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業火燒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關燈
第87章 業火燒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NC工廠被勒令全面停工, 限期拆除。

陸不愚無法親眼看到這個時刻。

生命最後的日子裏,他躺在病床上,對梁經繁說:“你去替我看看吧。”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

梁經繁驅車來到現場。

沒有通知任何人, 沒有媒體簇擁, 也沒有同伴隨行。

他獨自一人緩步走在河邊。

河岸泥土松軟濕濘,吸收了經年累月的汙染物, 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黑褐色。

岸邊已經插上了嶄新的告示牌, 上面寫著“治理施工區”。

它飽受摧殘的身軀,將迎來新生。

河水凈化可能還需要數十年之久, 但最糟糕的一天已經過去了, 往後的每一天都會是更潔凈的一天。

他默默地走著,走到一處小高坡上。

這裏視野開闊,可以看到廠區施工的情況。

一群人聞訊而來。

不是記者,不是工人,而是附近村落的居民。

也是曾經在這家工廠, 或依賴這家工廠下游生產鏈為生的工人及其家屬。

他們遠遠地看著,望著重型牽引掛車將機器運走, 聽著機械臂落下時,發出沈悶的巨響。

“拆了,真的拆了!”

“天啊……居然真的拆了。”

“這麽大的企業, 怎麽可能……”

“以後可咋整啊!”

人群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漸漸地, 氣氛開始變得不對勁。

他們開始只是小聲的指指點點, 交頭接耳,然後議論變成了抱怨,抱怨最後變成了大聲的、充滿怨氣的咒罵。

“拆了廠子,我們以後吃什麽!喝什麽!”

“都是這幫吃飽了撐的城裏人搞的鬼!”

“我們一家都在這裏上班, 現在好了,全完了。”

“我也是!一大家子就指著這點工資活命呢!”

恐懼在發酵。

群眾的情緒越來越激憤。

梁經繁蹙了蹙眉,覺得情況可能有些不對。

他壓低帽檐,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此時,有人認出了坡上那個身形清瘦挺拔,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看!坡上那個人!那是誰?看著有點眼熟。”

一個尖銳的聲音指向他,眾人的目光瞬間凝聚了過來。

“是不是姓梁的,鬧得最厲害那個?”

“對!對!就是他!那個姓梁的!多管閑事的大少爺!”

“砸了我們的飯碗,我們也不能讓他好過!”

咒罵聲陡然拔高,人群瞬間圍住了這個小小的土坡。

無數根手指幾乎要戳到他鼻尖,憤恨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

“為什麽要多管閑事!”

“我們都幹得好好的!一個月幾千塊錢,養活一家老小,孩子能上學,老人能看病。現在廠子沒了,工作沒了,你讓我們喝西北風去嗎?”

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拍著大腿哭嚎:“什麽環保,什麽疾病,我們現在不都好好的,那些短命的是他們身體本來就不好!自己沒福氣!”

“就是!裝什麽大善人!你們這些有錢人,哪裏懂我們生活多難!”

“滾出去!假仁假義,砸我們飯碗,你會遭報應的!”

未來可能爆發的疾病像是遙遠的幽靈,且大多數人會抱有僥幸心理,認為不一定會落在他們身上,而眼前生計的斷絕就是立刻要壓垮他們的巨石。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和無處發洩的怨恨。

梁經繁的面上有一瞬間的空白。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恍惚。

何其熟悉的場景。

當初未來城的人恨他、憎他,對他拳腳相向,他可以理解,也覺得自己應該承受。

可現在……

就這一晃神的功夫,他被人從背後狠狠推了一把,“滾蛋吧!”

力道很大,他本就已經被推搡到邊緣處。

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傾倒,最終直直地從小山坡直直摔落下去。

一側肩膀和手臂落在河中,被汙水浸透。

水中有刺鼻的氣味,濺起的水花有一幾滴鉆入了他的口鼻。

酸苦的氣味在他的味蕾上炸開。

他沒有立刻從地上爬起來。

今天太陽很大,光芒萬丈。

也很刺目。

他瞇了瞇眼睛,仰頭看著眾生相。

那一張張或憤怒,或麻木,或幸災樂禍的臉,在逆光中,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汙水從他的發梢往下流,順著下頜,最後滴到了地上。

就在這時。

一陣並不規律的車輪聲響起。

他轉頭看去。

石頭推著小花的輪椅走了過來。

然後一人一只手,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小花拿出一條用舊了,但是洗得很幹凈的毛巾遞給他。

“叔叔,給你擦擦。”

梁經繁的唇動了動,輕聲問道:“你們恨我嗎?”

