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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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麽呢？”梁經繁開口, 將她的思緒拉回。
白聽霓問：“海棠春塢的房子弄好了嗎？”
“差不多了，現在在檢測空氣質量，沒問題的話兩三個月以後就能搬進去了。”
他的眉宇間有著清晰地期待。
那是……只屬於他和她還有孩子三個人的家。
“嗯，那我最近跟爸媽說一聲, 讓他們也有個心理準備, 順便討論一下給嘉榮選幼兒園的事。”
梁經繁點點頭, 隨即，唇角勾起一抹帶著神秘意味的笑：“對了，新家裏，我還給你準備了驚喜。”
“哦？”白聽霓來了興致，“什麽驚喜？”
梁經繁卻故意賣關子, 俯身湊近：“提前說了還叫什麽驚喜。”
“那你為什麽現在要告訴我這個事！讓人抓心撓肝的, 很難受啊！”白聽霓被他這個樣子弄得心癢難耐, 擡手不輕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下。
梁經繁笑出聲，坦蕩又壞心眼地說：“嗯，就是要讓你抓心撓肝，每天沒事的時候就想想我, 想想我們的家。”
白聽霓輕哼一聲。
她看了眼時間，起身收拾桌上的保溫飯盒。
“好了，不打擾日理萬機的梁總了。”白聽霓將飯盒提起來，“那我先回去咯？”
手腕被輕輕握住, 男人的指腹在她腕骨內側最細膩的皮膚上緩慢摩挲：“先別走。”
“嗯？”白聽霓停住動作。
“反正你今天休息，也沒別的事, 留下來陪我吧。”
“這不太好吧？”她看了看這間雖然寬敞, 卻也是正經辦公的場所，有點猶豫，“你工作, 我在旁邊算什麽呀。”
“那有什麽關系。”梁經繁不以為然。
“可是看你辦公有什麽意思，好無聊！”白聽霓嘟了嘟嘴，“我自己的班還沒上夠嗎？還要在這裏看你上班。”
話雖這麽說，她卻也坐了下來。
梁經繁眼底笑意浮現，伸手從旁邊拿起一個平板，給塞到她手裏，“你在旁邊看書、玩游戲、刷劇，都行。我累了就看看你。”
白聽霓嘴角忍不住向上翹起，揶揄道：“哎喲，你好粘人啊。”
“嗯，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嗎？”他理直氣壯。
辦公室一側，有個用特殊玻璃隔出來的休息間。
玻璃可以調節，既可以是透明的，也可以是霧面或者完全隔絕視線的。
白聽霓抱著平板走了進去。
裏面布置得很舒適，寬大的沙發，柔軟的毯子，還有個小茶幾。
起初她只是坐著，後來坐久了腰酸，便索性脫了鞋，蜷緊沙發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著看劇。
躺著的姿勢比較隨意，被人看到有點不好，於是在墻面上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將玻璃調成了從外看不見內的模式。
梁經繁在處理文件的間隙，習慣性擡頭，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她把可視關掉了。
他眉尾微挑，端起手邊已經放涼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走了過去。
推開休息間的門，裏面溫暖安靜。
白聽霓正窩在沙發裏，翹著一只腳，聚精會神地看著平板上播放的電影。
光影在她臉上變幻起伏。
聽到開門聲，她仰起頭，“你怎麽來了？”
梁經繁反手輕輕把門帶上，走過來擠到她旁邊：“讓你陪我，你把可視關掉了，我看什麽？”
“看你的文件啊。”白聽霓眨了眨眼睛，“而且你的辦公室一直有人匯報工作，我這樣躺著被人看到多不好。”
“好吧。”
“快出去吧梁總，不要在工作時間摸魚。”她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他坐著沒動。
白聽霓疑惑。
擡手揉了揉眉心，他說：“我累了，有沒有什麽提神醒腦的好辦法。”
白聽霓看著他這副“求安慰”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面上卻裝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嗯，那必須有啊。”
他面露期待，她從包裏扒出個小盒子。
“薄荷油。”
“……”他暗示，“我想要點精神上的。”
白聽霓說：“這就是啊，塗到太陽穴上，保管你精神一震。”
“霓霓……”梁經繁眼神帶著幽怨，“你不要裝傻。”
白聽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隨手將薄荷油丟到一邊，她擡手勾住他的脖子，將臉湊近。
“那梁總想要什麽方式呢？”
梁經繁順著她的力道湊上去，在即將碰到時停住。
他逗她說：“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白聽霓：“好好好，是我的意思行了吧。”
這個吻開始得很溫柔，兩人唇瓣相貼，呼吸糾纏。
但很快就開始升溫。
男人一手撐在她身側的沙發靠背上，另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頰。
修長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發絲，迫使她仰起頭。
淩亂的呼吸與細微的水聲在這個隱秘的空間中響起。
不知過了多久，梁經繁稍稍退開，額頭抵住她，很快平穩了呼吸。
面上的疲憊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饜足而明亮的神采。
他輕啄了下她紅紅的唇瓣，低笑道：“還是我家霓霓有辦法，這個充電方式效果顯著。”
白聽霓壞壞地挑了挑眉，看了眼他因為親吻而鼓起來的地方，“你說，這個時候有人進來找你怎麽辦？”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梁經繁身體微微一僵，向下看了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起身，曲起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尖：“就想看我笑話是吧。”
她吭哧吭哧地笑，用腳踢了踢他，“快出去吧。”
梁經繁迅速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轉瞬間又恢覆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樣。
他大步走出去，坐到辦公桌後面，這才開口：“進來。”
來的是李成玉，抱著一疊文件，開始匯報明天的形成安排和幾項待批示的內容。
白聽霓在休息室裏，看著他表面上一本正經，實際上還那個著……的樣子，就很想笑。
梁經繁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在談話間隙往這裏斜睨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看起來有點不太妙。
白聽霓趕緊舉起平板，擋住自己幸災樂禍的臉。
等他終於處理完一天的事情，再次走進休息間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白聽霓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
她側躺著，長發散落在臉頰邊，睡顏安穩。
梁經繁的眼神又軟了幾分，連腳步都放得更輕。
他坐到沙發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在懷裏的平板拿開。
解鎖後，直接顯示的相冊裏的照片。
