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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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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日升

新王加冕,照例要進行盛大的游行,然而艾莉諾的加冕游行很簡單,沒有鳴鐘,也沒有禮炮,她只是在漫天飛舞的花瓣中騎著馬全城巡游,堪稱建國以來最節儉的國王。

加冕之後,艾莉諾並未徹底廢除教會,而是剝離其政治權力與軍事職能,僅保留基本的宗教服務權限。

另外,所有聖金相關儀式永久禁止,原聖衛軍打散編入城防軍,收回所有聖金武器。

另一方面,艾莉諾建立了女巫工會,致力於為女巫提供更符合她們能力的工作崗位。她鼓勵女巫公開身份,並且積極推進關於聖金裝置的研究,嘗試以女巫的天然魔力替代原有驅動方式。

作為艾莉諾最早認識也最信任的兩名女巫,卓月和芙洛麗婭都收到了邀請,艾莉諾希望她們來做工會的會長和副會長,不過她們都拒絕了。

芙洛麗婭執意留在卓月身邊研習魔法,因此她的選擇和卓月保持一致;卓月拒絕的原因是她不會在這裏停留太久,而在離開前的這些日子裏,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她想嘗試治好單不寐。

聽到卓月的理由,艾莉諾露出了覆雜的表情:“我其實不太理解你們之間的關系,但既然你決定這麽做,那我尊重你的選擇。”

多虧了艾莉諾接連改組教會、成立女巫工會,王都民眾的註意力已經完全被這些震撼性的變革吸引了。此前終日擁堵在烏鴉藥店的圍觀者,如今都聚集在公告欄前爭論新政。因此當單不寐悄然入住烏鴉藥店時,並未引起人們的註意。

曾經被萬民追捧的聖子沒有隨身行李,除了那身刺眼的純白聖袍以外一無所有。

卓月看不慣單不寐這身教會的衣服,於是打算為他買身新衣服。

“我今天去裁縫店逛了一圈,除了白色以外,有黑色棕色和深藍色。你喜歡什麽顏色的衣服?”

然而單不寐拒絕了她:“我穿著舊的就好。”

這是卓月第一次被單不寐拒絕,她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為什麽不要新衣服?”難道他不舍得聖子的身份,所以不願意換掉這身衣服嗎?

“因為……”單不寐撩起衣袖,露出布滿金色脈絡的肌膚,“新衣服對我來說太硬了,舊衣服足夠軟,穿起來不會很痛。”

由於聖金對身體的侵蝕,單不寐的身體極為脆弱,連衣服的摩擦都成了折磨。卓月自然不能把自己的舊衣服給單不寐穿,於是她向艾莉諾要了一些足夠柔軟輕薄的布料,去裁縫店做了新的衣服。

收到了新衣服的單不寐並沒有立刻換上,他仔細對比著新衣服和舊衣服的顏色,問卓月:“你不喜歡我穿白色,因為我穿白色不好看嗎?”

卓月被單不寐氣笑了,但她很快收斂了笑容:“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身代表了聖子身份的衣服,它讓我的良心很不安。”

“你為什麽要不安?”單不寐追問道。

“因為我、我……”卓月喉頭哽了一下,“我沒有把你早點救出來,為了從你那兒獲得教會的情報,眼睜睜地看你受苦。”

說這些話時,卓月低著頭,不敢看單不寐的眼睛,單不寐卻非要蹲下身和她對視。

“別想那麽多,我是自願的,不管是什麽事,我都願意為你做。”

卓月搖了搖頭:“你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我當然很願意你能幫忙,但是我不希望你用自身作為代價。”

“付出什麽都可以。我的價值,從來只在你需要時存在。”

卓月輕輕蹙眉:“我一直不明白你的想法。”

她不與人深交,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所以她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麽可以為另一個人而活?

“那你討厭這樣的我嗎?”

“不討厭,但確實令人困擾。”

卓月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你在取出妖神之目之後就死掉了,我的生活會發生什麽變化。但是我想不出來。”

衣角被攥緊了,卓月的聲音也隨之繃緊:“因為我不希望你死,我希望你活著,普普通通、無病無災地活下去,不需要被誰拯救,也不會因為非要追隨誰而受那麽多罪。”

“不行。”單不寐搖搖頭,“與其見不到你,不如在和你相遇之後就死去。”

卓月長嘆一聲:“你知道嗎?我真恨不得失去記憶,徹底忘了你。因為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對待你。”

看到卓月煩惱,單不寐反而露出了開心的表情:“隨便你怎麽對我都好。”

“好。”卓月咬牙切齒道,“那我要抽幹你的血,你害怕了嗎?”

