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失控,江問渠稍稍平靜後看向遠方:

“我們不可能掌控每個人的生死,世間萬事,我們能做到也只事問心無愧而已。”

“如果認為自己掌握能別人的命運,那豈不是很自大、很狂妄、很可笑嗎?”

“不要總是把不屬於你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與其沈湎於過去的悔恨中,不如將精力投入到除惡揚善,保護百姓的修煉裏去。”

“這樣,也是避免再次發生類似行舟這樣的悲劇。”

這幾句話,不僅是對葉文心說得,也是對自己的問答。

葉文心擡起頭,眼睛也恢覆了幾許光亮,“你說得對,我要保護好那些被妖魔鬼怪禍害的百姓,然後等行舟歸來,重新和他做朋友。”

葉文心對他抱拳行禮,“是我著相了,多謝江道友指點。”

江問渠搖頭:“一切都在你的一念之間罷了,就算我不說,以後你也會明白的。”

“總而言之,還是要多謝你。”

葉文心神色重新變得堅定起來,把梅花酒倒入杯中,右手斜杯緩緩澆到賀行舟的墓前。

“行舟,下次重逢時,我會邀你一同飲這梅花酒,我也沒有忘記欠你的幾拳,希望你之後能打回來。”

說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默然離去。

江問渠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看著賀行舟這光禿禿的墳墓,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雖然說了那麽多勸慰葉文心的話語,但是自己的內心只是輕輕蕩起一小片漣漪。

說悲痛太過,說遺憾太輕。

唯一能夠真正體會的是來自內心深處的無力蒼白。

是自己太冷漠了嗎?

他與賀行舟之間的關系,遠不如自己和李清許之間親近。

之前除了有滄浪宗宗主的震懾外,他幾乎沒有受到什麽生死危險的磨礪,原因不外乎是風聽瀾的保護,讓他得到了幾乎原來世界一樣和平的環境。

他從開始就是以游離的的態度觀察這個世界,對這裏的人事物並沒有太多深入的感情。

這裏仿佛只是一場游戲,一本故事小說,他是玩家是讀者,就這樣旁觀這個世界人物的發展。

甚至連他熟悉親近的風聽瀾等人,江問渠也只是把他當做一個游戲角色而已。

是的,即使他已經生活了幾個月,但江問渠依舊沒有認可過這裏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他只是將這裏的所見所聞當做是一場奇異玄幻的夢境罷了。

即使能感到喜怒哀樂,他還是覺得有些難以融入這個世界。

仿佛他和這個世界一直隔了一層面紗,總是朦朧迷幻。

但是,賀行舟的死亡將這層面紗揭去,讓他觸摸到世界的溫度。

江問渠已經不能再裝聾作啞,對這個世界視而不見。

之前,對於修煉成仙,他也只是當做一個NPC下發的任務,順著演下去而已。

況且他不是抱上一個大宗門親傳弟子的大腿了嗎?

反正修煉靠他不就行了嗎?反正自己也沒什麽靈力天賦,安安穩穩地被帶飛不就好了嗎?

他只覺得這夢境很有意思,想要多停留一會兒而已。

但是賀行舟的血太燙了。

江問渠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夢。

這裏的一切都太真實了。

他再也無法說服自己安心當做一個擺件,掛在別人的腿上。

他看到了自己的懦弱。

當村民們被抓走,自己想保護他們卻無法反抗妖怪時;當賀行舟偷襲黑熊怪,自己發現真相卻阻止不了葉文心時;當風聽瀾受傷但自己無法幫助他時。

尤其是賀行舟,這樣一個鮮活覆雜的人眼睜睜在他面前消失時。

那種從心底浮現的深深的無力之感如海浪般包圍他。

江問渠盤膝而坐,衣袍迤地,他摘下一朵小花,放在眼前,金色的陽光溫柔地披落在他的身上,徐徐的清風和煦地撫摸著他的長發。

在現實裏渴望虛幻,在虛幻裏逃避現實。

自己到底在畏懼一些什麽呢?

江問渠放空思緒,看一只靈蝶翩然棲息於光禿的木牌之上。

木頭應該開出花來,這樣行舟就不會太寂寞了。

開花吧,在荒蕪之地。

讓生命之火在嚴寒貧瘠的土地上燃燒覆蘇。

他這樣期盼著,心中也燃起一團火焰。

琉璃眼眸怔怔地看向靈蝶忽閃的透明翅膀,一下,兩下,扇動翅膀的速度由快變慢。

時間在他眼中慢了下來。

透明飛舞的纖塵,如流光一樣在光束下凝固了,他似乎能聽到百裏外蝴蝶昆蟲的震顫,村民們的交談低語之聲,感受陽光、雨露、花草吐露生命之息,這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他心無雜念,身隨心動,動作仿若渾然自成,綠色靈氣圍繞著他,形成一方天地,江問渠如一葉扁舟在這片綠海裏起伏漂流。

忽然,他‘看’到身後一股磅礴渾厚的青色漩渦,但是這種感覺很熟悉很親近,讓他不由自主的想接近。

那青色漩渦也伸出來一根纖細的藤蔓,輕輕撫摸接觸他,江問渠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但這力量又是如此的輕盈靈動,綠色流光從他身體湧出,與青色漩渦相互交纏、融合。

仿佛過了幾萬年,又仿佛只是一剎那,江問渠濃密的睫毛輕眨,露出清如茶色的眼眸。

下雨了?

