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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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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 60 章

◎廠裏死了一個人◎

郭禽被推了一個踉蹌, 等他回頭看過去的時候,女人竟然已經張開雙臂迎著追來的村民們而去了。

她……

仿佛是徹底的瘋了。

跳動的火光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忽遠忽長,山風吹起了她淩亂飛舞的長發, 露出了看不清的側臉。

郭禽只覺得腦子裏面嗡的一聲, 所有的思緒都在瞬間被掏空了。

只剩下女人口裏那破碎嘶啞的兩個字:“快走!”

快走……

快走……

這兩個字眼不斷的驅使著郭禽, 他扭過身, 一頭紮進了更加茂密的山林裏, 沒命的狂奔了起來。

呼嘯的風聲中,女人的方向又傳來了幾道聲音,郭禽隱隱約約的聽到了京都兩個字,可後面的幾個字眼,卻被夜風撕扯的斷斷續續的。

在男人們暴怒的吼叫聲裏, 在村民們嘈雜的呼喝聲中, 徹底的被淹沒了。

郭禽一個勁的跑著, 漸漸的,女人的嘶喊聲,男人的唾罵聲, 以及那火把所照射出來的光亮……

全部都被山林給吞沒了。

周遭的一切都變得黑暗, 變得寂靜, 只剩下了郭禽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翻過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終於看到了村民以外的人群, 京都兩個字死死的印在郭禽的腦海裏,他想要朝京都的方向而去。

可他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

他身無分文,衣衫襤褸,甚至他對於世界的認知都僅限於那個封閉的山村。

他根本不知道京都在哪個方向, 不知道去到那麽遠的地方要坐車。

漸漸的, 郭禽學會了在山裏面找野果, 去樹上掏鳥窩,學會了在收割後的田地裏翻找遺漏的谷穗或者根莖,也學會了趁著夜色,去別人家的菜地裏偷幾根黃瓜或蘿蔔。

他總是被狗追,被人罵,被人用石頭砸。

有一次他在偷啃人家掛在屋檐下的玉米的時候,被逮了個正著,那戶人家的主人用鞭子把他背上抽的皮開肉綻。

郭禽蜷縮在地上,咬緊了牙關,卻沒有哭出聲來。

他的腦海裏面反反覆覆的出現著母親被用鐵鏈鎖住的模樣。

就這樣,郭禽走了大半年,從那年的初秋,一直走到了第二年的盛夏。

他看到地平線上出現了高高低低的樓房,看到了寬闊的路面上奔跑著的汽車,看到了那些穿著摩登的行人。

郭禽發現,他終於到了京都了。

但是繁華的京都對於一個從山溝溝裏出來的孩子而言,並沒有帶來什麽新的希望。

這裏的樓那麽高,路那麽平,人那麽多,各種嘈雜的聲音讓郭禽頭暈目眩。

他不知道他來了京都以後要幹什麽。

偌大的京都,也一寸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郭禽的人生經歷貧瘠的可憐,他沒有念過書,也不認得幾個字,對於世界的理解全部都來自於那個山村裏長輩的示範。

在他的認知中,強者可以隨意的欺淩弱者,暴力是解決問題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親情和倫理在利益和權利面前,是那樣的不堪一擊。

任五妹瘦瘦小小,傷痕累累的模樣,很像郭禽記憶中的母親。

所以他保護任五妹,把自己的吃的都給任五妹,這不僅僅是對於同等遭遇的憐憫,更是一種對於無力拯救母親的遺憾的投射。

他不能讓任五妹也墮入他母親那樣萬劫不覆的地獄。

可是……

想要保護一個人,又談何容易?

郭禽不會講道理,也不懂什麽法律,更不知道任何其他的途徑。

他滿腦子都是從親生父親那裏模仿來的,簡單粗暴的暴力行為。

所以郭禽覺得以暴制暴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有殺了任家人,任五妹才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

所以他選擇了動手,也賠上了自己的一生。

瘦猴講完了郭禽的經歷,拿起面前林獄警給他倒的白水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仿佛還在回味著這個故事的餘韻。

“所以說啊,我教他的那點兒手藝,不過是給了他一把更趁手的刀罷了,”瘦猴看著面前臉色凝重的閻政嶼和雷徹行,嘴角含著幾分置身事外的淺笑:“他天生就是個壞種。”

