上的車流開始密集起來。姜子坤在等紅綠燈的間隙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亮起，今天的日程只有一項——全天專訪。
抵達公司後，他照常先上了頂層的私人辦公室。距離采訪還有將近一個小時，他先打開電腦處理未清的內部事務。
項目文書、跨部門申請、內部審批，一份份資料切換瀏覽。桌上的茶水尚有熱氣，他翻閱得極快，基本看完申請理由後就寫好了結果。
直到門外響起敲門聲。
秘書走進來，輕聲提醒：“姜總，采訪的時間快到了。”
姜子坤點了點頭，將屏幕上的頁面關閉，緩緩起身：“走吧。”
他跟著秘書一同離開辦公室，電梯向下的過程中靜默無言，只有電流輕微的運轉聲在耳畔盤繞。
采訪現場已經布置好，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姜子坤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人。
他們四目相對。
何影安站起來，向他伸出手。
他沒有遲疑，也伸手握住。
“姜總。”何影安說。“很高興見到您。”
姜子坤淡淡一笑，也回應了一句：“祝我們合作愉快。”
兩人落座，面朝面。
話筒燈亮起，攝像頭開始捕捉畫面。
采訪，開始了。
-----------------
他坐在我對面，穿著一件黑色風衣，神色冷靜，連頭發都打理得一絲不亂。
他向我點頭，帶著記者的專業素養向我詢問。
一開始，我都是正常作答，但這只是為了讓他放松的假象，我在等待著一個機會。
接著，我就聽到了那個問題。
“我們都知道，您是光諾因二代項目的負責人，那我們想知道，您是出於什麽原因，想到要做這個項目的？”
我沒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頭，打量了他幾秒。
“你今天看起來挺緊張的。”
他像沒聽見，依然保持著采訪姿勢，把問題往下推進：“光諾因二代的改進從提出概念到臨床推廣，周期遠低於業內平均水平，我們想知道您最初是怎麽產生這個想法的？”
我低下頭，看了眼桌上的玻璃水杯，然後才擡頭，慢悠悠道：“要不？你先猜猜看？”
他明顯一怔。
他沒有回答，只是稍微垂了垂眼，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不好意思姜先生，我不是學醫的，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那你擅長什麽？”我問，“畫畫？攝影？唱歌？還是——擅長騙人？”
他沈默了一下，還是笑著回答：“姜先生您可真會開玩笑，我是記者，我們都是實話實說絕不會騙人的。”
我點頭：“對，我是開玩笑的，畢竟何記者怎麽會騙人呢。”
他笑得有點勉強。
我卻不急，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道：“他們都說我是姜游的兒子，正因為姜游是天才所以我也是天才。但其實，我以前也不懂這些醫學。你知道嗎？大學以前，我的成績一直很一般，文科很差幾乎都到及格線，也就理科勉勉強強。”
我說這話的時候，看見他眼神動了動。他沒接話，只是點了下頭，表示他在聽。
我繼續道：“但上了大學後，突然明白了很多事，那些覆雜的醫藥原理我看一遍就能記住，別人覺得難得我都覺得簡單。這種感覺，就像被人從水裏撈出來後又扔進火堆裏，只有疼過一遍，才知道什麽叫清醒。”
他眉眼沒什麽波動，聲音卻略帶笑意：“所以您是？大器晚成的類型？”
我輕輕搖頭：“不，我本來就是天才。換一種說法表示，可能只是以前太愛玩了，長大後放下了很多東西，才知道我是天才。”
說到這，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幾乎要繃不住，但還是撐著把嘴角勾起來：“看來姜先生是天選之子啊。”
“差不多吧，你怎麽想都行。”我回答，語氣依舊平緩。
他輕輕吸了口氣，又開始想把話題往別的方向上轉。
但話語權，在我這邊。
-----------------
采訪結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姜子坤站起身，與大家點頭示意後離開了現場。他的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掌控感，仿佛整個采訪都不過是他精心安排的表演。
何影安還坐在原地，等工作人員開始拆設備時，他才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額角冒出的冷汗。
他自己也沒想到，明明暖氣開的這麽足，正常采訪下來，他還是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
他差點在鏡頭前露餡。
好幾次，他險些因為姜子坤突然拋出的私人話題而情緒失控，差點連語調都要繃不住。要不是姜子坤臨場接話，巧妙轉向，整段采訪可能早就垮掉了。
但讓他真正煩躁的，是對方總是時不時想講過去的事情。不指名道姓，卻處處藏著隱喻，仿佛每句話都在踩著那邊界，一點點把他往回憶深處推。他幾次繃緊神經，連指節都在發白。
