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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今日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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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今日無事

◎晚婚晚育的孫將軍◎

“抱歉。”

步一喬從孫權懷中退開,裝模作樣望了眼快落雪的夜空。

“你明日還要趕赴丹陽,早些歇息吧。”

她轉身進屋,餘光瞥見無動於衷的孫權,直到房門重新關上,他也不曾挪動半步。

步一喬背靠門 扉,卸下強撐。長嘆溢出唇邊,發軟的雙腿支撐不住,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是不是有病啊……”

心悅之人向自己求婚,我就這麽回應他的?

庭中腳步聲漸遠,她不爭氣地紅了眼眶。定是腹中生命作祟,才讓她變得如此脆弱不堪。

她艱難起身,腳步虛浮地挪到床榻邊,將自己埋進錦被之中。

今夜,註定要獨守空房了。

被衾如浸寒潭,任她蜷縮許久,也捂不暖。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或許已是後半夜,一具帶著夜露微涼與熟悉體溫的身體悄然貼近。手臂從身後小心翼翼地探來,環住她冰冷的腰腹,寬闊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脊背。

“孫權?你怎麽——”

“想起些事尚未交代,處置完便趕了回來。手腳這樣涼,如何能安睡?”

“……不能。沒你,睡不著。”

步一喬往後、往他懷裏鉆了鉆,後背與前身緊貼在一起。

孫權似是嘆息道:“是我不好。是我著急了。不是有意惱你,別氣壞身子。”

步一喬沒有應聲,卻放松了身子。那些被寒夜浸透的委屈,悄然融化。寂靜中,她聽見彼此的呼吸,還有一聲從她腹間傳來的咕嚕。

孫權低笑出聲,“她也惱我了。”

步一喬也忍不住彎了唇角,擡手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是餓了的。晚膳用得少……心裏又堵著。”

“現在可還堵著?”

她沒有立刻回答,在他懷裏轉過身,將額頭抵上他的下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專註的目光。

“好些了。你來了,便好些了。”

他不再多言,只將被子仔細掖好,把她更為妥帖地擁入懷中。

“睡吧,我在這兒。”

*

眼瞅著身子沒什麽大礙,步一喬打算去街市上轉轉,給小喬挑些贈禮。路過一個看診攤位時,卻突然被叫住了。

“小姑娘?”

“小姑娘?”步一喬疑惑地回頭。

約莫三十歲的年輕大夫朝她招手,“對,就你,來來來!”

步一喬環顧四周,確認他叫的是自己後,遲疑地走到攤位前坐下。

“去醫館看過大夫嗎?”他問。

“當然看過。”

“太好了!”大夫眼睛一亮,連忙起身示意,“來,你坐這兒。”

“嗯?”步一喬懵懵地照做,看著他滿臉高興地站到一旁。

“你先幫我坐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啊?不是……我坐這兒幹什麽呀?”

他捂著肚子,表情痛苦:“這會兒估計也不會有客人,你先替我照應著。我實在憋不住了,馬上回來!”

“啊?”

人跑遠了。看來是真急了。

步一喬看了眼冷清的街道,估摸著也不會有人光顧,便也安心坐了下來。

簡簡單單的攤位,除了看病,似乎還賣一種藥。

步一喬拿在手裏左看右看,沒有名字的藥瓶,附帶的用藥說明字條上,也只寫了幾個字:包治百病,僅有副作用忘記前塵。

“切,原來又是個賣假藥的。”步一喬嗤笑。

誰知不過一刻鐘,一位衣著樸素的姑娘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步一喬正打量著攤位上擺放的藥材,見有客人登門,立即坐直身子,擺出認真的神態。暗自慶幸來的是位姑娘,女兒家的事,她多少還算了解。

“大夫,能幫我瞧瞧身子嗎?最近茶飯不思,惡心得厲害,可又怕湯藥苦澀,這可如何是好?”

步一喬仔細端詳她的面色,輕聲道:“是不是有喜了?”

姑娘頓時慌了,“啊?可、可我尚未成親啊……”

“沒成親也能懷孕呀。最近可曾與什麽人同房?”

“不、不曾……”

“你說謊了哦。”

“大夫連這也看得出來?”

“眼神躲閃,坐立不安,這都是典型的心虛表現嘛。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你特地找個女大夫,想必也是有什麽難處吧?”

