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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少時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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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少時糾葛

◎“盛郁離,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如何?”◎

師寒商瑩潤的指尖拈起那白玉茶杯, 茶杯中水光瀲灩,倒映出他二人臉龐,緩了許久, 他才搖了搖頭道:

“其實這陸鴻,平日裏也算是刻苦,論才學策論,也當屬得上是人中龍鳳,雖比之你我和姜錦略輸一籌,可若是潛心專研, 假以時日,也必當有一番造化,只可惜······”

說到這裏, 師寒商有一些嘆惋,嘆了一口氣道:“只可惜,此人太急功近利了。”

聞言, 盛郁離也沈默許久。

其實陸鴻此人,在兩人少時的記憶之中, 並沒有多大的存在, 此人就如同浮雲霧霭一般, 默默無聞, 時有所見, 卻從不留有深刻記憶。

盛郁離唯一一次記住陸鴻的名字, 還是在他父親噩耗傳來之時, 與之一同傳來的陸副將的死訊。

不過說是“副將”,也不過是在死後才被追加的官職。只因這位“陸副將”, 乃是當年戰爭之中, 死去的第一位將軍。

傳言當年乃是這位“陸副將”求勝心切, 違背主將命令,擅自帶兵自險水而繞,非要去偷襲那敵將糧倉,不料卻被對方反將一軍,中了埋伏,滿軍皆亡。

“陸副將”死後,留下遺孀與一對兒子,陛下憐憫,這才將本沒有資格進入國子監的陸鴻塞入了國子監。

而其兄長陸淵,則繼承其父親遺志入了軍,拜於朝中另一位副將的麾下。

盛郁離和師寒商在練武場時,都曾與那陸淵打過一兩次照面,覺著這人武功雖還行,卻在人才濟濟的校場裏實在算不上出眾,故而未有留下什麽印象。

這兩個兄弟若當真比較起來,比起陸淵在武藝上的造詣,或許還是陸鴻在文學上的造詣,要更略勝一籌。

而當年陸鴻那事,他是親眼所見,師寒商與姜錦一並查出陸鴻策論有異,呈報於姜太傅,太傅一怒之下,將陸鴻的甲級功名盡數作廢,且罰禁閉三日並抄監規十遍。

顧念陸鴻乃是初犯,且年紀尚輕,正是沽名釣譽、愛惜臉面的時候,姜太傅本欲將此事暗自瞞下,師寒商也默而不言。

可偏生這陸鴻得知消息之後,難以接受,竟當即惱羞成怒,大庭廣眾之下,滿面通紅地沖入學堂,指著師寒商的鼻子,怒罵質問他為何要如此害自己,甚至還差點動起手來。

盛郁離永遠記得那時的場景,師寒商身若驚鴻,陸鴻不是他的對手。

許是覺得吵嚷到了學堂內其他溫書的學子,師寒商沒有當場因陸鴻的無理取鬧發怒,直接鉗制住對方雙手扔出堂外。

一雙鳳眸冷冷睨下,望著滾下臺階的少年狼狽不堪的少年神情淡漠,尚且稚嫩的臉上,卻是完全與年齡不符的沈穩冷靜。

少年師寒商一襲白衣,迎風佇立於臺階之上,聲音清冷而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投機取巧、徇私舞弊,陸鴻,人可無能,不可不正,今日不是我將你揪出,日後鄉試、會試、殿試,也定會有人查出不端,降罪與你!”

“待到了那時,就絕非緊閉罰抄這般簡單了,你還以為你可以像今日這般來找人興師問罪嗎?!想想你一家老小的性命還保不保得住吧!”

“你若要恨我,大可隨你恨去,但我今日只告訴你一句話:害人,終害己!”

那時的陸鴻沾了滿身泥土,一張還算清秀的臉上滿是驚詫與餘怒,似被師寒商這大義凜然的一番話給說的懵了,一時反應不過來,又或是意識到自己確實犯下大錯,一時啞口無言,他緊咬著嘴唇,望著師寒商渾身顫抖不止······

而師寒商卻迎光而站,周身皆被盈上一層暖光,本就如霜雪般的皮膚被照的更加透徹,襯得滿臉泥土被隱在陰影下的的陸鴻,就如同陰溝裏的老鼠一般,黯淡無光。

好像每次都是這樣,這幾個人永遠高高在上,而他只能像一灘爛泥一般,永遠在泥潭中輾轉匍匐,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陸鴻最討厭的,便是師寒商那副自認悲憫的嘴臉!

