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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雲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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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雲夢

◎少年孫權的奇妙旅行◎

七歲的孫權第一次對神鬼傳說產生好奇。

朱然看著他眼中罕見的困惑,沒有立刻回答,執起案上溫熱的茶盞,待孫權擡眼望來,他才緩緩開口:

“《山鬼》篇中言,山鬼所思慕的,是值得她‘折芳馨兮遺所思’的君子。縱觀廬江上下,你孫仲謀必是數一數二的君子啊。”

朱然頓了頓,看著好友逐漸緊蹙的眉頭,狡黠一笑。

“暴風雷雨、深山密林、孤男寡女,依我看,這哪裏是邂逅,分明是山鬼特來考驗你的心性呢。”

“考驗?”孫權下意識重覆,臉上浮現不快,“就是把人急躁得沖她兇了一句嗎?”

“啊?你兇她了?五歲的小姑娘?你??”

朱然怎會相信從來淡然老成的孫權會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小姑娘失態?但孫權不會說謊,看來是真的。

“雨勢太大,我拉她去山洞避雨,她怕雷劈中,僵持著不肯挪步。”

“怕雷劈中古樹……這倒不像精怪會擔心的事。”隨即朱然眼中閃過了 然,“所以你並非真的動怒,只是擔心她在雨中久站會著涼?”

“我……不知。”

孫權也忘了自己當時出於何種心理,為何急躁、為何擔心,分明遇見她直接帶下山送回家便好的,非要同她尋什麽從未見過的墓碑。最後,甚至連道別都沒有,不告而別。

朱然忽然輕笑:“她作何反應?”

“哭了,哭得很傷心。”孫權合上書卷,換了一卷展開,“我也是無奈之舉。”

“仲謀當真覺得是無奈?”

孫權沈默。雨幕中那張淚痕交錯的臉格外清晰,以及自己腦袋空空背上她狂奔的記憶。

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回想著牽住她手的觸感。軟軟的,小小的。

“此事到此為止,專心念書。”說罷,孫權真就專註回書卷上,再不提此事。

朱然輕笑著擺首,道:“這山鬼著實狡猾,仲謀可得小心了。小心此生掉進她的陷阱,爬不出來喲。”

“還有一點你可得註意了。”朱然又道,“山鬼指不定是男是女,之前是女子,之後再來尋你,或許就變成男子呢。”

孫權沒把朱然的話放心上,不告而別的是她,他為何要記下?

*

次年,春末夏初,蟬鳴初噪。孫氏由廬江搬遷至吳郡,少年也徹底打消了再見到少女的念想。

孫府東廂的書房裏,八歲的孫權對著攤開的《左傳》蹙緊了眉頭。

“中了!看戟!”

孫翊揮舞著木戟從案前掠過,兩歲的孫匡跟著比劃,咯咯地笑個不停,抱著個布球,兩兄弟你追我趕滿屋亂竄。

孫策雖未參與打鬧,卻正與幾位家將圍坐在沙盤前,高聲研討,聲如洪鐘。

“去他娘的董卓!等我爹的軍隊日益壯大,看他能囂張到幾時!”

“兄長你看我!像不像爹爹上陣殺敵的樣子!”

孫策看著昂首挺胸的孫翊,一巴掌拍在弟弟後背。

“特別像!頗有你兄長的風範!繼續努力!勵志將兄長打趴下!”

“是!我一定把兄長打得哭天喊地!”

“兄長!我!我!”

兩歲的孫匡也想被誇,孫策見狀將人舉過頭頂、拋到空中又落下。

“兄長看看啊,嗯——咱們阿匡要不換個模範?要不學你二哥,做個讀書人?”

“二哥!好!”

“但可不能學你二哥小小年紀就老氣橫秋,小心沒姑娘喜歡。”

一片喧囂中,孫權試圖將註意力放回字句間,卻發現那些墨字仿佛活了過來,與眼前的刀光劍影混作一團。

他揉了揉眉心,終是合上了竹簡。

“欸?仲謀去哪兒?”孫策看著人一言不發的出門,默認是去茅房,沒再追問。

抱著書卷悄然退出書房,孫權沿著回廊緩步而行。習武場有士兵操練,西園有侍女采桑,竟尋不著一處清凈地。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後院最深處。

荒草漸深,一間廢棄的柴房半掩著門。他正欲轉身離開,腳下卻忽然一空。

“啊!”

年久腐朽的木地板應聲而裂。孫權反應極快,單手撐住邊緣,整個人懸在半空。低頭望去,腳下竟是一條向下的石階,隱沒在幽暗之中。

“地牢?何時修的?從未聽說過。”

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孫權就近去到膳房點了盞燈,俯身鉆了進去。

石階陰冷潮濕,深不見底。走到盡頭,孫權看著不大的暗室內居然擺著一方棺槨,不由瘆得慌。

“地牢裏為何會有棺槨?”

好奇心驅使他走近細看,伸手輕推棺蓋,發現竟沒有釘死。

“人死以後便無知覺,也不知躺進棺槨是何感覺……”

一股莫名的沖動讓少年做出了大膽的決定。

孫權翻身躺進棺內,順手將棺蓋合上。

“除了黑點,好像也沒什麽——”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眩暈突然襲來。他下意識地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急忙去推棺蓋,卻發現剛才還能輕松移動的木板此刻竟紋絲不動。

“怎麽回事?!”

恐慌如冷水澆頭。他改用雙手奮力向上推舉,棺蓋卻像被釘死一般。改用拳頭捶打,用腳蹬踹,厚重的木板只發出沈悶的響聲,紋絲不動。

“來人!有人在上面嗎?”