是他剛才在外間辦公時，她偷偷抓拍的側影。
照片上的他微微蹙眉，神情專註。
她在照片上畫了個可愛的對話氣泡，裏面寫著：“哎，充電過頭了怎麽辦？”
梁經繁放下平板，手指在她臉頰上拂過，“壞心眼的女人。”
白聽霓迷迷糊糊地醒來，昏暗光線中，看見身邊坐著一個男人的輪廓。
她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回籠，這才想起來自己還在梁經繁的辦公室。
“嗯？”她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忙完了嗎？怎麽不叫醒我。”
梁經繁的手還停留在她的臉頰，指尖溫柔，眼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怎、怎麽了？”白聽霓被他看得有點心虛，睡意都散了幾分。
“我那樣辦公，你看得很興奮？”
他牽過她的手，按到西褲位置。
“充電充過頭了——”他拖長了聲音，“自然是需要放一下電了，你說呢？”
“時間不早了，嘉榮該放學了！”白聽霓從沙發上跳下來，穿上鞋就往外跑，“回到家看不到爸爸媽媽又要鬧了。”
梁經繁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整理了下衣服下擺追了上去。
*
太奶奶在一個春日的午後，無病無災地離世了。
老人走得平靜，仿佛只是倦了，進入一個再也無法醒來的夢境。
她活了快九十歲，見證了梁家的鼎盛、紛爭與變遷，心境早已超然物外。
白聽霓一直覺得，在這個家裏，只有太奶奶才是那個真正通透的人。
喪儀辦的盛大而莊重，數日裏，賓客如雲，前來吊唁。
梁家散落在各處的子孫輩，無論親疏遠近，無論此前有多少齟齬，此刻都披麻戴孝，齊聚一堂，扮演著孝子賢孫的角色。
儀式終了，維系大家族表面團聚的理由消失。
梁家的小輩也都分別搬離了梁園。
當初重新聚起，不過是為了陪老人最後一程。
事情結束，自然沒有理由再繼續捆綁在這座充滿了權威與束縛的老宅。
梁承舟沒有走。
他守在這裏，作為梁家的家主，他也應該守在這裏。
梁經繁走之前，跟梁承舟去告別。
明明應該是最親密的父子，現在疏離得比陌生人還不如。
梁承舟看著兒子兒媳離開的背影，轉身回到了書房。
*
又過了兩個月，梁經繁從公司回來時跟白聽霓說：“霓霓，海棠春塢那邊弄好了，我們可以搬過去住了。”
“哦，那我晚上跟爸媽說一下。”
晚飯時，白聽霓提起這件事。
葉春杉正在給嘉榮剝蝦，倒是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問：“房子弄好了嗎？搬去哪？遠不遠？”
梁經繁說：“在城西那裏，有個樓盤，開車過來半個小時。”
白良章喝了口湯，咂咂嘴，語氣豁達：“行吧，你們小夫妻過自己的日子去吧，反正離得不遠，周末休息的時候就帶著嘉榮回來吃飯。”
說著，他揉了揉專心吃蝦的外孫的小腦袋，“聽見沒，小嘉榮，周末就來姥爺這裏，姥爺給你買大恐龍。”
嘉榮立刻眼睛放光，用力點頭：“好！我會想姥姥姥爺的！”
葉春杉也笑了起來，眼角的細紋裏滿是慈愛：“哎喲，這孩子，也不知道隨誰了，這麽機靈討人喜歡。”
*
搬家那天是個非常好的晴天。
其實沒什麽需要搬的東西，只帶走了衣物、書籍還有嘉榮的一些玩具。
為了慶祝喬遷，也順便讓朋友們認認門，周末兩人叫了幾個朋友來暖房。
謝臨宵來了，謝芝玨因為懷孕了不舒服，所以就沒到。
倪珍很快也到了。
讓白聽霓有些意外的是，梁序聲也跟來了。
自從梁經繁與梁氏割席後，兩兄弟雖依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系，但來往也並不多。
不過，白聽霓很快就知道為什麽了。
他的到來，並非完全因為梁經繁，目光更多是落在倪珍身上。
更讓她驚訝的是，沒過多久，杜瑛也風風火火地來了。
白聽霓看著這個情形，眨了眨眼睛。
“先坐吧，馬上開飯！”她招呼大家坐下。
倪珍先坐下來，然後梁序聲坐在了倪珍旁邊。
杜瑛……坐到了倪珍的另一邊。
白聽霓搞不懂他們在玩什麽新的PLAY。
謝臨宵背著手在房子裏轉悠了一圈，點點頭，又搖搖頭：“房子還行，不過怎麽住這麽偏僻的地段，還不如我送嘉榮那套房子地段好呢。”
梁經繁正在開酒，聞言頭也不擡地回道：“你不懂，這裏有紀念意義。”
“哼！”謝臨宵看到墻上的掛畫，“這不是之前我和聽霓一起做的粘貼畫嗎？屬於我們倆的紀念品。”
梁經繁說：“你那副早就枯萎了，這裏面的葉子都是我新換的。”
“臨宵啊，你怎麽還不結婚，一把年紀了。”梁經繁話鋒一轉開始催婚。
謝臨宵眉毛一挑，“怎麽，還怕我給你搶啊。”
梁經繁說：“我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
謝臨宵說：“那你為了我的幸福，退位成全我吧。”
梁經繁微笑著，斬釘截鐵道：“那你還是單著吧。”
梁序聲在此時開口道：“經繁，二叔最近看起來不是很好，你有時間回去看看吧。”
梁經繁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吃飽喝足以後，幾個女孩子坐在一起聊天，三個男人坐在另一邊說話。
與男人這邊稍顯沈重的氣氛不同的是，女孩子那邊倒是愉快很多。
白聽霓也不是很清楚梁經繁都裝修了些什麽，於是帶著三人一起參觀了一下。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倪珍抱臂無意間往後靠了一下，手肘碰到墻壁某處，覺得聲音有點不對。
她仔細看了看，又摸了摸，“咦，這裏好像是個隱形門？裏面還有個房間嗎？”
聞言，白聽霓也湊過去看。
那是一面與旁邊墻壁完全一樣的乳白色板面，嚴絲合縫，若非倪珍恰巧靠到，根本看不出端倪。
“我也不知道誒，”白聽霓也茫然了，“這些都是經繁裝的，我也還沒有特別熟悉。”
梁經繁正要去廚房拿東西，聽到幾人對話，目光掃過那面墻，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十分坦然道：“哦，那個啊，就是個儲物間，放點不常用的雜物，設計成隱形門，看起來整齊些。”
“哦，這樣啊。”白聽霓點點頭，沒有多想。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杜瑛卻拖著下巴，目光在那扇隱形門和梁經繁平靜的臉上轉了一圈，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覺得不然。”她壞笑一下，壓低聲音，“你有福了。”
白聽霓沒明白，“什麽意思？”
杜瑛卻不再解釋，只是沖她眨眨眼。
一切結束後，已經是晚上了。
回去的路上，倪珍、杜瑛和梁序聲同路。
到了停車場，倪珍還在琢磨杜瑛那句話，問：“誒，你剛才跟霓霓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啊？神神秘秘的。”
杜瑛靠在她那輛洋紅色的跑車前，抱著手臂，笑得像只狐貍，“你上我的車，我就告訴你。”
梁序聲站在另一邊，聞言皺起眉，對倪珍說：“上我的，我有話要跟你說。”
倪珍僵在原地，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
杜瑛拉住她的胳膊，“梁序聲能說出什麽好聽的話，還是跟我走吧。”
最後，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她上了杜瑛的車。
杜瑛頂著梁序聲殺人一樣的目光，一腳油門，得意洋洋地開走了。
倪珍系好安全帶，忍不住又問：“快說，快說，你剛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那個房間有什麽特別的？”
杜瑛目視前方，嘴角噙著抹笑：“不急，帶你去個地方，你一看就知道了。”
車子駛入一個高檔別墅區，停在一棟前。
杜瑛下車，掏出鑰匙：“我家，進來吧。”
倪珍滿心疑惑地跟著她走了進去。
內部裝修是鮮明的現代風格，大膽前衛。
