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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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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第 107 章

◎前世今生◎

當地縣公安局把左人焰和馮襯兵的屍體拉回去以後做了一個詳細的屍檢, 確認死因就是白毒鵝膏菌中毒導致的急性肝腎功能衰竭合並呼吸循環衰竭。

也采集了他們的指紋和DNA,與範其嫦身上殘留的指紋與體/液相匹配,可以確定就是他們三個人奸/殺了範其嫦。

只不過, 人死如燈滅, 刑事責任的追究在他們斷氣的那一刻, 便已經終止了。

左人秋的判決書下來的也很快, 搶劫案現場彈道的痕跡和左人秋手裏獵槍的彈道痕跡是相符的, 而且她本人對於殺害了左大強,馮老五等人的罪行也是供認不諱。

幾個案子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左人秋數罪並罰以後,被判處了死刑立即執行。

行刑的那天,天氣陰沈沈的, 空氣裏面帶著一股潮濕的寒意。

監舍的鐵門被打開, 兩名面容嚴肅的法警站在了門口, 左人秋似乎早就在等待著這一刻了,她平靜地站起了身,還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囚服。

左人秋無比順從地伸出了雙手, 讓法警給她戴上了沈重的手銬和腳鐐。

專門用於死刑犯的腳鐐分量極重, 是用鑄鐵打造而成的, 環扣非常粗大,但中間連接的鐵鏈卻不長, 僅能讓人邁出很小的步子。

對於身高只有一米五,本身就非常瘦小的左人秋來說,這副鐐銬的重量幾乎有她體重的二分之一了。

她拖著這副幾乎沈重的枷鎖,一步一步的, 緩慢而又艱難地的向外挪動著。

鐵鏈與水泥地面摩擦, 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在空曠的走廊裏來回的回蕩。

左人秋每一步都走的異常吃力,腳踝處的皮膚很快就被粗糙的鐵環磨紅了,但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微微的抿著嘴唇,目光平視著前方通道的盡頭。

這麽些年,大風大浪經過了不少,生死邊緣也走了不止一回,左人秋早就想過會有這麽一天了。

所以她的內心裏面,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

她十歲的時候就把死亡攥在了手裏,對生命的敬畏,早就在一次次冷酷的選擇中被磨蝕殆盡了。

這麽多年,左人秋小的時候吃了足夠多的苦,長大了以後偷盜搶劫,也享了足夠多的福,所以沒有什麽好遺憾的了。

只是……在心底的深處,還是有一絲細微的,無法忽略的刺痛。

蔣佩佩的影子,總是會不合時宜的冒出來。

那是還沒有瘋癲的蔣佩佩,她會笨拙的給左人秋梳頭,把左人秋的臉洗的幹幹凈凈的,還會在地裏幹活回家的路上采過一把野花,裝飾著她。

左人秋以為她們是一樣的,以為她們母女是連心的。

她以為她們是白湖裏兩株緊緊纏繞,共同抵抗風浪的水草,她們有著共同的命運,分擔著旁人的白眼,忍受著男人的欺淩。

她們本該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蔣佩佩是左人秋冰冷一片的心裏,唯一的一點暖意。

左人秋鋌而走險,殺人越貨,心裏面卻還總有著一絲扭曲的念頭。

她想要蔣佩佩這個受了大半輩子苦的女人,後半生能挺直腰桿,揚眉吐氣。

只是……她犯下的罪太重了,重到清醒過來的蔣佩佩完全沒有辦法忍受。

終於,左人秋來到了刑場。

秋風卷起了地上的幾片枯葉,吹打在左人秋的眼前,如同她即將逝去的生命一般。

天空中的黑雲沈甸甸地壓了下來,濃厚的快要讓人窒息了。

左人秋被帶到了指定的位置,身後傳來了一陣子彈上膛的機械聲。

她沒有回頭,挺直著瘦小的脊背。

在槍聲響起的最後一剎那,左人秋的腦海裏面突然閃現出了一個有些荒謬的想法。

如果……如果有下輩子的話……

她還是當一個男人好了……

——

左人秋被槍決以後,這個案子也就算了結了。

但是這個案件所帶來的影響,卻久久未曾平息。

蔣佩佩悲慘而又扭曲的一生,像一面放大鏡一樣,將偏遠鄉村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迷信思想,以及對女性的汙名化壓迫,赤/裸/裸的展現在了當地政府和社會的面前。

這場悲劇的源頭,固然有左人秋心狠手辣的原因,但那些如同枷鎖一般的克夫克親的迷信觀念和鄉村的輿論暴力,也是將罪惡一步步推向深淵的重要手段。

縣裏專門為此召開了一個會議。

“不能再讓這樣的悲劇重演了,”會議上,主管宣傳和婦女工作的領導語氣沈重:“必須下大力氣,在這些觀念落後的鄉村,開展一次反封建迷信,倡導科學文明,提升婦女地位的思想宣傳活動,就從白湖村及周邊幾個受此案影響的村落開始。”

很快的,一支由縣婦聯和公安局聯合組成的科學文明宣傳工作隊就此成立了。

這天上午,村子裏的大喇叭在打谷場上響了起來,村長扯著沙啞的嗓子:“全體村民註意了,全體村民註意了,現在請所有人都來到打谷場上開會,帶上自己的板凳,全體村民註意了……”

