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天真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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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天真以為
“文家陽，”盧以沅單手轉著方向盤，隨口問了句，“學薩克斯好玩嗎？”
“好玩呀，比鋼琴好玩多了！”文家陽脫口而出，面上有些洋洋自得起來，“老師說我是我們班上吹薩克斯吹得最好的，爺爺奶奶也經常誇我。還有劉思媛，她上次說我穿小禮服很帥，說什麽很像辛普森一家裏面的墨菲。”
劉思媛是文家陽的小學同學，也在馨韻琴行學樂器，學的是長笛。
盧以沅挑了下眉，“你跟劉思媛關系很好嗎？”
文家陽被問得立時漲紅了臉，閉著嘴巴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後座傳來文家陽的一聲嘆息：“不過我媽說了，最多學到五年級就不讓我繼續學薩克斯了。”
這並不奇怪。
畢竟等升到了五年級，文家陽就要開始準備小升初，重心需要都放在學業上，像薩克斯這樣的興趣愛好自然不該再浪費時間精力去繼續維持。
盧以沅對此沒發表什麽意見，雖不完全認同，倒也能理解表姐的做法。
然而，車裏有另一個人表示不能理解。
江早葵疑惑地問：“為什麽？”
文家陽沒想到他會突然插話，楞了一下才說：“因為我媽說她只想給我培養一個以後能在文藝匯演上拿出來展示的才藝，不是想讓我當音樂家。我爸還說，就我這樣的以後也當不成音樂家，最多能像我老師那樣開家琴行，還得靠家裏給錢。”
文家陽今年才上小學二年級，按理說很難立馬講出這麽一長段連貫而有條理的話，不難推測他在家估計聽父母說這番話早已聽得耳朵起繭子，現在都能背了。
“那，你自己呢？”江早葵又問。
“我自己……”文家陽的聲音低下去，“其實有點想繼續學，我還挺喜歡吹薩克斯的。但我看大家都是這樣，五年級之前上興趣班，到了五年級就不上了。”
江早葵皺起眉，仍是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薩克斯，不是喜歡嗎？”
文家陽被他說得有點委屈，癟了癟嘴，“喜歡也不能一直學吧？你五年級的時候還繼續上興趣班嗎？”
“沒有。”江早葵回得很堅決，很快又意識到這不能充分說明情況，便又補充了一句，“但一直在畫畫。”
文家陽盯著副座的後背，不太高興地搖晃著雙腿，“那你媽媽好愛你。”
不知道怎麽得出這麽一個結論。
江早葵嘴巴張了張想說些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閉上嘴很輕地“嗯”了一聲，眼瞼緩緩下垂。
仔細回想，母親許蕙蘭並未對他說過類似“媽媽好愛你”這樣的話，但他能夠明白。
像明白一個人在家要鎖好門、打雷要記得收衣服、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講話一樣明白。
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江早葵心底清楚這個坐在後座的小男孩只是被父母培養了一個日後能夠拿得出手的才藝，可以在文藝匯演或是家庭聚會時拿出來表演節目，並未指望他能夠像差不多年紀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那樣會自創自彈。
他知道對方不是約翰克利斯朵夫，不具備能夠將世界上顫動的、震蕩的、跳動的一切東西都化為音樂的能力，但這不會影響他為其感到惋惜。
不禁埋怨將約翰克利斯朵夫編寫進小學五年級課程裏的編者，那時候不是已經晚了嗎？
那篇叫童年樂趣的文章擺到一個個忙於升學的小孩面前，不荒唐嗎？他們明明已經沒有童年樂趣可言了。
升學固然很重要，可難道喜歡就不珍貴嗎？
“不過，我舅舅跟我就不一樣……”
文家陽突然想到車裏其實坐了個現成的例子，目光朝駕駛座看去，但還沒接著往下說就被打斷了。
“文家陽。”車子靠街邊停下，盧以沅神色冷淡地敲了一下方向盤，“你到家了。”
文家陽扭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車子已經開到了他家門口。他趕忙說了一句謝謝舅舅，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往家裏跑去，新買的賽車還在等著他呢。
文家陽下車後，車裏頓時安靜下來。
盧以沅沒立即開車，左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扭頭看向江早葵，看見對方長而濃密的睫毛很輕地顫動。
盧以沅不自覺將聲音放輕，“你喜歡畫畫？”
從江早葵家裏頗具藝術氣息的布置來看，其實隱約可以猜到，倒不算很意外，只是真的聽人承認，心情還是有些微妙。
那是一個他從未接觸過的領域。
江早葵點了下頭，沒有進一步具體介紹自己的職業。
他不知道該如何介紹，也希望盧以沅對此不感興趣。
按說他很少後悔什麽事，這會兒卻皺著眉，後悔剛剛非要問文家陽那些話。
這下好了，幾乎將他的缺陷完全暴露在了盧以沅面前。