更關鍵的是，就連今天的采訪稿都不是他寫的。
他一想到姜子坤就寫不出完整的語句，只得硬著頭皮向同事求助，請對方臨時幫忙擬了一份稿。對方倒是給的很快、很完整，整個問題從項目到研發，從理念到倫理，幾乎全面覆蓋。
只是，他連這些問題的三分之一都沒用上。
何影安低頭看了稿紙，整整五頁，排版清晰，筆記密密麻麻，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
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剩下的一天。
-----------------
可第二天的采訪依舊沒有好多少。
姜子坤帶著攝制團隊在公司內部講解，表面上看是例行公事，語氣也保持著一貫的沈穩專業，可每走一段，話題總會不動聲色地往奇怪的方向歪。
“聽說你們近來還挺忙的。”
“你來臨州，是準備長期待在這邊嗎？”
“最近感情狀態怎麽樣？有沒有女朋友啊？或者說有沒有喜歡的人？”
每一次這樣的順口一問，鏡頭就恰好精準地對向了何影安。
他只能維持著笑容一一回應。每一個答案都被他壓進了職業話術裏，表面滴水不漏。可沒人註意到，他握著話筒的那只手，指節已經泛白，話筒外殼被他捏出了輕微的形變。
他很想找個機會把話題扳回來，重新掌握節奏。可每次剛準備開口，姜子坤就像提前知道他要說什麽，自然地開口接過話，繼續帶著節奏，把他整個人架空在那裏。
整個采訪變成了一場專屬於姜子坤的個人秀。
直到傍晚，采訪終於結束。
撤場的瞬間，何影安像被放出牢籠。幾乎是逃出公司大門。
他站在街邊，仰頭伸了個懶腰，仿佛要把一整天積壓在胸口的氣都吐出去，嘴裏喊著：“終於解放了......”
“什麽解放了？”
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身後響起，帶著點笑意，像是故意的。
何影安猛地回頭，看見姜子坤不知何時已經跟了出來，站在他身後，袖口還卷著，眼神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他徹底無奈了，說道：“你到底要幹嘛？我這是在工作，你好幾次差點讓我出醜。”
姜子坤卻只是輕輕笑了笑，語氣無辜：“我就是正常回答啊。倒是何大記者你反應這麽大，莫非心中有鬼？”
這句話說完，他笑意不改地摘下眼鏡，取出眼鏡布慢慢擦拭，姿態悠閑得過分。
何影安心口發緊，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出什麽話，只是恨恨地盯了他一眼。
“明天周六，”姜子坤像是隨口說，“晚上邀請你過來吃個飯。”
“我不......”
“是以公司名義。”姜子坤不等他拒絕，接得極快，“算是‘殺青宴’吧，慶祝我們兩邊合作愉快。”
“你放心，就算你不想來也得來，邀請函已經發到你主編那兒了，哪怕你不去，他也會想辦法把你擡過來的。”
何影安徹底無語。
他嘆了口氣：“行，都聽你的，姜大少爺。畢竟你要整我一個平民百姓，我是真的沒辦法。”
姜子坤挑了挑眉，一臉故作驚訝：“天哪，那我這是不是......放古代叫強搶民女？”
“你這叫專橫跋扈！”何影安回懟。
“我說的沒錯啊。”姜子坤笑，“因為你是民女。”
“你你你……”何影安氣得結巴，連著“你”了好幾句，最後只能擡手一擺，“大少爺，我鬥不過你，求你高擡貴手。你私下怎麽來都無所謂，別在工作上整我了行嗎。”
姜子坤似笑非笑地瞇起眼：“私下怎麽來都行？”
話一出口，空氣頓時一靜。
何影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手在半空僵了一瞬，只能一邊擺手一邊說：“以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你看你要什麽吧，能補償的我都能給你。”
“好啊。”姜子坤點頭，“那就來拉鉤。”
“……這都多大了，還拉鉤？”
“拉鉤才算數。”姜子坤伸出手，指尖朝他晃了晃。
何影安嘆了口氣，只能屈服地伸出小指碰了過去。
拉鉤。
姜子坤忽然低聲說：“這次的承諾，是一生嗎？”
何影安一怔。
片刻後，他低頭，輕聲道：“不知道。”
話落，兩人松開手。
他搖了搖頭，自嘲般笑了笑，什麽都沒說，轉身融進城市緩慢的人流中。
遠處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像是有人提前為他照好了歸途。
而身後那扇公司大門已重新合上，將另一個人的身影擋在光與影之間。
——那些回不去的明天，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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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如此，何影安仍覺得心口燥得發緊。
他坐在工位前，手肘撐在桌面上，指尖擱在鍵盤上遲遲沒有動作。屏幕中央的文檔除了標題外，下方是空蕩蕩的一片。光標閃爍了整整十幾分鐘，仍未向前移動半分。