沒過多久,打谷場上陸陸續續的來了一百來號人。

工作隊的隊長縣婦聯的一位姓耿的副主任,她今年四十多歲了,在婦聯裏面也算是工作經驗豐富吧。

耿主任拿著擴音喇叭,清了清嗓子:“白湖村的鄉親們,大家好,我們是縣裏來的宣傳隊,我們今天來,不是搞什麽運動,也不是來批評誰的,就是想跟大家夥兒拉拉家常,聊聊天,說說咱們生活中的一些老觀念,老想法。”

她指著宣傳標語上的“破除封建迷信,倡導科學文明”幾個大字:“就拿咱們有時候會聽到的一些說法來講吧,比如克夫,克親。”

“咱們經常說某個女人命硬,會給自己親人帶來災禍,但是大家好好想想,這種說法真的有道理嗎?”耿主任看著坐在那裏的村民們:“一個人的命運,真的是被另一個人的命給克壞的嗎?”

這話一出,底下立刻就有了反應。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咂巴著旱煙:“幹部同志,話可不能這麽說,老輩子傳下來的話,總有它的道理,你看看咱們村之前那個馮老五家的……”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裹著頭巾的中年婦女附和道:“有些人的命啊,就是帶著煞氣,沾上就倒黴,這不是迷信,這是老經驗。”

人群裏立刻響起一陣嗡嗡的附和聲,很顯然,蔣佩佩的案例在他們心中,就是克親克夫最有力的證據。

這個時候,肖瑞章站了出來。

他身上穿著制服,說起話來,看著比耿主任要有份量的多:“鄉親們,我是縣公安局的肖瑞章,蔣佩佩家裏的事大家都清楚,我們公安部門更清楚,但是,我們要用事實和道理來分析啊……”

肖瑞章頓了頓,看著村民們:“左大強和馮老五的事,都涉及到了違法的因素,絕不是什麽命硬克夫所導致的,把一系列的不幸簡單的歸結到一個女人的命不好上,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科學的。”

說到這裏,肖瑞章不由得拔高了音量:“這種想法,不僅害了蔣佩佩的一輩子,還會繼續殘害你們。”

雖然還有不少村民滿臉寫著不服兩個字,但也有一些村民陷入到了沈思當中。

耿主任趕緊趁熱打鐵:“鄉親們,咱們再好好想想,如果一個男人的家裏出了事,比如他的父母早亡,或者他自己做生意失敗了,我們會說這個男人克家,敗運嗎?這樣的事情很少吧?”

“可是為什麽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女人身上,就成了克夫克親了呢?”耿主任扯著嗓子,一字一句的質問著:“這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種偏見?是一種對於女人的不公平?”

這番話戳中了一些婦女的心思。

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小聲的對旁邊的人說:“人家幹部說得在理啊,咱村東頭老趙家,前幾年他爹媽接連死了,他自己承包的魚塘也賠了,咋沒人說他克家呢?”

但立刻就有反對聲音響了起來:“那不一樣,男女能一樣嗎?那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老祖宗傳下來的,就一定都是對的嗎?”婦聯的一位年輕的女同志,忍不住插話道:“老祖宗以前還說天圓地方呢,現在大家都知道地球是圓的了,老祖宗還認為打雷是雷公發怒了呢,現在小學課本就教這是自然現象了。”

“克夫克親這種說法,沒有任何的科學依據,完全因為古代科學不發達,無法解釋一些偶然的悲劇,就把責任推給了無辜的人,尤其是女人,”這位女同志瞪著一雙大眼睛,擲地有聲的說:“這就是封建糟粕!”

“你說糟粕就是糟粕了?”一個脾氣有點倔的老頭站了起來,臉紅脖子粗,的:“你們城裏人懂啥?我們鄉下有鄉下的規矩,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樣子,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眼看著爭論要升級了,耿主任趕緊緩和氣氛:“這位大爺,您先別急,我們不是來吵架的,是來跟大家講道理的。”

“咱們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您家的閨女孫女,因為一些根本不由她控制的事情,就被周圍的人指著鼻子罵掃把星,一輩子都擡不起來頭,也找不到好婆家,甚至還被家裏人嫌棄,您心裏會好受嗎?”耿主任言辭懇切:“老人家,咱們也要將心比心啊。”

漸漸的,現場不少人的神情都松動了一些。

一名公安的女同志立刻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材料,這其中有不少婦女依靠自己勞動致富,成為家庭的頂梁柱,甚至是帶動鄉鄰的案例。

她一邊展示圖片,一邊講述:“大家都來看看,這是隔壁縣柳樹屯的張桂蘭,她丈夫早年去世,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孩子,還承包了一片果園,現在成了致富的帶頭人,誰不說她能幹?”

“這是河灣村的王秀英,她丈夫殘疾了,可她裏裏外外一把手,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村裏誰不佩服她?”

