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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風棲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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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風棲琉璃

◎當初兄長說娶你過門,你可是毫不猶豫答應的◎

孫權整個人頓在原地。有那麽一瞬,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當真?大夫如何說?”

“只是脈象異常,老大夫說……似有孕象,卻又不同,他不敢斷定。”

步一喬看著他臉上絕非純粹喜悅的神色,心慢慢沈了下去。

“你……不高興嗎?”

“你呢?”孫權反問。

步一喬避開了他的視線,“我……不知道。只覺得,她來的不是時候,還有那麽多任務等著我們去完成……”

江東內外未平的局勢、尋找甄霖的下落,一切都會因這個意外到來的生命而變得更加覆雜。

孫權向前一步,手掌覆在她仍平坦的小腹上。

“眼下我與眾人正商議要事。我們的事,待我入夜回房,再細細商議,可好?”

“嗯。”

“不必憂心,無論決策如何,我總歸是依你的。”

*

夜色漸深,孫權回到房中時,步一喬正坐在榻邊,望著跳動的燈燭出神。他在她身旁坐下,為她披了件外衫。

“小心著涼。”

步一喬靠上孫權的肩頭,“我在想,這個孩子會改變多少事情。”

一個本不存在的生命,註定要打亂既定的軌跡,將史書引向未知的方向。

他攬住她單薄的肩,道:“那便改。”

“什麽?”

“既然註定要改變歷史,那就由我們來執筆,寫一個更好的結局。”

步一喬仰頭望著他,“你果然知曉吳國後面的歷史了!”

孫權坦然承認:“我已去過未來,知曉結局後歸來。”

“歸來……何意?”

“地牢的棺槨。小時候貪玩,好奇便躺了進去,去到了神奇的地方。眾人穿著奇怪的衣裳,說著我不大聽得明白的話。目之所及,皆是新奇。”

“那裏是……”

“嗯,是一千多年後,你生活的地方。”

孫權平靜地說出顛覆步一喬認知的話。

“我去到未來,知曉了兄長之死、東吳結局。以及,另一種結局。一女子阻止了兄長遇刺一事,改寫了歷史。”

“另一種結局如何?”

孫權沈默片刻,“……消失了。”

“誰?”

“東吳。還有你。”

“消失……是何意?”

“在那條被改變的時間線裏,活下來的兄長變得更加激進。他拒絕了所有穩守江東的建議,執意北伐。建安七年,他孤軍深入,在合肥陷入重圍。江東精銳盡喪於此。曹操順勢南下,血洗吳郡……孫氏滿門,無一幸免。”

步一喬的手不自覺攥緊,“那我……呢?”

“你為了救兄長,擋下了射向他的一支弩箭。你倒在他懷中,兄長抱著你的屍身仰天痛哭……可一切都太遲了。”

“所以……這就是你阻止我救伯符的原因?”

“只有這樣,才能避免那場浩劫。也只有這樣,你才能活著。”

孫權握住步一喬顫抖的手,送往唇邊。

“我說過,此生有兩件事不會撒謊,一是對兄長的忠誠,二是對你的情意。”

“你與兄長,是我此生重要的兩個人,卻也是……讓我眼睜睜看著倒下,卻無能為力之人。”

步一喬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史書記載下,孤寂一生的孫仲謀。

原來他背負的,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沈重。

“對不起……”

孫權將她攬入懷中,掌心安撫她的後頸。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讓你卷入這一切。”

步一喬擡手撫上他脊背,緊擁他的身子。

“我要陪你走完此生,絕不放你一個人,永遠陪著你。”

*

心系小喬,步一喬尋了個由頭,前往周府。

孫府與周府緊鄰,出門右拐便是。

小喬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麽事,讓足智多謀的周公瑾都無計可施,步一喬心中總縈繞著不安。

周府庭院深深。步一喬被侍女引著穿過回廊時,聽見清越的琴聲自水榭傳來。小喬素手輕撫琴弦,陽光在她月白裙裾上投下光斑。

不愧是夫妻倆,連衣著都這般相襯。

見到步一喬,她眼中漾起笑意,琴聲戛然而止。

“一喬!”