姑娘咬了咬唇,終於低聲道:“是……我與魯公子情投意合,可父親執意不肯答應,非要我嫁給村裏的陳二。”

故事就這麽毫無征兆地開始了。步一喬平生最愛聽八卦,古人的恩怨情仇比現代劇還精彩,這怎能錯過?

姑娘名叫阮素心,家住城西村。靠做女工換錢養家,父親是個不成器的屠夫,掙的錢還不夠自己花銷。

因常去魯府送縫補好的衣裳,阮素心與魯公子一來二往,互生情愫。她自知身份懸殊,從不敢奢望能嫁入魯府。

恰巧村裏的陳家,走南闖北拉送貨物,算得上有錢,阮父便盤算著將女兒賣給陳家,好撈上一大筆。

“於是上月,我們便在城北郊的樹林裏私定終身……沒想到就……”

“魯公子厲害啊!一發即中!”

話一出口,步一喬立即掩住嘴,歉然地看向對方,問道:“那素心姑娘是打算滑胎,還是生下來?若是生米煮成熟飯,或許能逼你父親同意?”

而且,魯氏?若是前段日子從曲阿剛搬到吳郡的魯肅,那可是攀上金龜婿啊!

阮素心嘆息道:“可如此一來,魯公子的名聲就都毀了……”

“若是能請到郡裏德高望重的人,去你家勸說一番呢?你爹會不會松口?”

“我也不知道……”

“那就試試看吧。至於請誰,我來想辦法。明日此時,姑娘帶上魯公子,還來這裏找我。”

姑娘眼中泛起些許淚光,朝步一喬深深一揖。

“素心在此先謝過姑娘!”

*

第二天。

“市集?你帶我來此做什麽?”

“幫個忙,順便給你介紹個人。今日難得休沐,你也趁此散散心。”

步一喬拉著他的手臂撒嬌似的晃了晃。

孫權連日忙於軍務,十九歲的年紀,眉宇間卻凝著九十歲般的沈重與疲態。經她這般軟語相求,神色緩和下來。

“確實許久未曾閑下來了。”

“身子要緊啊,主公。”

孫權輕笑,任由她拉著前行,穿行於街市之間。

遠遠便看見阮素心已等在診攤旁,她身側站著一位年輕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氣度沈靜,正側首聽阮素心說話,神色專註。

“素心姑娘。”步一喬喚了一聲。

兩人聞聲轉頭。阮素心面露欣喜,男子擡眼望來,兩人目光先是掠過步一喬,隨即落在孫權身上,眼神一凝。

“孫將軍?!”

阮素心怎麽也沒想到,昨日萍水相逢的姑娘,此刻竟將權傾江東的孫將軍牽到她面前。

她慌忙斂衽垂首,就要行大禮,“民女……民女拜見孫將軍!”

孫權擡手虛扶,目光卻落在她身旁男子身上。

“可是都尉舉薦的子敬兄?”

“臨淮魯肅,久仰孫將軍大名。周都尉再三叮囑,明日當往府上拜會,不想今日在此巧遇。”

孫權聞言朗笑:“都督推舉之人,必是俊傑。果然天命知曉你我二人有緣,要我們今日便相逢。”

魯肅微微欠身:“將軍禮賢下士,果然名不虛傳。”

兩人相視一笑,頗有相見恨晚之感。

“聽聞子敬昔日散盡家財,賑濟鄉裏,頗有古俠士之風。”

“亂世之中,力所能及罷了。”魯肅從容回禮,“倒是將軍年少主事,安定江東,才是真正的難得。”

步一喬和阮素心站在一旁,看著兩人言談甚歡的模樣,有種置身局外的微妙。

她觀察孫權,發現他疲憊神色竟一掃而空,重新煥發出年輕霸主的光彩。

原本為說親而來的計劃,竟無意中促成了這場歷史性的會面。

孫權和魯肅……榻上策……若按兩人的話,明日是三人詳談之日,意思是……明天孫權和魯肅,要在床上喝酒暢談未來?!

阮素心輕輕碰了碰她的衣袖,小聲問道:“姑娘與孫將軍莫非是?可江東人盡皆知,孫將軍立志成就霸業,終生不娶啊?”

步一喬聞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謠言已經傳到這個地步了嗎?”她無奈扶額,隨即正色道,“今日是為阮姑娘的婚事而來,事不成,絕不善罷甘休!”