杜瑛帶著她徑直走到三樓的一面墻前，上面掛著一副巨大的抽象畫。
杜瑛在畫框地步的位置按了一下。
只聽“哢嗒”一聲，那副畫向一側緩緩滑開。
這竟然是一道門。
“來吧。”
杜瑛回頭，對著目瞪口呆的倪珍勾了勾手指。
倪珍走進去以後。
大為震撼。
裏面的空間遠比她想象的要大，甚至更像一個專業的私人俱樂部？
可調節的氛圍燈，巨大的投影儀幕布，桌面擺放的一些藝術裝置。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高級熏香，混合著一種甜膩膩的味道。
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天啊……
她一直知道杜瑛玩的比較花，但完全沒想到這麽花。
一旁的玻璃櫃中，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玩具。
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認識的，不認識的……
杜瑛很滿意她的反應，打開玻璃櫃門，隨手拿了個東西在手裏把玩，笑瞇瞇地說：“純潔的小妹妹，懂了嗎？”
杜瑛凈身高大約170，今天腳上還踩了雙八公分的高跟鞋，更顯得高挑逼人。
倪珍168，穿的平底鞋，頓時在氣勢上就矮了一節。
杜瑛挑起她的下巴，微微俯身。
“我知道你對男人那玩意兒過敏，但作為女人，生理和心理的享受，總該是有的，對吧？”
她的目光在倪珍臉上梭巡，帶著某種欣賞，“所以，要不要試試和女人在一起的感覺，是很不一樣的體驗哦。”
倪珍被她突如其來的話語弄得面紅耳赤，捏了捏眉心：“都說了我是直女……”
“我知道啊。”杜瑛直起身，笑容不減，眼中的神色卻更加耐人尋味，“但我確實很想試試能不能掰彎你，你這麽好的條件，多可惜。”
倪珍只覺得腦子裏一團亂麻，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
杜瑛看著她幾乎是逃離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讓司機送你！”她在背後喊道。
倪珍剛跑出倪珍家，就看到了門口停著的梁序聲的車。
他應該是剛到，車還沒熄火。
看到她跑出來，立刻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她帶你來這幹什麽？”
倪珍心想，這種事怎麽可能跟他說，於是打著哈哈道：“沒什麽啊？”
梁序聲看著她酡紅的臉頰，眉頭微微向下壓了壓。
“你最好不要跟她走這麽近。”
倪珍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這是我的事。”
梁序聲說：“你知道她經常帶些什麽不三不四的人來這裏嗎？”
“哦……那關我什麽事？”
梁序聲說：“我們談談吧。”
“談什麽？”
“先上車。”
梁序聲先帶著她駛離了杜瑛的住處。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食指輕輕敲擊兩下，這才開口。
“你看到我吃那個藥了對嗎？”
“呃……嗯。”
“所以，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不好起來。”
紅燈亮起來。
他在此時轉過臉，眉骨鋒利，鼻梁高挺，被窗外深淺不一的光雕琢得更加深邃立體。
視線卻黑得仿佛在燃燒。
倪珍看到他攥緊方向盤的手，指骨微微泛著白。
他在緊張。
她也很緊張。
*
所有朋友離開後，海棠春塢的新家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是深沈的夜色，屋內只留了幾盞暖黃的壁燈。
白聽霓和梁經繁並肩依偎客廳寬敞的沙發裏，誰也沒有說話，享受著這份獨屬於他們的、空曠卻溫馨的，屬於“家”的安定感。
良久，梁經繁低下頭，吻了吻白聽霓的發頂。
“明天你把嘉榮接過來，幼兒園的事情也安排好了，你帶他熟悉一下環境，我有點事要去處理一下。”
“你明天有事嗎？”
“嗯，要去梁園一趟。”
“哦，好。”
*
自從老太太去世後，梁園變得非常安靜。
晚年的梁承舟，獨自守著這偌大的，承載了太多記憶的梁家老宅。
這裏是他一生榮辱的見證，也是他所有執著與悔恨的囚籠。
可現在，只剩無邊寂寥。
除了處理梁氏一些重要事件，他大多時間會在曾經孟照秋的書房一坐就是半天，撫摸她伏案的桌子，翻看她喜歡的書。
窗外的老樹年年新綠，又歲歲枯黃，桌上的紙筆依舊按照原樣擺放。
他會想象她伏案的模樣。
或思考，或奮筆疾書。
有時，他會拿出相冊，看看梁經繁小時候的照片，然後對著那相似的眉眼發呆。
“先生，”老管家腳步匆忙地走進來，“經繁少爺帶著人去了祖墳那邊，說是要將太太的墳遷走。”
梁承舟握著相冊的手猛地一抖，那雙沈寂的眼瞬間迸射出憤怒的光芒。
他什麽都沒說，猛地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管家趕忙上前攙扶。
“備車！”
梁家祖墳所在的陵園，是一個開闊的平地。
梁經繁帶著一隊專業的人手，穿著素凈的工裝，帶著工具，安靜地等待著。
梁承舟在管家的攙扶下，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趕來。
他一眼看到這副場景，目眥欲裂，幾步走過去擋在墓前，厲聲喝道：“逆子！你想幹什麽？！”
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裏回蕩，驚起幾只飛鳥。
“我遵從母親的遺願，接她離開這裏。”梁經繁的聲音很穩，“我選了一個風景很好的山坡，一年四季都會有不同的花盛開，母親一定會喜歡的。”
梁承舟拄著拐杖，憤怒地指著自己的兒子，胸膛因激動而劇烈起伏：“你個逆子！我不允許！以後，以後等我死了！她也是我的妻子，也要跟我葬在一起！”
梁經繁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歲月與孤寂已經抽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銳氣，此刻的震怒，已經失去了效用。
曾經那個如山巒威嚴、令他恐懼的父親，突然就看起來很老了。
他的鬢發幾乎全白，皺紋也比以前更深了。
梁經繁的眼神平靜，沒有激動，沒有恨，只有一種深沈覆雜的悲哀。
“父親，母親從來都不想，也不屬於過這裏，放她自由吧。”
短短一句話，像一只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刺穿了他用一生構建的幻象。
拐杖“哐當”一聲脫手落地。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踉蹌幾步。
是啊，是啊。
他何嘗不知。
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他用盡一生力氣，想要去抓住的東西，其實從未屬於過他。
父母之愛，夫妻之愛，最後連父子之情也失去了。
*
遷墳事宜，梁經繁處理得很快，也很低調。
等回到海棠春塢的家時，已經是傍晚了。
房間裏開著明亮的燈光，妻子盤腿坐在地毯上，陪著剛接回來的嘉榮玩玩具。
小家夥玩得專心致志，嘴裏還在自言自語地嘟囔：“這輛車可以坐下爸爸媽媽和我。”
白聽霓時不時應兩句，“那你要坐在哪個位置呀？”
“我想開車！”
“好，等你大了，你就開車載著爸爸媽媽去兜風。”
梁經繁在此時走過來，接話道：“周末爸爸帶你們去兜風怎麽樣？”
嘉榮眼睛一亮，丟下玩具就撲了過來：“爸爸！你回來啦！”
梁經繁彎腰接住兒子，將他抱起來，親了親他的小臉：“嗯，想爸爸了嗎？”
“想！”嘉榮響亮地回答。
“有多想？”
小家夥將手臂張得大大的，“這麽想。”
兩個大人被他逗笑。
“爸爸還沒有親媽媽。”
平時回來，梁經繁都會親一下她，再親一下孩子，這似乎成了一種固定的模式。
“好，爸爸現在就補上。”
梁經繁將他放下，走過去親了親白聽霓的臉。