石頭臉上露出極其困惑的表情,仿佛聽到了什麽奇怪的問題:“為什麽要恨你?你幫我們把壞工廠趕走。奶奶說,如果早點知道這個廠子這麽害人,小花的媽媽就不會去世了,弟弟妹妹們以後也不會老是咳嗽生病了。”

小花也用力地點點頭,認真說:“菩薩叔叔,謝謝你。”

菩薩叔叔……

這個稱呼再次出現,與當下的他格格不入。

菩薩應該是寶相莊嚴,金身璀璨,高高在上的。

而他此刻,滿頭汙水,一身泥濘,被“眾人”唾棄。

他配嗎?

可菩薩究竟是什麽?神佛又是什麽?

*

白聽霓坐在客廳裏,看著電腦上這幾天有關於NC工廠和梁氏斷腕求生的新聞推送。

螻蟻撼樹,卻終究也撬動了大山一角。

門口傳來開鎖的響動。

白良章和葉春杉抱著嘉榮從外面走了進來。

嘉榮一看到白聽霓,立刻張開雙手朝她喊:“媽媽,抱。”

白聽霓起身,從白良章的手裏接過嘉榮,也用鼻尖蹭了蹭他肉嘟嘟的臉頰。

“我剛剛回來的路上,聽人說那個工廠終於要被拆除了?”白良章問。

“嗯。”白聽霓應了一聲。

白良章和葉春杉相互對視一眼,“這可是好事啊。”

“今晚就做一桌子好菜,慶祝一下。”

她話音剛落,嘉榮就已經擡起頭來看著白聽霓問:“爸爸,爸爸,爸爸什麽時候回家呀。”

白聽霓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子,“寶寶想爸爸了呀。”

“想!好想!”

她看了一眼窗外,今天陽光很好,萬裏無雲,很適合回家。

“那媽媽現在就去接爸爸回家。”

*

白聽霓找到這裏時,人群已經散去,只剩下滿地雜亂的腳印。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看到一輪金紅的夕陽將這片河水染成一片壯麗的紅。

梁經繁獨自蹲在離河邊不遠處的一片枯草地上。

遠遠看去,他身影單薄,夕陽在他身上渡了一層金身。

白聽霓走過去,腳步很輕。

走近以後才發現,他的頭發上沾著草屑,身上有凝固的汙泥,下頜處還有一道細細的被石子劃傷的紅痕。

從他頭上拿掉一棵雜草,她俯身,手撐著膝蓋,輕聲問道:“怎麽搞得這麽狼狽?”

梁經繁聞聲仰起頭。

夕陽的餘暉順著他的動作緩緩鍍在男人清俊的面容之上。

雖然現在他身上既狼狽又骯臟,但他的神情卻透著一種奇異的寧靜與祥和。

他微笑著說:“嗯,又挨打了。”

白聽霓也蹲下來,摳了下他手背上的泥巴,故作氣惱道:“哎呀,做了好事,還落到這個境地,你心裏怎麽想的?”

“想著……”他固定好那株被壓折的小黃花,“被推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把這朵在汙泥裏依然綻放的小野花給壓壞了,真是可惜。”

白聽霓楞了一下。

看著他低垂的眉眼,染著泥汙的側臉,眉心微動。

隨即她笑了。

“以後河邊會開滿的。”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他們這樣對你,你真的一點都不難受嗎?”

梁經繁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轉而提起:“從你家離開的時候,我去覺隱寺呆了一段時間,搜集一些東西。”

“然後呢?”

“我看著寺裏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香客,總是會想一個問題。”

“一個一生行善卻不信神佛的好人,和一個虔誠的供奉香火求保佑的壞人,若神佛有知,會保佑誰呢?”

白聽霓撓了撓頭,“結論呢?”

“後來,被關在家裏的時候,我又翻了一遍《金剛經》,其中有一句話說,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要降伏其心,就要做到,無我相、人相、眾生相。”

白聽霓捂住耳朵拼命搖頭,“什麽意思,說我能聽懂的話!”

他朗聲一笑:“如果我認為自己做的事是為了普渡眾生的話,這就是‘我相’,就起了‘執’。”

“所以,都不重要,我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認可也不是為了回報,甚至不需要被理解。”

白聽霓揚了揚眉:“你這境界,感覺下一秒就看破紅塵,飛升成神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我放不下紅塵,因為紅塵有你。”

男人眼中有極溫柔的神色。

他擡手,大約是想摸一下她的臉,又覺得自己的手不幹凈,於是只好作罷。

白聽霓拉起那只沾滿泥汙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那走吧,菩薩哥,回家了。”

-----------------------

作者有話說:明天應該是最後一章或兩章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