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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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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火火

岑見微的虛擬診室像一個溫暖的舊夢。

壁爐裏躍動著永不熄滅的火焰,橙紅的火舌舔舐著木柴,爆開的火星在觸及爐檐時碎成金色光點,雖然只是虛假的光學效果,但劈啪作響的燃燒聲確實能給人帶來心靈的平和。

整個房間彌漫著松木燃燒的味道,混合著某種類似焦糖的溫暖氣息,岑見微的聲音被熏染得幹燥且甜蜜。

“最近睡得還好嗎?”

單不寐躺在鋪著柔軟皮毛的搖椅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他的大腦仿佛處於琥珀之中,運轉得艱難而緩慢。

“不好。入睡困難,鬧鐘響了又不想起,幾乎每天都這樣,睡覺比不睡還累。”

“這樣啊……”岑見微一邊應聲一邊記錄,“你自己覺得應該怎麽調整處方?”

單不寐的食指輕輕敲擊著椅子扶手:“雖然咱們是同事,但我現在掛了你的號,我的身份就是患者,醫生怎麽能問患者這種問題呢?”

岑見微聳聳肩:“我是真沒辦法了。問你訴求,你說安神助眠,但是藥量已經開到最大了,情況還在惡化,如果繼續給你開上次的方子,你會滿意嗎?”

單不寐毫不在意:“正常的治療流程而已,效果不好不是你的問題,我不會無理取鬧的。”

岑見微揉了揉額頭,一副頭疼的樣子:“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隱瞞病情了?你的神經數據和癥狀自述有偏差,要不是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我根本不會收你這個患者。”

單不寐避而不答:“多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你也知道,在你之前我已經換了好幾個醫生了。”

“你到底在被什麽困擾,你想要什麽?不能告訴我嗎?”岑見微追問道。

“我想要什麽呢……”單不寐咀嚼著岑見微的問題,陷入了思考。

最近他經常在睡醒的時候覺得恍惚,要好一會兒才能從夢裏的妖界回到現實。明明祈願已經成真,他卻不太喜歡這個現實。可是如果要讓他回到妖界,變回一無所知的樣子,他又覺得不甘心。

過了好一會兒,單不寐惆悵地給出了答案:“我也不知道。”

“你想傾聽自己的真實想法嗎?”岑見微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我有個治療方案,非處方類的,價格稍高但是效果很好,我自己會在狀態低迷的時候用,你要不要試一下?”

單不寐捏了捏眉心,好掩飾自己克制不住的皺眉。

沒想到岑見微是這種喜歡給患者推薦高價服務的人,不知道他私下收了哪個腦波療愈店還是保健數據包公司的回扣。怪不得他的患者流失率高,原來都推到其他渠道去了。

“不用了,還是按照上次的處方來吧。我最近手頭緊張,沒什麽錢。”單不寐隨便找了個理由拒絕道。

岑見微搖頭嘆息:“唉,說這種話搞得我好像要宰你一頓似的。你不買也沒事,我免費送你個試用裝,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起來。”

送走了單不寐,岑見微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單不寐這家夥雖然看起來冷靜,但他貪婪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欲望,他會喜歡這個試用裝的。

“你就這麽喜歡它嗎?”卓月無奈地嘆了口氣。

從朧月區沿著原路返回服務器後,光蛇就一直扒拉著電子化的蜘蛛玩,對它靈敏的反應嘖嘖稱嘆,看起來滿意極了。

卓月見光蛇玩得不亦樂乎,催促他趕緊幹正事:“電子化時長只有24小時,你還是趕緊讀取記憶碎片吧,我可不想再抓一次蜘蛛了。”

光蛇用尾巴按住蜘蛛,看著它掙紮著揮動八個小短腿的樣子,語氣有些低落:“24小時之後,蜘蛛會怎麽樣呢?”

