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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標題

◎“我想和孫權哥哥交朋友!”◎

“孫權……哥哥?是你嗎?”

“你怎會——”

原本已是快要被自己忘卻的山中鬼神,如今卻出現在眼前,且是在千年之後。

也是夢嗎?也是山鬼化身嗎?

“一喬!怎麽了?”

步爸走來,看見倆孩子震驚地望著彼此,以為是學校的同班同學,

“想不到來蘇州旅游也能遇見同學?在班上有好好相處嗎?”

“孫權哥哥不是同班同學,是——”

步一喬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麽,因為爸爸的故事告訴她,他是山野傳說。而且剛才講解員的故事中,也有一個叫孫權的古人。

她望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一時語塞。

步爸看著女兒語塞的模樣,又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氣質沈靜得不像少年的男孩,笑著打圓場:“不是同學啊?那就是在這邊新認識的朋友咯?小孩子交朋友就是快。”

孫權迅速收斂了眼中翻湧的情緒,對著步爸微微頷首。

如此莊重的禮節讓步爸一怔,隨即朗聲笑道:“我去買水,你們可不許亂跑。”

待步爸離去,庭園寂靜,只剩兩人相對。

“孫權哥哥那天為什麽突然離開啊?還把我帶回奶奶旁邊?”

孫權不知如何回答。該告訴步一喬自己來自一千多年前,不是他突然離開,而是不知如何闖入東漢末年的步一喬,自己憑空消失的?太荒唐,連他自己都無法認同。

“此處是……蘇州?”孫權轉移了話題。

“孫權哥哥是蘇州人嗎?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嗎?”

“非也。”他輕輕搖頭,“我並非蘇州人士。”

“這樣啊……”步一喬難掩失落,輕聲道,“我還想著,以後要考來蘇州讀大學,就能常來找你討論歷史了。”

“歷史?”

“嗯!自從那天遇見你之後,我就下定決心,以後要報考歷史系!”

孫權沈默著,沒有回應。

雖然沒明白她說的什麽意思,不過孫權明白了一點,初見那日的事情,她都記得。

心底泛起點點喜悅。

“孫權哥哥……真的是我記憶中那個山裏的哥哥嗎?”她小聲問道,生怕嚇跑了眼前這個如夢似幻的存在。

“還有你的名字。居然和三國時期的那位吳皇帝,一模一樣。”

“在下……不知姑娘所謂何事。”

步一喬見孫權心事重重的樣子,沈迷良久後,終於鼓起勇氣追問:“那……我以後去哪裏找你?”

“你想……找我?”

步一喬重重點頭:“我想和孫權哥哥交朋友!謝謝那天救了我,也謝謝你……改變了我。”

晚風拂過庭樹,葉聲簌簌。兩個本該錯位的時空,再次悄然交織。

八歲的孫權看著六歲的步一喬,忽然回憶起了山野清晨醒來後的悵然若失。

“我也……”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我們註定無法再相見。願姑娘……自此相忘。”

孫權話音落下的瞬間,步一喬的眼眶倏地紅了。

“為什麽?”她倔強地仰著小臉,“是因為那天,我惹你生氣了嗎?”

孫權望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小手在袖中悄悄握緊。

斷不可繼續停留,否則,他真會做出什麽驚世駭俗之事。

他倏然起身,背對著她。

“願姑娘此生歲歲安康。你我,就此永別。”

他邁步欲走,衣袖卻被一只小手輕輕拉住。那力道很輕,輕得他稍一用力就能掙脫,卻讓他寸步難行。

孫權沒有回頭,步一喬失落地望著他的後腦勺。

“上次沒能好好道別,這次……孫權哥哥,永別。”

衣袖松開了。

孫權強忍著回頭的沖動,快步離去,重返初平元年的地牢。

他們本是兩個時空的人,註定無法再相見。道一聲永別,是對的。

他在心底一遍遍勸說自己,甚至恥笑自己竟曾有過弱冠之後,要讓母親去步氏提親的念頭。

“我定是讀書……將腦子讀壞了。”

