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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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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 106 章

◎可她是我媽啊……◎

蔣佩佩的那份絕筆信, 像一塊巨石一樣,沈甸甸的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雷徹行將證物袋封好,交給了一旁的痕檢人員, 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這個母親……也是一個被命運逼到絕路的可憐人。”

他並非是在為蔣佩佩的犯罪行為開脫, 只是多年的刑警生涯, 讓他見過太多因為絕望而鋌而走險的悲劇了。

蔣佩佩這份以自我毀滅為終點的抉擇, 有些太過於慘烈。

她在聽到那些話以後, 完全可以去報案的,沒必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現在銀行搶劫案的四名劫匪,馮襯金被當場滅口,馮襯兵和左人焰死於中毒,只剩下了左人秋一個人在逃。

雷徹行迅速的收斂了情緒:“現場的三個人都是吃了毒蘑菇而身亡的, 左人秋可能吃的比較少, 所以還有行動能力。”

“她自小在這裏長大, 自然也知道中毒以後的反應,”閻政嶼接著雷徹行的話說道:“只要她不想死……”

“衛生院!”閻政嶼的話還沒說完,潭敬昭神情振奮的吐露出了三個字來:“她肯定會在第一時間前往最近的醫療點。”

“我知道最近的一個衛生院在哪, ”肖瑞章覺得自己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帶著幾分喜意地說道:“我帶你們去。”

“好, ”雷徹行點了點頭,隨即對趕來支援的縣公安局的同志們說:“這邊後續的調查取證工作, 可能就要辛苦你們了。”

肖瑞章開上了來時的那輛面包車,風馳電掣地朝著衛生院的方向而去了。

這個衛生院是附近三四個村子共用的,離白湖村也不遠,只有五六裏的路。

沒一會兒, 眾人的視野裏面就出現了一棟灰白色的二層小樓, 一個紅十字的標識掛在小樓的門口, 小樓的旁邊還有不少的平房,有居民住在裏面。

雷徹行喊了一聲肖瑞章:“把車停遠點,別直接堵在門口。”

“好。”肖瑞章點了點頭,將車子停在了衛生院側面幾十米外的屋子背後。

幾個人下了車以後迅速地觀察著環境,衛生院的正門只有一個出入口,周圍有很多的居民房,遠處還有一大片的菜地和農田。

這個地方,不是特別好藏人。

“我先進去看看,你們留在這裏,聽我號令。”雷徹行整理了一下衣服,檢查了一下配槍,獨自朝著衛生院的正門走了過去。

衛生院很小,門口也沒有護士站,右手邊的第一間屋子就是診室,診室的門開著,裏面坐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女醫生。

雷徹行走了進去,反手輕輕的帶上了診室的門。

醫生擡起了頭,有些疑惑的看著這個陌生面孔:“你是……”

雷徹行直接掏出證件在醫生的面前亮了一下,同時豎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邊,壓低聲音說道:“公安執行任務,不要出聲,也別驚動其他人。”

那名醫生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雷徹行從懷裏面掏出了一張左人秋的畫像,遞到了醫生的面前:“見過這個人嗎?”

醫生看了一眼,肯定的點了點頭:“有,昨天後半夜來的,說是吃菌子中毒了,上吐下瀉的,病人當時的情況還挺嚇人的,我們給她洗了胃,今天早上癥狀緩解了一些,但人還是很虛弱,現在正在樓上的病房裏打吊瓶呢。”

聽到這個肯定的回答,雷徹行的情緒都有些激動了:“她住在哪個病房?”

“201,”醫生很快的報出了一個數字:“這會兒病房裏面應該就她一個人。”

“你聽我說,”雷徹行說話的聲音更低了,表情也愈發的嚴肅了起來:“你現在悄悄的去通知樓裏所有的醫護人員和病人,疏散到樓外的安全區域,不要跑,也不要喊,千萬不要驚動201的病人。”

醫生的臉色白了白:“好,我這就去。”

衛生院裏的醫護人員和病人一共也沒幾個,很快就疏散完了。

雷徹行來到了衛生院的門口,對著眾人打了個手勢,原本還在原地待命的公安們,瞬間全部都湧向了衛 生院。

二樓的走廊裏面光線有些暗,走廊兩邊的病房門都關著,201在走廊的最裏面。

一夥人排著隊,貼著墻前行,連呼吸都放輕了。

來到201的門口,雷徹行對肖瑞章使了個眼色。

肖瑞章立刻會意,他擡手敲了敲門,然後用當地的方言說道:“查房,量下體溫。”

他在說這話的同時,將手搭在了門把手上,可是卻根本擰不動。

肖瑞章有了一瞬間的納悶,他抿著唇,再次敲了一下門:“麻煩開下門,要量體溫了。”

可門內卻依舊是一片寂靜。

“不對勁,”雷徹行瞇起了眼睛:“大個子,撞門。”

潭敬昭低喝了一聲,側身用肩膀朝著門板狠狠的撞了過去。

“砰——”

老舊的木門並不算十分的結實,一聲轟響之後,門鎖應聲而開,房門猛地向內撞了過去,撞在了墻上又彈了回來。

就在門開的一剎那,眾人都瞧得真真切切,房間裏的病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淩亂。

而病床對面的窗戶卻正大敞著,一個黑影正單手撐著窗臺,縱身往外跳了出去。

“左人秋,”潭敬昭大喝了一聲:“站住!”