白聽霓看著他的臉色，輕聲道：“不開心？你今天去做什麽了？”
梁經繁這才跟她說了。
白聽霓握住他的手：“怎麽不叫上我一起？”
他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這種事情不想讓你勞神，也不想讓你看到那些。”
“好吧，忌日的時候我跟你一起去祭拜。”
他今天心情一直很低落，一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都很沈默。
白聽霓擦著頭發，走到他面前說：“心裏難受？跟白醫生說說？免費疏導。”
梁經繁被她逗笑，但那笑容僅有一瞬，隨即又消失無蹤。
他嘆了口氣說：“心情很覆雜。”
白聽霓問：“你恨他嗎？”
這個問題，梁經繁似乎思考過很多遍。
他沈默了片刻，目光有些茫然。
“我有一段時間很怕他，怕到連恨都不敢恨，可是今天去祖墳的時候，我看到他突然就很老了，連憤怒都顯得虛弱無力，那一刻，我又覺得他很可憐。”
白聽霓靜靜地聽著，手輕撫在他的後背，無聲安撫。
“但他並非一直是後來那樣，”梁經繁閉上眼睛，繼續說：“在記事起，有些年，其實父親非常疼愛我。”
“有一年我生病，他連夜從國外趕回來，那時為了家族的生意，他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
“我燒得迷迷糊糊，一直啞著嗓子喊爸爸，於是，他丟下一切就回來了。”
“還有一次，我們一家三口出去游玩，出了車禍。當時為了護住我，他死死將我壓在身下，玻璃碎片在他後背劃了很長一道口子，差一點就傷到脊椎再也站不起來了。現在他後背還有條很長的疤。
“可自從母親去世，二叔離開，他就變了，變得偏執、易怒，把所有的壓力與期望，用一種讓人窒息的方式，加在了我身上。”
梁經繁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可你說他不愛我嗎？我想不是的。我感受過的愛不是假的。可他後來的所作所為，又傷害我很深。”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的頸窩。
“我對他……愛又愛得很無力，恨又恨得不徹底。”
“我是不是太沒用了，他那樣對我……”
白聽霓抱住他，聲音放得很輕：“沒關系，人的感情就是這樣覆雜，也沒有辦法很理智的對待，愛與恨本就一面之隔。”
“你不需要背負他的過去，那是他的人生課題，需要他自己去面對。”
“但你可以從這樣的代際循環中掙脫出來，成為一個好丈夫，好爸爸，就很好很好！”
嘉榮雖然聽不懂，但是也湊過來抱住他說：“爸爸，很好很好。”
梁經繁心情覆雜到眼眶發熱。
他低聲說：“是你好。”
白聽霓說：“嗯，我眼光很好，選了一個本來就很好的人。”
嘉榮奶聲奶氣道：“寶寶也好。”
兩人啞然失笑，白聽霓將他抱起來，“好好好，我們大家都很好。”
*
那件事過去幾天後，梁經繁才慢慢恢覆了精神。
搬家以後，白聽霓遭遇了一點小小的煩惱。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開始失眠了。
以前兩人有時候也會來海棠春塢小住一下，但她也沒有感覺到認床之類的。
“怎麽了？睡不著？有心事？”梁經繁問。
“沒什麽心事，就是莫名其妙的睡不著。”
“那我給你講點東西？”
“什麽東西？”
“嗯……講藝術？哲學？”
他的語氣很認真，仿佛真的要開一場夜間講座。
“哦……試試吧。”
可是之前越聽越讓人打瞌睡的藝術史，此時也失去了效用，反而越聽越煩躁，越聽越抓狂。
當梁經繁講到明代繪畫理論時，她突然暴起：“啊啊啊師傅別念了！”
梁經繁笑出聲，抱住她，翻了個身，變成平躺。
白聽霓被他搞得四腳朝上，覺得自己像只倒殼的烏龜。
她掙紮著，“梁經繁！你快放我下來！”
“過兩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了。”他突然提起來，“之前你答應過我的事情，是不是該兌現一下了。”
“什麽事啊。”
“說好了搬家後要穿給我看的，你忘了。”
白聽霓撇撇嘴，“你當初還說有驚喜給我呢？這麽久了也沒見你提，我以為你給我畫餅呢。”
“最近太忙了，找不到合適的時機，紀念日的時候告訴你。”
白聽霓開始為紀念日做準備。
梁經繁覆刻了那天她準備的氛圍。
開了瓶極好的紅酒。
在兩人意識微醺之際。
他將她從沙發上拉起來，走到之前幾人討論過的房間。
門鎖在下面是隱藏起來的刷卡感應式的。
房門打開，她走進去。
這個房間比想象中的寬敞，裝修風格卻與外面的基調截然不同。
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私密氛圍。
燈光系統顯然經過精心設計，有很多種模式，從明亮到暧昧的昏暗。
這裏有個很大的露臺。
角落裏放著一個看起來很舒適的秋千架。
“弄這個房間主要是……怕嘉榮突然又跑來找媽媽，我們平時在主臥睡，別的時刻，可以來這裏。”
梁經繁走到一面墻前，按下開關，他打開衣櫃。
一個櫃子裏都是那種很精致也很誘人的衣服。
然後，還有很多奇怪的道具。
“你、你什麽時候買的這些東西。”
他不答，拿出一件泛著珍珠貝母顏色的裙子。
設計極其巧妙，看似包裹，但最重要的部位反而……
上面還有細細的枝蔓蜿蜒，伸到更讓人遐想的深處。
“霓霓，穿給我看，好不好。”
剛喝了酒，本來有些微醺。
此時，酒意上頭，將她的整張臉都熏紅了。
“我……先去洗個澡。”
白聽霓本以為他要跟來的，沒想到他很幹脆的放手了。
以前如果兩人都在家，他肯定是要跟著她一起洗的。
白聽霓在心裏嘀咕了兩聲，再沒有多想，拿起浴巾和衣服就進了浴室。
等她穿好衣服走出來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那目光，深的、沈的，帶著一種品嘗大餐般的細致，一點一點蠶食著她。
她不由自主地擡手捂了下。
他低笑一聲，起身，一把將她扯過來。
兩人倒在柔軟的床榻上。
“擋什麽？你還有哪裏我沒看過？”
溫熱的體溫貼在一起，仿佛幹涸的毛孔遇到了水源。
意亂情迷間，白聽霓發現，梁經繁的視線總是在向天花板上飄。
她有點不高興，在他第三次走神的時候，甚至開始有點委屈。
“這個時候，你居然走神？！你對著天花板發呆？”
她捧住他的臉，恨恨道：“天花板比我還好看嗎？”
梁經繁的視線轉移到她臉上。
“當然沒有比你更好看。”
他啞聲說著，然後手臂微微用力，以人中心為支點，在保持相連的狀態下，極有技巧的將她轉了個方向。
天旋地轉間，白聽霓就變成了仰躺的姿勢。
甚至都沒有失去連接，就這樣被他轉了過來。
身體內部好像被擰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覺。
她仰躺在他身上，身上早已什麽也沒有了。
擡頭看向天花板時，她瞳孔微縮，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幹凈的天花板，不知何時變成了一面光潔的鏡子，照的人纖毫畢現。
原來，這才是他口中所謂的驚喜。
泛著粉意的皮膚，令人頭皮發麻的姿態。
這種視角下。
一種混合著羞恥、震驚和某種隱秘的戰栗，讓她短促地驚叫了一聲。
梁經繁的唇貼在她的耳邊，擡眼與她在天花板中的鏡子中對視。
“現在知道我看的是什麽了嗎？”
“太美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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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遷墳那裏，老登番外沒幾個人看，但是要交代一下，所以這裏又寫了一遍，大概就四五百字，然後在下一個收費區間我還隔了兩百字，所以沒有多花錢哈，買過老登番外的也沒關系，老登番外修過，新增了三千字是免費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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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麽呢？”梁經繁開口, 將她的思緒拉回。