在郭禽剛進來的時候,瘦猴就看上他了,因為郭禽和他一樣,一樣的心狠手辣,一樣的視人命為草芥。

只不過郭禽年紀還小,什麽都不懂。

於是瘦猴在郭禽被欺辱了幾次以後,主動伸出了手,把他納入了自己的版圖。

然後,就像是一個雕塑家,用手中的刻刀精雕細琢,這屬於自己的作品一樣,瘦猴也在一點一滴的打磨著郭禽。

他知道……他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他也不想死,所以他不能再做任何傷害旁人的事情。

但他卻可以培養一個人,代替他去做這些。

所以在這十年的光陰裏,瘦猴成功的將自己身上最陰暗,也是最危險的部分,附著在了郭禽的身上。

他雖然沒有辦法親眼見到這個作品最終展現的時刻,但既然公安已經找到了他這裏來,那就說明郭禽還是如他所願的,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壯舉。

瘦猴扭曲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慰藉,他發出了一陣得意的獰笑,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兩位公安:“郭禽的根子,早就爛在那個山溝溝裏了。”

他原本以為他會看到兩個公安同志暴跳如雷的場面,卻沒想到閻政嶼的臉上波瀾不驚,只是輕輕的看了他一眼,就仿佛是在看什麽垃圾一樣。

“你很驕傲嗎?”

瘦猴一下子楞住了,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啥?”

閻政嶼的目光依舊平靜:“你得意你在郭禽的三觀最需要塑造的時候,將你心中那些扭曲的惡意全部都施加在了他身上,你享受著這種掌控別人命運的感覺。”

“這會讓你很痛快嗎?”

瘦猴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給攥住了,他下意識的躲開了閻政嶼的視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聽不懂也沒關系,我明白就行,”閻政嶼淡淡瞥他一眼:“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你有沒有告知郭禽去哪裏獲取這些炸藥的原材料?”

瘦猴眼神開始閃躲,說話也支支吾吾的:“這……這我哪說過呀?”

他傳授一些化工方面的知識的確不犯法,可他要是告訴別人去哪裏獲得炸藥的原料,那就有大問題了。

瘦猴享受著掌控郭禽人生的感覺,可卻也不想把自己的小命給搭進去。

那閻政嶼前世學過一些心理學的知識,一看著他的這個表情,就知道他在撒謊:“如果你現在不說,等後面我們調查出來,那你就是罪加一等。”

瘦猴遲疑了。

他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嘆了一聲:“我也沒有講的那麽細致,我就是說我有個兄弟是造這個的……他出去了以後沒工作,可以去找我那個兄弟。”

閻政嶼沒有跟他說什麽多餘的廢話:“你的兄弟叫什麽名字?地址在哪?”

瘦猴老老實實的交代:“叫……陳大胖,地址就在京都 北郊……”

從瘦猴這裏了解完情況,閻政嶼便和雷徹行離開了監獄。

目前,郭禽之所以會制造這起爆炸案的動機,差不多已經出來了。

因為郭禽沒能救出自己的母親,所以他對於同病相憐的任五妹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執著和保護欲。

而當他出獄以後,卻發現任五妹可能陷入了更深,更絕望的境地,那份壓抑了十來年的執念和愧疚,混合著從瘦猴這裏學來的毀滅性的的技能,終於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雷徹行沈默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在山林中亡命奔跑的身影,也看到了那個在橋洞下瑟瑟發抖的少年。

但所有一切的畫面,最終都定格在了公交車上點燃導火索的那雙手上。

這條悲劇的鏈條一環扣著一環,從遙遠愚昧的山村,到城市陰暗的橋洞,再到森嚴的高墻之內,最終化作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帶走了整整十八條鮮活的生命。

閻政嶼和雷徹行回去的一路上也沒有怎麽過多交談,因為他們倆提審的人數比較多,所以潭敬昭要比他們更早一些回到辦公室。

一看到他們倆進門,潭敬昭便扯著那尖細的嗓子激動的說了起來:“你們可算回來了,地址我已經問到了。”

潭敬昭把寫了地址的那張紙遞了過去:“就在咱們京都的管轄範圍之內的平口村,位置有些偏,只不過……任洪說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把任五妹也接回去了,所以他也不清楚任五妹這些年都發生了些什麽事。”