左人秋頭也不回的直接跳了下去,窗戶下面並沒有什麽緩沖物,二層的高度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

落地的時候左人秋踉蹌了一下,腳腕有些扭到,疼的她呲牙咧嘴的。

但左人秋立刻就咬牙穩住了,她一把扯掉了包裹著槍管的床單,沒有任何猶豫的朝著二樓201的窗戶,擡手就是一槍。

走在最前面的潭敬昭下意識的撲向了旁邊的墻壁,彈頭打在了窗戶上,玻璃渣四散濺來。

“都小心一點,”潭敬昭轉頭心有餘悸的對自己的同志們說道:“對方的獵槍是獨彈頭,殺傷力很大。”

雷徹行來到窗戶旁邊看了一眼左人秋逃跑的方向:“包抄。”

左人秋開完一槍以後,腳下沒有絲毫的停歇,轉頭就朝著遠處的農田和樹林跑了過去。

她個子不高,但速度很快,等到公安們翻身下來的時候,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了。

閻政嶼抿著唇,加快了速度:“不能讓她進林子。”

現在還有機會抓住左人秋,可一旦她進了樹林,再想要抓捕就千難萬難了。

潭敬昭一邊鳴槍示警,一邊大喊著:“左人秋,你跑不掉了放下武器。”

左人秋對此恍若未聞,反而跑的更快了,並且她再次回身,朝著潭敬昭的大致方向,擡手就是一槍。

子彈呼嘯著落在了潭敬昭身側的墻角,在灰磚上炸開了一個碗口大的坑。

潭敬昭心頭一凜:“註意掩護,找掩體推進。”

幾個人借著荒地裏的障礙物,快速的向著左人秋逼近。

左人秋雖然無比的兇悍,但畢竟她剛剛中了毒,現在正體虛著,所以她逃跑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而且用獵槍射擊也比較麻煩。

眼看公安們和自己的距離越來越近,前方還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菜地,越過了菜地才能到樹林。

左人秋知道自己很難在被合圍之前沖進樹林了。

她眼中閃過了一絲瘋狂,突然改變了方向,朝著菜地旁邊一間土坯窩棚沖了過去。

窩棚的門口,有一個聽到了槍聲,正準備鎖門躲起來的老鄉。

他猝不及防的被左人秋一把揪住衣領給拖了出來,擋在了身前。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打死他!”左人秋尖厲的嘶吼著,病態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她的眼神兇狠如困獸一般,手卻微微發抖著。

那老鄉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膽子倒還是挺大的,即使是被人拿槍指著,也沒有什麽太過激的行為。

閻政嶼一行人二十米開外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們手裏的槍口指向了左人秋,但卻有些投鼠忌器。

雷徹行拔高了聲音:“左人秋放下槍,你逃不掉的,不要一錯再錯了。”

“錯?我有什麽錯?!”左人秋的情緒似乎瀕臨崩潰了:“我只是想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不想再被人欺負,我有錯嗎?!”

“馮襯金那個廢物,幹個活磨磨蹭蹭的,就該死,我媽她瘋了,她也要殺我,”左人秋將所有的怨恨一股腦的宣洩了出來:“你們都逼我!都是你們逼的!”

趁著左人秋和雷徹行說話的這個間隙,閻政嶼貓著腰,悄悄地挪動到了窩棚的後面去。

被挾持的老鄉感覺頂在自己頭上的槍口晃動的厲害,左人秋的情緒極其不穩定,隨時都有走火的可能。

他咬了咬牙,在心裏面催生出了一股孤註一擲的勇氣。

他常年勞作,力氣不小,而且這女人現在只顧著對著公安吼,槍口雖然頂在他的頭上,手指卻沒完全扣在扳機上。

而且……她的胳膊因為虛弱,很明顯的在抖。

那老鄉趁著左人秋的註意力在公安身上的瞬間,掄起了自己的手肘,朝著左人秋手臂的肘關節內側,狠狠的撞了過去。

猝不及防之下,左人秋整條胳膊瞬間都麻了,她下意識的按在了扳機上,但是槍口卻斜了,一槍沒中,打在了菜地裏。

“你找死!”左人秋帶著無邊的憤怒,再次舉槍沖向了這名老鄉。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已經摸到了窩棚後面的閻政嶼立刻沖了出來,一腳踹在了左人秋的腿上。