白聽霓問：“海棠春塢的房子弄好了嗎？”
“差不多了，現在在檢測空氣質量，沒問題的話兩三個月以後就能搬進去了。”
他的眉宇間有著清晰地期待。
那是……只屬於他和她還有孩子三個人的家。
“嗯，那我最近跟爸媽說一聲, 讓他們也有個心理準備, 順便討論一下給嘉榮選幼兒園的事。”
梁經繁點點頭, 隨即，唇角勾起一抹帶著神秘意味的笑：“對了，新家裏，我還給你準備了驚喜。”
“哦？”白聽霓來了興致，“什麽驚喜？”
梁經繁卻故意賣關子, 俯身湊近：“提前說了還叫什麽驚喜。”
“那你為什麽現在要告訴我這個事！讓人抓心撓肝的, 很難受啊！”白聽霓被他這個樣子弄得心癢難耐, 擡手不輕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下。
梁經繁笑出聲，坦蕩又壞心眼地說：“嗯，就是要讓你抓心撓肝，每天沒事的時候就想想我, 想想我們的家。”
白聽霓輕哼一聲。
她看了眼時間，起身收拾桌上的保溫飯盒。
“好了，不打擾日理萬機的梁總了。”白聽霓將飯盒提起來，“那我先回去咯？”
手腕被輕輕握住, 男人的指腹在她腕骨內側最細膩的皮膚上緩慢摩挲：“先別走。”
“嗯？”白聽霓停住動作。
“反正你今天休息，也沒別的事, 留下來陪我吧。”
“這不太好吧？”她看了看這間雖然寬敞, 卻也是正經辦公的場所，有點猶豫，“你工作, 我在旁邊算什麽呀。”
“那有什麽關系。”梁經繁不以為然。
“可是看你辦公有什麽意思，好無聊！”白聽霓嘟了嘟嘴，“我自己的班還沒上夠嗎？還要在這裏看你上班。”
話雖這麽說，她卻也坐了下來。
梁經繁眼底笑意浮現，伸手從旁邊拿起一個平板，給塞到她手裏，“你在旁邊看書、玩游戲、刷劇，都行。我累了就看看你。”
白聽霓嘴角忍不住向上翹起，揶揄道：“哎喲，你好粘人啊。”
“嗯，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嗎？”他理直氣壯。
辦公室一側，有個用特殊玻璃隔出來的休息間。
玻璃可以調節，既可以是透明的，也可以是霧面或者完全隔絕視線的。
白聽霓抱著平板走了進去。
裏面布置得很舒適，寬大的沙發，柔軟的毯子，還有個小茶幾。
起初她只是坐著，後來坐久了腰酸，便索性脫了鞋，蜷緊沙發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著看劇。
躺著的姿勢比較隨意，被人看到有點不好，於是在墻面上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將玻璃調成了從外看不見內的模式。
梁經繁在處理文件的間隙，習慣性擡頭，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她把可視關掉了。
他眉尾微挑，端起手邊已經放涼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走了過去。
推開休息間的門，裏面溫暖安靜。
白聽霓正窩在沙發裏，翹著一只腳，聚精會神地看著平板上播放的電影。
光影在她臉上變幻起伏。
聽到開門聲，她仰起頭，“你怎麽來了？”
梁經繁反手輕輕把門帶上，走過來擠到她旁邊：“讓你陪我，你把可視關掉了，我看什麽？”
“看你的文件啊。”白聽霓眨了眨眼睛，“而且你的辦公室一直有人匯報工作，我這樣躺著被人看到多不好。”
“好吧。”
“快出去吧梁總，不要在工作時間摸魚。”她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他坐著沒動。
白聽霓疑惑。
擡手揉了揉眉心，他說：“我累了，有沒有什麽提神醒腦的好辦法。”
白聽霓看著他這副“求安慰”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面上卻裝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嗯，那必須有啊。”
他面露期待，她從包裏扒出個小盒子。
“薄荷油。”
“……”他暗示，“我想要點精神上的。”
白聽霓說：“這就是啊，塗到太陽穴上，保管你精神一震。”
“霓霓……”梁經繁眼神帶著幽怨，“你不要裝傻。”
白聽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隨手將薄荷油丟到一邊，她擡手勾住他的脖子，將臉湊近。
“那梁總想要什麽方式呢？”
梁經繁順著她的力道湊上去，在即將碰到時停住。
他逗她說：“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白聽霓：“好好好，是我的意思行了吧。”
這個吻開始得很溫柔，兩人唇瓣相貼，呼吸糾纏。
但很快就開始升溫。
男人一手撐在她身側的沙發靠背上，另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頰。
修長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發絲，迫使她仰起頭。
淩亂的呼吸與細微的水聲在這個隱秘的空間中響起。
不知過了多久，梁經繁稍稍退開，額頭抵住她，很快平穩了呼吸。
面上的疲憊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饜足而明亮的神采。
他輕啄了下她紅紅的唇瓣，低笑道：“還是我家霓霓有辦法，這個充電方式效果顯著。”
白聽霓壞壞地挑了挑眉，看了眼他因為親吻而鼓起來的地方，“你說，這個時候有人進來找你怎麽辦？”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梁經繁身體微微一僵，向下看了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起身，曲起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尖：“就想看我笑話是吧。”
她吭哧吭哧地笑，用腳踢了踢他，“快出去吧。”
梁經繁迅速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轉瞬間又恢覆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樣。
他大步走出去，坐到辦公桌後面，這才開口：“進來。”
來的是李成玉，抱著一疊文件，開始匯報明天的形成安排和幾項待批示的內容。
白聽霓在休息室裏，看著他表面上一本正經，實際上還那個著……的樣子，就很想笑。
梁經繁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在談話間隙往這裏斜睨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看起來有點不太妙。
白聽霓趕緊舉起平板，擋住自己幸災樂禍的臉。
等他終於處理完一天的事情，再次走進休息間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白聽霓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
她側躺著，長發散落在臉頰邊，睡顏安穩。
梁經繁的眼神又軟了幾分，連腳步都放得更輕。
他坐到沙發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在懷裏的平板拿開。
解鎖後，直接顯示的相冊裏的照片。
是他剛才在外間辦公時，她偷偷抓拍的側影。
照片上的他微微蹙眉，神情專註。
她在照片上畫了個可愛的對話氣泡，裏面寫著：“哎，充電過頭了怎麽辦？”