她目光望向孫權與魯肅交談的方向,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以孫將軍的名義保證!”

*

步一喬拉著阮素心朝孫權和魯肅走去。

“二位壯士閑聊地如何?”

“與孫將軍相談甚歡,一見如故。”

步一喬將阮素心輕輕往前一推,對魯肅笑道:“那也該談今日的正事啦。如何,魯公子,婚期定在何日?”

單刀直入的問法,讓魯肅頓時楞住。阮素心更是羞得滿臉通紅,下意識地往步一喬身後躲了躲。

“步姑娘!怎可如此直接……”

“素心姑娘難道不想嫁給他嗎?”步一喬轉頭看向魯肅,“魯公子你難道不想娶素心姑娘嗎!”

魯肅道:“我想!可是……”

“想就好!”

步一喬下意識打了個響指,轉身對孫權裝模作樣行了個禮。

“將軍您看,兩情相悅,天作之合。不如就請將軍做主,成全這段姻緣?”

“我麽?”孫權淺笑著看向魯肅,“子敬若是願意,我願為你二人主婚。”

魯肅與阮素心對視一眼,見她眼中滿是期待,終於鄭重行禮:“肅,謹遵將軍安排。”

“可是父親那邊……”阮素心最擔心的,還是她那勸不動的爹。

“我去說說!交給我吧。”

步一喬信誓旦旦,一旁的孫權眉頭微蹙,伸手將她拉回身側,低聲道:“這位姑娘何時成了替人牽線的月老?”

“幫人幫到底嘛。再說,眼下要幫的可是你吳國重中之重的魯子敬啊,換做是你,也不會坐視不管吧。”

孫權輕嘆,牽緊她的手,“絕不可單獨行動,擅自走遠。”

人多眼雜,步一喬擔心又出什麽流言蜚語,掙了掙沒成功,只好湊近些,小聲抗議:

“現在我是姐姐!大你整整兩歲呢!弟弟能不能給姐姐留點面子。”

孫權也俯身,湊近小聲道:“在家可以聽姐姐的。在外,得聽主公的。”

步一喬頓時沒了脾氣,輕輕一腳踢在他小腿上。

“你就知道欺負我!”

*

四人行至村口,不遠處便是阮素心的家。屋門半掩著,尋常愛坐在門口的石墩上磨刀的老漢也不見身影。

阮素心湧上不安,加快腳步。步一喬見狀緊隨其後。

“爹——!!!”

剛靠近屋門,阮素心便發出一聲淒厲的驚叫。

步一喬還沒看清,孫權便替她翻了身按進自己懷中。動作極快,步一喬只晃眼看到屋內躺著兩具屍體。

阮父仰面倒在門檻邊,雙目圓睜,胸口插著柄柴刀。

不遠處,另一男子俯臥在地,背上同樣插著把鐮刀。兩人之間的泥地被拖出一道深色的血痕,顯然經歷過一番殊死搏鬥。

“別看。”

孫權的手掌護住她的後腦,寬大的衣袖遮蔽了她的視線。

步一喬在他懷中驚愕,血腥的畫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們……”

“立馬勘察現場。”

“是!”

數名一直悄無聲息跟在暗處的衛兵應聲而出,迅速封鎖了小院並投入工作。

小院內,魯肅護住幾近昏厥的阮素心,扶著她坐在石墩上。

“是阮公和鄰村的王氏。”魯肅鎮定道,“兩人此人前日發生過爭執。”

聽到動靜,隔壁的鄰居也跑來看熱鬧,但被衛兵攔在門外。

“那阮老頭性子暴烈,誰多說一嘴,他抄起家夥就上去揍人家!素心可沒少被他打!還想把那麽好的姑娘賣給陳家的二公子,沒人心的狗!”