然而地牢深處的位置決定了,即便他喊破喉嚨,聲音也傳不到地面。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模糊。空氣漸漸渾濁,他開始感到胸悶,眩暈感愈發強烈。

“難道要死在這裏?”

好在異感並未持續太久,當一切歸於平靜,孫權再去推棺蓋,竟又順利打開了。他顧不上細想,一刻不停地跑出地牢,必須立刻將此事告知兄長。

可是……

“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孫氏舊址紀念館中最特別的地方,地牢。為什麽孫堅將軍會在自家修建地牢呢?這裏不得不另一個人,那就是孫堅的大兒子,孫策。”

一個梳著高馬尾、穿著奇異短裝的女子,脖子上掛著個發光的牌子,領著一群衣著古怪的男女老少從他面前走過。那些人手裏拿著會發光的小板子,不時對著四周“哢嚓”作響。

孫權驚恐地發現,他熟悉的孫府變得面目全非。

他們認識父親和兄長?我為何不認識他們?這些人的穿著打扮,為何如此奇怪?

“孫策少年時就展現出卓越的軍事才能。可惜英年早逝,年僅二十六歲——”

“什麽?”

孫權驚訝地望著說話的導游。整個旅行團齊刷刷地看向這個穿著古裝、束發戴冠的男孩。導游小姐楞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微笑。

“是和家人走丟了嗎?可以到前面的游客中心尋求幫助喲。”

“……?”

導游見他穿著漢服,發冠整齊,以為是參加紀念館漢服活動走散的小學生,便蹲下身與他平視:“那你先暫時跟著我們吧,待會兒我帶你去找爸爸媽媽。”

年少的孫權沒多言,懵懂地跟在導游身側。他需要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們繼續參觀。”

導游站起身,重新舉起小旗。

“剛才說到孫策二十六歲遇刺後,預感到自己時日將至,便與周瑜等人商討繼承人的事情。這個時候張昭站出來提議說,推舉孫策的三弟孫翊繼承。因為四兄弟中,孫翊的性子是最像孫策的,而孫權和他們完全是截然相反。”

孫權倏地擡頭,小手不自覺攥緊衣角。張昭是誰?瑜兄與兄長重逢了?不過三弟性子確實隨了兄長。

“所以當孫策提出孫權的名字時,所有人都是反對的。覺得孫權性子太穩重,不適合。孫氏打下江東六郡靠的是武力,綜合多方考慮,孫權確實不合適。”

八歲的孫權腳步頓了下,內心覆雜。導游的一字一句他都聽清了,也大概明白說的什麽,但卻那麽不真實。

“但孫策毅然決然決定是他這個二弟,他說:‘舉江東之眾,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我不如卿。’交代完後就與世長辭。”

這究竟是何年何月之事?兄長眼下不過十五,父親也健在,她所說的是杜撰編造,還是……確有其事?

孫權環顧四周,看著衣著古怪的人群,看著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孫府,突然想起方才在棺槨中那陣詭異的眩暈。莫非……這裏已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吳郡?

“小朋友?”導游註意到他的異樣,“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孫權擡起頭,稚嫩的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請問……如今是何年號?”

導游被問得一楞,隨即失笑:“今年是2010年啊。你這孩子真是入戲太深了,不過前途有量!演得很棒!”

“貳零……兩千零一十嗎?”孫權喃喃重覆,腦中飛速計算著。

“這不是……一千八百二十年後?!”

*

導游送走旅行團後,領著孫權去往游客中心,倒了杯熱水給他。

“還好嗎?剛才臉一下煞白,嚇死我了。”

孫權道謝雙手捧著溫熱的水杯,斟酌片刻後道:“敢問,兄長——孫策他,是如何離世的?”

“在丹徒狩獵時遭突襲射傷,傷勢惡化而亡。”導游輕嘆一聲,“唉,太可惜了!年僅二十六歲,正是建功立業的好年紀。”

“丹徒……狩獵?”

“是啊,建安五年四月四日,孫策在丹徒西山打獵時,被許貢的門客用箭射中面頰……”

後面的話孫權已經聽不清了。

建安五年。十年之後。

“若有人提前知曉了這一切……可能改變嗎?”孫權問道。

導游只當他在討論歷史,笑答:“歷史哪有什麽如果。吳國能在三國鼎立中占有一席,孫權的功勞可不小。如果是孫策……這可就說不準了。”

“為何說不準?孫策有勇有謀、眾望所歸,為何不行?”

“孫策確實勇猛,但治國光靠勇猛可不夠。”

導游並未察覺男孩的異樣,繼續說著。

“就像他自己說的嘛,治理江東,孫權比他更合適。要我說啊,孫策最大的功績,就是選對了繼承人。”

孫權手中的水杯微微一顫。熱水濺出來燙到手背,卻渾然不覺。

導游笑著補充:“不過孫策活下去也未必不可。有周瑜張昭輔佐戰事,孫權替他治理後方,吳國說不定真有可能戰勝曹操,天下統一呢。”

孫權放下水杯,突然站起身:“多謝相告。我……該回去了。”

導游本想提醒他別亂跑,可少年步履如風,轉眼已不見人影。

他必須回去。

不僅要阻止兄長的悲劇,更要向所有人證明:即便兄長在世,他孫權,也足以輔佐他共築江山,成就千秋大業。

他快步穿過紀念館後院,正要跨過拱門,不慎撞上一名擦肩而過的少女。他匆匆道歉,擡頭卻對上一雙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的明眸。

“孫權……哥哥?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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