梁經繁放下平板，手指在她臉頰上拂過，“壞心眼的女人。”
白聽霓迷迷糊糊地醒來，昏暗光線中，看見身邊坐著一個男人的輪廓。
她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回籠，這才想起來自己還在梁經繁的辦公室。
“嗯？”她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忙完了嗎？怎麽不叫醒我。”
梁經繁的手還停留在她的臉頰，指尖溫柔，眼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怎、怎麽了？”白聽霓被他看得有點心虛，睡意都散了幾分。
“我那樣辦公，你看得很興奮？”
他牽過她的手，按到西褲位置。
“充電充過頭了——”他拖長了聲音，“自然是需要放一下電了，你說呢？”
“時間不早了，嘉榮該放學了！”白聽霓從沙發上跳下來，穿上鞋就往外跑，“回到家看不到爸爸媽媽又要鬧了。”
梁經繁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整理了下衣服下擺追了上去。
*
太奶奶在一個春日的午後，無病無災地離世了。
老人走得平靜，仿佛只是倦了，進入一個再也無法醒來的夢境。
她活了快九十歲，見證了梁家的鼎盛、紛爭與變遷，心境早已超然物外。
白聽霓一直覺得，在這個家裏，只有太奶奶才是那個真正通透的人。
喪儀辦的盛大而莊重，數日裏，賓客如雲，前來吊唁。
梁家散落在各處的子孫輩，無論親疏遠近，無論此前有多少齟齬，此刻都披麻戴孝，齊聚一堂，扮演著孝子賢孫的角色。
儀式終了，維系大家族表面團聚的理由消失。
梁家的小輩也都分別搬離了梁園。
當初重新聚起，不過是為了陪老人最後一程。
事情結束，自然沒有理由再繼續捆綁在這座充滿了權威與束縛的老宅。
梁承舟沒有走。
他守在這裏，作為梁家的家主，他也應該守在這裏。
梁經繁走之前，跟梁承舟去告別。
明明應該是最親密的父子，現在疏離得比陌生人還不如。
梁承舟看著兒子兒媳離開的背影，轉身回到了書房。
*
又過了兩個月，梁經繁從公司回來時跟白聽霓說：“霓霓，海棠春塢那邊弄好了，我們可以搬過去住了。”
“哦，那我晚上跟爸媽說一下。”
晚飯時，白聽霓提起這件事。
葉春杉正在給嘉榮剝蝦，倒是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問：“房子弄好了嗎？搬去哪？遠不遠？”
梁經繁說：“在城西那裏，有個樓盤，開車過來半個小時。”
白良章喝了口湯，咂咂嘴，語氣豁達：“行吧，你們小夫妻過自己的日子去吧，反正離得不遠，周末休息的時候就帶著嘉榮回來吃飯。”
說著，他揉了揉專心吃蝦的外孫的小腦袋，“聽見沒，小嘉榮，周末就來姥爺這裏，姥爺給你買大恐龍。”
嘉榮立刻眼睛放光，用力點頭：“好！我會想姥姥姥爺的！”
葉春杉也笑了起來，眼角的細紋裏滿是慈愛：“哎喲，這孩子，也不知道隨誰了，這麽機靈討人喜歡。”
*
搬家那天是個非常好的晴天。
其實沒什麽需要搬的東西，只帶走了衣物、書籍還有嘉榮的一些玩具。
為了慶祝喬遷，也順便讓朋友們認認門，周末兩人叫了幾個朋友來暖房。
謝臨宵來了，謝芝玨因為懷孕了不舒服，所以就沒到。
倪珍很快也到了。
讓白聽霓有些意外的是，梁序聲也跟來了。
自從梁經繁與梁氏割席後，兩兄弟雖依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系，但來往也並不多。
不過，白聽霓很快就知道為什麽了。
他的到來，並非完全因為梁經繁，目光更多是落在倪珍身上。
更讓她驚訝的是，沒過多久，杜瑛也風風火火地來了。
白聽霓看著這個情形，眨了眨眼睛。
“先坐吧，馬上開飯！”她招呼大家坐下。
倪珍先坐下來，然後梁序聲坐在了倪珍旁邊。
杜瑛……坐到了倪珍的另一邊。
白聽霓搞不懂他們在玩什麽新的PLAY。
謝臨宵背著手在房子裏轉悠了一圈，點點頭，又搖搖頭：“房子還行，不過怎麽住這麽偏僻的地段，還不如我送嘉榮那套房子地段好呢。”
梁經繁正在開酒，聞言頭也不擡地回道：“你不懂，這裏有紀念意義。”
“哼！”謝臨宵看到墻上的掛畫，“這不是之前我和聽霓一起做的粘貼畫嗎？屬於我們倆的紀念品。”
梁經繁說：“你那副早就枯萎了，這裏面的葉子都是我新換的。”
“臨宵啊，你怎麽還不結婚，一把年紀了。”梁經繁話鋒一轉開始催婚。
謝臨宵眉毛一挑，“怎麽，還怕我給你搶啊。”
梁經繁說：“我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
謝臨宵說：“那你為了我的幸福，退位成全我吧。”
梁經繁微笑著，斬釘截鐵道：“那你還是單著吧。”
梁序聲在此時開口道：“經繁，二叔最近看起來不是很好，你有時間回去看看吧。”
梁經繁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吃飽喝足以後，幾個女孩子坐在一起聊天，三個男人坐在另一邊說話。
與男人這邊稍顯沈重的氣氛不同的是，女孩子那邊倒是愉快很多。
白聽霓也不是很清楚梁經繁都裝修了些什麽，於是帶著三人一起參觀了一下。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倪珍抱臂無意間往後靠了一下，手肘碰到墻壁某處，覺得聲音有點不對。
她仔細看了看，又摸了摸，“咦，這裏好像是個隱形門？裏面還有個房間嗎？”
聞言，白聽霓也湊過去看。
那是一面與旁邊墻壁完全一樣的乳白色板面，嚴絲合縫，若非倪珍恰巧靠到，根本看不出端倪。
“我也不知道誒，”白聽霓也茫然了，“這些都是經繁裝的，我也還沒有特別熟悉。”
梁經繁正要去廚房拿東西，聽到幾人對話，目光掃過那面墻，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十分坦然道：“哦，那個啊，就是個儲物間，放點不常用的雜物，設計成隱形門，看起來整齊些。”
“哦，這樣啊。”白聽霓點點頭，沒有多想。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杜瑛卻拖著下巴，目光在那扇隱形門和梁經繁平靜的臉上轉了一圈，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覺得不然。”她壞笑一下，壓低聲音，“你有福了。”
白聽霓沒明白，“什麽意思？”
杜瑛卻不再解釋，只是沖她眨眨眼。
一切結束後，已經是晚上了。
回去的路上，倪珍、杜瑛和梁序聲同路。
到了停車場，倪珍還在琢磨杜瑛那句話，問：“誒，你剛才跟霓霓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啊？神神秘秘的。”
杜瑛靠在她那輛洋紅色的跑車前，抱著手臂，笑得像只狐貍，“你上我的車，我就告訴你。”
梁序聲站在另一邊，聞言皺起眉，對倪珍說：“上我的，我有話要跟你說。”
倪珍僵在原地，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
杜瑛拉住她的胳膊，“梁序聲能說出什麽好聽的話，還是跟我走吧。”
最後，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她上了杜瑛的車。
杜瑛頂著梁序聲殺人一樣的目光，一腳油門，得意洋洋地開走了。
倪珍系好安全帶，忍不住又問：“快說，快說，你剛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那個房間有什麽特別的？”
杜瑛目視前方，嘴角噙著抹笑：“不急，帶你去個地方，你一看就知道了。”
車子駛入一個高檔別墅區，停在一棟前。
杜瑛下車，掏出鑰匙：“我家，進來吧。”
倪珍滿心疑惑地跟著她走了進去。
內部裝修是鮮明的現代風格，大膽前衛。
杜瑛帶著她徑直走到三樓的一面墻前，上面掛著一副巨大的抽象畫。
杜瑛在畫框地步的位置按了一下。
只聽“哢嗒”一聲，那副畫向一側緩緩滑開。