“她們是克夫嗎?”這名女同志問出了一個問題,卻沒有等到村民們的回答,便自顧自的說了起來:“她們是用自己的雙手和汗水,改變了命運,贏得了尊重。”

女同志目光掃過整個打谷場上的村民,鏗鏘有力的說道:“女人,一樣可以頂起半邊天,甚至,可以撐起整片天。”

這些出現在身邊的鮮活的例子,比單純的說教有說服力的多,村民當中,不少婦女的眼睛都亮了起來,開始竊竊私語的討論起這些能幹的女強人。

“再說了,”公安局的一名男同志也加入了進來,他舉著普法的手冊:“從法律上講,人人生而平等,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說,一個人要為親人的意外死亡負責,更沒有什麽命硬就要低人一等的說法。”

他面容剛毅,話語嚴肅:“隨意用克夫克親這樣的言論攻擊孤立他人,造成嚴重後果的,還可能構成侮辱誹謗,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咱們現在是法治社會了,無論做什麽事情要講法律,講道理,不能憑一些沒影兒的瞎話就隨便給人定罪。”

鄉下人對於公安還是很有敬畏之心的,法律條例說出來以後,原本很多還在振振有詞梗著脖子狡辯的人,說話的聲音都低了下去。

耿主任見火候差不多了,就開始播放起了他們帶來的錄像帶。

裏面是用當地方言演播的,根據蔣佩佩的案例改編成的電影。

電影講述的是一個類似於蔣佩佩處境的女性,一開始就在周圍人的歧視和克親的流言中艱難求生,但她最終在村幹部和婦聯的幫助下,學習了技術,自強自立了起來,不僅擺脫了汙名,還帶領同村的姐妹們共同致富,贏得了全村人的尊重。

參演的人員也都是政府的工作人員,演技說不上多好,故事也有些理想化,但是整部電影情感真摯,用的都是村民們最熟悉的鄉音,很多人還都是看了進去。

這場反封建迷信的普法宣傳一共持續了一個多月,鄉親們一開始還有些抵觸,但後來卻也慢慢的願意傾聽反思了。

當然,這千百年來沈澱的思想觀念,不可能指望這幾次的宣傳就徹底的扭轉。

宣傳隊走了以後,村民之中還是能夠聽到一些嘀嘀咕咕的聲音。

“說的比唱的好聽……”

“命啊,有時候不信不行……”

“女人太強了也不好……”

但更多的,是婦女們的眼中燃起了光亮和勇氣,甚至還有一些婦女主動圍住了工作隊的女隊員們,向她們詢問一些相關的知識和法律。

因為宣傳工作取得了初步的成效,縣裏還決定,配套開展婦女技能培訓,設立鄉村法律咨詢點,表彰“好媳婦”,“好婆婆”,“致富女能手”等活動,用實實在在的引導和幫扶,來鞏固宣傳的成果。

男女平等的種子已經被撒了下去,生長在了這些相對於閉塞的鄉土上。

白湖依舊在沈默著,但湖邊的這些村莊裏裏,已經有一些東西正在緩慢而堅定的改變著。

也許,未來的某一天,這裏將再也不會出現第二個蔣佩佩。

——

案子辦完以後,閻政嶼一行人自然也就返回了京都。

回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對京都市公安局的局長龍松然和刑偵大隊的隊長聶明遠做了一個案件匯報。

“辛苦了,”聶明遠面帶笑容的和幾個人握了握手:“這個案子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完美結束,你們每個人都出了很大的力。”

龍松然也是面帶讚許的看著幾個人:“案件的簡報我已經看過了,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理清楚那麽覆雜的家庭背景和犯罪動機,你們也是相當不容易,都辛苦了。”

雷徹行敬了個禮:“報告龍局,聶隊,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行了,客套話就不多說了,”聶明遠直接大手一揮:“這幾天都累壞了吧?案子結了就先回去好好休息調整一下。”

“小雷啊,”聶明遠拍了拍雷徹行的肩膀:“你的人,你安排好。”

雷徹行應聲道:“是,聶隊。”

當他們從辦公室裏出來之後,直接就被鐘揚,顏韻和葉書愉三個人給堵在了走廊。

葉書愉兇巴巴的瞪著他們:“這麽大的案子,你們就偷偷摸摸的給辦了,你們知不知道我們這段時間在組裏面都快閑的長蘑菇了?”

“天天對著舊卷宗,一點新鮮勁兒都沒有。”

旁邊的顏韻抿著嘴輕笑:“是啊,這案情這麽覆雜,還涉及到多年的積怨和連環犯罪,痕跡和心理分析上應該有很多值得深挖的地方,沒能第一時間參與學習,真是遺憾啊……”

“聽到沒有?”鐘揚轉向了閻政嶼三個人,故意板起了一張臉,語氣裏也帶上了幾分嚴肅:“你們三個,把組裏的其他同志晾在一邊,導致團隊資源未能充分利用,影響了整體的戰鬥力,這個問題非常嚴重。”

潭敬昭楞了一下,整個人緊張的手都無意識的搓在一起了。

聽鐘揚的話,好像是要上綱上線啊……

鐘揚背著手,目光從他們三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然後擡手,指了指辦公樓側面的訓練操場:“看見沒有?”

他微微頓了頓,在葉書愉快要掩飾不住的偷笑聲中,一字一句的說道:“每個人罰跑五十圈,現在,馬上就去。”

潭敬昭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閻政嶼也有些愕然。

五十圈倒也不至於跑不動,只不過這剛剛回來,一路上舟車勞頓的……

“怎麽,有意見嗎?還不快去?”鐘揚卻依舊板著一張臉:“要是不服的話,那就再加十圈。”

“那倒是沒有,”雷徹行一手一個的拽過了閻政嶼和潭敬昭,認命般的說道:“走吧,跑步去。”

葉書愉在後面揮著手,聲音裏是憋不住的笑意:“加油哦,五十圈,我看好你們。”

閻政嶼回頭看了她一眼,心裏一陣清明。

這哪裏是真的處罰,不過就是意思意思,給沒有參與案件的幾個人一點小小的心理平衡罷了。

三個人上了跑道以後,保持著節奏慢慢悠悠的跑著。

鐘揚拿了個喇叭,站在操場的邊上喊:“都沒吃飯嗎?跑快點,磨磨蹭蹭的像什麽樣子?”