前三天的采訪已經結束，最後兩天，就是針對那個人的采訪。
但他現在思路枯竭。他不是沒想過怎麽寫，只是每一個浮現在腦海的語句，都會在剛形成時就被某種更強烈的情緒截斷。
姜子坤。
一想到這個名字，他的思緒就像被人在水面投下一枚石子，原本的平靜全部被打亂。
六年前的分手，他原以為那就是故事的終點，從此兩人涇渭分明，各自走向自己的獨木橋和陽光大道。可現實比想象更諷刺，他萬萬沒料到，那個本應從他人生中消失的人，卻始終以“看不見的方式”站在他背後，甚至提前抵達了未來。
那種近乎被註視的感覺，讓他坐立難安。他的人生被設定在了一場局裏，而他不過是晚一步入場的棋子。
他煩躁地擡手，揉了揉額角。但文檔不會憑空生字，面前還是一片空白。
這場采訪，從頭到尾都不是為了新聞——是姜子坤給他設下的局。
可這份清楚，只會讓他更不甘心，更無法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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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坤離開辦公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整，整棟大樓只剩幾個樓層還亮著。他來到地下車庫時，整個空間寂靜無聲，只剩下腳步和他的心跳聲。
他開車駛入高架橋，沒多久停在一座健身房前。這是他常來的一家私人健身房，會員制入內無需排隊，也沒有多餘的人際接觸。前臺和他早已熟悉，見到他也只是點點頭，省去了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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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背部訓練日，他照例來到器材區開始健身。他按照平時習慣的重量開始運動，一組間隔半分鐘後繼續一組，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交流。健身區播放著搖滾音樂，節拍如同心跳，一下一下地將註意力逼向身體內部。
運動完後，他轉入有氧區，在跑步機上設定好速度，開始持續奔跑。他喜歡這種出汗的感覺，汗水能將他從工作中的邏輯與數字中剝離出來，他能感覺此刻的自己才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淩晨零點零五分。
他去洗手臺沖了把臉，拿毛巾擦了擦汗後，將正裝拿在手上，穿著運動服下樓取車。
開車回家的路上，車載廣播播放著深夜節目，主持人聲線溫柔地講訴收到的感情故事。他沒認真聽，只是當做背景音忽略。
家裏的燈光是智能感應的，感知到主人回家時，便提前開燈。隨著他開門，橘貓從貓窩裏鉆出來，朝他喵了一聲。
他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隨即走進浴室沖洗。
因為今天要洗頭，所以洗澡的時間長了點。洗完後他迅速吹幹頭發換上睡衣，回到二樓臥室時，橘貓已經蹲在床邊，等他躺下後便跳了上來，熟練地蜷在他的腳邊打了個盹。
姜子坤沒立刻睡。
他拿起手機，看了下今天部門提交上來的各類項目反饋。他在心中整理好問題和處理方案後，打字給助理讓他明天處理一下。
消息發出去那一刻是淩晨兩點十二分。
然後，他將手機扣上，關燈、閉眼，進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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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沒有鬧鐘的叫醒，他自然地睜開了眼。
臥室內陰沈沈的，窗簾半掩著，將外頭的天光擋下。他躺了幾秒，確認自己清醒後起身下床。
腳邊的橘貓立刻有了動靜，它跟著姜子坤一起出門，它去樓下喝水，姜子坤則步入洗手間洗漱。
他出來時，樓梯口站著一位中年管家，他的手中拿著一套西裝，聲音不輕不重地道了句：“少爺，您的衣服整理好了。”
姜子坤點了點頭，沒有多言，接過衣服後回到房間換裝。出來時已是七點三十五分。他整理好儀表，確認了東西沒漏帶後便下樓出門，橘貓趴在玄關的地墊上，眼神困倦地看著他，不吵也不鬧。
他彎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說了句：“等我回家。”
貓打了個哈欠，算是回應。
車穩穩地駛出院門，駛入城市主幹道時，街道上的車流開始密集起來。姜子坤在等紅綠燈的間隙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亮起，今天的日程只有一項——全天專訪。
抵達公司後，他照常先上了頂層的私人辦公室。距離采訪還有將近一個小時，他先打開電腦處理未清的內部事務。
項目文書、跨部門申請、內部審批，一份份資料切換瀏覽。桌上的茶水尚有熱氣，他翻閱得極快，基本看完申請理由後就寫好了結果。