雷徹行接過那張只看了一眼,上面是任洪歪歪扭扭的字跡,除了一個詳細的地址之外,還寫了他父母的名字。

任有富,趙桂枝。

雷徹行把那張紙收好,讚許的拍了拍潭敬昭的肩膀:“這趟辛苦你了。”

潭敬昭瞬間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臉上竟泛起了些許的紅光:“這有啥的,都是我應該做的。”

線索到手,大家便都聚攏到了一起,葉書愉給每個人都倒了杯水:“喝口水吧,緩一緩再說。”

雷徹行先是簡要的總結了一下他們去監獄的收獲,重點提到了瘦猴對於郭禽長達十年的惡意灌輸,以及他童年那段令人窒息的悲慘經歷。

辦公室裏的溫度都伴隨著他的敘述,降了好幾度。

全部講述完之後,雷徹行總結道:“所以我們現在有兩條明確的可以追查的線索。”

鐘揚想了想:“那就直接分組調查吧。”

大家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由閻政嶼和雷徹行帶幾個人一起去調查陳大胖那邊,看看郭禽是不是在那裏制作了炸藥。

而調查任五妹的事情則是交給了顏韻和葉書愉兩個女生。

潭敬昭聽到這裏眉頭忽然鎖緊了:“這還是有段距離的,兩個女孩子去會不會不太安全?”

鐘揚頗有些無奈的看了他一眼:“不只是他們倆,局裏還會安排輔助的公安。”

他說完這話,又若有所思的再次盯上了潭敬昭,語氣裏還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莫不是你太過於擔憂吧?”

小夥子也二十好幾了,也是該考慮個人問題的時候了。

於是還不等潭敬昭出口反駁,身為組長的鐘揚便直接一槌定音:“那你也一塊跟著去吧。”

隨後他還沖潭敬昭眨了眨眼睛,一副看好他的樣子。

就差點沒把近水樓臺先得月幾個字給明晃晃的說出來了。

潭敬昭只覺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太明白鐘揚看他的那眼神是什麽意思。

但組長安排好了任務,他也不會拒絕:“也好,我這塊頭往那一站,保準嚇得他們什麽話都往外撂了。”

葉書愉瞥了一眼潭敬昭,偷偷的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挪的離顏韻更近了一些。

她們的座位本就相鄰,此時頭幾乎碰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

葉書愉用筆帽輕輕戳了戳顏韻的手背,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看見沒,大個子其實心還挺細……”

顏韻聞言手上的動作微頓,也擡眼飛快的掃了一下潭敬昭的方向。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葉書愉的話。

葉書愉見她有反應,說得更來勁了:“你說……鐘組是不是想要撮合大個子和咱倆當中的一個呀?”

她說著說著,自己卻忍不住低笑了起來,肩膀不斷的聳動著。

顏韻被她這樣子逗得也有些想笑,但性子使然,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你別瞎說,大個子就是性子直,擔心咱們去陌生的地方不安全,沒有別的意思,鐘組也是開個玩笑而已。”

“是是是,沒別的意思,就是擔心。”

葉書愉從善如流的點頭,但臉上的笑容卻更戲謔了:“那叫一個真情實感的擔心啊,生怕咱們倆被村裏人欺負了似的,不過話說回來……”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正經了點:“有他跟著確實也挺好,就他那體格那身板,往人前一站,不說話都自帶三分威懾力,鐘揚哥安排得也算周到,幹活,安全兩不誤,順便嘛……”

葉書愉又拖長了語調,朝顏韻擠了擠眼。

顏韻知道她接下來肯定沒什麽好話,趕緊打斷了,轉移話題:“好了,別貧了,趕緊清點東西,地圖要準備,那邊天氣和這邊可能不一樣,得多備件外套吧,還有……”

“知道了,知道了,都記著呢。”葉書愉見顏韻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談,便也見好就收了。

只是最後又瞥了一眼潭敬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的嘀咕了最後一句:“不過說真的,韻姐,你看他那傻樣……有時候還挺可愛的,是吧?”