孫權背靠著冰冷的石墻,緩緩坐下。袖口似乎還縈繞著那孩子指尖的溫度,眼前卻已是昏暗現實。他閉上眼,步一喬紅著眼眶倔強仰臉的模樣,清晰得刺目。

“荒唐……我怎可做如此荒唐之事。如今亂世,家國為重,必須將一切忘記。”

忘記江東之後將會發生的事,以及,她。

————十年後————

建安五年(200年),吳郡。

初夏之際,已有熱意,卻遠不及孫權心頭的冷意。

孫策驟然而逝已三月,象征著權力與責任的印信握在手中沈甸甸的。十八歲的孫權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案頭堆積的竹簡,全是江東六郡潛藏的危機。

他收起一封來自廬江的密函,字裏行間皆是太守李術陽奉陰違、蠢蠢欲動的跡象。這不是第一封,也不是最後一封。孫權長長嘆了口氣,揉按著太陽穴,試圖驅散幾乎要將頭顱撕裂的脹痛。

“主公,夜深了,去歇息吧,身子要緊。”

周瑜嫻熟地舀了一勺熱氣騰騰的酒液,註入杯中,奉到孫權面前。

孫權接過,只是仰頭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未能驅散胸中的塊壘。

“廬江動亂之事,遲遲無法安定,李術其心叵測,我……實難安寢。”

“動亂並非一朝一夕,自伯符離去三月內,內部,宗族舊部暗流湧動,山越部族頻頻作亂;外部,北有強曹虎視,西有劉表、黃祖宿仇未雪。正是關鍵時期,仲謀務必保重身子啊。”

此刻周瑜不止是輔佐主公的都督,更是自小相識的兄長。

孫權沈默著,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兄長的托付,群臣的觀望,敵人的環伺,一切都將他緊緊纏繞。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在這片驚濤駭浪中,坐穩自己的位置。

“公瑾兄,我知曉了。”

周瑜告別回府後,孫權又撐著處理了會兒公務,直至夜深才起身回房。奈何今夜無眠,放空回神時,人無意間走到了後院地牢前。

能穿越時空的棺槨。八歲以後,孫權再沒進去過。將來等同於天機,而天機不可洩露。他尊崇的教誨告訴他,一步一腳印,知曉結局又如何?例如他曾試圖改寫兄長的命運,也功虧一簣。

而當時年少時經歷的一切,去往千年後發生了什麽,記憶只剩下那個關系江東的結局。

如今,也已明了。

孫策去世,孫權接替其位,掌管江東。

他需要希望,哪怕只是看一眼。兩年後的江東,兩年後的亂世是何模樣。

“建安七年……我只想看到,兄長的仇,是否報了。”

孫權躺入棺槨,低聲自語。

一陣劇烈的眩暈與撕扯感瞬間淹沒了他,又在下一刻被猛地拋擲而出。走出地牢,一切照舊。

他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憑借對自家府邸的熟悉,避開可能的人跡,一路潛行至議事廳外。廳內漆黑一片,寂靜無聲。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無人後,才輕輕撬開窗欞,敏捷地翻身而入。

主位案幾上是張攤開的巨大帛圖。孫權快步上前,借著月光,俯身細細看去。

是江東的疆域圖。

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起來。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急切地尋找著。廬江郡已徹底納入江東版圖。再看桌上的文書,孫權快速推斷出攻下廬江的時間。

“還需一年……只需一年。”

兄長,再等我一年,廬江終會回到江東手中!

孫權繼續在地圖上逡巡。山越各部的活動區域被更明確的邊界線標示,一些關鍵的隘口處新建了屯兵點。北境與曹操勢力接壤的防線,似乎也加固了許多。整個江東版圖,呈現出一種他在建安五年時不敢想象的、初步整合後的穩固態勢。

“兄長的仇……報了第一步。”他低聲喃喃。

穿越至此是正確的,這幅地圖,便是最好的答案,比他任何臆想都更有力。

“既然廬江已在我範圍下,何不去看看?”