盛郁離記得,那時的陸鴻憤怒地望著師寒商,咬牙切齒地質問他:“師寒商,你又憑什麽在這高高在上?!你言我心術不正,可你自己又冰清玉潔到哪裏去?!”

“若無姜太傅心軟,霍將軍慈憐,太子與長公主為你們在天子面前美言,你何來的華屋可住,錦服可衣?!何來的悉心教導,何來的知書達理?!你當與我們一樣,永遠埋身於陰霾,永遠擡不起頭!”

“你不也是靠著你父親遺榮,靠著兄長媚上諂下,才能走到至今?!”

“我不過是運氣不好,沒有一個好爹好哥哥,沒有名師教導,可好歹有何後果,是好是壞,我都自己承擔!你呢?師寒商!你永遠只敢躲在你父兄之後,永遠只敢倚仗在他們的蔭蔽之下!你又有何能耐來教訓我?!

師寒商聞言卻沒有生氣,只是眸光冷厲了幾分,冷聲對陸鴻道:“我有何能耐?至少不會為一己私欲擅自竊取他人功名。”

“陸鴻,若你當真不服,大可在三年後的科舉上,與我一較高下。”

“到那時再看看你我······到底是不是一路貨色。”

說罷,師寒商拂袖而去,只留下滿面通紅的陸鴻,不知是被羞辱的難堪,還是心虛的慚愧。

其實當時的師寒商並不明白,僅僅是一場考核,為何陸鴻要冒著被逐出書院的風險,做出如此自毀聲譽之事?

再後來,陸鴻所做之事在國子監傳開,旁人見到他難免竊竊私語幾句,姜太傅雖沒有言及要將他趕出學堂,可陸鴻自知顏面掃地,每日惶恐度日,再難靜心投身學問,果不其然,一朝春闈舉行,陸鴻最終榜上無名。

從那之後,師寒商便再未怎麽聽到過陸鴻的名字了,他整日被瑣事纏身,也逐漸將這件小事拋擲腦後,再未想起。

直到幾年之後,陸鴻終於考中探花,被封了個七品小官,後來又立了幾次大功,竟短短幾年便升到了禮部尚書之位,其晉升速度,無不讓人瞠目結舌。

只是他快,還有比他更快的,有師寒商和盛郁離這兩個“珠玉”在前,眾人也只當是這陸鴻也是天賦過人,外加鴻運加身,命好罷了。

師寒商雖也曾懷疑過陸鴻的晉升之速,只是當時正值朝中動蕩之時,新帝登基,爭議不斷,便也沒有了心思去每日觀察一個閑雜人等,再加之陸鴻成年後,性格似乎沈穩了許多,不再如少時急躁,也不曾犯過何大錯,師寒商便隨他去了。

只是如今看來,這一切,怕是沒那麽簡單。

聊及此事,房間內的氣氛,忽然變的有些凝重,安靜許久,師寒商卻忽而道:“盛郁離,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如何?”

是會慶幸少了個宿敵?還是會心無波瀾,覺得不過日升月落、生死如常,一切乃是天命所為?

師寒商其實也不想突然這麽矯情煽情,只是自從有孕之後,他的情緒一向不太受他控制,此時突然想到,便脫口而出了。

覆水難收,現在再想打圓場也已經晚了。

果不其然,盛郁離聞言,俊朗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似有些慌張,又有些無措,半晌,他才皺了一雙劍眉道:“幹嘛突然問這個?”

師寒商:“······”

師寒商琉璃眸光輕微閃動,這一次卻沒有垂眸,而是靜靜望向了面前這個與他糾葛了將近二十年的男人。

若是換作從前,哪怕有人將刀子架到師寒商的頸側,他也絕不會在死對頭面前示軟,這於他這般好勝心強之人面前,與死無異,甚至可能比死還可怕。從前他也從未想過死亡之事,他自負還年輕力強,從不相信命運擺布。

可如今,天意弄人,他一介男子,卻身懷有孕,孩子的父親,還是他原本最不願有所瓜葛之人,直到如今,他才恍惚感覺到“世事無常”這四個字。

他身居高位,手握大權,朝中想要他性命之人,絕不止陸鴻一人,而是許許多多,數不勝數,有人在明面上對他咬牙切齒,亦有人在暗地裏對他摩拳擦掌,背後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他都心知肚明,所以他絕不允許自己犯錯。

一朝行將踏錯,換來的,就可能是滿盤皆輸。

可如今,他卻犯了一個有生以來最大的“錯”,且這個“錯”,真的隨時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且不論懷孕一事被有心之人知道會如何,就算是他下定決心,讓宋青準備一副猛藥,將這孩子打下,他也極有可能因血流過多或是死胎難娩,就此長眠不醒······

師寒商垂下寒眸,下意識按了按微隆的小腹,如今那裏的弧度已經有一點明顯了,腹中這孩子······已然快四個月了······

兩個月的時間,他已然坦然接受了自己懷孕的事實,雖還因偶爾的不適,且這不適是由一個“孩子”帶來的,而讓他有些別扭,但他早已沒有了最初得知有喜的錯愕感。

他越來越能明晰地感受到這孩子的存在,亦越發有了懷孕的實感······

錯已釀下,子何其辜?