說完,不等顏韻反應,她已經迅速轉過頭,擺出了一副專心致志研究路線圖的樣子。

只不過嘴角的那抹笑意,卻是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

案件的梳理結束之後,鐘揚的目光掃過一圈:“各自的任務也都清楚了吧?保持通訊暢通,有任何情況隨時匯報,沒啥事了,就都散了。”

閻政嶼忽然開了口:“鐘組,各位,我還有一個想法。”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過來。

“是關於郭禽的母親的,”閻政嶼緩緩說道:“我們從瘦猴的敘述裏,知道了她大概的遭遇,她被拐賣,後又被囚禁,遭受了很多非人的虐待,最後為了救郭禽,自己選擇留在了那個山村。”

他輕緩的嗓音不斷地在眾人耳邊響起:“郭禽的整個人格悲劇,根源就在那裏,雖然距離郭禽逃出來已經過去十四年了,那個山村也極其偏遠閉塞……”

“但是萬一,她還活著呢?”閻政嶼頓了頓,眸光掃過眾人:“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如果我們真的能夠把她從那裏解救出來呢?”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很可能正在遭受著苦難,我們不能就這樣視而不見。”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鐘揚思索了片刻之後低聲道:“從人道主義和案情補充角度來說,確實應該查下去,但這也意味著需要投入相當的人力和物力,去一個可能非常封閉排外的地方進行調查,甚至可能需要跨省大規模協調警力解救,難度和風險都很大。”

“不過小閻也說得對,”鐘揚擰著眉:“於情於理,這條線都不能全放下。”

隨後他話鋒一轉,帶著現實的考量:“但是我們現在最主要的目的是全力以赴的偵破這起特大爆炸案,查清楚郭禽和任五妹的犯罪動機和整個過程,我們主要的人力和精力必須集中在這個案子上。”

“這樣吧……”鐘揚想了想後,做出了一個決定:“關於郭禽母親可能的下落和解救的事宜,我會上報局領導,並正式向可能涉及到的兄弟省份公安機關發出協查通報,提供我們已知的線索,請求他們予以關註和排查。”

“但是目前,這不能成為我們的首要任務,都明白嗎?”

閻政嶼也知道,這已經是現在最好的安排了,於是便點了點頭:“明白的,鐘組。”

鐘揚揮了揮手:“行,既然任務都已經明確了,大家便盡快出發吧。”

根據瘦猴的供述,陳大胖所在的位置在於京都北郊,一片城鄉結合部的邊緣地帶,他在那裏開了一個煙花爆竹廠。

這種地方,往往游離於嚴格的城市管理與鄉村自治之間,魚龍混雜,非常容易滋生各種的灰色產業。

尤其是經營煙花爆竹這種行業的,手下的員工多半都不是什麽善茬,單獨一兩個公安進去,恐怕會被他們吃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因此這次閻政嶼他們的車子後面還跟了一輛車,車上面載了八名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左右,前方出現了一片用紅磚墻圍起來的大院子,圍墻很高,頂端還拉著鐵絲網。

大門緊閉著,只有旁邊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側門留了一條進出的縫隙。

隔著老遠,就看到廠子裏面的煙囪正冒著濃濃的黑煙,空氣中的火藥味兒也非常濃郁。

閻政嶼他們的車子尚未靠近,就吸引了門衛的註意,門衛穿著一件臟兮兮的藍色工服,嘴裏叼著一根煙。

他走過來敲了敲車窗,語氣非常的不客氣:“你們誰呀?幹啥來的?”

雷徹行掏出證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公安局的,來查個案子。”

門衛的懶散收斂了一些,但卻並沒有讓他們進去的打算,他的眼珠子轉了轉:“公安局的?查什麽案?我們這可都是合法經營……你們等一會啊,我進去通知一下我們的領導。”

說著話,他轉身就要往回走,顯然是想拖延時間去通風報信。

雷徹行的聲音冷了下來:“不用去通知,現在就把門打開。”

門衛的腳步一頓,他臉上擠出一點為難的笑:“公安同志,這不合規矩吧?我們廠有規定的,外人進出一律要領導批準,我得……”

正說著呢,門衛的聲音卻戛然而止。

只因為跟在閻政嶼他們身後的那輛車子的車門打開了。

八名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動作整齊劃一的下了車,迅速的在廠子門口裂成了兩排。

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只是沈默地站立著,可那黑洞洞的槍口,卻瞬間讓空氣都有些凝滯。

門衛無意識的張大了嘴巴,叼著的煙卷也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眼睛裏面充滿了驚恐。

他哪裏見過這這種陣仗啊。

平時對付個來查消防,查安全的普通辦事員,他還能耍耍橫,可眼前這全副武裝的武警,明顯是動真格的。

“開……開門!馬上開門!”門衛的聲音都變調了,他手忙腳亂的從腰間掏出了一大串鑰匙,抖抖索索的找到那把最大的,跑去開那扇沈重的鐵皮大門。

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緩緩向兩邊打開了。

雷徹行轉身吩咐身後跟著的武警:“控制出入口,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這裏留四個,剩下四個跟著我們。”

“是!”