三個人只好加快了點速度。

初夏傍晚的風帶著幾絲涼意吹在臉上,倒還挺舒適的,拋開了案件的壓力,純粹的體力奔跑反而讓緊繃的神經進一步的松弛了下來。

跑了大概六七圈,身上微微了見汗,氣息也開始變粗的時候,鐘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潭敬昭,你步子邁那麽大幹嘛?顯你腿長?註意保持隊形。”

“雷徹行,擺臂,註意擺臂,沒學過跑步嗎?”

“閻政嶼,呼吸節奏亂了,註意調整。”

鐘揚像個嚴格的教練似的,時不時的挑一下刺,引得場邊的葉書愉和顏韻都笑的有些直不起腰了。

跑了十圈以後,鐘揚的喇叭又響了起來,這次的語氣愈發的不耐煩了:“行了行了,停停停,看看你們這副樣子,才十圈就喘成這樣,平時怎麽訓練的?五十圈跑完估計得叫救護車,丟不丟人啊,趕緊過來。”

三個人慢慢停下了腳步,調整著呼吸,走向了場邊。

葉書愉蹦蹦跳跳的遞過來了幾瓶水:“辛苦啦辛苦啦,三位受罰的大功臣,快喝點水吧。”

顏韻貼心的把他們的外套拿了過來。

鐘揚把喇叭扔給了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小刑警:“怎麽樣?處罰深刻不深刻?下回還敢不敢吃獨食了?”

閻政嶼將水瓶的蓋子擰緊,保證的說道:“再也不敢了,下次有案子一定第一時間呼叫支援,絕對不單幹。”

雷徹行用毛巾擦了擦汗,笑著說道:“多謝鐘組手下留情。”

“少來這套,”鐘揚哼了一聲,擺了擺手:“趕緊回去洗洗吧,一身的汗臭味,晚上……”

他頓了頓,看了下天色:“都別安排了,我請客,給你們洗洗塵,給某些沒趕上趟的人好好解解饞。

“好哎,”葉書愉立刻歡呼了起來:“鐘組萬歲。”

——

在現在這個年代,道路上基本都沒有什麽監控,DNA鑒定也尚在摸索階段,人口普查登記都還沒有完整。

所以在一個人犯了案子,想要誠心躲藏起來的時候,公安是很難將其找出來的。

而閻政嶼雖然是用金手指找到了馮襯金的戶籍地址,但是他給雷徹行和譚靜昭的解釋也非常的具有說服力。

因此,龍松然單獨將閻政嶼喊到了辦公室裏:“我們做刑警的,既要能沖鋒陷陣,也要善於總結提煉,將實戰的經驗升華為可供學習借鑒的理論和方法,只有這樣,我們的隊伍才能不斷的進步。”

“公安大學的大四刑偵專業有一堂主題授課,主要講的是流竄犯罪案件中的地理畫像,”龍松然遞給了閻政嶼一紙公文:“你到時候給這些學生們好好講一講你的方式方法。”

閻政嶼將其接過:“是。”

授課的這天,公安大學的階梯教室內幾乎是座無虛席。

大四的學生們即將走向自己的崗位,對來自一線實戰單位的經驗分享充滿了渴求。

閻政嶼站在講臺上,穿著整潔的制服,身姿筆挺,看起來極具說服力。

面對著臺下上百雙充滿了好奇與期待的眼睛,他心中卻並沒有太多的緊張。

“同學們,”閻政嶼用簡潔的語言勾勒出了這次持槍搶劫案的背景:“假設我們現在接到了這樣一起案件,嫌疑人手段老練迅速撤離現場,遺留的有效線索極少……”

“我們這個時候該怎麽辦?”閻政嶼目光掃過臺下,拋出了兩個問題:“我們是坐在這個縣城裏幹等?還是大海撈針?”

“我的選擇是……跳出這個縣城,去可能的地方主動尋找,”閻政嶼展示了一張簡化版的區域交通地圖:“這就是我當時繪制的嫌疑人潛在活動區域分析圖……”

“我們可以根據已知的犯罪地點,推斷交通樞紐,結合流竄犯常見的心理特征,來篩選重點的區域,”閻政嶼的講解由淺入深:“這種地理畫像,可以在信息匱乏的時候,幫助我們縮小偵查範圍,明確排查方向,變被動為主動。”

緊接著,閻政嶼又引入了更多的案例,大部分都是前世他記憶中的經典案例改編。

課堂氣氛十分的活躍,學生們都被這種將地理,心理,以及社會分析結合的方式,深深吸引了。

在互動的環節,不少學生都十分踴躍的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閻老師,如果嫌疑人反偵查意識特別強,故意避開常規交通樞紐呢?”

“閻老師,這種分析方法的準確性如何評估呢?會不會導致偵查方向錯誤?”