他小心地避開府中守衛,憑借對兩年後吳郡城防的大致推斷,竟真的混出了城,並在馬廄“借”了一匹看上去頗為溫順的駿馬,朝著廬江方向疾馳而去。

行至一處熟悉的山野,他勒住馬韁。

是小時候和兄長弟弟們常來狩獵的山野。淡忘的回憶支離破碎的浮現,孫權牽著馬感受了六月溫熱的風,嗅著花香,久違得獲得寧靜。

緊繃了一年的人,都快忘了人世間的逍遙痛快,忘了自己該娶妻納妾、延續血脈。

與謝氏的婚約遲遲沒有兌現,屢屢以家國為重,再三推脫,實際原因,只有孫權自己清楚。

曾經何時,自己好像答應過什麽人。想與她重逢,若可以,他想此生第一人妻子,是她。

“那是何年何夕之事?為何絲毫想不起?山洞嗎?兄長曾打趣,說我獨坐於洞中失魂落魄……莫非?”

既然心生疑慮,不如親身親眼看看。

正想仔細分辨一下方向,身下的坐騎卻不知被草叢中的什麽驚動,突然發出一聲嘶鳴,人立而起,隨即發狂般撅蹄子沖向山林深處,轉眼不見了蹤影。

孫權徒勞地追了幾步,環顧四周,暮色開始浸染林梢。山洞不過心血來潮,眼下必須找到馬,否則徒步返回吳郡幾乎是天方夜譚。

他看見不遠處有一棵高大的古樹,視野開闊。

“且上樹一觀,看那孽畜停在何處吃草。”

常年習武練箭,孫權毫不費力地攀上樹幹,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根粗壯的橫枝上,向遠處眺望。果然,在一條小溪邊,看到了悠閑飲水的馬。

心下稍安。正欲下樹,突然,下方傳來聲響,伴隨著女子輕柔的哼唱聲。她穿著奇怪的衣裳,哼著怪異的旋律,行為舉止也與尋常女子截然不同。

這荒郊野嶺,怎會有人?孫權心中疑惑,下意識縮身躲避,腳下卻突然一滑!

樹枝斷裂的聲響和他短促的驚呼混雜。天旋地轉間,他狼狽地摔下樹來,後背和臀部傳來結結實實的疼痛。

孫權蹙眉擡頭,視線正好撞上一雙睜大卻清澈如秋水的眼眸。

他忘記了起身,忘記了疼痛。周遭的蟲鳴、風聲、樹葉的沙沙聲,都褪去。視野之中,唯有這雙眼睛,以及透過枝葉縫隙、恰好落在她周身的朦朧光暈,讓她不似凡塵俗物。

從未有過的情愫沸騰,似林深有鹿來,怦然心動。

“這位……少俠?公子?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我見過,掉下個帥哥哥還是頭一回。”

孫權沒完全聽懂眼前女子的話,臉上掠過紅暈,卻不惱怒,抱拳一禮。

“驚擾了姑娘,實在抱歉。姑娘也是迷路至此嗎?”

“迷、路??”女子挑眉,指了指茂密的樹冠,“從樹上迷下來的嗎?”

孫權略顯尷尬,隨即鎮定自若道:“在下的馬受驚跑丟,方才在樹上是為了眺望尋馬。”

女子將信將疑,但被他故作深沈的模樣逗笑。

“那你找到你的馬了嗎?”

孫權搖頭,又問:“姑娘為何獨自在此?這荒山野嶺……小心野獸出沒。山下又村莊,入夜可去那邊尋個落腳點。”

“我說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信嗎?”

沒緣由的,孫權忽地想起了年少時,與朱然談論山鬼的故事。眼前的女子,莫非同當年一樣,也是山鬼化身?

孫權正陷入回憶,眼前的女子卻忘了禮數忽然湊近,狡黠一笑。

“請問公子,若我說……想與你春宵一度,又該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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