門衛開了門,整個人低眉順眼的,腿肚子不斷的打著顫。

雷徹行走過他身邊時,淡淡的說了一句:“帶我們去見陳大胖。”

“哎,哎,好……”門衛朝著廠裏一個正探頭探腦的年輕工人大吼了一聲:“你剛才死哪兒去了?趕緊過來!帶著幾位領導去找陳廠長。”

那名工人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些懵懂,他小跑著過了來,什麽話也不敢多問,只是低著頭在前面引路。

他們剛往廠區裏面走了沒多久,就看到一個肥胖的身影,急匆匆的跑出來了。

“哎呀呀,各位領導,各位公安同志,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我是這兒的負責人,叫我陳大胖就行。”

他確實人如其名,極其肥胖,目測體重超過兩百五十斤,穿著件繃得緊緊的深色衣裳,臉上的肥肉將眼睛擠成了兩條細縫,走起路來身上的肉都在顫動。

陳大胖臉上堆著誇張而緊張的笑容,額頭上已經見汗,他快步的走到了近前,先是對著雷徹行和閻政嶼點頭哈腰,隨後又小心翼翼子板的看了眼他們身後那兩名持槍肅立的武警。

臉上的肥肉抖了抖,笑容更勉強了:“不知各位領導大駕光臨,是為了……?”

“陳大胖?”雷徹行打量著他,直接問道:“認識郭禽嗎?”

陳大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細長的眼裏閃過了一絲慌亂和猶豫。

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那四名武警,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進行著思想鬥爭。

但最終,在絕對的震懾面前,陳大胖終究還是選擇了妥協。

“認……認識啊,”他說話的聲音有些發幹:“郭禽嘛,以前在我們這幹過一陣子。”

雷徹行看著陳大胖,面容嚴肅:“帶我們去他住過的地方,還有他工作的地方看看。”

“好,好,這邊請,這邊請……” 陳大胖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帶路,肥胖的身軀走得有些氣喘:“他住宿舍區,就在那邊。”

一行人跟著陳大胖穿過一片空地,來到了廠區西側的一排平房前。

房子看起來是臨時搭建的,房頂和墻體都是鐵皮,窗戶也很小,玻璃上面糊著厚厚的灰塵。

陳大胖推開了其中一扇房門,裏面是一個通間,面積也就20來平的樣子,但卻擺了好幾個上下鋪的鐵架子床,屋子裏的工人應該是去幹活了,床鋪上的被褥很是淩亂,地上也扔著一些臉盆,鞋子等亂七八糟的雜物。

陳大胖訕訕地解釋著:“這……這就是工人們住的宿舍,條件簡陋,沒辦法,小廠子……”

隨後他又指著靠裏面墻角的一個上鋪:“郭禽就睡那個鋪,他走了以後,那鋪位一直空著,也沒新人來,東西……應該基本都還在。”

閻政嶼從挎包裏取出了一個相機,調整好參數,開始對郭禽的那個床鋪進行了拍照。

拍完以後,他戴上手套,走到那個床鋪前,開始仔細的檢查了起來。

雷徹行沒有去動床鋪,只是大致的掃視過了整個房間以後,又將目光轉向了陳大胖,開始發問:“郭禽是什麽時候來你這裏的?”

陳大胖擦了把汗,努力的回憶著:“差……差不多……是兩個月前吧?具體日子記不清了,反正是剛入夏那會兒,天開始熱了。”

雷徹行又問:“他怎麽找到你這兒的?誰介紹的?”

“是……瘦猴,以前跟我有點交情,”陳大胖不敢隱瞞:“郭禽來的時候,還帶著瘦猴寫的一封信,我看在瘦猴的面子上,就收留他了。”

雷徹行眼睛緊緊的盯著陳大胖:“他一個人來的嗎?”