“對於沒有明顯前科,初次流竄作案的嫌疑人,這套方法還適用嗎?”

閻政嶼面對這些問題,全部都一一耐心的解答了,他既肯定了方法的有效性,也坦誠了方法的局限性。

“任何分析工具都必須與實地摸排,技術偵查等其他手段相結合,”全部講解完以後,閻政嶼總結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包治百病的藥方,刑偵的手法也是一樣,我們最依靠的,還是我們自己的頭腦和判斷力。”

下課的時候,教室裏響起了非常熱烈的掌聲。

一群學生將閻政嶼團團圍在了講臺上,繼續向他請教著一些問題。

好不容易把問題給解答完,刑偵系的老教授又握著了閻政嶼的手:“閻同志,你講的內容太好了,給我們的學生開闊了眼界,也給我們的教學提供了新的思路,真的太感謝你了。”

“您太客氣了,”閻政嶼輕笑著搖了搖頭:“我們現在多總結一些,這些學生將來也就能少走一些彎路,我們共同的盼頭,不就是腳下的這片土地,能更安寧,更踏實嗎?”

——

日子在結案後的瑣碎忙碌與短暫的閑暇中悄然滑過,轉眼間便來到了七月。

北方的盛夏,幹燥又熱烈,灼灼的陽光下,蟬鳴鼓噪,連公安局大院裏的樹葉都顯得有幾分蔫噠噠的。

這天下午下班以後,閻政嶼剛回到宿舍不久,宿管大爺就在樓下沖他喊:“小閻,江州的電話。”

閻政嶼下了樓,將聽筒舉到了耳邊:“餵?”

“小閻啊,在忙不?”電話那頭傳來了趙鐵柱標志性的大嗓門,即使是隔著電話線,閻政嶼都能夠感到那股子興奮勁。

“柱子哥,”閻政嶼的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了一下:“什麽事這麽高興?”

“這不是我家那臭小子的高考成績出來了嘛,”趙鐵柱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抑制的驕傲和激動:“京都的政法大學,哈哈。”

“那太好了,”閻政嶼也由衷的感到高興:“恭喜啊,耀軍也是個踏實肯幹的。”

“同喜同喜,”趙鐵柱樂得合不攏嘴:“這不是放暑假了嘛,這小子在家裏上躥下跳的,就想著去京都看看,提前熟悉熟悉他未來要戰鬥四年的地方。”

“你嫂子也想帶他出去轉轉,見見世面,我這一想,你不就在京都嘛,剛好秀秀不是也放暑假了嘛,到時候讓你嫂子帶倆孩子去轉轉,”趙鐵柱說到這裏的時候,遲疑了一下:“你看你工作忙不忙?方便不?”

“方便,”閻政嶼沒有任何猶豫的回答道:“你們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暑假時間長,我就在附近給你們租個短租房吧,比住招待所要方便一些,”閻政嶼在心裏快速的盤算著:“到時候帶你們好好去轉轉。”

“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煩你了。”趙鐵柱有些過意不去。

“少來這套,跟我還客氣什麽?”閻政嶼笑罵了一句:“定了哪天來?車次告訴我,到時候我去接你們。”

“下周三,”趙鐵柱樂呵呵的說道:“火車票我已經托人買好了。”

“行,”閻政嶼輕聲應下:“我等你們。”

接下來的幾天,閻政嶼抽空在市公安局的附近轉了轉,租下了一個三居室的房子,還簡單的置辦了一些被褥和生活用品。

最近一段時間,重案組裏也沒有什麽大案要案,鐘揚聽說他家要來親戚,很痛快的批了幾天假:“好好玩兒啊。”

周三下午,閻政嶼提前跟組裏打了個招呼,來到了火車站接人。

這一趟來京都還是挺遠的,趙鐵柱有些放心不下,也請了幾天的假。

趙耀軍眼尖,第一眼就看見了等在出站口的閻政嶼,他扔下了手裏的行包裹,一溜煙的躥了過來:“小閻哥。”

趙鐵柱認命的提起了他扔下的包袱,在後面笑罵道:“這個臭小子。”

趙耀軍長高了一些,肩膀也寬了一些,站在閻政嶼的身邊,手動比著個子:“小閻哥,我都快和你一樣高了。”

“哥,”閻秀秀也跑了過來,臉頰因為興奮顯得有些紅撲撲的:“我好想你呀,你今年過年都沒回家。”

孫梅走在後面,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小閻啊,又要麻煩你了。”

“嫂子,你說這話就有點見外了,”閻政嶼接過了她手裏的一個包裹:“路上辛苦了吧,咱們先去安頓下來歇一歇。”

閻政嶼租的這個房子比不上江州,他們自己買的大,但趙 耀軍和閻秀秀還是很興奮,跑來跑去滿屋子的打量著。

閻政嶼則是和趙鐵柱,孫梅三個人將行李歸置了一下,收拾完以後,屋子裏也就有了生活的氣息。

“晚上吃啥?”趙耀軍滿臉期待的看著閻政嶼:“那有什麽特色的吃食嗎?”

