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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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經書上都是梵文,翻到最後才有譯文出現,是《地藏經》。

紀融景很熟悉這篇經文。在阿娘的喪禮上,附近山頭的和尚專門來此念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爾時十方無量世界……知苦樂法。各遣侍者,問訊世尊。”

他認認真真地輕聲誦念,忍不住想起昨日小崔夫人的那句話。

阿娘有哪裏不好嗎?為什麽燕京的人好像……對她有偏見似的?

在紀府時便是如此,紀夫人十分看不慣他,偶爾幾次見到那位名義上的兄長,對方用一種很奇妙的眼神看著他,讓人不舒服。

當時他沒多想,畢竟娶平妻的人是少數,自己阿娘也不被紀大人喜歡,被他們一家排斥是正常的。可是、可是……

想到今天方姨會上山,紀融景暫時按捺下心裏的焦灼,認真地等待早課結束。

小和尚們帶他們去膳堂,一一分發了膳食,紀融景落在最後面,取了盤子坐到角落,剛舀了一口白粥,就聽見前面忽然傳來什麽動靜。

“怎麽又是這個!”

“卓公子,我家人送來了點心,你要吃嗎?”

“我這也有……”

“我有清茶,是今年的新茶。”

幾個少年小心翼翼地捧著卓流歌,對方居高臨下地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他們的提議。

一行人又呼啦啦地出去,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卓鴻被落在最後面,還沒出膳堂們,那些人就已經走遠了。

紀融景低頭,寺廟裏自然都是些素菜,清淡的白粥,連同一碟小菜,他對食物沒什麽要求,還覺得蠻好吃的。

說來奇怪,明明是兄弟二人,但似乎所有人都更聽弟弟的話,事事以對方為先。如果他忽略了卓鴻,別人也會順理成章地將他拋在身後,正如此時。

卓鴻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沈默地低下頭,踏出的步子輕輕收回,回到了膳堂內。

緊接著,他一擡眼,看到了正坐在膳堂內,慢吞吞吃早膳的紀融景,正巧和他對上眼。

紀融景:“……”

不知為何,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對方一擡腳,走到了紀融景面前,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聲音很輕,帶著些怯懦,像是走過來就耗費了他全部的勇氣。

紀融景稍稍一頓,點頭道:“可以啊,你還沒吃早膳吧,要不要給你端一份過來?”

他毫不猶豫地釋放自己的善意。

少年的眼睛圓潤而明亮,裏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卓鴻有些忐忑的心逐漸平靜,臉上不自覺露出一點笑意:“謝謝。”

他自己端了早膳過來,坐在紀融景面前,伸手拿勺子的時候,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才慢慢地握住勺柄。

見紀融景看向他的手,卓鴻松開勺子,捏住手心,低頭說:“我的手不好看……祖母說,官家子弟沒有這樣的手。”

所以,他習慣性將手指蜷縮起來,不敢顯露於人。

“這有什麽呀。”

紀融景咽下口中的粥,想了想,報出一串藥名:“兩錢白僵蠶粉、三分珍珠粉、一兩杏仁油並五錢蜂蜜,攪和均勻,多塗手,不消半年就好了。”

見卓鴻呆呆地看著他,紀融景解釋:“這是我母家家傳的潤手方子,效果很好的。”

“謝謝。”卓鴻聲音輕快地回答他,低頭看向自己做慣了農活而粗糙的手心,“……除了你,還沒人想過這些。”

戶部左侍郎家,連潤手膏都拿不出來,本來是件很古怪的事。

但兩人都沒察覺到這一點。發現紀融景不像別人那樣排斥他,卓鴻打開了話匣子,問:“你叫什麽名字?我叫……卓、卓鴻。”

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大熟悉。

“紀融景。”紀融景自然地和他交換姓名,“我們是朋友啦。”

卓鴻嗯了一聲,神情溫和,而後又露出沈思的神情,皺眉道:“你可有親眷姓岳?”

紀融景點頭:“我母親姓岳。”

“那就是了。”卓鴻記性不錯,很快想起從哪聽來了這個名字,眸中閃過驚喜,“先前母親和我說,她生我時難產,是岳女醫妙手回春救了她。”

“前些日子母親說的時候,我就很感激,沒想到在這遇見你了!”

紀融景的神情從遲鈍到眉飛色舞,只花了短短瞬間,眉眼間都綻放出一種別樣的光彩:“真好!”

他知道阿娘先年在燕京,說不定能遇見救治過的人,但先前那些人說的話讓他很有些頹喪,如今,卓鴻的肯定無遺讓他看見了希望——

就是說啊,阿娘那麽好,怎麽可能是她們口中那樣的人?