左人秋本就體虛,下盤不穩,被這猛力的一踹,整個人下意識的向後仰倒了過去。

趁此機會,閻政嶼一把抓過了獵槍的槍管。

可左人秋卻不願意就此束手就擒,她躺在地上一腳踹了過來,不管不顧的,直接開槍射擊。

閻政嶼抓著槍管朝向了沒人的地方,子彈一個又一個的打出來,落在菜地裏,落在窩棚的土墻上,轟開了一個個小洞,泥土簌簌的落了下來。

此時,其他人也趕到了。

潭敬昭死死的鎖住了左人秋的腿,閻政嶼和雷徹行合力,終於將獵槍從她手中強行掰脫。

左人秋仍在瘋狂的掙紮,嘶咬,踢打,整個人狀若瘋虎,口中不斷的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

幾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將她徹底的制服,反剪了她的雙手,給她戴上了手銬。

這一瞬間,左人秋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癱軟了下去。

她仰面躺在菜地的泥濘裏,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一雙眼睛死死的瞪著灰蒙蒙的天空。

淚水混合著泥土,從她的眼角滑了下來,但她的眼神深處,那抹冰冷與狠戾,仍未完全消散。

被挾持的老鄉癱坐在一旁,捂著胸口臉色慘白,過了好半晌,他才喘過氣來,對著公安連連作揖:“真是嚇死我了。”

閻政嶼撿起了那桿還散發著硝煙味的獵槍,小心的退出了槍膛裏剩餘的子彈。

此時,閻政嶼才有時間仔細的瞧上一眼左人秋頭頂的那些血字,這一行行的血字裏面,樁樁件件都是她犯下的罪行,比閻政嶼之前所見到的所有的犯人都要多得多。

【左人秋】

【女】

【31歲】

【18天前,於京都市搶劫銀行,教唆槍殺馮襯金】

【459天前,於晉池縣搶劫五金店】

【606天前,於海寧市搶劫行人】

……

【2194天前,於高原縣教唆殺害範其嫦】

……

【7047天前,於千葉縣殺害馮老五】

【7922天前,於白湖村殺害左大強】

當看到馮老五和左大強的死都和左人秋有關的時候,閻政嶼都有些頭皮發麻了。

按照時間來推算,左大強死的那一年,左人秋只有十歲。

一個十歲的小姑娘,殺死了她的親生父親。

閻政嶼緩緩的轉過了身,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左人秋,她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衫,身上沾滿了汙泥,手腕被銬了起來,頭發散亂。

整個人看起來很是狼狽,又可憐。

“左人秋,”雷徹行靜靜的看了她一眼:“你涉嫌參與特大銀行搶劫殺人案,現在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左人秋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輕輕的閉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與她無關了似的。

遠處,衛生院的醫生和疏散的人群們正忐忑的張望著。

警笛聲由遠及近,縣局更多的增援力量也正在趕來。

左人秋被帶到了縣局的審訊室裏,慘白的燈光照射下來,讓她新染的紅色指甲顯得格外的刺眼,像剛剛凝固的血。

她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銬偶爾與桌面磕碰,發出細微的聲響。

此時,左人秋整個人都已經冷靜下來了,逃跑時的瘋狂消失不見,晚上只剩下了一種近乎於玩味的疏離感。

閻政嶼和雷徹行兩個人負責審問,潭敬昭負責記錄,

“左人秋,”雷徹行繃著一張臉,滿是嚴肅的說:“都已經到這裏了,我希望你能把你所犯下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的全部都說清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政策你是知道的。”

“政策?”左人秋擡起了眼皮,臉上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容:“我這怎麽判應該都是個死刑了吧?我還需要在乎什麽政策嗎?”

她轉動著手腕,欣賞著自己指甲上那抹艷紅,慢悠悠的開口:“我犯下的事那可多了去了,你讓我從哪一件事情交代?”

閻政嶼雙手交疊放在桌子上:“那就從頭說起。”

左人秋瞇著眼睛想了想:“那就說來話長了。”

“沒關系,不著急,”閻政嶼目光平靜:“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說。”

左人秋與閻政嶼對視了幾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移開了目光,低下頭,又看了看自己的紅指甲,片刻之後,嗤笑了兩聲:“你這個公安……還真是意思,行啊,那就從頭說起吧,反正……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了。”

左人秋自從有記憶開始,她的父母就一直在吵架,從早吵到晚,根本吵不停。

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嚎,破碎而又惡毒的話語,反反覆覆的研磨著左人秋尚且稚嫩的神經。

左人秋的父親左大強拿著母親蔣佩佩的錢做了點小生意,還又賺了一些,於是就開始在外面尋花問柳了起來。

每當蔣佩佩因為這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吵鬧的時候,左大強就會指著她的鼻子罵:“你個喪門星,克死你爹媽不夠,你還想克死我嗎?我拿你點錢做生意是看得起你。”

蔣佩佩拖著左大強的腿,苦苦的哀求:“大強……你別去……那狐貍精不是好人……”

“我呸!”可左大強卻直接一腳踢開了她:“老子的事情還輪不到你管,再啰嗦,信不信老子休了你?”