“電子化解除之後,載體蜘蛛會恢覆實體化,出現在它最後在現實世界中出現的位置。從載體中獲取的數據信息,也就是記憶碎片,不會隨載體一起實體化。”恢覆了晶體外形的系統解釋道。

光蛇戀戀不舍地撫摸著蜘蛛的外殼:“那我就要和小蜘蛛告別了。”

卓月試圖安撫光蛇:“你要是舍不得,就做一個電子蜘蛛,你不是在游戲裏做過嘛。”

光蛇嘆了口氣,看向卓月和系統:“我不光是舍不得蜘蛛,我也舍不得你們,哪怕你們可能是騙子。”

卓月無奈地笑了:“說什麽呢?我們又不會在24小時之後消失,直到你覆活之前,我們都不會走的。”

光蛇搖了搖頭:“你說反了,消失的是我。等到兩份記憶融合之後,我就不再是現在的我了。”

卓月語塞,覺得光蛇這話有點青春傷痛文學的感覺,又很有哲理,思考良久,她緩緩開口:

“有人說,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生理上的死亡,第二次是人際關系的終結,第三次是被所有人遺忘。我會記得這個舊的你,所以直到我死之前,你都不會消失。”

卓月此話一出,光蛇的好感度從20驟升到50,它伸出尾巴尖,語氣鄭重:“許諾的時候要拉勾。”

卓月不由得啞然失笑,這家夥完完全全就是個小孩子脾氣。

“原來你們這裏也要拉勾啊。”卓月的小指勾上光蛇的尾巴,“這時候應該怎麽說?我只知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你真的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嗎?這句話一直都是這麽說的。不過你要是喜歡更有科技感一點的,我可以給你現場編一個,比如拉勾上載,雲端備份,一百年不404。”光蛇嘶嘶地笑道。

“那還是算了,原版就很好。”

卓月強忍著羞恥,和光蛇一起說出那句幼稚得要命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這下行了吧。”卓月想趕緊結束莫名其妙的發誓環節,自從小學畢業以後她就沒幹過這種事了!

然而光蛇卻沒完沒了:“還不行,差個蓋章。”

卓月豎起拇指:“蓋章要用拇指,可是你沒有手啊。”

“我可以這樣。”光蛇用頭碰了一下卓月的拇指,然後離開了她的手來到蜘蛛面前,張開大嘴一口把蜘蛛吞了下去。

卓月嚇了一跳,她緊張地盯著光蛇,生怕他吃了蜘蛛會變成綠色大蜘蛛。

好在那樣恐怖的場景沒有出現,光蛇的身體稍微變長了一些,顏色從綠色變成黃棕色,身上生出些星星點點的深色條紋和斑塊。

光蛇的鱗片逐漸褪去,一層半透明的薄膜沿著他的身體邊緣延伸,像一條飄逸的裙邊,從頭部後方一直包裹到尾巴尖,最後收束成細細的一點。

他輕盈地轉身,像一條長而柔軟的帶子,以波浪狀擺動到卓月面前。

他張開嘴巴,吐出了電子蜘蛛的外殼,隨後彬彬有禮地道歉:“真不好意思,以前的我非常在乎自己的主體性,為了讓你不會混淆不同時期的我,我更改了一下外形,變成了蛇鰻科的中華須鰻。”

“你好像很了解動物知識啊,我都沒聽說過中華須鰻這個名字,更別說什麽蛇鰻科了。”卓月只對有毛的動物感興趣,確實沒怎麽關註過水生生物。

要不是有系統現場迅速查找資料,她甚至不能確定須鰻的須是哪個須。結合這個名字,她才註意到鰻魚的頭部變得短而尖,嘴角有一些細長的須子。

“我比較喜歡研究仿生學,所以對各種小動物有一些了解。不過成品只做過蜘蛛這種在陸地上爬的小動物,還有一些義肢,天上和水裏的動物制作起來比較困難。”

曾經是光蛇、現在變身鰻魚的黑客言談舉止穩重了不少,卓月查看了一下倉庫裏的卡牌,這個碎片是黑客18到23歲的記憶,看來他成年之後確實變得懂事好溝通了。

稍微寒暄了兩句,不等卓月問,鰻魚就自覺地主動爆料:“仿生蜘蛛的記憶裏有一些關於問題數據包的資料,我猜你可能想要了解一下。”

卓月挑挑眉:“你不擔心我們是騙子了?”