閻政嶼笑著拍了拍他的腦門:“走吧。”

因為這會兒時間也已經挺晚的了,而且大家過來舟車勞頓的,閻政嶼就沒有帶他們去太遠的地方,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老字號的地道炸醬面。

大師傅確實很會做,每一根面條上面都裹滿了醬料,一口下去,唇齒留香。

趙鐵柱一個勁呼嚕呼嚕的嗦著面,連話都少了。

吃完面以後,閻政嶼就讓大家夥早早的歇息了,畢竟第二天要去天安門廣場看升旗,那可得起個大早。

閻政嶼借了雷徹行的車,剛好讓四個人全部都坐下了。

夏日的黎明前還有幾分涼意,但廣場上卻已經聚集了不少的人群。

當東方既白,國旗護衛隊的隊員們踏著鏗鏘有力的正步,走向旗桿的時候時,整個廣場上都鴉雀無聲的。

趙耀軍的身體站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抹鮮紅。

當國歌奏響,國旗冉冉升起,迎著初升的朝陽獵獵飄揚,整個廣場上成千上萬人都在齊聲奏唱國歌的時候。

那一刻,趙耀軍覺得刺激的胸腔裏面好像也有什麽東西在熊熊的燃燒著。

如此的滾燙,如此的堅定。

看完升旗以後,他們在廣場上拍了照片,還參觀了人民英雄紀念碑。

趙鐵柱因為還有工作,所以只在這裏待了兩天,以後就返回江州了。

孫梅,閻秀秀和趙耀軍三個人則是在閻政嶼的帶領下,又逛了好幾處地方。

他們穿過了故宮的午門,行走在巍峨的宮殿和深深的庭院之間,對著對紅墻黃瓦,飛檐鬥拱驚嘆不已。

他們去了頤和園,在長廊上漫步,在湖面上游弋。

他們還去爬了長城,登上蒼翠的山巒,整個京都的輪廓都盡收眼底。

當然,京都的美食也沒有放過,烤鴨,涮羊肉,冰糖葫蘆……全部都成為了這個夏天獨特的味覺記憶。

孫梅總是心疼花的錢有點多,但閻政嶼和兩個孩子一唱一和,總能得逞。

一天傍晚,閑來沒事,閻秀秀突發奇想:“哥,這段時間我們把整個京都都快要轉遍了,但是我還沒有去過你工作的地方呢。”

閻政嶼想了想:“那我帶你去操場上轉轉吧。”

兩人過來的時候,操場上有一個年輕的姑娘正在壓腿。

正是之前被逼的,抱著自己的母親一起跳下了四層高樓的陳嘉禾。

她的母親覺得她是個瘋子,害怕真的鬧出人命,就再也沒有管她了。

因為陳嘉禾的學習成績好,學校免了她的學費和住宿費,甚至還專門為她設立了一筆獎學金,把她的生活費也給解決了。

不過陳嘉禾還是保留了以前的習慣,只要閑來沒事的時候,就會來到這裏和熟悉的公安們練一練。

她看到閻政嶼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過來:“閻大哥。”

“嗯,”閻政嶼打了聲招呼,給陳嘉禾介紹著:“這是我妹妹,閻秀秀。”

閻秀秀滿臉好奇的打量著,伸手指了指她剛才壓腿的地方:“你也會嗎?”

陳嘉禾點了點頭:“怎麽,你也會?”

閻秀秀直接比劃了幾個招式,帶著幾分驕傲的說道:“學過幾年。”

陳嘉禾的眼睛都直了,直接發出了邀請:“來試試?”

閻秀秀用力的點了點頭:“好啊好啊。”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就這麽在操場上你來我往的比劃了起來。

自那以後,陳嘉禾幾乎每天都會來到訓練場上,反正現在放暑假了,就她一個人住在宿舍裏,也怪無聊的。

陳嘉禾話不多,但和閻秀秀之間卻有著一種天然的默契,有的時候甚至只是一個眼神,閻秀秀就能懂她了。

兩個女孩一起跑步,一起壓腿,相互對打,汗水浸濕了衣衫,頭發粘在了額頭上,卻笑的格外的暢快。

打累了,她們就並排躺在訓練場裏的草地上,看著天空漸漸變成絳紫色,星星一顆一顆的冒出來,天南地北的聊著天。

她們分享對未來的憧憬,對某些事情的憤怒不解,也聊一些女孩子之間的小秘密。

在這個夏日的訓練場上,兩個女孩子之間的友誼迅速的生根,又悄然的生長。

但歡樂的時光卻總是過得飛快,趙耀軍政法大學報到的日子接近了,孫梅開始張羅著給他準備入學的用品,閻秀秀的暑假也即將要結束。

離別的氣氛漸漸彌漫,閻秀秀最不舍的人,不再是她的哥哥,而是陳嘉禾。

在要返回江州的前一天晚上,兩個女孩又在操場上切磋了一場,然後照例躺在了草地上。

只是這一次,沈默的時間有點長。

“嘉禾姐,”閻秀秀聲音悶悶的說:“我明天就要回江州了。”

陳嘉禾望著頭頂的星空:“嗯,一路順風。”

“可是……”閻秀秀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舍不得你。”

陳嘉禾側過了臉,一瞬不瞬的盯著閻秀秀,星空映在她的眸底,染上了幾分水漬:“我也舍不得。”

再將孫梅和閻秀秀送去火車站的路上,閻政嶼看著閻秀秀悶悶不樂的樣子,笑了笑:“舍不得嘉禾?”