這並非威脅,卓月確實準備抽幹單不寐的血,不過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救他。

在停止聖金註射後,單不寐的身體崩潰速度加快了,繼續註入新的聖金雖然可以短時間內緩解他的痛苦,但這會加速生命流逝的速度,無異於飲鴆止渴。

卓月試過用月之療愈修覆聖金對單不寐造成的損傷,可是結果並不理想。即便以卓月目前掌握的魔法,也無法覆原那些已被聖金同化的部分。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是在單不寐完全異化前,盡快終止聖金的持續損傷。

想要徹底中止聖金的慢性侵蝕,必須清除單不寐體內的聖金。因為之前註射的聖金還殘留在單不寐體內,一直在侵蝕他的身體。

卓月計劃通過血液凈化來達成目的,先逐步抽取單不寐的血液,分離其中融合的聖金,再將凈化後的血液回輸。理論上循環操作直至聖金濃度降至安全閾值,便能保住他的性命。

她想得容易,但這個設想實施起來遠比預期困難。聖金早已與單不寐的血液交融,根本沒辦法像註射時那樣輕易抽出。

原計劃失敗後,卓月決定采取一種極端的治療方案,她要為單不寐全身換血。

在任務結束之後、離開任務世界之前,卓月的一切技能都可以正常使用,她打算利用滿月之夜月之療愈不消耗魔力值的特性,完成一場大手術:她要一邊排幹單不寐被聖金汙染的血液,一邊將自己健康的血液註入他的體內。

任何具有生物學常識的現代人都知道這是完全不科學的,單不寐會因此溶血而死,卓月則會失血而死。不過這裏不是現代世界,而是魔法世界,斷手可以接上、死者可以覆活,卓月的換血方案似乎也沒什麽不可行的。

單不寐對這個方案表示了顧慮:“你的身體能支撐得住嗎?”

卓月瀟灑地擺擺手:“這算什麽。之前我還幹過一邊泡在聖金噴泉裏一邊治自己的事呢,用魔法造血比治聖金灼傷簡單,一邊輸血一邊治人不成問題,只要控制輸血速度就行。”

說完這句話,卓月就後悔了。泡聖金池刷魔力值這件事她沒告訴過任何人,只有她自己和系統知道,因為這樣的舉動確實太荒唐了,說了也只會讓別人擔心她。

要是單不寐露出那種摻雜著不讚同和心疼的表情……卓月想一想都頭皮發麻。店裏有一個芙洛麗婭就夠了,她可不希望單不寐也要管她。

讓她松了一口氣的是,單不寐沒有對她的行為發表任何意見。他只是告訴她,不管她做什麽,他都支持。

有這麽一個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搭檔,卓月深感欣慰,她暗暗希望這個方案不要失敗,因為她實在沒有更好的主意了。

值得慶幸的是,卓月的願望實現了,換血過程非常順利,雖然具體效果要觀察一陣子,但系統告訴她單不寐體內的聖金已經完全清除了。

人體內的血液比卓月想象中少,她事先準備的幾個大桶根本沒有用完。

含有聖金的血液不好處理,卓月拜托芙洛麗婭把它們變成花瓣,之後給藥材堆肥用。這應該可以稱作“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吧。

換血之後,單不寐適應良好,沒有任何不良反應。經過進一步治療,他被聖金損壞的身體得到了修覆,皮膚上的金色紋路消退,頭發變回了黑色,身體的疼痛和幻聽也消失了。

經過系統的掃描分析,他的組成從93%的單不寐和7%的不明物質變成了93%的單不寐和7%的世界能量。

這是一個相當好的結果,但卓月對此並不滿意。

雖然目前單不寐沒有表現出異常,但失去百分之七的身體,怎麽想都很可怕。

最要命的是,世界能量不能通過肉身攜帶離開本世界,卓月註定要繼續穿梭於其他任務世界,到時候單不寐用一個不完整的身體跟著她穿越,實在是讓她感到不安。

要怎麽讓單不寐以完整的姿態離開這個世界呢?卓月有了一個主意。

“系統,結算任務的時候,你不要去問世界意識可不可以自願贈予我能量,我希望你去管它要些別的東西……”

系統不讚同卓月的想法:“你確定要這麽做嗎?這會導致你在本次任務中的收益減少,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卓月咬了咬牙:“沒事,資源散去還覆來。不就是世界能量嗎?我還能再賺!”