師寒商的腦海中滑過這句話。

見盛郁離還在愕然,師寒商幹脆一揮手道:“算了,你當我沒問。“

師寒商忽覺有些疲憊,他按了按眉心,緩慢地閉上眼,又緩緩睜開,垂眉許久,一擡眼,卻發現對面的盛郁離一直未曾移開目光。

一雙黝黑明亮的瞳孔不停震顫,裏面竟是他未曾見過的忐忑不安。

他是在緊張嗎?師寒商有些詫異。

為何要緊張呢?

他的死,對於盛郁離來說,應當無論如何,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才對。

可盛郁離卻開了口,他張嘴半晌,才聲音沙啞道:“師寒商······”

師寒商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盛郁離猶豫許久,才繼續道:“如果你死了···我這輩子都不娶妻生子了······”

師寒商聞言立時一驚,顯然沒有想到自己的死會給盛郁離造成如此大的“沖擊”。

他楞了許久,才無奈輕笑道:“你長姐會打死你的。”

他只將這當成是盛郁離一時顧念顏面,或是熱血上頭的沖動之言,並不打算當真。

誰料,他說完,盛郁離卻直接一撇頭,悶悶道:“打死我就打死我,反正我不願意幹的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沒用!”

師寒商無奈搖頭,只當他又是在耍孩子氣,剛想說些什麽,卻見盛郁離驀然一轉頭!

兩人對視的瞬間,盛郁離道:“師寒商,要不···要不你······”

他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師寒商此刻困意上頭,正是不耐煩的時候,聽的眼皮都顫了顫,終於忍不住皺眉道:“有話快說!”

誰料盛郁離抖了一下,望著師寒商欲言又止半晌,竟忽然猛地站了起來,語速極快地丟下一句:“沒···沒什麽!那個···天色晚了,你···你你你還是早些休息吧!不要多想!”就如落荒而逃一般,推開門沖了出去!

師寒商震驚地望著男人奪門而出的背影,只覺有些莫名其妙······

於是,一夜無眠。

師寒商想了一晚上都沒有想明白,盛郁離到底想說什麽?

以至於他回到師府,安撫完阿生與師雲鶴的關心,坐到書房桌案前批閱公務時,腦海中都還是老是浮現出盛郁離那副“支支吾吾”的樣子,出神半晌,直到阿生發現提醒,他才猛然反應過來。

師寒商心中懊惱羞愧,心道自己怎能為這種事情而出神誤事?!

趕忙晃了晃腦袋,腦中雜念全數甩去,重新恢覆了他雷厲風行的“師宰相”的作風。

直到夜半三更,桌上紅燭燃盡,“劈啪”一聲猛然熄滅,師寒商才恍然驚覺,望向始終緊閉的窗戶,恍惚般意識到:盛郁離······今夜沒有來。

他苦笑一聲,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自己怎的忽然開始在意起盛郁離來了?

他來不來,又能怎麽樣呢?

愛來不來!

師寒商賭氣的想到。

師寒商覺著自己可能是真的累了,幹脆脫衣上床,想著等明日醒來,便一切都恢覆如常了。

可是輾轉反側,師寒商遲遲未曾入睡,他心煩意亂,只得再度披衣起身,想喚阿生添些安神香來。

誰料甫一推開房門,晚風裹挾寒意而入,師寒商驀然擡頭,瞬間怔住。

月光傾蓋之下,庭深院落之中,正有一挺拔之人,默然靜立。

那人,正是盛郁離。

盛郁離顯然也發現了他,不知在想些什麽,也不知對方已望著門口多久了,師寒商乍一開門,他來不及躲避,倏然與師寒商的眼神撞了個滿懷,眼中閃過一絲無措。

師寒商瞳孔驟然瞪大,望著眼前熟悉的面孔,竟不知是欣喜更多還是驚訝更多,脫口而出道:“你在這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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