閻秀秀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紅。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好朋友是可以一輩子的,”閻政嶼溫聲道,“你們未來的路還長,如果你真的想要和他當一輩子的好朋友,你們可以共同努力考同一所大學。”

閻秀秀瞬間就不哭了,連忙扒拉著自己的包裹:“我現在就給嘉禾寫信。”

她寫完以後,無比鄭重的將信紙遞給了閻政嶼:“哥,你可一定要把信給嘉禾啊。”

閻政嶼將信封接了過來,點了點頭:“好,一定。”

——

歷史的車輪總是滾滾向前,自從時間踏入了1995年,閻政嶼便總是會想起前世父母被殺害的那個夜晚。

5月4號這天,閻政嶼目光虛焦的看向窗外的某處,雷徹行喊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了神。

“你怎麽了?”閻政嶼轉過頭,對上雷徹行那雙沈靜的眼睛,他的眉頭微微蹙著:“身體不舒服嗎?”

閻政嶼下意識的扯了扯嘴角:“沒有。”

雷徹行隨手拉了一把椅子,在閻政嶼的旁邊坐了下來,擡手在他的額頭上探了探:“臉色看著不太好,要是身體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別硬扛著。”

“沒有什麽不舒服的,”閻政嶼輕輕搖了搖頭:“可能就是最近沒睡好。”

“那就回去補覺,”雷徹行不假思索的說:“反正這個案子現在已經到收尾階段了,我替你去鐘組那兒請個假吧,你回去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再說。”

閻政嶼覺得自己的這個狀態也確實不太適合繼續工作,便答應了下來:“也好,麻煩了。”

“小事,”雷徹行站起了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

那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服傳到了皮膚上,閻政嶼卻硬生生的打了個寒顫。

回到宿舍,只是簡單洗漱過後,閻政嶼便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的暗了下去,所有的聲音也消散了,整個宿舍裏面寂靜的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閻政嶼以為自己會直接睜眼到天亮,但連日來精神的高度緊張終究還是拖垮了身體。

他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不斷漂浮,最終跌入了一個清晰的,可怕的夢境。

那是前世,1995年的5月17號。

這天的天氣很好,陽光金燦燦的,透過槐樹新長的葉子,在四合院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晃動的光斑。

閻勳和畢文敏兩個人都請了半天的假,在家裏面做了一頓豐盛的大餐。

畢文敏將買來的蛋糕放在了桌子的中間,點上了蠟燭:“阿嶼快來,吹蠟燭之前要許願。”

小小的,只有七歲的閻政嶼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我想要爸爸媽媽永遠都陪著我。”

“我們阿嶼今天可就七歲嘍,”吃飯的時候,閻勳用他那雙帶著薄繭的大手,揉了揉閻政嶼的頭發:“再過幾個月,等九月份開學以後,就可以成為一名光榮的小學生了。”

畢文敏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伸手把閻政嶼摟進了懷裏:“可不是嘛,一眨眼的功夫,我們家阿嶼竟然也長這麽大了。”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時光飛逝的感慨:“媽媽還記得你剛生下來的時候,那麽小一點點……”

電視裏正放著西游記,孫悟空揮舞著金箍棒打著妖精,熱鬧的背景音充滿了整個房間。

蛋糕上的蠟燭被吹滅了,奶油沾到了閻政嶼鼻尖上。

閻勳用筷子蘸了點啤酒讓閻政嶼舔,他被那古怪的味道辣得直吐舌頭,逗的畢文敏在一旁笑得都快要直不起腰來了。

晚上八點多,閻政嶼有些困了,他迷迷糊糊的被畢文敏領著洗漱完,換上幹凈的背心和短褲,躺進了柔軟的小床裏。

畢文敏輕輕哼著搖籃曲,拍著他的背。

閻勳在門口探出了頭,小聲的說說:“快睡吧,小男子漢。”

閻政嶼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沈入了香甜的夢裏。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有一陣奇怪的響動鉆進來閻政嶼的耳朵裏。

他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不安的動了動。

憑借著,更大的動靜傳了出來,椅子被翻倒在了地上,還有一陣急促又淩亂的腳步聲。

閻政嶼睡意瞬間被驚飛了。

他睜開了眼,從床上坐起來,正準備要去開燈的時候,畢文敏輕手輕腳的打開了門。

她伸手就捂住了閻政嶼的嘴巴,無比緊張的開口:“噓……”

閻政嶼聞到了一股鐵銹味,但是因為屋子裏面沒有開燈,小小年紀的他,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畢文敏的頭發散亂,臉色慘白的像紙一樣,她將閻政嶼緊緊的箍在了懷裏,力氣大的驚人:“阿嶼……不要出聲。”

她抱著閻政嶼沖進了主臥,然後拉開了衣櫃,將他給塞了進去。

緊接著,畢文敏開始瘋了似的把櫃子裏掛著的衣服往下扯,無論冬夏,不管新舊,一股腦的堆在了閻政嶼的身上。

各種衣物,被子,一層又一層的迅速將閻政嶼給掩蓋了。

“阿嶼,聽著,”畢文敏的臉湊近了那堆衣物,顫抖著聲音:“不要出聲,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不管聽到了什麽,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情,都絕對不要出來,記住,絕對不要。”

衣物堆裏,小小的閻政嶼拼命的點著頭。

然後,櫃門被輕輕的合上,畢文敏又打開了臥室的窗戶,隨後就擡腳離開了。

“咚——”