“你記得我?!”

小喬被她問得一楞,失笑道:“我為何不記得你?”

“時間回溯,你不該忘記我才對?”

小喬困惑地偏過頭,“與你相識以來的種種,我都記得一清二楚。皖城之事,年前落水一事,你忘了?”

“我沒忘……我是震驚你居然沒忘。”

是因為這次的時間比之前都晚嗎?

小喬似是明白了步一喬話中未盡之意,問道:“你又穿越了?不過……你臉色怎這般憔悴?可是病了?”

建安五年初,周瑜官拜中護軍,領江夏太守,正與孫策一同籌劃西征荊州,討伐黃祖。

孫策遇刺的噩耗傳來時,周瑜正率軍駐守巴丘。孫權繼位後,他當即領兵趕回吳郡。

半年來,小喬始終隨侍在側,形影不離。即便沒有步一喬攪亂時間,她們也確實許久未見了。

步一喬走到小喬身旁坐下,目光在她臉上流轉。

“有個秘密……我想告訴你。”她輕聲道。

“巧了,”小喬眼角彎起,“我也有話要同你說。”

“你先說!”步一喬最愛先聽別人的秘密。

“我……有身孕了。”

步一喬倏地睜大雙眼:“真的?恭喜恭喜!那我……我可以當幹媽嗎?”

“幹媽?那是何物?”

“不對,可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

“都在吳郡,你若能常來陪我,便再好不過啦。”

“反正就隔一堵墻,我天天來!周瑜知道了嗎?”

“昨夜才告訴他,他歡喜得差點把房頂都掀了。”

“這麽激動?”

很難想象某位儒雅智慧的都督,激動到掀房頂是何模樣。

步一喬尚在想象周瑜失態的模樣,卻見小喬拉過她的手,貼在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上。

“夫君說,若是男孩,便教他騎馬射箭,若是女孩……只盼這亂世,能早日平定。”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小喬與周瑜的子女並未留下太多記載,甚至……步一喬不敢再深想下去。

後世餘兄所說的意外,時間確定在建安五年冬,是否就與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有關?

“一定會平安降生的!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

小喬被她突如其來的鄭重逗笑了:“對了,你方才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

步一喬突然不知如何啟齒。

人家是名正言順的夫妻,自己與孫權卻連個名分都沒有,非要說個關系,那便是沒有關系。

小喬畢竟是封建時期的人,縱然有姐妹情誼在,也未必能理解這樣不合禮數的事。步一喬猶豫片刻,終究將話咽了回去。

“確實有個秘密,除了我們是穿越而來的,這世上還有別人。”

小喬果然被吸引了註意。

於是步一喬將甘寧、蘇飛的事稍作改編,連同自己好友失蹤穿越一事,有所保留地告訴小喬。

“那該如何是好?天下之大,一喬的兩位好友會在哪裏?”

“如果按照我的錯測,兩人現在恐怕一個在袁紹家,一個在曹操家。”

“啊?”小喬發出疑惑。

按照步一喬的猜測,甄霖穿越至此是頂替甄宓,曹姓男友頂替曹丕,如此一來,兩人日後便能結為夫妻。

眼下建安五年,甄宓尚是袁紹次子袁熙之妻,曹丕不過年僅十三的少年。

“還是有問題,年齡對不上啊。莫非他倆當真不在這個時間,在……未來?”

步一喬突然擔心起甄霖,擔心她到了甄宓失寵,被曹丕欺負的年代。據《資治通鑒》記載,曹丕賜死甄宓時采用了“被發覆面,以糠塞口”的方式,意在讓她在陰間也無臉見人、有口難言。

小喬見她又陷入自己的思索中識趣地不打斷她,默默命人往火盆中添些木炭。

“建安五年甄宓剛嫁給袁熙一年,留在鄴城照顧婆婆劉氏。鄴城……”

小喬看著步一喬逐漸凝重的表情,心有所感,“你不會要去鄴城吧?”