陳大胖身上的肥肉又抖了抖:“不……不是一個人,他還帶了個……帶了個姑娘,年紀挺小的,看著也就二十左右,長得……倒是挺俊。”

雷徹行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姑娘?叫什麽名字?現在人在哪?”

“叫……叫啥我是真不知道啊郭禽就說那是他妹子,一起投奔來的,那姑娘不怎麽說話,總是低著頭,就待在宿舍裏,偶爾幫食堂洗洗碗啥的,後來……後來郭禽跑了,她也不見了。” 陳大胖連忙解釋。

雷徹行見他不像是撒謊的樣子:“郭禽在你這裏具體幹什麽工作?”

陳大胖如實回答:“就是在原料倉庫那邊幫忙搬運,整理東西,有時候也去配藥車間打打下手,都是些粗活。”

雷徹行的目光凜了凜,這些活可全部都是能夠直接接觸到原材料的:“郭禽在這裏期間,有沒有什麽異常表現?或者,接觸過什麽特別的人和東西?”

“異常好像沒有,”陳大胖皺著眉頭開始想:“他來了以後就是幹活也不怎麽跟人打交道,除了他那個妹子?也沒有對別的什麽東西特別感興趣……”

雷徹行突然打斷了陳大胖的:“你剛才說郭禽跑了,他什麽時候跑的?具體發生了什麽?”

陳大胖的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大概……一個月前吧,就是突然有一天,人就不見了,他那個妹子也不見了,然後……然後倉庫那邊清點,發現少了一些原料。”

閻政嶼從床鋪那邊擡起頭:“什麽原料?少了多少?”

“主要是硝酸鉀,硫磺,還有鋁粉……數量嘛……”陳大胖支支吾吾:“沒仔細算過,大概……各有幾十斤吧?可能還不止……反正做鞭炮煙花的主要原料都少了些。”

陳大胖口中所說的這些材料,正是土質□□所需要的關鍵成分,而且數量也能夠對得上。

雷徹行目光冷冽:“丟了這麽多危險的化學品,你為什麽沒有追查,也沒有報公安?”

陳大胖的汗流得更多了,他掏出一塊手帕不停的擦著:“這……這……公安同志,您也知道,我們這小廠子,管理上難免有點疏漏。”

“再說了,那郭禽是瘦猴介紹來的,瘦猴那人……您可能也聽說過,非常不好惹,我想著,反正那些東西也值不了幾個大錢,他偷了估計也就是自己弄點鞭炮煙花偷偷賣掉換錢花,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得罪人,也懶得去報警折騰……就當破財消災了。”

陳大胖的這套說辭,很明顯的在避重就輕。

至於他為什麽不去報公安……

要麽是這個廠子本身就有非法經營,違規存儲等問題,怕報公安以後引來更嚴格的檢查。

要麽就是他隱約猜到了郭禽偷這些原料可能不是做鞭炮那麽簡單,但又不敢深究,怕引火燒身。

閻政嶼仔細的檢查了郭禽那個位於墻角的上鋪,但整個床鋪都有些亂糟糟的,被褥也像是被人胡亂翻動過,可能是他的工友們在他離開以後,試圖尋找過有用的東西。

所以閻政嶼並沒有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閻政嶼下了床,摘下手套對雷徹行微微搖了搖頭。

雷徹行微微頷首,隨後又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惴惴不安的跟在旁邊的陳大胖:“郭禽來的時候,給你看的那封瘦猴寫的信,還在嗎?”

“在,在的,”陳大胖連忙點頭:“在我辦公室抽屜裏鎖著呢,那玩意兒……我也不敢亂扔。”

“行,”雷徹行應了一聲:“帶我們過去拿吧。”

陳大胖轉身往外走:“好咧,這邊請。”

就在這時,閻政嶼開口道:“哥,我想在廠區裏其他地方轉轉。”

雷徹行略一思索:“可以,註意安全。”

隨後他又看向身後跟著的武警,指了兩個人:“你們跟著小閻。”

在閻政嶼帶著兩名武警離開以後,雷徹行跟著陳大胖去了他的辦公室。

不同於雜亂破舊的宿舍區,陳大胖的辦公室所在的區域,顯得格外的鶴立雞群。

這是一棟相對獨立的二層小樓,整個屋子裏頭的裝修都特別的精致,地上鋪著光可鑒人的深紅色大理石地磚,頭頂是垂著水晶墜子的華麗吊燈。

靠墻還擺了一排實木書櫃,裏面沒放幾本書,倒是放了各種各樣的瓷器和玉雕,還有好多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酒。