這竟然是一道門。
“來吧。”
杜瑛回頭，對著目瞪口呆的倪珍勾了勾手指。
倪珍走進去以後。
大為震撼。
裏面的空間遠比她想象的要大，甚至更像一個專業的私人俱樂部？
可調節的氛圍燈，巨大的投影儀幕布，桌面擺放的一些藝術裝置。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高級熏香，混合著一種甜膩膩的味道。
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天啊……
她一直知道杜瑛玩的比較花，但完全沒想到這麽花。
一旁的玻璃櫃中，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玩具。
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認識的，不認識的……
杜瑛很滿意她的反應，打開玻璃櫃門，隨手拿了個東西在手裏把玩，笑瞇瞇地說：“純潔的小妹妹，懂了嗎？”
杜瑛凈身高大約170，今天腳上還踩了雙八公分的高跟鞋，更顯得高挑逼人。
倪珍168，穿的平底鞋，頓時在氣勢上就矮了一節。
杜瑛挑起她的下巴，微微俯身。
“我知道你對男人那玩意兒過敏，但作為女人，生理和心理的享受，總該是有的，對吧？”
她的目光在倪珍臉上梭巡，帶著某種欣賞，“所以，要不要試試和女人在一起的感覺，是很不一樣的體驗哦。”
倪珍被她突如其來的話語弄得面紅耳赤，捏了捏眉心：“都說了我是直女……”
“我知道啊。”杜瑛直起身，笑容不減，眼中的神色卻更加耐人尋味，“但我確實很想試試能不能掰彎你，你這麽好的條件，多可惜。”
倪珍只覺得腦子裏一團亂麻，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
杜瑛看著她幾乎是逃離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讓司機送你！”她在背後喊道。
倪珍剛跑出倪珍家，就看到了門口停著的梁序聲的車。
他應該是剛到，車還沒熄火。
看到她跑出來，立刻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她帶你來這幹什麽？”
倪珍心想，這種事怎麽可能跟他說，於是打著哈哈道：“沒什麽啊？”
梁序聲看著她酡紅的臉頰，眉頭微微向下壓了壓。
“你最好不要跟她走這麽近。”
倪珍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這是我的事。”
梁序聲說：“你知道她經常帶些什麽不三不四的人來這裏嗎？”
“哦……那關我什麽事？”
梁序聲說：“我們談談吧。”
“談什麽？”
“先上車。”
梁序聲先帶著她駛離了杜瑛的住處。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食指輕輕敲擊兩下，這才開口。
“你看到我吃那個藥了對嗎？”
“呃……嗯。”
“所以，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不好起來。”
紅燈亮起來。
他在此時轉過臉，眉骨鋒利，鼻梁高挺，被窗外深淺不一的光雕琢得更加深邃立體。
視線卻黑得仿佛在燃燒。
倪珍看到他攥緊方向盤的手，指骨微微泛著白。
他在緊張。
她也很緊張。
*
所有朋友離開後，海棠春塢的新家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是深沈的夜色，屋內只留了幾盞暖黃的壁燈。
白聽霓和梁經繁並肩依偎客廳寬敞的沙發裏，誰也沒有說話，享受著這份獨屬於他們的、空曠卻溫馨的，屬於“家”的安定感。
良久，梁經繁低下頭，吻了吻白聽霓的發頂。
“明天你把嘉榮接過來，幼兒園的事情也安排好了，你帶他熟悉一下環境，我有點事要去處理一下。”
“你明天有事嗎？”
“嗯，要去梁園一趟。”
“哦，好。”
*
自從老太太去世後，梁園變得非常安靜。
晚年的梁承舟，獨自守著這偌大的，承載了太多記憶的梁家老宅。
這裏是他一生榮辱的見證，也是他所有執著與悔恨的囚籠。
可現在，只剩無邊寂寥。
除了處理梁氏一些重要事件，他大多時間會在曾經孟照秋的書房一坐就是半天，撫摸她伏案的桌子，翻看她喜歡的書。
窗外的老樹年年新綠，又歲歲枯黃，桌上的紙筆依舊按照原樣擺放。
他會想象她伏案的模樣。
或思考，或奮筆疾書。
有時，他會拿出相冊，看看梁經繁小時候的照片，然後對著那相似的眉眼發呆。
“先生，”老管家腳步匆忙地走進來，“經繁少爺帶著人去了祖墳那邊，說是要將太太的墳遷走。”
梁承舟握著相冊的手猛地一抖，那雙沈寂的眼瞬間迸射出憤怒的光芒。
他什麽都沒說，猛地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管家趕忙上前攙扶。
“備車！”
梁家祖墳所在的陵園，是一個開闊的平地。
梁經繁帶著一隊專業的人手，穿著素凈的工裝，帶著工具，安靜地等待著。
梁承舟在管家的攙扶下，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趕來。
他一眼看到這副場景，目眥欲裂，幾步走過去擋在墓前，厲聲喝道：“逆子！你想幹什麽？！”
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裏回蕩，驚起幾只飛鳥。
“我遵從母親的遺願，接她離開這裏。”梁經繁的聲音很穩，“我選了一個風景很好的山坡，一年四季都會有不同的花盛開，母親一定會喜歡的。”
梁承舟拄著拐杖，憤怒地指著自己的兒子，胸膛因激動而劇烈起伏：“你個逆子！我不允許！以後，以後等我死了！她也是我的妻子，也要跟我葬在一起！”
梁經繁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歲月與孤寂已經抽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銳氣，此刻的震怒，已經失去了效用。
曾經那個如山巒威嚴、令他恐懼的父親，突然就看起來很老了。
他的鬢發幾乎全白，皺紋也比以前更深了。
梁經繁的眼神平靜，沒有激動，沒有恨，只有一種深沈覆雜的悲哀。
“父親，母親從來都不想，也不屬於過這裏，放她自由吧。”
短短一句話，像一只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刺穿了他用一生構建的幻象。
拐杖“哐當”一聲脫手落地。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踉蹌幾步。
是啊，是啊。
他何嘗不知。
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他用盡一生力氣，想要去抓住的東西，其實從未屬於過他。
父母之愛，夫妻之愛，最後連父子之情也失去了。
*
遷墳事宜，梁經繁處理得很快，也很低調。
等回到海棠春塢的家時，已經是傍晚了。
房間裏開著明亮的燈光，妻子盤腿坐在地毯上，陪著剛接回來的嘉榮玩玩具。
小家夥玩得專心致志，嘴裏還在自言自語地嘟囔：“這輛車可以坐下爸爸媽媽和我。”
白聽霓時不時應兩句，“那你要坐在哪個位置呀？”
“我想開車！”
“好，等你大了，你就開車載著爸爸媽媽去兜風。”
梁經繁在此時走過來，接話道：“周末爸爸帶你們去兜風怎麽樣？”
嘉榮眼睛一亮，丟下玩具就撲了過來：“爸爸！你回來啦！”
梁經繁彎腰接住兒子，將他抱起來，親了親他的小臉：“嗯，想爸爸了嗎？”
“想！”嘉榮響亮地回答。
“有多想？”
小家夥將手臂張得大大的，“這麽想。”
兩個大人被他逗笑。
“爸爸還沒有親媽媽。”
平時回來，梁經繁都會親一下她，再親一下孩子，這似乎成了一種固定的模式。
“好，爸爸現在就補上。”
梁經繁將他放下，走過去親了親白聽霓的臉。
白聽霓看著他的臉色，輕聲道：“不開心？你今天去做什麽了？”
梁經繁這才跟她說了。