說話奇怪還可以被當作是性格內向，可對社會規則的一竅不通該如何解釋呢？
要找什麽樣的借口才能完美地圓過去？
文家陽說他長大了沒法當音樂家，江早葵小時候則根本沒做過當大畫家的夢。
他小時候天真地以為學校、公司都是游戲裏的固定場景，每步入一個新階段就會自動解鎖，而不是要靠辛苦地準備考試和面試來獲得許可證。
也以為傷心會流淚、開心會大笑、生氣會跺腳、害怕會大叫，實際上人們的真實情緒表達遠遠沒有這麽簡單好懂。
父親去世後，許蕙蘭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說話，這是傷心；聽到他被同學欺負，許蕙蘭用力地抓著包包說要給他轉學，這是生氣。
他讀不懂情緒，學不會規則，明白自己是個異類。
車子在一片寂靜中駛到了江早葵的家門口，緩緩停穩。
他摸上門把手，想要下車，但又實在好奇盧以沅方才為什麽沒有繼續追問，身體保持著一個即將拉開車門的姿勢，遲遲沒有再動。
就在這時，一個始料未及的問題向他拋來：“你看過辛普森一家嗎？”
什麽一家？
“一部動畫片。”盧以沅語氣溫和，極有耐心地提醒江早葵，“剛剛文家陽說過，他說劉思媛說他像裏面的墨菲。”
這句話江早葵有印象，卻不明白盧以沅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有點疑惑地歪了下頭。
“墨菲是個落魄的爵士樂樂手，牙齒不好，所以朋友都叫他‘爛牙墨菲’。有人問他為什麽不去看牙醫，你知道他怎麽回答的嗎？”
餘光裏，江早葵搖了搖頭。
盧以沅很輕地笑了下，“他說，我知道我該找時間去看牙醫，但我的人生已經夠痛苦了。”
他是在委婉地告訴江早葵，除了喜歡以外，想要長久地堅持一件事往往還需要面對許多痛苦。
“你也痛苦嗎？”微弱的聲音在車廂裏響起，輕得像漂浮在空氣裏的粒子，“所以他才說，對不起。”
文家陽那句突兀的道歉果然很難讓人不去在意。
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盧以沅恢覆到最常有的淡漠神色。
他傷病覆發以來盡力維持的風平浪靜都被這句話殘忍地戳破，偏偏來自江早葵，一個並不了解事情全貌的人。
於是所有翻湧的情緒也都變得無力。
想轉頭看一看江早葵，看他臉上不谙世事的天真，看他眼底似懂非懂的迷惘。
但盧以沅最終也只是緩慢靠在座椅靠背上，將大半張臉都隱進昏暗陰影裏，感受無數微小的粒子包圍過來，如有實質地沈沈壓在身上，品嘗到難以言說的苦悶。
沒過多久，等不到答案的江早葵下了車。
似乎以為盧以沅是閉上眼睛睡著了，車門關得很輕、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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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陽，”盧以沅單手轉著方向盤，隨口問了句，“學薩克斯好玩嗎？”
“好玩呀，比鋼琴好玩多了！”文家陽脫口而出，面上有些洋洋自得起來，“老師說我是我們班上吹薩克斯吹得最好的，爺爺奶奶也經常誇我。還有劉思媛，她上次說我穿小禮服很帥，說什麽很像辛普森一家裏面的墨菲。”
劉思媛是文家陽的小學同學，也在馨韻琴行學樂器，學的是長笛。
盧以沅挑了下眉，“你跟劉思媛關系很好嗎？”
文家陽被問得立時漲紅了臉，閉著嘴巴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後座傳來文家陽的一聲嘆息：“不過我媽說了，最多學到五年級就不讓我繼續學薩克斯了。”
這並不奇怪。
畢竟等升到了五年級，文家陽就要開始準備小升初，重心需要都放在學業上，像薩克斯這樣的興趣愛好自然不該再浪費時間精力去繼續維持。
盧以沅對此沒發表什麽意見，雖不完全認同，倒也能理解表姐的做法。
然而，車裏有另一個人表示不能理解。
江早葵疑惑地問：“為什麽？”
文家陽沒想到他會突然插話，楞了一下才說：“因為我媽說她只想給我培養一個以後能在文藝匯演上拿出來展示的才藝，不是想讓我當音樂家。我爸還說，就我這樣的以後也當不成音樂家，最多能像我老師那樣開家琴行，還得靠家裏給錢。”
文家陽今年才上小學二年級，按理說很難立馬講出這麽一長段連貫而有條理的話，不難推測他在家估計聽父母說這番話早已聽得耳朵起繭子，現在都能背了。
“那，你自己呢？”江早葵又問。
“我自己……”文家陽的聲音低下去，“其實有點想繼續學，我還挺喜歡吹薩克斯的。但我看大家都是這樣，五年級之前上興趣班，到了五年級就不上了。”
江早葵皺起眉，仍是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薩克斯，不是喜歡嗎？”
文家陽被他說得有點委屈，癟了癟嘴，“喜歡也不能一直學吧？你五年級的時候還繼續上興趣班嗎？”
“沒有。”江早葵回得很堅決，很快又意識到這不能充分說明情況，便又補充了一句，“但一直在畫畫。”
文家陽盯著副座的後背，不太高興地搖晃著雙腿，“那你媽媽好愛你。”
不知道怎麽得出這麽一個結論。
江早葵嘴巴張了張想說些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閉上嘴很輕地“嗯”了一聲，眼瞼緩緩下垂。
仔細回想，母親許蕙蘭並未對他說過類似“媽媽好愛你”這樣的話，但他能夠明白。