直到門外響起敲門聲。
秘書走進來，輕聲提醒：“姜總，采訪的時間快到了。”
姜子坤點了點頭，將屏幕上的頁面關閉，緩緩起身：“走吧。”
他跟著秘書一同離開辦公室，電梯向下的過程中靜默無言，只有電流輕微的運轉聲在耳畔盤繞。
采訪現場已經布置好，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姜子坤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人。
他們四目相對。
何影安站起來，向他伸出手。
他沒有遲疑，也伸手握住。
“姜總。”何影安說。“很高興見到您。”
姜子坤淡淡一笑，也回應了一句：“祝我們合作愉快。”
兩人落座，面朝面。
話筒燈亮起，攝像頭開始捕捉畫面。
采訪，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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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我對面，穿著一件黑色風衣，神色冷靜，連頭發都打理得一絲不亂。
他向我點頭，帶著記者的專業素養向我詢問。
一開始，我都是正常作答，但這只是為了讓他放松的假象，我在等待著一個機會。
接著，我就聽到了那個問題。
“我們都知道，您是光諾因二代項目的負責人，那我們想知道，您是出於什麽原因，想到要做這個項目的？”
我沒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頭，打量了他幾秒。
“你今天看起來挺緊張的。”
他像沒聽見，依然保持著采訪姿勢，把問題往下推進：“光諾因二代的改進從提出概念到臨床推廣，周期遠低於業內平均水平，我們想知道您最初是怎麽產生這個想法的？”
我低下頭，看了眼桌上的玻璃水杯，然後才擡頭，慢悠悠道：“要不？你先猜猜看？”
他明顯一怔。
他沒有回答，只是稍微垂了垂眼，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不好意思姜先生，我不是學醫的，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那你擅長什麽？”我問，“畫畫？攝影？唱歌？還是——擅長騙人？”
他沈默了一下，還是笑著回答：“姜先生您可真會開玩笑，我是記者，我們都是實話實說絕不會騙人的。”
我點頭：“對，我是開玩笑的，畢竟何記者怎麽會騙人呢。”
他笑得有點勉強。
我卻不急，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道：“他們都說我是姜游的兒子，正因為姜游是天才所以我也是天才。但其實，我以前也不懂這些醫學。你知道嗎？大學以前，我的成績一直很一般，文科很差幾乎都到及格線，也就理科勉勉強強。”
我說這話的時候，看見他眼神動了動。他沒接話，只是點了下頭，表示他在聽。
我繼續道：“但上了大學後，突然明白了很多事，那些覆雜的醫藥原理我看一遍就能記住，別人覺得難得我都覺得簡單。這種感覺，就像被人從水裏撈出來後又扔進火堆裏，只有疼過一遍，才知道什麽叫清醒。”
他眉眼沒什麽波動，聲音卻略帶笑意：“所以您是？大器晚成的類型？”
我輕輕搖頭：“不，我本來就是天才。換一種說法表示，可能只是以前太愛玩了，長大後放下了很多東西，才知道我是天才。”
說到這，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幾乎要繃不住，但還是撐著把嘴角勾起來：“看來姜先生是天選之子啊。”
“差不多吧，你怎麽想都行。”我回答，語氣依舊平緩。
他輕輕吸了口氣，又開始想把話題往別的方向上轉。
但話語權，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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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坤站起身，與大家點頭示意後離開了現場。他的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掌控感，仿佛整個采訪都不過是他精心安排的表演。
何影安還坐在原地，等工作人員開始拆設備時，他才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額角冒出的冷汗。
他自己也沒想到，明明暖氣開的這麽足，正常采訪下來，他還是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
他差點在鏡頭前露餡。
好幾次，他險些因為姜子坤突然拋出的私人話題而情緒失控，差點連語調都要繃不住。要不是姜子坤臨場接話，巧妙轉向，整段采訪可能早就垮掉了。