臉上癢癢的,他攤開掌心,去接這細如牛毛的煙雨,卻驚訝發現,自己右手中出現一把墨綠色的木劍。

除了顏色,這把劍實在是平平無奇,好像隨意找了塊木頭雕刻而成。

【這是哪裏來的劍,它是怎麽出現在我的手中的?】

江問渠不解,但他來得及仔細思考這些,被眼前景色震住了。

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發現這裏完全和剛才的景色大不相同。

淅淅瀝瀝的小雨已經停了,雨過之處,花草樹木更加鮮亮蔥郁。

只見賀行舟的墳塋已經被層層疊疊、清麗冷艷的綠絨蒿覆蓋,雨水順著細長的綠葉凝成露珠,每一朵小花都顫動著花房,盡態極妍地展開,再一低頭,發現自己已經被這姹紫嫣紅的花叢包圍。

“這是怎麽回事?”江問渠有些驚訝,自己剛才想到花,這就出現了花。

他記得練氣修士似乎還沒有能使花朵盛開的靈力吧。

“這是發動木靈根育養出來的花,你已經領悟屬於自己的道,是築基修士了。”一個清雅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江問渠擡頭看他,差點撞上他的下巴,他連忙後退了幾步。

“木靈根?可我不是才練氣五層嗎?這距離築基還差的遠啊。”

“不過話說,聽瀾,你的傷好些了嗎?”

把疑問先放在一邊,江問渠關心起風聽瀾的傷勢。

黑熊怪自爆之際,風聽瀾用承影劃出一個空間,將其包裹在內,但是爆炸產生的威力太大,承影劍身被震出了幾絲裂縫。

承影是風聽瀾的本命劍,它劍身受損,風聽瀾也自然受了內傷,這兩日他一直在休養,江問渠沒去打擾他。

風聽瀾眉眼舒展,溫聲道:“好得差不多了,問了葉師弟,他說你在這裏。”

江問渠也笑了,“那就好。”

“那我為什麽突然就築基了?這似乎不太合理吧?”

“你我本是雙修,修煉速度比普通修煉要快些,這幾月來我們從未停止修煉《陰陽決》,再加上你靈悟初顯,所以築基也沒什麽不合理的。”

“那這個,如果我沒猜錯,這是我的本命劍?”

江問渠托著劍,細細打量著它,輕拂過劍身,接著看向風聽瀾溫和的眼睛問他。

“沒錯,這是你感悟道義,從天地靈氣中孕育的劍。”

江問渠有些疑惑:“道義,那是什麽?”

風聽瀾向他解釋,“道義,是你在天地萬物間選擇感悟的理念,也就是說,你心中堅定了什麽,那麽你之後將通過它來證道。”

“比方說,有人崇拜殺戮,那麽他就是以殺入道。有人憐憫蒼生,那麽他修的就是蒼生道。有人冷心冷情、關註自身,那麽他修煉的是無情道。”

“而有的人,希望給人帶來新生,那麽他修煉的就是生道。”

說著,風聽瀾看了他一眼,語氣不疾不徐:

“道義沒有大小之分,只與自己的意念堅定有關,意念越堅定,造化越高深,離成仙之路越近。”

“哦,原來是這樣,那我也算加入真正的修士的行列了吧?”

風聽瀾含笑點頭。

“不過,我有個疑問,清許也是築基修士,但他好像沒有本命劍,難道是因為沒有道義的原因嗎?”

江問渠還是有些好奇不解。

風聽瀾輕嘆了口氣,“清許的修為並非是修煉所得,他的母親碧雲真人孕育他之時,修為已達元嬰巔峰,離出竅期僅半步之遙,所以清許生而為築基。”

“雖然,生來擁有修為看似是一件令旁人羨艷之事,其實不然,天賦其能,也必然要讓其經歷比尋常修士更難走的路,因此他要經歷更多考驗與磨難。”

“只有感悟道義,修士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本命劍。然而,清許年幼,經歷尚少,還無法真正領略到屬於自己的道義。”

江問渠驚訝,因為清許在他眼裏是一個非常勤奮努力的小孩,小小年紀,不僅修為上已經是築基後期了,而且心智也比一般小孩成熟聰慧。

成熟聰慧這一點在風聽瀾設下的環境裏就能看出,他一直以為清許可能是外表年輕,實際年紀百歲,童顏巨齡,這在修真界並不意外,沒想到人家真是七歲啊!

原來腦殼不太聰明的好像就只有自己啊。

想到李清許的聰慧和努力,江問渠為他感到不解和可惜。

“清許很聰明很努力,為什麽我這樣的都能築基,這樣對他豈不是有些不公平?”

風聽瀾平視他:“問渠,你認為你是什麽樣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