因為這點緣分,兩人迅速熟悉起來,等早膳結束,一起前往午課的寶殿。

等他們到寶殿門口時,裏面傳出了說話聲,先前去吃點心喝茶的一行人早就來到了殿中,不知說了什麽,一起笑了起來。

“流歌,你看,那是不是你家大公子?”

聽到這句話,卓流歌眸中閃過一絲戾氣,很快消散,恢覆成往常的樣子,喊了一聲:“剛才沒見到你,原來是背著我交新朋友了。”

他上下打量著紀融景,直到他父親官職低微,來這裏說不定就是想找個人巴結,本不用在意。但是卓鴻有了官家子弟作為“朋友”,他就很惱怒——

卓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上層圈子裏面如魚得水,自己卻被排斥。哪怕他才是卓家真正的少爺,而自己只是為了安撫失子的卓家夫妻,從外面抱回來的替代品。

沒等卓鴻回答,他就將目光轉移到紀融景身上,想說些什麽,卻見外面來了個小和尚,雙手合十,道:“紀施主,有人找你。”

紀融景應了一聲,跟著對方離開了。

他一走,卓流歌的神情陡然冷淡下來,心中不忿:“一點禮貌都沒有。”

“你和他同齡,還要他向你見禮嗎?”卓鴻給朋友辯解,“況且融景是有事離開。”

“不向著我,向一個外人,我回去對祖母說。”卓流歌輕哼一聲,獨自離開了,跟班們一起湧了過來。

他們看到了剛才的波折,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總算將卓流歌哄得開懷。

其中一人倒是沈默片刻,語氣猶豫:“……那人姓紀?”

“對,紀融景,你聽過嗎?”卓流歌來了些興致,問,“難不成你是他親戚?”

那人慌忙搖頭:“不是,我只是想起,紀家平妻是岳女醫……紀家大郎叫雲熙,他應該是……”

後面的話不說,別人也清楚。

卓流歌眼前一亮,露出一個略帶惡意的微笑:“你是說,那位蓄意勾引朝廷命官,憑著皇後娘娘的權勢硬生生將自己擡作平妻的,岳女醫?”

——

紀融景已經猜出誰來找自己,但真見到人後,還是掩飾不住驚喜,小跑過去抱住對方:“方姨!”

“我們茸茸已經長這麽大了。”方姨一臉驚喜地捧起紀融景的臉,笑得很慈祥,“好久沒見了,可想死方姨了!”

聽到自己的小名,紀融景稍稍臉紅了一下:“我已經長大了,方姨不許喊那個名字……”

“茸茸多可愛啊。”方姨松開紀融景,跟他比劃,“你出生的時候那麽小一團,哭都嚶嚶的,但是胎毛很好,我一看就安慰你母親,說你一定能平安長大。”

事實也果真如此。

只是……還是稍有不足。

想起紀融景的那門親事,方姨眼中劃過一抹厭惡,過了最氣憤的時候,現在倒是能勉強壓住情緒了:“我聽方越說,你想贖回那間鋪子?”

“是呢是呢。”紀融景拽著人走進禪房,關了門,不好打擾周圍鄰居,有些苦惱地開口,“聽說現在漲到三千兩了……方姨,我可以制藥賺錢的。”

母親說過,岳家藥很出名的。

想到手上的那塊寶玉,紀融景充滿了信心,他制出比市面上好的藥簡直板上釘釘。

提起這個,方姨的神色不大自然:“……好,我幫你留意。”

在她心裏,紀融景還是當初的那個孩子,特別是岳華去世,只留下這麽一個獨苗苗,怎麽舍得讓他知道那些烏七八糟的事?

有她和方奇、方越就夠了,還有岳家先前留下的幾個老仆,再有往年積攢下的人脈……

“方姨,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岳華身體不好,紀融景幾乎是方姨一手帶大,正如對方很了解他,他也很了解方姨。

再加上來了燕京之後,若有似無的那些目光和打量讓紀融景很不自在,也很敏銳。

他湊近貼過去:“方姨,我都嫁人了,是大人了,有什麽事說出來,我們一起商量?”

方姨不為所動:“沒事,你多想了。”

紀融景半個字都不信,想了想,和幼時那樣依偎在方姨身邊:“我只有你們這些家人了……方姨,你要瞞著我嗎?”

他的語氣顯而易見地消沈。

不得不說,這句話戳中了方姨的痛處,她的眸中滿是心疼,長長地嘆氣:“你說得對。”

“……咱們家的鋪子,很有可能贖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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