外面客廳傳來了一聲重物倒地的巨響。

緊接著,是更加混亂,更加劇烈的響動。

有吵鬧聲,有掙紮聲,還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什麽利器劃過皮膚的嗤啦聲。

閻政嶼在衣櫃的底層,透過厚重的衣物,聽到了所有。

他用兩只小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指甲深深的掐進了臉頰的軟肉裏。

眼淚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捂住嘴的手掌,但他不敢發出一丁點的嗚咽。

只是身體抖動的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一般,胸腔裏的那顆心臟也跳動的幾乎要炸開胸膛。

許久之後,外面的動靜停止了。

整個屋子裏面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又有腳步聲響起。

那腳步很慢,很沈,一步一步的,朝著主臥室的方向而來。

“吱呀——”

主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黑色的人影走了進來,他的手裏面拿著一把寒光凜冽的刀,正在滴滴答答的落著血。

“出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嘶啞又低沈,帶著一種不正常的亢奮:“我知道你在這兒……出來!”

男人先是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床底下,發現沒有以後,又一把拉開了衣櫃的門。

男人看著裏面淩亂的衣物,握緊了手裏的刀,一下又一下的捅了進去。

“噗……噗嗤……”

刀子一次次的紮進了堆疊的衣物裏,就在距離閻政嶼的頭頂不到半尺的地方。

衣服被子被男人捅得千瘡百孔,棉絮四處紛飛。

“他媽的……”男人的嘴裏發出了滿是戾氣的嘟囔聲:“小兔崽子呢?”

那個男人似乎有些不信邪,緊接著又開始扒拉起了衣櫃裏的衣服,一件件的衣服被扔在了地上,蓋在閻政嶼頭上的保護層,迅速的變得薄弱了起來。

閻政嶼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齒深深的陷進肉裏,他睜大著眼睛,透過面前最後幾層輕薄的夏衣,向上看了過去。

男人扒拉衣物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似乎對衣櫃底層這堆看似隨意塞放的舊被子產生了懷疑。

他彎下了腰,臉也湊近了些。

就在這一剎那,閻政嶼的視線,對上了一雙眼睛。

隔著薄薄的布料,那雙眼睛離他不過一尺之遙。

男人的臉上蒙著一塊深色的布,遮蓋住了口鼻和大部分臉頰,只有一雙眼睛,暴露在外。

他的眼睛大睜著,眼白裏面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擴張得極大,幾乎占據了整個虹膜,幽深的像是兩個不見底的黑洞一樣。

而此刻,這雙黑洞般的眼睛裏,正燃燒著一種閻政嶼從未在任何人類眼中見過的,嗜血的兇光。

瘋狂,殘忍,興奮……混雜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就像是盯住了獵物的野獸一樣。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恐懼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閻政嶼的腦海裏面一片空白。

只有那雙可怖的眼睛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深深的刻進了靈魂深處。

就在男人即將要掀開蓋在閻政嶼頭上的最後一件衣服的時候,畢文敏在臨走前打開的窗戶起到了作用。

一陣穿堂風灌了過來,將窗戶吹的打在了墻面上,發出了一連串的聲響。

男人聽到了響動,走到了窗戶跟前,他看著大開的窗戶暗罵了一聲:“媽的……真是晦氣。”

他探頭往窗外看了幾眼,夜色下,遠處的道路上一片沈寂,只有路燈投下了幾個昏黃的光圈。

“小兔崽子……跑得倒挺快。”男人又罵了一句,沒有再看那衣櫃一眼,直接轉身離開了。

男人的腳步聲穿過了客廳,到最後歸於一片死寂。

只有風,還在不知疲倦的從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滿室的血腥。

衣櫃的最底層,閻政嶼依舊蜷縮在破敗的衣物之間,保持著一開始的姿勢,僵硬的如同一個雕塑一樣。

直到第二天,有鄰居發現了這場慘案,報了公安。

嘈雜的人聲嗡嗡的傳來,一個女公安翻找了一下衣櫃裏的衣服,驚呼出聲:“孩子……這裏還有個孩子。”

“孩子……沒事了,沒事了,阿姨在這裏……”那名女公安緊緊的摟著閻政嶼顫抖的身體,不住的安撫著:“阿姨會保護你的,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

閻政嶼靠在女公安的肩膀上視線越過她的肩頭,投向了客廳。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地面上,墻壁上,甚至還有天花板上,都被濺上的血。

那種暗沈的,粘稠的,已經部分氧化發褐的紅色,無處不在。

在那片猩紅中央,倒伏著兩個閻政嶼熟悉的身影,正是不久之前還在給他過生日的爸爸媽媽。

整個世界都在閻政嶼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只剩下了這片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紅。

抱著閻政嶼的那名女公安將他摟得更緊了一些,然後又用一只手將他的視線給遮擋了起來:“別看了,孩子,別看……”

於是,閻政嶼所有的感官裏,就只剩下了那些忽遠忽近,完全聽不真切的聲音。

“太慘了……”

“小孩怎麽樣?還能說話嗎?”

“嚇壞了吧,造孽啊……”

“這夫妻倆平時多好的人,怎麽就碰上這種事……”

“可憐哦……這孩子……眼睛都直了,怕是要嚇傻了……”

【作者有話說】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很快就要完結了[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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