他甚至還放話威脅:“你睜開眼睛看看你這克夫的晦氣相,除了我左大強,還有哪個男人敢要你,老子願意娶你,已經是你上輩子燒高香了,要不然,你出去了,光那些唾沫星子都能直接把你給淹死!”

蔣佩佩害怕啊。

從她八歲那年,父母死掉的時候,她就背上了克親的罵名,這一罵就是幾十年年。

即使後來她被政府安排到了孤兒院裏,也沒有人願意跟她玩,沒有人願意跟她說話。

這個時候還沒有冷暴力,無聲的霸淩這種說法,但蔣佩佩已經快在這種孤獨的環境裏面被逼瘋了。

所以哪怕左大強如此的不堪,如此的算計於她,她還是把左大強當成了唯一的救贖。

可這樣是不對的……

左人秋看著蔣佩佩整日以淚洗面,看著左大強在家裏面吆五喝六的樣子,心中萌生了一個想法。

如果……如果左大強消失了,就好了。

沒了左大強,母親或許會傷心一陣子,但不會再挨罵,也不會再恐懼了,家裏也會安靜下來。

她和弟弟,也不用再面對父親陰晴不定的脾氣和村裏人因母親而異的眼光。

至於沒了父親家裏會怎樣……

年幼的左人秋沒有想過那麽遠。

那年的夏天異常悶熱,白湖的水位似乎都比往年低了一些。

左大強又想拿錢去辦事,蔣佩佩多問了一句,左大強就直接摔了碗。

他指著蔣佩佩的鼻子罵了足足半個小時,最後撂下了一句話:“晦氣,老子一會去白湖裏摸兩條魚,祭祭祖宗,去去你這身晦氣。”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外頭也沒有什麽人,左人秋偷偷摸摸的,緊跟著左大強溜了出去。

夏天的湖水邊水汽蒸騰,泛著白茫茫的微光,靠近岸邊的水很清澈,還能夠看見偶爾游過的小魚。

越往湖心走,水就越深,顏色也變成了一種沈郁的墨綠色。

據說是湖中心有暗流,很危險。

但左大強自恃水性好,沒在近岸的方向多停留,徑直朝著他常去的一處湖灣游過去了。

左人秋安靜的站在岸邊的一塊大石頭後,目光緊緊的追隨著左大強的背影。

等到左大強摸完了魚,轉身朝岸邊游過來的時候,左人秋卻突然將一張漁網兜在了左大強的頭上,然後拿起了一根棍子,死命的敲打著左大強試圖游回來的手臂。

左大強整個人都跌進了湖水裏,湖水瞬間就淹沒了他的口鼻,他驚慌失措的掙紮著想要起來,可左人秋手裏的棍子卻直接劈頭蓋臉的打了下去。

左大強嗆了水,劇烈的咳嗽著,他的雙手胡亂的拍打水面,想要抓住些什麽,卻只抓住了纏了一手的漁網。

左人秋就站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冷冷的看著大強在水中掙紮,撲騰。

湖水變的渾濁,翻騰起了陣陣泥漿,左大強的掙紮漸漸變的無力了,拍打水面的幅度也越來越小。

他的頭幾次沈了下去,又頑強的冒了出來,他的臉色開始發青,眼神裏的驚恐變成了絕望的哀求。

左人秋慢慢的向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拉開了和左大強之間的距離。

終於,左大強徹底的沈了下去,湖面上只剩下了一串漸漸平息的氣泡,和那張漂浮起來的破舊漁網。

一圈圈的漣漪擴散開來,慢慢的歸於了平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審訊室裏,左人秋的敘述停了下來。

她擡起了眼簾,笑意盈盈的看著閻政嶼:“公安同志,對於這個開頭,你還滿意嗎?”

潭敬昭滿臉的覆雜:“他是你親生父親。”

“那又如何?”左人秋依舊在笑著:“他配當一個父親嗎?”

“只可惜啊……”左人秋微微頓了一頓,笑意變的有些苦澀:“我後來才知道,當時的我實在是太天真了,沒有了左大強,還有一個馮老五。”

閻政嶼垂下了眼簾,眸底蘊含著深沈的光:“所以馮老五也是你殺的?”

“當然,”左人秋十分幹脆的承認了:“他比左大強更該死!”