“嗯,得去。至少確認是不是她。”

同為歷史系出身的甄霖,若真穿越到這個時代,應當能很快適應。步一喬心想,自己只需確認她的安危。若甄霖願意留下便罷,若想離開,再設法相助。

“北方戰事頻仍,你一個姑娘家獨行太過危險。”小喬蹙眉拉住她的手,“以你的性子,我怕你連招呼都不打便悄悄走了。你若真打算如此,我這就去稟報仲謀。”

“別!”步一喬急忙按住她,“若被他知曉,我就真的走不成了。如今他忙於穩定江東大局,我不能再給他添亂。”

“既然明白,就安心留在吳郡。”小喬語氣溫柔卻堅定,“若是擔心,不如派人送信去鄴城打聽,總好過親自涉險。”

“也好……”步一喬若有所思,“就用只有我和霖霖能看懂的文字來寫。”

她忽然覺得,多年苦學英語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不過送信的人選至關重要。最好能尋一位出身江北,與中原士族門閥有所往來的名士。

“小喬還記得張昭先生嗎?”

“當然。皖城時出手相助,父親也受了他不少照顧。”

“我想請他幫忙。”

“張公為人剛正,若知曉此事,必會直言進諫。你當真想好了?”

“可眼下我想不出比他更合適的人,且先試試吧。”

*

次日,張昭府邸。

老臣捧著素帛對著光細看,花白的長眉漸漸蹙起:“姑娘這信,恐怕寄不出去。”

“為何?”

“這信上文字曲曲繞繞,非篆非隸,老臣聞所未聞。”張昭將素帛輕輕放在案幾上,“眼下南北對峙,鄴城更是袁本初腹地。姑娘如何證明,這信不是送往袁氏的密報?”

原來張昭並非不願相助,而是不能確信她的立場。

“先生說得是。”她微微欠身,“確該先取信於先生,再談相托之事。”

張昭沈吟片刻,“姑娘與仲謀,是何等關系?”

“……舊識。”

“何時何地的舊識?”

“建安四年冬,皖城。”

“伯符大舉進攻皖城時,老臣也在軍中,為何從未見過姑娘?”

“畢竟是姑娘家,不常出門露面。”

“那與仲謀,又如何相識?”

張昭的問話雖語氣溫和,卻步步緊逼,這架勢絲毫不輸周瑜。只是他面容慈祥,步一喬並未升起面對周瑜時的那股火氣。

“皖城時匆匆一面。後來我隨家人顛沛流離,不幸走散,獨自一人來到吳郡。前些日子在街上與主公恰好碰面。主公憐我無家可歸,便將我收留府中暫住。”

張昭凝視著步一喬,良久不語。就在她以為這番說辭已被識破時,老臣卻忽然話鋒一轉:

“步姑娘可曾想過嫁給仲謀?”

“啊?”步一喬一時怔住。這話題轉得太過突然。

“伯符離世,仲謀匆忙繼位,這半年來日夜操勞。如今江東局勢稍定,我等既擔心他的身子,也擔心他將自己的終身大事耽擱了。”張昭輕嘆一聲,“老夫人說了幾門親事,仲謀一一回絕,連面都不肯見。”

他話鋒微頓,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步一喬身上。

“可如姑娘所言,仲謀只見一面便留你於府中,想必對姑娘另眼相看。”

步一喬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措手不及。

“先生言重了。主公仁厚,收留無家可歸之人本是常事,豈能因此妄加揣測?”

“老臣侍奉孫氏多年,深知仲謀性情。他年少持重,最重規矩。若只是尋常憐憫,大可將你安置在別院,何必親自接入府中?”