其中最紮眼的是一張寬大的黑色真皮沙發,雷徹行坐上去,觸感柔軟的仿佛將她整個人都給包裹住了。

他冷笑了一聲:“陳廠長,挺會享受啊。”

就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陳大胖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胖臉上的肥肉不自然的抽搐了幾下,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幹笑:“哪……哪裏……都是朋友幫忙弄的,撐撐門面,撐撐門面……讓您見笑了。”

陳大胖一邊說著,一邊小跑著從抽屜裏面拿出來了一個信封,雙手顫巍巍的遞給了雷徹行:“就……就是這個,瘦猴托人從裏面捎出來的信,郭禽來的時候拿著的。”

雷徹行一手接了過來。

信封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黃褐色的紙,因為已經拆過了,所以信封的口只是簡單的折疊了一下。

雷徹行將信封裏的紙張拿了出來,紙張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狗爬的似的,但仔細辨認的話,還是能夠勉強讀懂。

信的內容很短,也沒有什麽多餘的廢話,大概內容就是郭禽是瘦猴的小弟,讓陳大胖好好照顧著。

只不過……

瘦猴畢竟已經蹲了這麽多年的監獄了,他身上的震懾力小了不少,陳大胖雖然收留了郭禽,但是並沒有如信上所說的好好收留,只是給他隨意的提供了一個崗位。

雷徹行仔細的看了兩遍,隨後又將信紙好好的給收了起來:“信上說讓你好好照顧,你就是這麽照顧的?”

陳大胖的聲音有些發虛:“主要是我這廠子裏人也多,工作也就這麽些,我給他安排的活都是些輕巧,已經很照顧了。”

“至於他偷了廠子裏的原材料,那跟我可沒有關系呀。”

陳大胖極力的撇清著自己的嫌疑:“我要是早知道他包藏禍心,要來偷東西,我根本都不會收留他。”

雷徹行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怎麽想的,你自己心裏頭清楚。”

只不過是不確定瘦猴會不會繼續減刑,提前被放出來,所以既不想得罪瘦猴,也不想和郭禽深交,所以就這麽不尷不尬的放著,由著他去。

至於瘦猴知不知道陳大胖的這個性子,知不知道他對於郭禽采取的態度……

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這一邊,閻政嶼則是來到了生產的車間。

整個車間裏面到處都是濃烈刺鼻的火藥味,空氣中到處都漂浮著細密的紙屑和火藥的粉末,能見度很低。

車間裏面生產的工人們全部都戴著口罩,閻政嶼也是在戴上口罩以後才走了進來,呼吸的時候還是有那種硫磺的味道直沖口鼻。

車間裏面很擁擠,沿著幾條長長的流水線,密密麻麻的坐滿了工人。

這裏的男工女工都沒有很分明,全部都混雜在一起,他們的年齡跨度也很大,從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到五六十歲的老人都有。

閻政嶼三人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靠近門口的幾名女工停下了手裏的活,滿臉驚恐的看著他們。

閻政嶼示意武警守在了門口,自己則是走到了最近的一條流水線旁:“大家不用緊張,我們是市公安局的,來了解一些情況,不會影響大家工作。”

他說完話以後,亮了一下證件。

工人們面面相覷,卻沒人敢開口。

一個稍微年長一些的中年婦人遲疑了片刻後,小心翼翼的問:“公安同志,你們是要查什麽呀?我們可都是老實幹活的人……”

“我想打聽兩個人,”閻政嶼說明了來意:“一個叫郭禽,大概兩個多月前在這幹過活,還有一個女孩,名字叫任五妹,20歲左右,不怎麽愛說話,是和郭禽一起來的。”

片刻之後,一個年輕些的女工在眾人的鼓勵下,小聲開了口:“公安同志,我認識任五妹,她和我住一個宿舍。”

“五妹很乖的,”女工小聲說著話:“幹活也很賣力,一點都不偷懶,讓幹什麽就幹什麽。”

“我們忙不過來的時候,她還會主動幫忙,”女工想了想,又開口道:“有就是有點害怕人,尤其是男人,除了郭禽以外我都沒見她和別的男的說過話。”

閻政嶼將這些記了下來,隨後又問:“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別的?”