這個比蔣佩佩大了近十歲的木匠,整個人沈默寡言,身上總帶著一種木屑的味道。

他一開始的時候還裝的人模人樣的,可沒過多久,他的真面目便暴露出來了。

馮老五在家裏面不事生產,還成天到處喝酒打牌,喝醉了以後,不僅打蔣佩佩,還打左人秋和左人焰。

甚至,明明家裏面的錢都是蔣佩佩的,馮老五卻不允許他們姐弟倆去讀書,左人秋都要恨死他了。

她忍了兩年,實在是有些忍不住了。

一次機會,鄰村有一戶人家蓋新房,請馮老五去幫忙修葺房頂的木梁。

馮老五有了活,整個人更加的囂張了,在那裏罵著左人秋和蔣佩佩:“不知道給老子把東西裝一下的嗎?老子可是要去賺大錢的!”

左人秋主動幫著馮老五擦拭了所有的工具,尤其是那個用來攀爬的木梯。

她拿了一塊浸了煤油的布,仔細的擦拭了木梯最上面的幾級橫檔,尤其是腳踏面的中心位置。

煤油的量不多,但她塗抹得很均勻,讓木頭表面吸附了一層滑膩的油膜。

做完這一切,左人秋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做自己的活計。

傍晚時分,噩耗傳了過來,馮老五從梯子上摔了下來,後腦勺磕在了院子裏的磚頭上,當場就沒氣了。

審訊室裏,雷徹行審視著面前這個語氣輕松的女人:“先後死了左大強和馮老五兩個人,當時就沒有引起公安機關的重視嗎?”

左人秋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公安同志,那可是二十多年前,左大強死的時候我才十歲呢,還是一個小孩。”

“而且白湖年年都能淹死人,多左大強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的,誰會去報案?馮老五摔下來的時候,我都不在那塊兒,”左人秋扯了扯嘴角:“誰會懷疑到一個小丫頭片子的身上?”

“更何況……”左人秋依舊在笑著,可眼裏卻是無盡的冷:“那個時候,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們的死是我媽克的。”

“馮襯兵和馮襯金呢?”閻政嶼帶著幾分好奇的打量著左人秋:“他們搶了你和你弟弟念書的機會,還仗著馮老五和蔣佩佩的偏袒在家裏趾高氣揚,你對他們的恨意,恐怕不比對馮老五少吧,你就沒想過……要報覆他們?”

“當然報覆了呀,”左人秋那雙眼睛裏的冰冷似乎更濃了一些:“公安同志,我十歲就敢殺人了,你覺得,我會輕易饒了那兩個小兔崽子嗎?”

“你們應該也調查過了,”左人秋換了一個非常輕松的姿勢:“在馮老五死了之後沒多久,我媽就徹底瘋了,不管事了,那兩個小兔崽子,連帶著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在村裏到處偷雞摸狗,對吧?”

“他們挨了那麽多打,我還帶著他們挨家挨戶磕頭道歉,可為什麽……他們還是不改呢?”左人秋眨巴著一雙大眼睛,看起來無辜極了:“一次又一次的,像聽不懂人話的畜生一樣。”

雷徹行的臉色沈了下來:“是你做的。”

“當然,”左人秋輕笑出了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審訊室裏顯得格外瘆人:“我當著村民的面打他們,用的是細樹枝,雖然抽得響,看著也嚇人,但都是一些皮外傷,過幾天就好了。”

她的笑容漸漸收斂了,眼神陡然變得極其的陰狠,像是淬了毒的針一樣直刺過來,連隔著桌子的閻政嶼和雷徹行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寒意。

“只有在背地裏……關起了門來,在我說了算的時候,”左人秋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你們……嘗試過把燒紅的針,順著指甲的縫隙,一點一點的插進去的感覺嗎?”

她一邊說,一邊擡起了自己被銬住手,纖細的指尖對著燈光,仿佛是在欣賞著什麽藝術品似的。

“那種疼……不是皮肉傷能比的,它不僅鉆心,還刺骨,能讓人疼得渾身抽搐,甚至還尿褲子,卻又不會留下太明顯的疤痕,也不影響他們第二天繼續活蹦亂跳的去偷去搶,”左人秋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從始至終都是漫不經心的:“然後,回來繼續接受我的管教。”

“公安同志,恭喜你猜對了哦,”左人秋的目光落在了閻政嶼的身上,那裏面甚至還帶著幾分欣賞:“那兩個小兔崽子,連帶著我那個一開始不聽話的弟弟,都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被我訓誡出來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的吐出一那句話:“他們,就是我養的三條狗,這輩子,都要註定替我賣命。”

左人秋從來沒有把他們三個人當人看,所以才在馮襯金沒來得及上車,有暴露風險的時候,被她毫不留情的舍棄了。

她平淡的敘述,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留下了陣陣粘膩而又恐怖的餘韻。

閻政嶼的指尖輕叩了一下桌面。

這個左人秋的犯罪心理形成之早,手段之冷酷,操控欲之強悍,都遠超一般的案例。

從她弒父開始,再到後來殺了繼父,再到用極端暴力馴服兩個繼弟和親生弟,每一步都走的極其精準,極其有效。

她善於利用一切的環境和偽裝。

她的內心,早已經是一片扭曲了。

雷徹行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從那種生理性的不適中掙脫出來:“六年前,你的三個弟弟在高原縣,奸殺了一名舞蹈演員,你還記得嗎?”