鰻魚的態度倒是無所謂:“是騙子也沒關系。反正接下來我要講的是一個瘋子的故事。”

故事的開端是第九藝術社社長的死。

高中畢業之後,社團成員之間聯系隨著時間推移和生活環境的變化而減少,社團群不再活躍,直到社長林湛的死訊引爆了群聊。

這條消息是和林湛聯系密切的副社長發到群裏的。根據副社長轉發的林湛賬號上家人發布的訃告,他的死因是大腦過載造成的腦死亡。

林湛在制作游戲方面很有想法,但是由於他的父母希望他有一個更體面的工作,所以沒能報考他喜歡的專業。

在不喜歡的專業,授課內容學不太懂,掛了幾門課,父母的態度不滿,這些原因導致林湛的學業壓力很大,他有時會和副社長吐槽,副社長由此得知林湛經常需要借助外力舒緩精神。

最開始林湛會去腦波療愈店,後來普通的腦波療愈已經不起作用,他開始去神經科就診,使用處方數據包。然而林湛很快對處方數據包產生了抗性,於是他開始琢磨用一些非處方數據包。

副社長對林湛的行為進行了勸阻,那些把功效說得天花亂墜的廣告很可能是在誇大其詞,實際效果好不好不知道,還有可能傷害身體。林湛答應了副社長不會這麽做,之後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些事。

到了新的學年,林湛的狀態有所好轉,人也變得有活力了,副社長以為林湛終於走出低谷,沒想到一個學期還沒過完,就得知了他的死訊。

大家在群裏唏噓了一陣,對社長之死表示遺憾,又互相叮囑千萬要保重身體。

程尋發了一個蠟燭的符號以示哀悼,然後他點開了林湛的頭像,想看看林湛除了訃告以外的動態,卻發現賬號設置了三天可見,置頂動態以外的都看不見。

隱藏了也沒關系,只要程尋想看,他就有別的方法看到。程尋駭入了林湛的設備,如願看到了被隱藏的動態。

置頂訃告的下面,是林湛生前的最後一條動態,配圖是課堂筆記的截圖,配了一行短短的文字——熄火了,重燃一下。

根據副社長所說,林湛沒有自己的私人載具,那麽動態裏這個熄火指的是什麽?

重燃這個詞也很奇怪。如果說載具熄火了,對應的詞是重啟,但林湛卻用了和鬥志、夢想、希望一同出現的重燃。

把林湛的最後一條動態和訃告連起來看,他似乎下定決心要努力覆習,結果卻出師未捷身先死。

程尋高中時很崇拜社長林湛,雖然後來他們的關系變得生疏,但他內心深處依然保留了一絲往日的情誼。想到林湛的英年早逝,程尋倍感惋惜。

然而當程尋順著動態繼續看下去後,他意外發現了林湛的另外一面。

講到這裏,鰻魚暫停了故事,問卓月還記不記得之前問過的關於燒腦的問題。

卓月當然記得。除了“燒腦”以外,她還試著把其他敏感詞和致幻問題數據包聯系在一起,但都一無所獲。

鰻魚點點頭:“聽了林湛的故事,你就知道燒腦為什麽會成為敏感詞了。他是一名非處方數據包上癮者,在他們的黑話裏,這種人叫做燒腦客。”

在林湛那條寫著熄火和重燃的動態下面,有一些好友的留言,有的誇讚林哥太用功了,有的問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打游戲,在這樣的評論區中,一個昵稱是火焰符號的人的發言就顯得很奇怪——

“燒腦的感覺怎麽樣?”