張昭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這些時日,仲謀眉宇間的郁結之色漸消,連批閱公文時都時常走神。老臣雖愚鈍,卻也看得出這變化始於姑娘入府之後。”

短短幾日,張昭竟已觀察得如此細致。步一喬心底感慨著佩服。

“姑娘可知,為何老夫人說親屢屢受挫?”張昭不等她回答,繼續道,“因為仲謀心中,早已有了屬意之人。”

步一喬張了張嘴,但不知該如何回應。

張昭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終是緩和了語氣,笑道:“若姑娘對仲謀亦有此心,老夫願為你們周全。這信,姑娘也大可放心交給我。”

步一喬沈吟片刻,終是擡起頭來。

“承蒙先生厚愛。只是如今北方未定,主公心系江東大局,此時談論兒女私情恐為時過早。”她輕輕將素帛推向張昭,“這封信,關乎故人性命。懇請先生,幫一喬此忙。”

張昭凝視著步一喬清澈的眼眸,見她神色懇切卻不失從容,言語間既有對大局的考量,不由在心中暗暗讚許。

“姑娘既有此心,老夫自當成全。”他鄭重地收起素帛,“這信,必當尋得妥當之人送往鄴城。”

步一喬深深一拜:“多謝先生。”

就在她起身欲離時,張昭忽然又道:“婚約一事,也請姑娘考慮一二。”

步一喬腳步一頓,稍稍回頭,“抱歉,此事,不作考慮。”

*

此事不出所料傳到了孫權耳中。

月華如水,步一喬正欲躺下歇息,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未及起身,門已被推開。孫權站在門外,一身酒氣在夜風中彌漫,素日清明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薄霧,正深深望著她。

步一喬起身走去,見他這副模樣不禁蹙眉:“你喝酒了?”

“嗯。”

“是碰上什麽難事,愁成這樣?”

沒有醉意,身形穩重。也對,三國酒量數一數二的人,自然不會醉。

孫權冷冷地看著步一喬,步一喬被盯得愈發不自在,愈發後怕。

雖然清楚孫權不會對她做什麽,內心還是免不了擔心。

“說話呀。”她輕聲道。

“你說。”

“我說什麽呀?”

“說你心悅於我。說你此生只心悅我一人。”

“……你到底怎麽了?”

“你說。我想聽。”

孫權逼近一步,溫熱的手掌捧住她的臉頰。

“我只心悅你。我此生只心悅你一人。我只娶你。我只想娶你一人。”

步一喬偏過頭:“你今日是怎麽了……”

“說。”他托起她的下巴轉向自己,“我要聽你親口說。”

“我——”

“說你心裏只有我一人。說你想嫁給我。”

步一喬垂下眼簾,閉口不語。

孫權凝視著她閃躲的眼眸,蹙眉更深:“為何?當初兄長說三書六禮娶你過門,你可是毫不猶豫答應的。”

“那是因為——”

步一喬想說,那是因為你不是伯符。從前可以對他輕而易舉說出口的話,對你,卻難以啟齒。

孫策的子嗣不會影響到後世的吳國後宮爭戰,可你是孫權,你的子嗣需要繼承你的皇位。

盡管,吳國的歷史並沒有延續太久。

步一喬突然後悔多了個孩子。甚至生出邪念,將這孩子悄無聲息的抹掉。

孫權定然說到做到,只娶她為妻。可倘若肚子裏的是女孩,如何繼承帝位?莫非逼她生出男孩為止?!

她下意識地覆上小腹,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孫權的眼睛。

“怎麽了?身子不舒服?”

步一喬搖頭,卻被他攬住,手掌覆上她的腹部。

“你若是不願意,這孩子不要便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若這孩子讓你憂心,不要也罷。”

“這是你的骨肉!孫仲謀!”

“正因是我的骨肉,才更不能讓你為難。”

孫權俯身擁住她的身子。

“我深知後宮紛爭,不想你也被卷入其中。”

步一喬苦笑,想不到這話會從一個老後,親自挑起後宮之爭之人口中說出。

眼前的孫權果然和歷史截然不同啊。誰改變了他?是自己吧。

步一喬將臉埋在他胸口,沒好氣地咬了一口。

“你若只娶我,哪來的後宮?”

孫權聞言輕笑,撫過她的發頂:“既然只有一人,你還擔心什麽?”

“你真是一點不像史書說的那般穩重。吳夫人會生氣的。”

“只對你。”孫權輕吻她的額頭,“所以現在,你願意答應嫁給我了嗎?”

步一喬望著他深邃的眼眸。

“我——”

“抱歉。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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