左人秋皺著眉頭想了想:“哦,想起來了,那姑娘長得真的很漂亮。”

“那就說說吧,”閻政嶼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冷意:“說說關於範其嫦,你所知道的一切。”

“六年前啊……”左人秋的身體向後靠了靠,慢條斯理的說道:“那個時候,我那三個弟弟也都是二十好幾的人了,正是血氣方剛,躁動不安的年紀……”

長期的顛沛流離和邊緣的生活,讓他們的身上充斥著暴戾的原始欲望。

他們開始談論起了女人,用最粗鄙下流的語言,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饑渴和占有欲。

左人秋聽得懂他們的潛臺詞,他們想要安頓下來,想要和一個女人成家,想要正常男人該有的東西。

但這是不可能的。

他們的底子是臟的,是靠著偷搶活下來的,一旦他們在一個地方停留的久了,露出了馬腳,被公安盯上,那就是滅頂之災了。

而且那段時間,風聲比以往還要緊一些,城裏時不時的能看到公安在巡邏,一些治安不好的區域也被反覆清理了。

為了穩住這三個越來越難控制的弟弟,也為了找點相對安全的營生掩人耳目,左人秋把他們塞進了三個不同的工地裏,當臨時工。

雖然這個活很累,賺的錢也少,但至少有個臨時的落腳點,和看似合法的身份。

但是因為偷盜搶劫了這麽些年,早就已經成為習慣了,馮襯金在幹活的時候手不老實,偷了工地上一個做飯的人錢,結果還被人給抓住了,挨了一頓打以後直接被扔出了工地。

馮襯金捂著被打的鼻青臉腫的臉,一瘸一拐的回到了他們臨時租住地方。

委屈,憤怒,疼痛,還有長久以來壓抑的欲望,像火山一樣的在他的胸腔裏面爆發了。

馮襯金對著左人秋:“這他媽根本就不是人過的日子,老子真是受夠了,要錢沒錢,要女人沒女人的,還得挨打。”

馮襯兵和左人焰也被勾起了欲望:“要不咱們去找那種賣的?反正也就是花點錢。”

“花錢?”左人秋頭也沒擡的說道:“你們知道那些賣的女人一晚上要多少錢嗎?就你們現在賺的這三瓜兩棗,夠找幾次的?”

“那怎麽辦嘛?”馮襯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狠厲:“那就幹脆找個不花錢的。”

馮襯金在工地上面幹活的時候,聽工友們說過,就在距離他們工地不遠處的劇院裏面,有一個跳舞的妞,長得特別的漂亮,身段也好。

“要是能睡了這女人,”馮襯金舔著嘴唇,眼睛裏面的欲/火不斷的燃燒著:“這輩子就算是死了,都值了。”

左人焰便催促起了左人秋:“姐,你給想個辦法唄,把那個女孩給弄來,讓哥幾個好好嘗嘗鮮。”

“辦法倒是有一個,”左人秋慢條斯理的說著:“就看你們聽不聽話了。”

三人立刻圍攏了上來:“聽話聽話,我們一定聽話。”

於是,左人秋設計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

但很可惜的是,那天晚上範其嫦姐姐騎著自行車接範其嫦回家,計劃並沒有如願實行。

不過,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範其嫦對馮襯金產生了一定的好感。

左人焰立刻調整了策略,她讓馮襯金時不時的買一張最便宜的邊角座位進去看演出,演出結束以後就去找範其嫦搭訕,誇她跳舞好,誇她漂亮之類的。

馮襯金按照左人秋的指導,表現的非常拘謹誠懇,絕口不提任何冒犯的話,只說自己是從外地來打工的,喜歡看跳舞。

範其嫦畢竟年輕,還涉世未深,再加上前面那失敗了一半的英雄救美的戲碼,她很快就放下了對馮襯金的戒心。

馮襯金在取得了範其嫦一定的信任之後,假裝不經意的說道:“你姐姐好像不太喜歡我和你說話,交朋友的事情暫時不要告訴你姐姐好嗎?我怕她誤會我是壞人。”

範其嫦單純的以為這只是馮襯金的自卑,懵懵懂懂的就答應了。

兩個人相處的越來越熟悉,在那天晚上,範其嫦演出結束以後,馮襯金滿臉興奮的跟她說:“你在這裏等一會兒好不好?我有個驚喜要給你。”

馮襯金還拿了一塊布,把範其嫦的眼睛給蒙了起來,美其名曰要讓她在睜眼的第一時間就看到這個驚喜。

“好啊。”那天的演出很成功,範其嫦的心情也很好,她穿著雪白的演出裙,靜靜地等在了劇院的後臺。

視線被剝奪以後,範其嫦的其他的感官變得敏銳了起來,她聽到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雖然那聲音很輕,但可以肯定確實是有好幾個。

範其嫦的心裏泛起了一絲不安:“襯金?這裏還有別人嗎?是什麽驚喜?”