“有的,”女工點了點頭:“我跟她的鋪是連在一起的,晚上熄了燈以後,總能說幾句。”

女工思索著當時發生的事情:“她說郭禽帶她來這兒,是想要找個安生的地方,好好打工攢錢,等攢夠了錢,就不用再擠在這又臟又吵的宿舍了,他們要搬出去,自己租個小房子,哪怕就一間屋也好,幹幹凈凈的,好好過日子。”

任五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以後……我要嫁給他。”

“禽哥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等我們有了自己的小窩,安頓下來……我就嫁給他。” 任五妹的嘴角勾著幸福的笑,整個人對未來都充滿了期待。

閻政嶼聽到這裏,心裏頭有些不是滋味。

腦海當中的困惑也更大了。

因為按照這個女工的說法,郭禽和任五妹很顯然已經徹底的和過去脫離了,他們想要重新好好過日子,甚至開始努力的打工賺錢,已經把未來都提上了行程。

可是,為什麽……

他們的心態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裏面發生了這麽大的轉變?

究竟是什麽樣的事情,讓這兩個已經重新燃起生活希望的年輕人,選擇了比死亡更加極端的,拉上無數無辜者陪葬的毀滅之路?

閻政嶼百思不得其解,深吸了一口氣,把腦海當中紛雜的情緒給甩了出去,然後繼續詢問這名女工:“那後來呢?”

“在郭禽和任五妹離開之前,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麽別的話,或者是說那段時間廠子裏有沒有發生過什麽不尋常的事情?”

幾名女工互相看了看,臉上的神色都有些遲疑。

閻政嶼猜測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但是他們都在隱瞞著。

於是他再次重覆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我是一名公安,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調查真相的,你們不用害怕,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說,我能保證你們的安全。”

片刻之後,還是和任五妹同住的那名女工開口了:“要說奇怪的事情的話,確實是有一件……”

她回憶著說:“差不多……就是他們倆跑了的前後腳吧,廠裏……死了一個人。”

閻政嶼眼神一凝:“死人?怎麽回事?麻煩說詳細一些。”

“死的是個男的,名字叫劉有德,是倉庫那邊的管事,”女工提到這個人的時候,臉上有幾分的厭惡:“他不是個什麽好東西,平常仗著有點小權利,總是對工人們吆五喝六的,而且還動不動就打人罵人,反正廠裏沒幾個人待見他。”

這位女工開了口後,其他的人也開始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

“他還喜歡對廠裏的女工動手動腳,說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話,不少人都被他騷擾過呢,但是為了在這廠子裏面工作就只能憋著。”

“那就是個老色胚,有一次我在食堂打飯的時候,他故意在我後面蹭了一下,把我惡心的飯都快要吃不下了。”

“他就是專門看人下菜碟,廠裏的那個會計,人家男人厲害,你看劉有德什麽時候敢欺負她?”

……

隨著女工們逐漸開了口,閻政嶼的臉色也越來越沈了。

按照女工們所說的,劉友德,平日裏是一個欺男霸女,尤其喜歡騷擾女工的小頭目。

而且郭禽恰恰也就在倉庫那邊幹活,平日裏可能經常被他欺負。

按照劉有德的這種行事作風,任五妹很可能也是他曾經騷擾過的目標之一。

在女工們講述的差不多的時候,閻政嶼輕聲問了一句:“劉有德是怎麽死的?”

“說是……意外,”和任五妹同住的那位女工撇了撇嘴,滿臉的嫌棄:“他喝多了,在倉庫後面的廢料池上滑了一跤,腦袋磕在石頭上了。”

意外?滑倒摔死?

閻政嶼心中略有些疑惑,但他也的確沒有從郭禽和任五妹的頭頂上看到有關於劉有德的死亡訊息。

所以劉有德的死應該和這兩人沒有關系。

閻政嶼擰了擰眉:“所以這個事情就這麽算了?”

“那不然嘞?”女工攤了攤手:“等人發現的時候,劉有德早就涼透了,他家裏人也鬧了過來,但是公安那邊調查了之後也說他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所以廠子裏面賠了點錢給他的家裏之後,就這麽算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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