白聽霓握住他的手：“怎麽不叫上我一起？”
他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這種事情不想讓你勞神，也不想讓你看到那些。”
“好吧，忌日的時候我跟你一起去祭拜。”
他今天心情一直很低落，一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都很沈默。
白聽霓擦著頭發，走到他面前說：“心裏難受？跟白醫生說說？免費疏導。”
梁經繁被她逗笑，但那笑容僅有一瞬，隨即又消失無蹤。
他嘆了口氣說：“心情很覆雜。”
白聽霓問：“你恨他嗎？”
這個問題，梁經繁似乎思考過很多遍。
他沈默了片刻，目光有些茫然。
“我有一段時間很怕他，怕到連恨都不敢恨，可是今天去祖墳的時候，我看到他突然就很老了，連憤怒都顯得虛弱無力，那一刻，我又覺得他很可憐。”
白聽霓靜靜地聽著，手輕撫在他的後背，無聲安撫。
“但他並非一直是後來那樣，”梁經繁閉上眼睛，繼續說：“在記事起，有些年，其實父親非常疼愛我。”
“有一年我生病，他連夜從國外趕回來，那時為了家族的生意，他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
“我燒得迷迷糊糊，一直啞著嗓子喊爸爸，於是，他丟下一切就回來了。”
“還有一次，我們一家三口出去游玩，出了車禍。當時為了護住我，他死死將我壓在身下，玻璃碎片在他後背劃了很長一道口子，差一點就傷到脊椎再也站不起來了。現在他後背還有條很長的疤。
“可自從母親去世，二叔離開，他就變了，變得偏執、易怒，把所有的壓力與期望，用一種讓人窒息的方式，加在了我身上。”
梁經繁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可你說他不愛我嗎？我想不是的。我感受過的愛不是假的。可他後來的所作所為，又傷害我很深。”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的頸窩。
“我對他……愛又愛得很無力，恨又恨得不徹底。”
“我是不是太沒用了，他那樣對我……”
白聽霓抱住他，聲音放得很輕：“沒關系，人的感情就是這樣覆雜，也沒有辦法很理智的對待，愛與恨本就一面之隔。”
“你不需要背負他的過去，那是他的人生課題，需要他自己去面對。”
“但你可以從這樣的代際循環中掙脫出來，成為一個好丈夫，好爸爸，就很好很好！”
嘉榮雖然聽不懂，但是也湊過來抱住他說：“爸爸，很好很好。”
梁經繁心情覆雜到眼眶發熱。
他低聲說：“是你好。”
白聽霓說：“嗯，我眼光很好，選了一個本來就很好的人。”
嘉榮奶聲奶氣道：“寶寶也好。”
兩人啞然失笑，白聽霓將他抱起來，“好好好，我們大家都很好。”
*
那件事過去幾天後，梁經繁才慢慢恢覆了精神。
搬家以後，白聽霓遭遇了一點小小的煩惱。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開始失眠了。
以前兩人有時候也會來海棠春塢小住一下，但她也沒有感覺到認床之類的。
“怎麽了？睡不著？有心事？”梁經繁問。
“沒什麽心事，就是莫名其妙的睡不著。”
“那我給你講點東西？”
“什麽東西？”
“嗯……講藝術？哲學？”
他的語氣很認真，仿佛真的要開一場夜間講座。
“哦……試試吧。”
可是之前越聽越讓人打瞌睡的藝術史，此時也失去了效用，反而越聽越煩躁，越聽越抓狂。
當梁經繁講到明代繪畫理論時，她突然暴起：“啊啊啊師傅別念了！”
梁經繁笑出聲，抱住她，翻了個身，變成平躺。
白聽霓被他搞得四腳朝上，覺得自己像只倒殼的烏龜。
她掙紮著，“梁經繁！你快放我下來！”
“過兩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了。”他突然提起來，“之前你答應過我的事情，是不是該兌現一下了。”
“什麽事啊。”
“說好了搬家後要穿給我看的，你忘了。”
白聽霓撇撇嘴，“你當初還說有驚喜給我呢？這麽久了也沒見你提，我以為你給我畫餅呢。”
“最近太忙了，找不到合適的時機，紀念日的時候告訴你。”
白聽霓開始為紀念日做準備。
梁經繁覆刻了那天她準備的氛圍。
開了瓶極好的紅酒。
在兩人意識微醺之際。
他將她從沙發上拉起來，走到之前幾人討論過的房間。
門鎖在下面是隱藏起來的刷卡感應式的。
房門打開，她走進去。
這個房間比想象中的寬敞，裝修風格卻與外面的基調截然不同。
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私密氛圍。
燈光系統顯然經過精心設計，有很多種模式，從明亮到暧昧的昏暗。
這裏有個很大的露臺。
角落裏放著一個看起來很舒適的秋千架。
“弄這個房間主要是……怕嘉榮突然又跑來找媽媽，我們平時在主臥睡，別的時刻，可以來這裏。”
梁經繁走到一面墻前，按下開關，他打開衣櫃。
一個櫃子裏都是那種很精致也很誘人的衣服。
然後，還有很多奇怪的道具。
“你、你什麽時候買的這些東西。”
他不答，拿出一件泛著珍珠貝母顏色的裙子。
設計極其巧妙，看似包裹，但最重要的部位反而……
上面還有細細的枝蔓蜿蜒，伸到更讓人遐想的深處。
“霓霓，穿給我看，好不好。”
剛喝了酒，本來有些微醺。
此時，酒意上頭，將她的整張臉都熏紅了。
“我……先去洗個澡。”
白聽霓本以為他要跟來的，沒想到他很幹脆的放手了。
以前如果兩人都在家，他肯定是要跟著她一起洗的。
白聽霓在心裏嘀咕了兩聲，再沒有多想，拿起浴巾和衣服就進了浴室。
等她穿好衣服走出來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那目光，深的、沈的，帶著一種品嘗大餐般的細致，一點一點蠶食著她。
她不由自主地擡手捂了下。
他低笑一聲，起身，一把將她扯過來。
兩人倒在柔軟的床榻上。
“擋什麽？你還有哪裏我沒看過？”
溫熱的體溫貼在一起，仿佛幹涸的毛孔遇到了水源。
意亂情迷間，白聽霓發現，梁經繁的視線總是在向天花板上飄。
她有點不高興，在他第三次走神的時候，甚至開始有點委屈。
“這個時候，你居然走神？！你對著天花板發呆？”
她捧住他的臉，恨恨道：“天花板比我還好看嗎？”
梁經繁的視線轉移到她臉上。
“當然沒有比你更好看。”
他啞聲說著，然後手臂微微用力，以人中心為支點，在保持相連的狀態下，極有技巧的將她轉了個方向。
天旋地轉間，白聽霓就變成了仰躺的姿勢。
甚至都沒有失去連接，就這樣被他轉了過來。
身體內部好像被擰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覺。
她仰躺在他身上，身上早已什麽也沒有了。
擡頭看向天花板時，她瞳孔微縮，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幹凈的天花板，不知何時變成了一面光潔的鏡子，照的人纖毫畢現。
原來，這才是他口中所謂的驚喜。
泛著粉意的皮膚，令人頭皮發麻的姿態。
這種視角下。
一種混合著羞恥、震驚和某種隱秘的戰栗，讓她短促地驚叫了一聲。
梁經繁的唇貼在她的耳邊，擡眼與她在天花板中的鏡子中對視。
“現在知道我看的是什麽了嗎？”
“太美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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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遷墳那裏，老登番外沒幾個人看，但是要交代一下，所以這裏又寫了一遍，大概就四五百字，然後在下一個收費區間我還隔了兩百字，所以沒有多花錢哈，買過老登番外的也沒關系，老登番外修過，新增了三千字是免費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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