像明白一個人在家要鎖好門、打雷要記得收衣服、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講話一樣明白。
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江早葵心底清楚這個坐在後座的小男孩只是被父母培養了一個日後能夠拿得出手的才藝，可以在文藝匯演或是家庭聚會時拿出來表演節目，並未指望他能夠像差不多年紀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那樣會自創自彈。
他知道對方不是約翰克利斯朵夫，不具備能夠將世界上顫動的、震蕩的、跳動的一切東西都化為音樂的能力，但這不會影響他為其感到惋惜。
不禁埋怨將約翰克利斯朵夫編寫進小學五年級課程裏的編者，那時候不是已經晚了嗎？
那篇叫童年樂趣的文章擺到一個個忙於升學的小孩面前，不荒唐嗎？他們明明已經沒有童年樂趣可言了。
升學固然很重要，可難道喜歡就不珍貴嗎？
“不過，我舅舅跟我就不一樣……”
文家陽突然想到車裏其實坐了個現成的例子，目光朝駕駛座看去，但還沒接著往下說就被打斷了。
“文家陽。”車子靠街邊停下，盧以沅神色冷淡地敲了一下方向盤，“你到家了。”
文家陽扭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車子已經開到了他家門口。他趕忙說了一句謝謝舅舅，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往家裏跑去，新買的賽車還在等著他呢。
文家陽下車後，車裏頓時安靜下來。
盧以沅沒立即開車，左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扭頭看向江早葵，看見對方長而濃密的睫毛很輕地顫動。
盧以沅不自覺將聲音放輕，“你喜歡畫畫？”
從江早葵家裏頗具藝術氣息的布置來看，其實隱約可以猜到，倒不算很意外，只是真的聽人承認，心情還是有些微妙。
那是一個他從未接觸過的領域。
江早葵點了下頭，沒有進一步具體介紹自己的職業。
他不知道該如何介紹，也希望盧以沅對此不感興趣。
按說他很少後悔什麽事，這會兒卻皺著眉，後悔剛剛非要問文家陽那些話。
這下好了，幾乎將他的缺陷完全暴露在了盧以沅面前。
說話奇怪還可以被當作是性格內向，可對社會規則的一竅不通該如何解釋呢？
要找什麽樣的借口才能完美地圓過去？
文家陽說他長大了沒法當音樂家，江早葵小時候則根本沒做過當大畫家的夢。
他小時候天真地以為學校、公司都是游戲裏的固定場景，每步入一個新階段就會自動解鎖，而不是要靠辛苦地準備考試和面試來獲得許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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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後，許蕙蘭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說話，這是傷心；聽到他被同學欺負，許蕙蘭用力地抓著包包說要給他轉學，這是生氣。
他讀不懂情緒，學不會規則，明白自己是個異類。
車子在一片寂靜中駛到了江早葵的家門口，緩緩停穩。
他摸上門把手，想要下車，但又實在好奇盧以沅方才為什麽沒有繼續追問，身體保持著一個即將拉開車門的姿勢，遲遲沒有再動。
就在這時，一個始料未及的問題向他拋來：“你看過辛普森一家嗎？”
什麽一家？
“一部動畫片。”盧以沅語氣溫和，極有耐心地提醒江早葵，“剛剛文家陽說過，他說劉思媛說他像裏面的墨菲。”
這句話江早葵有印象，卻不明白盧以沅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有點疑惑地歪了下頭。
“墨菲是個落魄的爵士樂樂手，牙齒不好，所以朋友都叫他‘爛牙墨菲’。有人問他為什麽不去看牙醫，你知道他怎麽回答的嗎？”
餘光裏，江早葵搖了搖頭。
盧以沅很輕地笑了下，“他說，我知道我該找時間去看牙醫，但我的人生已經夠痛苦了。”
他是在委婉地告訴江早葵，除了喜歡以外，想要長久地堅持一件事往往還需要面對許多痛苦。
“你也痛苦嗎？”微弱的聲音在車廂裏響起，輕得像漂浮在空氣裏的粒子，“所以他才說，對不起。”
文家陽那句突兀的道歉果然很難讓人不去在意。
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盧以沅恢覆到最常有的淡漠神色。
他傷病覆發以來盡力維持的風平浪靜都被這句話殘忍地戳破，偏偏來自江早葵，一個並不了解事情全貌的人。
於是所有翻湧的情緒也都變得無力。
想轉頭看一看江早葵，看他臉上不谙世事的天真，看他眼底似懂非懂的迷惘。
但盧以沅最終也只是緩慢靠在座椅靠背上，將大半張臉都隱進昏暗陰影裏，感受無數微小的粒子包圍過來，如有實質地沈沈壓在身上，品嘗到難以言說的苦悶。
沒過多久，等不到答案的江早葵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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