出於好奇,程尋點進火焰的頭像,發現他的動態裏掛著非處方數據包的廣告。那時候還沒有對於這一行的專項打擊,廣告相當誇張。

程尋想到副社長說的話,心中一緊,趕緊打開火焰和林湛的聊天記錄,裏面赫然顯示著林湛一步步踏入深淵的過程。

剛剛和火焰加上好友後,林湛問了很多問題,根據火焰的回答,程尋了解到了很多行業暗語。

有些非處方數據包可以在短時間內迅速提振精神。有使用者形容這種感覺就像在大腦裏放了一把火,因此賣家用火焰多少來標記數據包強度。

在這一行的黑話裏,使用非處方數據包的行為叫燒腦,對非處方數據包上癮的人叫燒腦客。燒腦之後大腦對於低強度的刺激沒有反應,這種現象叫熄火,通過燒腦從熄火狀態再次恢覆興奮狀態叫續火或者重燃。

後來林湛開始從火焰那裏購買非處方數據包,開了頭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購買的間隔越來越短,數據包的強度越來越高。

但數據包並不是時刻有貨的,買不到數據包的時候,林湛就會發送一連串信息給火焰,有時哀求,有時咒罵,有時威脅,與程尋記憶中的社長判若兩人。

了解到這些後,程尋意識到林湛的“大腦過載”極有可能是非處方數據包造成的,他先是成了數據包的傀儡,最後因數據包而死。

程尋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社團裏的任何人,他用匿名的方式把火焰的動態的內容提交給了警方,就不再關註這件事了。

後來有一陣子全網打擊非法販賣不合規數據包的行為,不知道那個火焰有沒有受到應有的處罰。

事實上,他並不能確定“燒腦”和卓月想要了解的致幻問題數據包有沒有關聯。那時候非處方數據包剛剛興起,功能只是提振精神、提高興奮度,沒聽說過有致幻的作用。

卓月對這個草率的結局很驚訝:“居然沒有繼續關註嗎?可是據我所知,你直到死前都在追查致幻問題數據包的事。”

鰻魚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了卓月的疑問:“可能後來的我出於別的原因又重啟調查了吧,不過大學期間我忙於自己的事,沒有多餘的精力分給問題數據包。”

從鰻魚這兒得來了不少信息,卓月收獲頗豐,想到之前無意中搜索的關鍵詞竟然和事件真相息息相關,她心中一陣舒暢。

“這個故事對你有用嗎?”鰻魚問卓月。

卓月點點頭:“當然。非常感謝你提供的信息,我想我應該再研究一下之前找到的關於火焰的評論和主頁。”

鰻魚有些好奇:“難道聽了我講的故事之後,你弄明白了火焰符號的含義嗎?我現在還是毫無頭緒。”

卓月沈吟片刻:“我不明白,不過剛剛聽到你說什麽暗語黑話,我想火焰符號應該也算是一種語言。只要是人類的語言,巴別塔協議都會生效吧。”

傳說中,人類聯合建造一座通天高塔,但上帝為了阻止他們的野心,變亂了他們的語言,使人們無法溝通。因此,巴別塔成為語言不通的象征。

而在系統倉庫裏的巴別塔協議則與之相反,技能效果是實時翻譯所有語言,包括含編碼語言,那麽它可以用來翻譯灰色產業的暗語嗎?

卓月發動巴別塔協議,為了避免被汙染的信息影響結果,她又發動了真實濾鏡。再次打開那些充斥著火焰的評論和主頁時,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被賦予了其他含義的符號在她眼前變換形態,成了一個個可以理解的簡短句子:

-強度三級的數據包,限量五個。

-有強度一級的數據包嗎?

-已上新,需要的加我。

卓月讓鰻魚接入她的視野,鰻魚由衷感嘆這項技能的便捷。

“不僅如此,還可以翻譯編碼語言呢。”卓月興致勃勃地想要展示更多功能,“要試試嗎?”

卓月望向鰻魚,想要看他的反應,但是眼前的場景閃了閃,鰻魚身上的斑點和線條變成了奇怪的文字。

“奇怪……”卓月關閉巴別塔協議,文字消失,再次啟動,文字又出現。

卓月疑惑地問鰻魚:“你身上的斑點是隨機生成的嗎?巴別塔協議把你的花紋翻譯成數字和字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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