對單不寐的治療告一段落,接下來卓月開始為她的離開做準備。

在這個任務世界中,卓月收獲了許多隊友,她想要和這些人好好告別。

艾莉諾羽毛的觸感,芙洛麗婭做的熱湯的甜香,珍妮的金色幻想的辛辣,以及她們一起並肩戰鬥的日子,所有的這些經歷,讓告別這個詞變得沈重起來。

雖然在賽博世界裏她也有很多粉絲,但是那都是隔著網線的,想要斷聯消失沒壓力,現在演戲演得太久,她自己有點深陷其中了。

卓月先是花了一段時間教芙洛麗婭煉藥,隨後讓她作為店長試營業了一陣子,讓熟客認識並熟悉了這位代理店長。

芙洛麗婭做得不錯,完全能夠勝任店長的工作,於是卓月宣布自己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交給芙洛麗婭,和芙洛麗婭的教學關系就此結束,不久之後她就會離開這裏。

“如果你不想留下來,能不能讓我跟你一起走?不管你去哪裏,我都可以跟著你,不管你做什麽,我都可以幫忙!”

卓月摸了摸芙洛麗婭的頭:“很多病人需要你,艾莉諾也需要你,你現在可不只是個魔法學徒,而是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厲害女巫了。我希望你能留在這裏,把我留下的東西傳承下去,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經過好一番勸說,芙洛麗婭最終接受了卓月交給她的新任務。卓月正式辦了手續,將藥店轉讓到了芙洛麗婭名下,把女巫的藥典、煉藥道具和全部藥材一並給了她。

接下來卓月花了幾天的時間挨個和聖親會成員告別,她告訴他們自己要帶著弟弟回老家了,收獲了不少祝福,珍妮還送了她一瓶上好的蜂蜜酒,味道真的很不錯。

面對這些真情實感祝福,卓月多少有點心虛,但同時她也希望祝福可以成真,她和單不寐都能順順利利地活下去。

至於艾莉諾,卓月沒有特意和她告別。

在芙洛麗婭逐步接手藥店的時候,常來藥店過夜的艾莉諾就得知了卓月的計劃。艾莉諾動之以情誘之以利,但卓月堅持要離開。

“像我這麽厲害的人,不會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對你的幫助,只能到此為止了。”

卓月此話一出,艾莉諾識趣地沒有追問,此後她再沒提過讓卓月留下,只是給了卓月一只烏鴉形狀的胸針。

“這是我用主教權杖和國王王冠上的黑曜石制成的,它理應屬於你這樣高貴的人。收下它吧,這是我們共同推翻舊勢力的紀念。”

卓月拒絕了權力和金銀,卻沒有拒絕這枚胸針。

處理完了這些事,卓月在正式啟程前,和單不寐進行了一場認真的談話。

卓月告訴單不寐,她即將離開這裏,去往新世界,由於他之前許下的願望,他的靈魂和她綁定在了一起,因此他會被強制帶離這個世界。

但跨越世界的過程充滿變數,他們的降落在新世界的時間節點不一定相同,可能無法再次相遇。

更糟糕的是,他現在身體受損,跟隨她穿越世界時不知道會遇到什麽麻煩。

“所以,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卓月問單不寐,“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其實卓月可以繼續留在這裏,和單不寐多相處一段日子。因為時間流速差,即使在這裏呆上幾年,回到原世界也只是幾秒而已,不會耽誤她覆活。

但卓月不想這麽做。認識得越久,分別之後就要用越長時間去忘記。單不寐現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印記已經太深了,深到她不敢再創造和他共同的記憶。

單不寐看向卓月,睫毛微微顫抖:“我已經僥幸得到太多與你相伴的時光,雖然貪心地想要更多,但天意難以強求。如果這就是永別,那麽就讓我看著你,迎來終結吧。”

卓月垂下眼,避開單不寐的註視:“有緣再見,若是無緣,便就此別過。”

最後的道別消散在唇邊,她心中輕聲呼喚系統:“開啟脫離程序吧。”

這次,她沒有再習慣性地說出那句“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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