但讓他真正煩躁的，是對方總是時不時想講過去的事情。不指名道姓，卻處處藏著隱喻，仿佛每句話都在踩著那邊界，一點點把他往回憶深處推。他幾次繃緊神經，連指節都在發白。
更關鍵的是，就連今天的采訪稿都不是他寫的。
他一想到姜子坤就寫不出完整的語句，只得硬著頭皮向同事求助，請對方臨時幫忙擬了一份稿。對方倒是給的很快、很完整，整個問題從項目到研發，從理念到倫理，幾乎全面覆蓋。
只是，他連這些問題的三分之一都沒用上。
何影安低頭看了稿紙，整整五頁，排版清晰，筆記密密麻麻，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
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剩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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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第二天的采訪依舊沒有好多少。
姜子坤帶著攝制團隊在公司內部講解，表面上看是例行公事，語氣也保持著一貫的沈穩專業，可每走一段，話題總會不動聲色地往奇怪的方向歪。
“聽說你們近來還挺忙的。”
“你來臨州，是準備長期待在這邊嗎？”
“最近感情狀態怎麽樣？有沒有女朋友啊？或者說有沒有喜歡的人？”
每一次這樣的順口一問，鏡頭就恰好精準地對向了何影安。
他只能維持著笑容一一回應。每一個答案都被他壓進了職業話術裏，表面滴水不漏。可沒人註意到，他握著話筒的那只手，指節已經泛白，話筒外殼被他捏出了輕微的形變。
他很想找個機會把話題扳回來，重新掌握節奏。可每次剛準備開口，姜子坤就像提前知道他要說什麽，自然地開口接過話，繼續帶著節奏，把他整個人架空在那裏。
整個采訪變成了一場專屬於姜子坤的個人秀。
直到傍晚，采訪終於結束。
撤場的瞬間，何影安像被放出牢籠。幾乎是逃出公司大門。
他站在街邊，仰頭伸了個懶腰，仿佛要把一整天積壓在胸口的氣都吐出去，嘴裏喊著：“終於解放了......”
“什麽解放了？”
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身後響起，帶著點笑意，像是故意的。
何影安猛地回頭，看見姜子坤不知何時已經跟了出來，站在他身後，袖口還卷著，眼神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他徹底無奈了，說道：“你到底要幹嘛？我這是在工作，你好幾次差點讓我出醜。”
姜子坤卻只是輕輕笑了笑，語氣無辜：“我就是正常回答啊。倒是何大記者你反應這麽大，莫非心中有鬼？”
這句話說完，他笑意不改地摘下眼鏡，取出眼鏡布慢慢擦拭，姿態悠閑得過分。
何影安心口發緊，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出什麽話，只是恨恨地盯了他一眼。
“明天周六，”姜子坤像是隨口說，“晚上邀請你過來吃個飯。”
“我不......”
“是以公司名義。”姜子坤不等他拒絕，接得極快，“算是‘殺青宴’吧，慶祝我們兩邊合作愉快。”
“你放心，就算你不想來也得來，邀請函已經發到你主編那兒了，哪怕你不去，他也會想辦法把你擡過來的。”
何影安徹底無語。
他嘆了口氣：“行，都聽你的，姜大少爺。畢竟你要整我一個平民百姓，我是真的沒辦法。”
姜子坤挑了挑眉，一臉故作驚訝：“天哪，那我這是不是......放古代叫強搶民女？”
“你這叫專橫跋扈！”何影安回懟。
“我說的沒錯啊。”姜子坤笑，“因為你是民女。”
“你你你……”何影安氣得結巴，連著“你”了好幾句，最後只能擡手一擺，“大少爺，我鬥不過你，求你高擡貴手。你私下怎麽來都無所謂，別在工作上整我了行嗎。”
姜子坤似笑非笑地瞇起眼：“私下怎麽來都行？”
話一出口，空氣頓時一靜。
何影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手在半空僵了一瞬，只能一邊擺手一邊說：“以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你看你要什麽吧，能補償的我都能給你。”
“好啊。”姜子坤點頭，“那就來拉鉤。”
“……這都多大了，還拉鉤？”
“拉鉤才算數。”姜子坤伸出手，指尖朝他晃了晃。
何影安嘆了口氣，只能屈服地伸出小指碰了過去。
拉鉤。
姜子坤忽然低聲說：“這次的承諾，是一生嗎？”
何影安一怔。
片刻後，他低頭，輕聲道：“不知道。”
話落，兩人松開手。
他搖了搖頭，自嘲般笑了笑，什麽都沒說，轉身融進城市緩慢的人流中。
遠處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像是有人提前為他照好了歸途。
而身後那扇公司大門已重新合上，將另一個人的身影擋在光與影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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