可沒有人回答她。

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還有一只手,在扯著她的裙子。

範其嫦瞬間意識到了不對勁,她開始拼命的掙紮,用雙腳亂蹬:“你們……你們要幹什麽?襯金,救命啊……”

範其嫦的尖叫聲剛剛沖出喉嚨,就被馮襯金用手給死死的捂住了,只剩下了破碎的嗚咽。

可她的力氣如何敵得過三個早有預謀,且被欲望沖昏了頭腦的男人呢?

範其嫦的掙紮很快就被壓制住了,她身上的布料被粗暴的扯破,褪了下來。

如同是被無情踐踏的百合花瓣。

蒙在範其嫦眼睛上的布也在掙紮中被扯落了,她看見了面前喘著粗氣,眼睛興奮的發紅的馮襯金,也看到了左右兩邊抓著她,同樣滿臉迎斜笑容的左人焰和馮襯兵。

旁邊不遠處,燈光的陰影裏面還站著一個個子很矮的女人,她冷漠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不要……求求你們……”範其嫦微弱的哀求聲,很快就被男人粗重的喘息聲給淹沒了。

左人秋就站在幾步之外的陰影裏,背對著這場暴行。

她的耳朵裏面充斥著布料的撕裂聲,肉/體的碰撞聲,男人滿足的悶哼聲以及女孩那逐漸弱下去的絕望的抽泣。

左人秋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既無興奮,也無憐憫,只有一種全神貫註的警惕。

她得在這裏放哨,不能讓其他人發現他們的行為。

這會兒的時間已經很晚了,劇院裏面的人也全部都走了,整個劇院都很空曠,門也關著,範其嫦叫喊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等到全部的事情結束以後,範其嫦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的躺在地上,渾身上下布滿了各種各樣的傷痕。

她的眼睛紅腫的幾乎睜不開,臉上滿是淚痕和汙跡,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眼眸裏,凝聚著一種刻骨銘心的仇恨。

左人秋對這種恨意太熟悉了,她就是因為這種怨恨,才殺掉了左大強和馮老五。

她非常的清楚,擁有這種眼神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會罷休,對方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他們都給拖入地獄。

所以,左人秋沒有任何的猶豫,直接動手扯下了範其嫦腰間的束帶,扔給了三個弟弟:“把她勒死。”

馮襯金楞住了,下意識的退後了半步,卻沒敢接。

左人焰聲音有些發幹:“姐……這就不用了吧,她都這樣了……”

這三個弟弟雖然在這些年裏幹了很多偷盜搶劫的事情,但還從來都沒有殺過人,一時之間根本有些下不去手。

“她看到我們的臉了,”左人秋有些厭惡的看著三個弟弟:“你們以為,你們把她弄成這個樣子,她還會放過你們嗎?只要她還有一口氣,爬也會爬到公安局裏去,到時候我們一個都跑不了。”

左人秋瞇著眼睛,開口威脅:“現在你們倒是害怕了,剛才的膽子呢?我告訴你們,要麽現在就把事情做幹凈了,要麽明天咱們就全都進去吃槍子兒,你們自己選。”

三個人面面相覷了一番以後,眼神變得兇狠了起來。

馮襯金最先抓過了那條絲綢系帶,在手裏面用力的絞緊了,緊接著,左人焰和馮襯兵也咬了咬牙,上前幫忙。

左人秋就站在一邊,無悲無喜的看著這一切。

範其嫦那雙曾經盛滿星光與仇恨的眼睛,最後一點一點的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一切都結束了。

馮襯金喘著粗氣松開了手,絲帶深深地嵌在了範其嫦脖子裏面,脖子那裏被勒成了一圈的黑紫色。

三個男人看著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臉色變得無比的蒼白,渾身都在顫抖。

但左人秋卻對此習以為常,無比冷靜的檢查了一下範其嫦的屍體,確認對方已經死透:“行了,別抖了,把這裏收拾一下。”

走出劇院以後,左人秋帶著教訓的口吻,對三個驚魂未定的弟弟說道:“這次就當是有個經驗,都給我記住了。”

“以後不管做任何的事情,要麽做絕,要麽就不要讓人看見你們的臉,聽到了沒有?”