步一喬看向魂不守舍的阮素心,從孫權懷中離開,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

“會給阮公和王氏都好好下葬的。”

“嗯……”

阮素心淚眼朦朧地擡頭,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時,負責驗看的衛兵上前稟報:“將軍,初步判斷是兩人爭執間持械互毆致死,傷口也與兇器吻合。”

“按照村裏的規矩,好生安葬。”孫權又看向魯肅,“子敬與阮姑娘相識,後續事宜就勞煩先生代為處置。若有需要相助之處,盡管開口。”

魯肅鄭重還禮:“肅定當妥善處理,多謝將軍體恤。”

“明日之約,可待先生處理妥當後再議不遲。”

“不!”魯肅拱手抱拳,“得遇將軍,方知何為明主!肅心中大計已醞釀多時,唯願即刻獻與將軍,助將軍廓清天下!明日,肅定準時赴約。”

“好!我便在府中,靜候子敬。”

此後,魯肅拜見孫權,兩人“合榻對飲”,席間,魯肅獻上了著名的《榻上策》,為孫權規劃了帝王之業的藍圖。

*

【次日】

擔心阮素心狀態的步一喬打算去陪陪她,穿街過巷,又路過昨日賣藥的攤子。

“小姑娘!小姑娘!”

賣藥的叫住她。

步一喬無奈:“昨日我便想說咱們看上去相差並不大,大可不必叫我小姑娘。”

她走過去在攤位前坐下。

“昨日內急可趕上了?”

“托姑娘的福,一路順暢。看姑娘急匆匆的,這是去哪兒?”

“友人的父親過世,我去陪陪她。”

“啊?死了?那來晚了。”

他倒顯得可惜。步一喬納悶。

“此話怎講?”

“姑娘昨日不是看了我這藥瓶中的字條?包治百病。若只是致命傷,還可救一救。”

“你都說是致命傷了,這如何治?”

“這個嘛……”他呵呵笑了笑,“總之姑娘先記住我的話,以後若有需要,隨時到這裏來找我。為報答姑娘之恩,我替你救人。”

步一喬只當他在鬼扯。

什麽叫包治百病,副作用還是忘記前塵?又不是蓬萊仙島求來的神藥。

但出於禮貌還是頷首道謝。

*

“張昭、周瑜、魯肅,按照順序,下一個得是諸葛瑾?”

東吳歷史上重要的男人們依次登場,身邊卻不見一位女眷。

正史記載,建安五年冬,孫權身邊至少已有謝夫人、徐夫人與步夫人。也難怪吳夫人憂心,流言四起,連張昭都開始過問他的婚事。

放眼整個東漢,孫將軍的婚事已是嚴重晚婚晚育了。

孫府上下尚不知情,孫權每夜皆在步一喬房中歇息。只因晨昏皆不見人影,眾人只當勤勉的二公子忙於軍務,不敢打擾。

除了她。

“嫂嫂,你何時才與我二哥成婚呀?”

孫尚香托著腮坐在步一喬身旁,對她筆下寫些什麽毫無興趣,只顧納悶:兩人既已如膠似漆,為何遲遲不結連理?

“你希望我嫁給他?”

“如此我便可光明正大喊你‘嫂嫂’了,哪像現在,只敢私下裏過過癮。”

步一喬聞言輕笑,“那尚香呢?可曾想過未來的夫君該是什麽模樣?”

九歲的孫尚香陷入沈思,“至少……得是個受萬眾敬仰的大英雄吧!德才兼備,絕不能輸給我兄長和二哥!”

“嗯~形容得非常貼切。尤其是,德才兼備。”

劉備,字玄德,德才兼備。

“嫂嫂呢?”孫尚香追問,“嫁給二哥,成為將軍夫人,所到之處萬人跪拜,豈不威風?”

“那般場面,想想都覺得別扭。”步一喬折好寫滿字的布帛,納入錦囊,“我暫時,不想與你二哥成婚。”

“暫時是多久?”

“大概……他這一輩子吧。”

步一喬擡眼看向敞開的門扉,不料與門口之人對上眼。孫權不知何時靜立在那裏,面上沒什麽表情,只定定望著步一喬。

孫尚香反應極快,猛地跳起身,幹笑兩聲:“二、二哥!你、你何時來的?我……我想起來母親方才喚我過去習繡!我先走了!”

她話未說完,幾乎是貼著門邊,頭也不回地溜了出去,還“貼心”地順手將房門虛掩上。

房內只剩下兩人。

步一喬慢條斯理地收好錦囊,坦然回望著他。

孫權終於動了。沒有說話,只是緩步走上前,步伐沈穩,無聲地停在她面前。

“為何?”

“我原以為你不願,是因眼下有要事去辦。可你卻說……是一輩子。”

步一喬避開他的視線,起身道:“對,是一輩子。我,沒法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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