三個人悶悶的回答:“知道了。”

所以,大半個月前,他們在京都搶銀行的時候,每個人都將自己的臉給蒙了起來。

潭敬昭握著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有些發白。

像左人秋這樣,從童年起就將殺戮,酷刑與控制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實在是太罕見了。

她這已經不是純粹的惡了,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扭曲。

潭敬昭盯著左人秋的眼睛,目光如刀一般,他想要劈開她這副皮囊,看看內裏的靈魂究竟腐爛成了什麽模樣。

閻政嶼輕咳了一聲,壓下這種心理的不適感:“左人秋,按照你的說法,京都的銀行搶劫案你們謀劃周密,得手後也成功撤離,還分到了巨額的贓款,最後為什麽要回到白湖村來?”

畢竟他們在外面流竄逃亡了十幾年了,從來都沒有被抓住,現在返回白湖村,反而有點像是在自投羅網了。

一直表現 的很冷靜的左人秋,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扯動著,喉嚨裏面發出了一陣極其怪異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人秋仰著頭,笑得前仰後合的,眼淚都被笑了出來。

淚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映著她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涼。

笑了好一會兒,左人秋才漸漸的止住了,她的肩膀還在微微聳動著,帶著淚痕的臉上,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得厲害:“為什麽回來?哈……你問我為什麽回來?”

“我可能是……早就被我那個瘋媽給傳染了吧,我的腦子也不清楚了,”左人秋喃喃道,語氣飄忽:“明明……明明只要拿了那筆錢,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改個名換個姓,誰還能抓得到我們啊?”

“可是……”左人秋的聲音低了下去,透出了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迷茫和軟弱:“可是……她終究是我媽啊……”

“我看著她過了大半輩子的苦日子,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掃把星,從來都沒有像個人一樣的活著……我心裏……”

左人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什麽合適的詞匯,可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她煩躁的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麽,我就是想著,我現在有錢了,我有能耐了,我能帶她過好日子了。”

“我想讓她看看,她的女兒不是廢物,能讓她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讓村裏那些以前看不起我們的人,都來巴結她,羨慕她……”

左人秋微微閉上了眼睛:“你們應該都看見了吧,我把房子的地基都打好了。”

她說話的語氣裏面帶著幾分夢囈般的憧憬:“我都想好了,就蓋個三層的小樓,有白色的墻,紅色的瓦,就像我在城裏見過的那些小別墅一樣,樓前弄個小院子,種點花,種點菜……我媽她……她以前最喜歡擺弄些花花草草了……”

“可是啊,”左人秋猛地睜開了眼,裏面燃燒著熊熊怒火:“馮襯兵那個管不住嘴的蠢貨,廢物!”

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左人秋的拳頭都攥緊了,手銬的鏈條繃得筆直,手背上青筋暴起,扭曲的臉上寫滿了刻骨的恨意:“我跟他強調過多少遍了,要管好自己的嘴,要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話爛在肚子裏,可他非不聽,喝酒喝多了就忘形,那些不該說的……全讓我媽給聽了去。”

左人秋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的起伏了起來:“我以為……我以為這個世界上沒人能懂我,但我媽能,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我們都恨那些人,恨這個世道!”

左人秋的聲音越來越尖利,說道最後,情緒都有些失控了:“我以為我們母女是連心的,是最親的,我以為我回來是來享福的,是來揚眉吐氣的!”

“可她也想要我的命!!!”

最後一句話,左人秋是嘶吼出來的。

她用被銬住的雙手,瘋狂的捶打著面前的審訊桌。

“哐!哐!哐!”

金屬與木質桌面撞擊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巨響,震得人耳朵發麻。

左人秋面目猙獰,雙眼赤紅,之前的冷靜,嘲諷,玩味全部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後的癲狂和痛苦。

“她是我媽啊,她憑什麽?憑什麽連她也想要我死?!我在外面拼命的掙錢,我想讓她過好日子啊,她就這麽對我?她想我死啊!”

左人秋吼得聲嘶力竭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手銬因為她劇烈的掙紮,在她纖細的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紅痕,但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只是瘋狂的宣洩著。

“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要這樣對我?左大強,馮老五,村裏那些人,現在連她……連她也……”

說到最後,左人秋的嘶吼逐漸變成了語無倫次的哽咽和咒罵,她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著,幾乎都快要從椅子上滑落下去。

那根一直緊繃著的,支撐著她走過了無數黑暗歲月的心弦,在提到母親意圖毒殺她這件事情的時候,徹底的崩斷了。

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的,從未被治愈過的傷口。

左人秋渴望被愛,被認可,卻又不斷的被拋棄,被傷害。

所以最後,她選擇拉著所有人一起遁入地獄。

左人秋心底的惡,在十歲那年就滋生了出來,一直到現在,長成了一棵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再也消除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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